谢荷香手里的钢笔“啪”地落在会议桌上,滚了两圈,停在离职协议书的边角。我摘下口罩,看着她由白转青的脸色,又把顾问证往她面前推了推。
“谢总,合同是华工智造跟贵司签的,”我说,“我负责这个项目。”
三天前,她亲手把我裁了。三十万赔偿金打进卡里的时候,我连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现在,她花了一百万从外面请来的专家,就站在她面前。
站在她亲手关上的那扇大门里面。
01
三月的天还没暖透,车间里那股机油味混着铁锈气,闻了十九年,早就成了家常便饭。
我正蹲在机床边上调间隙,办公室主任小刘跑过来说谢总找我,让去一趟二楼会议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技术部昨天刚接到通知说要精简,今天就把我叫上去,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把扳手往工具袋里一塞,直起腰。
程俊英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说了句师傅,别硬顶。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这个徒弟跟我干了七八年,厂里什么风声,他比我灵通。
会议室门半掩着。谢荷香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坐,脸上扯出一个笑,那个笑没到眼底。
“陈师傅,坐。”
我拉过椅子坐下。桌上那份文件,抬头写着“离职协议书”。
“谢总,就直接说吧。”我把手搭在桌沿,指关节能感觉到桌面的凉意。
谢荷香也不绕弯子:“公司今年效益不好,技术部要精简编制,你工龄最长,薪资也最高,只能先委屈你这一批。”她顿了顿,“赔偿金按劳动法上限走,三十万,一分不少。你签个字,月底前办完手续。”
我没急着看赔偿金额,先问了一句:“只裁我一个?”
她没接话。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杯底碰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盯着她,等了大概几秒钟。她没有抬眼。我又问了一遍:“技术部五个人,只裁我一个?”
“陈师傅,”谢荷香终于开口,话里带了几分不耐烦,“我知道你觉得委屈,但这是公司的决定。你要是觉得赔偿金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
我没再说什么。
拿过桌上的笔,在签名栏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很稳。
写完把笔放下,看着她说了声“谢总,那我去了”,便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句“陈师傅,别怪厂里,也是没办法”。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墙上的安全生产标语挂了十几年,边角都褪了色。我从二楼走下来,穿过车间的通道,回到自己的工位。
程俊英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我回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师傅,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拾。
一把卡尺,一本用了多年的技术手册,还有一张去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的照片,玻璃面上有一道裂纹。
我把照片翻过来扣在纸箱里,手上顿了一下,又翻回正面,用旧报纸裹了起来。
“斌哥,”程俊英又叫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我把东西装进纸箱,抬头看着他:“小程,这几天上班多留个心眼,技术部刚裁人,肯定要重新分工,你把手头那台设备盯紧,别让人挑出毛病来。”
程俊英愣了愣:“师傅,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车间的事。”
我把纸箱抱起来,用下巴朝门口指了指:“走吧。”
程俊英没有走。
他跟着我一起出了车间大门,在门口花坛边站住,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斌哥,我昨天听财务老张说,谢总最近在找咨询公司,想把咱们厂里那套老设备的改造项目外包出去,联系的那家公司叫什么华工智造,报价一百万。”
一百万。我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没说话。初春的风从车间门口灌过来,吹得纸箱边缘的胶带猎猎作响。
我腾出一只手把纸箱往上托了托,朝厂门口走去。
门卫老周看到我,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挥了挥手。
我朝他点了点头,走出去,身后那道铁栅栏门缓缓合拢。
走出大概五十米,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宏远重工那四个字。
阳光打在不锈钢厂牌上,反出一道白亮亮的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转回头,抱着纸箱,沿着马路一直走。
快到小区门口时,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单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翔发来的消息:“斌子,听说你离职了?有空出来喝杯茶,有笔生意想跟你聊聊。”
我没回,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02
到家的时候,蒋兰芳正在厨房做饭。油烟味很重,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背对着我在炒菜。
我把纸箱放在门口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有开口。
蒋兰芳大概是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鞋柜上那个纸箱,手上铲子顿了一下,然后转回身继续炒菜。
“回来了?”她说,“饭一会儿就好。”
我嗯了一声,退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纸箱就搁在鞋柜上,像一个明晃晃的伤口。蒋兰芳没有问,我也没有说。
吃饭的时候,我夹了两筷子菜,放下筷子说:“厂里让走人了。”
蒋兰芳没有抬头,夹菜的动作也没停,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她说:“咸淡合适不?”
我说:“合适。”
她又说:“明天包饺子。”
我看着她的侧脸,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她这样干巴巴的几句话,比任何劝慰都让人心里发酸。我端起碗,把饭扒完了,说好。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身旁蒋兰芳匀称的呼吸声,也不知道她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
想起十九年前刚进厂的那会儿,车间主任还是老许,那时候还不是厂长,带着我一个工位一个工位地走,跟我说小陈,好好干,厂里亏待不了手艺人。
十九年过去,手艺还在,厂里说变就变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我把简历更新了一遍。
工作经验填了十九年,宏远重工技术工程师。
在招聘网站上一条一条地投,投了二十来份,大多石沉大海。
有两家倒是回了消息,一问年龄,就没了下文。
四十五岁,这个年纪在厂里是顶梁柱,在外面就变成了累赘。
第三天下午,程俊英打电话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激动劲儿。
“斌哥,你知道那个陈工是谁不?”
“谁?”
“老板娘花一百万请的那个专家。我偷看了一眼合同,名字写着陈工,简历捂得严严实实的,连照片都没附。”程俊英说,“但那家顾问公司跟老板娘签了,说是下周进场,要动咱们技术部了。斌哥,你说她图什么?花一百万请个外人,也不肯给自己厂里老师傅涨两千块钱工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跳来跳去,啄了半天也没啄开那颗干瘪的果子。
程俊英继续说:“老板娘跟人家咨询公司签合同的时候,把许厂长也叫上了。厂长好像不太乐意,但也没吭声。你说这事怪不怪?”
“嗯。”我说,“你先好好干活,别瞎打听。”
“斌哥,你就不气?”程俊英说,“一百万啊,够请好几个老师傅了。”
我笑了一下:“气有什么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翔的消息:“斌子,周六下午三点,老地方,有正事。”老地方是城东那家老茶馆,我们同学聚会都在那儿。
我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下午,我准时到了茶馆。林翔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龙井,看见我,抬手招了招。
“斌子,坐。”他给我倒了杯茶,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瘦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林总经理,找我什么事。”
林翔笑了一下:“我还不能找老同学喝杯茶了?”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他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从大学时候就这德行,三十多年了,改不了。
林翔也不兜圈子,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看看。”
我拿起来翻了翻,是华工智造的项目意向书。甲方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宏远重工四个字。
我手一停,抬眼看他。
林翔说:“这笔单子一百万。宏远重工那套老设备,之前我们公司做过初访。生产线旧、工艺参数落后,光靠换设备不是办法,得有个懂行的人来做整体整改。”他看着我,“斌子,你最懂那套设备。液压系统和焊接工艺,你在车间蹲了十九年,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我合上文件,放在桌上:“你知道我刚被他们裁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找你。”林翔说,“这个项目,想请你出山。报酬对半,你五十万,公司留五十万。”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喝到嘴里带着一股涩味。
林翔也不催我,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考虑考虑。”
出了茶馆,天阴沉沉的,飘起了小雨。
我没有带伞,走在路上,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到小区门口花坛边,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雨越下越密。
楼上传来窗户开关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家。
推门进屋的时候,蒋兰芳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见我头发湿了,去拿了条毛巾递过来。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在沙发边上坐下,过了好一会儿,说:“那个咨询公司的活儿,我想接。”
蒋兰芳把电视声音调小,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
“要是碰见熟人呢?”她问。
我沉默了两三秒。
“碰见就碰见。”我说。
03
周一早上,我去了华工智造。
林翔的公司在城东一栋写字楼里,不大,六七个工位,但收拾得干净利索。
前台小姑娘把我领进林翔的办公室,林翔正靠在椅背上看文件,见我进来,把文件放下,露出一个笑。
“想通了?”
“先看看合同。”
林翔把一份顾问合同递过来。
我翻了翻,大概就是技术服务外包协议。
甲方是华工智造,项目内容写的是宏远重工设备系统诊断与工艺优化。
报酬五十万,分三期支付。
底下有一页保密条款,写得很细,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不得向第三方披露项目信息及甲方信息。
林翔说:“宏远那边着急,上周我们把技术尽调报告递过去了,老板娘很满意,催着要签正式合同。”他顿了顿,“但我说了个条件,对外先用陈工这个称呼。简历暂时不放照片,等合同签了再补。”
我放下合同,看着林翔。
林翔也不回避,手指敲着桌面:“斌子,我说句实在话,你也别不爱听。谢荷香这个人,你比谁都清楚。她眼里只有外面的专家香,要是提前知道是她亲手裁掉的人来接手,那份尽调报告她都不会签。”
我想了想,说:“行。”
在合同上签了字,林翔把其中一份收好,又递过来一张手写的备注单:“你看看这个,关于那条焊接参数的描述。”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第三行写着我之前记录的问题:目前采用的焊接温度偏高,阀体密封面在高温工况下会出现微变形,建议全线调整工艺参数。
林翔说:“这份隐患备忘录,是我们项目能不能推进的关键。我已经跟宏远那边提了,项目启动前必须先按这份备忘录把生产参数调一遍。老板娘看了,批了四个字。”
“什么字?”
“过于保守。”
我心里一动。过于保守。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那份备忘录上,像一把钝刀子,慢慢拉。
从林翔办公室出来,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手机响了一声,是许威发来的一条短信:“斌子,委屈你了。”
我看着这几个字,盯了很久。电梯门开了,又关上。我没有动。末了,我给他回了一条:“厂长,人在厂在人不在,我明白。”
把手机装回兜里,电梯又开了,我迈步进去,看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下跳。
后来的三天,我把自己的技术笔记翻了出来。
一本一本的,厚的薄的,硬壳的卷边的,堆了半床。
蒋兰芳路过时看了一眼,没说话,去厨房给我煮了壶浓茶。
我坐在台灯下,一本一本地翻。哪条线路老化、哪个阀门松动、什么工况下容易出什么毛病,这些东西刻在我脑子里,比档案室的图纸还清楚。
翻到某一页,我停住了。
那是一张手绘的液压阀体结构图,边角标注着两行小字:焊接温度偏高,建议调整。
日期是去年冬月。
下面有一行批注,笔迹是谢荷香的:“成本核算未通过,维持现状。”
我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夜里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车间里,那台老设备轰隆隆地响,我蹲在底下拧螺丝,怎么拧也拧不上。
猛地一使劲,螺丝断了,手心全是血。
我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蒋兰芳在旁边翻了翻,迷迷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周四早上,林翔打来电话,说宏远那边正式签约了。
老板娘催得紧,下周一进场。
另外,她点名要陈工本人到现场做技术对接,周四下午我们先去厂里做一次踏勘。
我心里一紧,握着手机没说话。
林翔说:“你不用露面,我带团队去。你就当陈工的技术支持,在后方写方案。踏勘的事,我来对接。”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挂钟走了一格。
下午,林翔他们去了厂里。
我在华工智造办公室里等消息。
等到傍晚六点半,林翔回来了,一进门,把一沓照片和记录纸往桌上一放,长长呼出一口气。
“斌子,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那台液压机组,我亲眼看着开的机。焊接参数果然还是老样子,比优化范围高出三度。”林翔在桌上点了点手指,“你说得没错,这批阀体做出来,头一两个星期看不出问题,等装到重型设备上连续运行,马上就会出现密封面渗油。”
我拿起桌上的照片看了看。车间还是那个车间,设备还是那台设备。机身上那道被叉车蹭出的划痕还在,只是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那么一点。
林翔看着我问:“斌子,你真想好了?进了那个门,你就不只是被裁掉的技术员了,你变成了他们花一百万请回来的人。这个身份,不是谁都能接得住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接。”
04
周末两天,我一直在写技术方案。
其实不用刻意写,那些问题和解决办法早就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我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纸上,工工整整,用了整整两天。
蒋兰芳做饭洗碗,偶尔进来给我添茶倒水,从不多问一句。
周日晚上,我把档案袋封好,放进公文包里。蒋兰芳坐在床沿叠衣服,看了我一眼,说:“手不抖?”
我笑了笑:“不抖。”
她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叠衣服。动作很慢,叠一下,抚平一下,像在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穿戴整齐出了门。
天阴着,风不大,空气里有一股草木发芽的清苦味道。
我没有坐车,步行到华工智造,跟林翔的团队汇合,出发去宏远重工。
车子快到厂门口的时候,我从车窗里看到了谢荷香。
她站在办公楼前,身侧跟着办公室主任,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她那件深色外套镀上一层淡金。
我盯着车窗外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林翔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车子驶进大门。门卫老周站在岗亭边上,跟几个月前我走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铁栅栏门在车顶上方缓缓滑过。
车停在办公楼前。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踩到水泥地面上。
脚落地那一下,很稳。
林翔走在我前面。谢荷香已经迎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业务场合惯常的热情笑容。林翔跟她握了手,侧过身,“谢总,这位就是我们公司的陈工。”
谢荷香的脸上挂着职业笑容,朝我伸出手:“陈工,欢迎欢迎。”
我摘下口罩。她伸出来的手在空中停住了。我看着她,把顾问工作证的正面对着她。上面印着两个宋体字:陈斌。
笑意从她脸上一点一点褪去,像水彩画被雨水洇湿,露出底下的白。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伸出的那只手悬在半空,微微僵住,像是忘了收回去。
沉默持续了几秒,大约有一盏茶那么久。
“谢总,”我开口,“我过来了。合同是华工智造跟贵司签的,我负责这个项目。”
谢荷香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林翔脸上,又从林翔脸上移回我脸上。她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个嘴巴,不能置信,又无处发作。
“怎么是你……”她说出这句话,声音有点抖。
林翔在旁边开口:“谢总,陈工确实是我们公司的资深顾问。他在这个行业的经验很丰富,技术方案是我们一起确定的。”
谢荷香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身后走廊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合同里写了,技术服务方指派谁进场,甲方没有否决权。”
许威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我看了十九年的深蓝色夹克,头发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是直的。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我读不太懂。
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伸出一只手。
“陈工,欢迎。”
我伸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心温热而干燥,握得很紧,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在传递什么。
我微微点头:“厂长。”
许威收回手,侧过身:“陈工,先去车间看看?”
我跟在他身旁,一起向车间方向走去。走出几步,我听见身后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停了停,又跟了上来。我没有回头。
车间门口,程俊英正弯着腰擦一台设备的控制面板。听到脚步声抬头,手上抹布掉在了地上。
“斌哥……”
他愣了整整好几秒,然后猛地喊了一声,声音在车间里回荡开来。
05
车间里的空气还是那个味道,机油味、铁锈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焊烟味。我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走了进去。
程俊英已经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斌哥,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
“接了你们这单活。”我说。这话说出来,自己也觉得有点荒诞。
程俊英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想起他刚进厂那会儿,毛头小子,问个问题就结巴,跟现在一个样。
我没有多作解释,绕过他,走到那台液压机组边上。
设备还是走之前那台,机身漆皮磨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灰铁色。
连电控柜门上的那排临时标记都没换。
我蹲下身,从侧面偏头看阀体安装位置。
焊纹均匀,表面看不出毛病来。
我站起来,走到操作台边,拿起桌上的工艺卡看了一眼。
焊接温度那一栏的数字,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比优化范围高了整整三度。
我对程俊英说:“这套设备最近有没有出过渗油的状况?”
程俊英摇头:“暂时没有。不过上周客户退回来两套阀体,说密封面有渗油痕迹。”
“嗯。”我把工艺卡放回桌上,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些,“跟预想的一样。参数一直压着没动,问题会越来越多。”
我把整条生产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看完最后一台设备,我回到那台液压机组旁边,拿起桌上的白板笔,在旁边的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图。
“液压阀体密封面,”我在图上画了一个圆圈,“锡青铜材质。底座是碳钢,两种材料的热膨胀系数不一样。焊接温度高出三度,密封面在高温工况下会产生微变形,当时测不出来,跑二三十个小时就渗油。”
我说完,抬起头,看见车间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焊工,有质检员,有技术员,都是厂里的老面孔。
有的人跟我打了十几年交道,目光交错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人出声。
程俊英挤到前面来,看着白板上的简图,眼睛亮了亮:“斌哥,那改一下焊接温度就能解决?”
“理论上可以。”我说,“但需要试焊验证。”
我扭头看向林翔:“要不要出个试焊方案?用新参数先焊一套,跑四小时看密封面温度。”
“行。”林翔点头,“我来落实。我去安排试焊件对接。”
下午两点,车间主任李师傅拿着新的参数单,带着焊工在试焊台上做了一套阀体试焊。
我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几排肩膀,看着焊枪在工件上移动。
火花溅起来,又落下去,一切熟练,又一切沉默。
试焊完成。冷却后,质检员测了密封面尺寸,数据完全落在公差范围内。
李师傅抬头看我,目光有些复杂,说:“陈工,参数对了,精度比之前高出一档。”
我点了点头:“装到试机台上跑一下,跑四小时。”
设备启动,发出一阵平稳的低鸣。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地在车间里跳动。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透了口气。
程俊英跟出来,站在我旁边,沉默了半晌,然后说:“斌哥,你这一手,把他们都镇住了。”
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四小时后,试机结束。拆下来的阀体密封面光滑平整,没有一丝渗油痕迹。李师傅拿着游标卡尺反复量了几遍,在质检表上签了字。
“合格。”
车间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我听见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还是老陈厉害。”也有人说:“什么老陈,现在是陈工。”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正要转身,一个声音从车间门口传过来。
“试焊合格能说明什么?大批量生产,能保证每套都有这个质量?”
谢荷香站在门口,大衣搭在手臂上,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笑。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我身上。
车间里安静下来,连试机台上那台设备运转的电流声都变得清晰可辨。
我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质检表,又抬眼看她:“谢总,大批量能不能保证,得看焊工和质检怎么配合。”
“那也不急,观察两天再说。”她笑了笑,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的声音一直响到楼道尽头。
车间里重新恢复了热闹。程俊英凑过来,低声说:“斌哥,她这是给你上眼药呢。”
我把质检表叠好放进口袋:“没事。数据会说话。”
其实我明白,谢荷香这一关,才刚刚开始。
试焊合格只是一个起点,她真正在意的不是产品,是这口气顺不顺。
她在厂里一个人说了算惯了,我突然插进来,就算真是专家,她也咽不下这口气。
但那台设备等不及,交货期也不等人。我看了看车间墙上那排红色安全生产标语,又看了看试机台上那套刚刚跑出合格数据的阀体,心里有了底。
06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到了厂里。
车间还没多少人。
灯光亮了一半,空气中有一股隔夜残留的机油味儿。
我走到那台设备前,打开电控柜门看了看里头的接线,又把液压管路的几个接头逐一摸了一遍。
温度都在正常范围。
八点整,车间里的人陆续到了。看到我在设备旁边,几个老工人朝我点头打了个招呼,没多说什么。
李师傅走过来,把一份报告递给我:“陈工,昨晚试焊那套阀体的完整数据出来了。密封面温度稳定,确实比老参数好了不少。”
我翻着报告,没有说话。数据摆在那里,问题已经变成了一个问题:改,还是不改。
改,意味着整条生产线的工艺卡要跟着调整,接下来几批在制的零部件全部要重新标定参数。工作量是一回事,谢荷香那一关才是真正的难关。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办公室下了一份通知:鉴于生产任务紧张,工艺工装调整暂缓执行,待专项评审后再做决定。
我看完通知,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里。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事,程俊英听说了,跑来找我:“斌哥,这不就是拿话软禁你吗?工艺卡不调整,咱们干再多岂不是白干?”
我说:“没白干。”顿了顿,“数据摆在那里,早晚要动。”
“那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疼的时候。”
程俊英愣了一愣,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厂,晚上八点离开。
白天在现场记录设备运转数据,有空就蹲在试机台旁边看那套试焊阀体跑了多少个小时。
晚上回到华工智造的临时工位,把白天记录的数据逐条填进表里。
到了周四,那套试焊阀体已经连续跑了将近七十个小时。
密封面没有渗漏,温度曲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我拿到数据后,去车间找李师傅,让他组织一次小批量验证。
用新参数焊十套阀体,装到整机上跑。
李师傅犹豫了一下,说:“陈工,这个得老板娘签字才行。”
“那就去找她签字。”
当天下午,李师傅把试焊的验证报告递到谢荷香手里。谢荷香翻了几页,说:“先放这里,我看一下。”
那一下,就看了两天。
周六下午,我接到林翔的电话,说宏远出口那批设备出了问题。
客户那边收到货就发现了,三台设备同时出现液压系统渗油,整批退货。
工厂那边的生产线已经停了。
林翔的语气有些沉重:“客户翻了脸,拿尺子量漏油痕迹,拍了视频发过来,质问单上写了好几条。谢总现在正在办公室里把这个消息压着,还没有正式发布。要是传出去,这单子三百万的货都要返工,还要付违约金。”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李师傅有没有把那套试焊阀体的报告给她看?”
林翔说:“给了。她看了报告,又看了客户那边发来的视频对比。从她角度来看,没说话了。她把你之前写的那份隐患备忘录也翻出来了。”
我心里一动:“那份备忘录她怎么找到的?”
“办公室主任在档案室翻的。”林翔说,“谢总看着备忘录上自己批的一个词,坐在办公室里没吭声。林翔顿了一下,“斌子,接下来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风一吹,枝条轻轻摇动。
“等。”
“等什么?”
“等她来找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周一上午,办公室主任小刘打电话来,语气客气了许多:“陈工,谢总请您上午十点到二楼会议室开个会。”
十点整,我推开了二楼会议室的门。
谢荷香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一份,正是我几个月前写过的那份《设备及工艺隐患备忘录》。
纸上那道红笔批注“过于保守”四个字,在白色纸张上异常醒目。
谢荷香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陈工,坐。”
我坐了下来。
她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在桌上那摞文件上:“客户那边要求十五天内完成整改返工。不然这批货就不收了,还要按合同追偿。”她又顿了一下,“你能不能……”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落在她面前那份备忘录上,我看到了那道批注,又看到了底下自己写的那行建议:“焊接温度偏高,建议全线调整工艺参数。”
我指了指备忘录:“谢总,这条建议,三个月前我提过。”
谢荷香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现在改参数,还来得及。十套试焊阀体的数据已经跑完了,七十多个小时,没有渗漏。小批量验证随时可以上。”
谢荷香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心里权衡着什么。最后她开口说:“那你来负责。”
我靠回椅背上:“我负责可以。但要按我的流程走。”
“什么流程?”
“一,工艺卡全线调整,第一道改的就是焊接温度。二,质检标准同步更新,按新参数执行。三,这十套阀体装到出口那批设备上,全部返工重新磨合。”
谢荷香听着,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这一天,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客户那边的视频还在手上,违约金三百万,整条生产线已经停产两天。
她需要我,远比我需要她更迫切。
“行。”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按你说的做。”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我先下去准备。”
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陈工……”
我停住,侧过身。她张了张嘴,最终说出一句:“那就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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