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放了半辈子牛。这话我跟谁都说。
可我也在部队里待过九年,摸过枪、排过雷、立过功。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红布一裹,锁箱底,我没打算再翻出来。
闺女嫁人那天,我坐在婚宴最角落那桌,面前摆着一瓶没开封的饮料。
四周觥筹交错,没一个人搭理我。
我也乐得清闲,自己夹菜,自己喝酒。
酒到半碗,大厅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制服、两鬓花白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直直钉在我身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带翻了一把椅子。
满场喧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子熄了。
他抓住我的胳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喊出来:“老排长,你让我好找啊——”
我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01
美琳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牛棚里拌草料。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爹,我要结婚了。”
我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又把草料继续拌起来,嘴上没吭声。美琳又说:“他叫孙浩宇,是县一中的老师,人特别好,回头我带他来见你。”
我说了声“好”,挂掉电话,在牛棚里站了很久。那头养了六年的老牯牛侧过头来蹭我的胳膊,我拍了拍它的脑门,没说话。
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闺女今年二十七了,在县城药店上班,一个月赚三千多块钱,租着个小单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妈走得早,我一个大老爷们把她拉扯大,也没给她攒下什么家底。
她要出嫁,我拿什么给她嫁妆?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信用社查了查存折。
里面有一万八,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家底。
加上卖粮食、打零工挣的散钱,拢共也就两万出头。
这点钱,在城里人眼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我在信用社门口蹲了半根烟的工夫,最后做了个决定。
回家以后,我给老牯牛添了满满一槽草料,坐在牛棚门槛上,跟它说了半天话。
我说老伙计,你对不住你了,闺女要出嫁,我这当爹的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只能委屈你了。
老牯牛不会说话,只是眨着大眼睛看我。
我伸手摸摸它颈上的鬃毛,那手有点抖。
第二天一早,我把牛牵到镇上集市。
牛贩子围着转了两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拍了拍腿肚子,出价四千八。
我说行,四千八就四千八。
临走的时候,牛贩子问我:“老哥,这牛养得好好的,咋舍得卖?”
我说:“闺女要出嫁了。”
牛贩子没再问,从兜里数出四十八张一百块,递过来。我接钱的时候,指头有点不听使唤,数了两遍才数明白。
回村的路上,我在村口的石桥边站了很久。
那头养了六年的老牯牛,耕过地、拉过车,下雨天知道自己往棚里钻,我叹气的时候它会拿头蹭我。
就这么被我换成了四千八百块钱。
我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口袋,对自己说:不委屈。
下午我翻出柜子底下那件压了两年的中山装,抖了抖上面的樟脑丸味,挂到院子里晾。
邻居刘二河路过,问我是不是要去喝喜酒。
我说闺女要结婚了,去城里认认亲。
刘二河哦了一声,又说了一句:“老许,听说你家美琳找的对象家里挺有钱?县城搞建材的孙老板家?”
“听说是吧,我没细问。”我弯腰把中山装上的线头揪掉。
刘二河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压低了声音:“老许,我跟你掏个实底。那个孙老板,以前在咱们镇上干过泥瓦匠,后来去县城混出了名堂。这人,不太好相与。”
我没接话,进屋把中山装叠好,放进塑料袋里。
天擦黑的时候,我去后山割了两把艾草,用红绳子扎起来,打算明天带过去。
这是我们老家的规矩,结亲之前,男方的家人要收下女方的红绳,算是认了这门亲。
我提着艾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一片白。我抬头看了半天月亮,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02
县城离我们村三十多里路,我骑那辆凤凰牌自行车骑了一个多小时。
孙家住在县城南边一个新建的小区里,三层小楼,院墙贴满了亮晶晶的瓷砖,看着就气派。
我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有点犹豫要不要进去。
院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和一个女人嗑瓜子说话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黄胶鞋,还有车前杠上绑的两只老母鸡和一袋子鸡蛋。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两眼,问:“你找谁?”
“我是美琳她爹。”我挤出一个笑,“许信义。”
卷发女人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她起身拍了拍沙发上的瓜子壳,把电视关了,喊了一声:“老孙,那姑娘她爹来了。”
楼上传来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声音:“谁他妈的?”
“美琳她爹。”
楼上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孙向东穿着个背心、趿着拖鞋走下楼来。
他比我壮实不少,肚子微微腆着满脸的肉。
他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脚上的黄胶鞋扫到手里那只塑料袋子,嘴角动了动,说:“来了?坐吧。”
我站在客厅里没敢坐。地上铺着那种特别亮的大地砖,踩上去都觉得不好意思。我怕我鞋上沾着泥,把人家地板踩脏了。
我把老母鸡和鸡蛋放在门口,又把手里的艾草递过去:“这是咱们老家的规矩,算是个意思。”
叶金娥一看那捆艾草,眉头皱起来:“这都啥年代了还弄这个?搁那儿吧。”她指了指电视柜旁边,都没伸手接。
我在沙发上坐了不到十分钟,话也没说上几句。
孙向东全程翘着二郎腿看电视,叶金娥嗑瓜子,嗑得满茶几都是皮。
我说美琳跟浩宇那孩子有缘分,两个孩子以后好好过日子,咱们大人多帮衬帮衬。
孙向东哼了一声,没接话。
叶金娥接了一句:“亲家,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们家浩宇是县一中的老师,铁饭碗。你家美琳嘛,药店的,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也就够自己花。这门亲事,我们本来不太同意,是浩宇那孩子死心眼非要娶。”
我的脸直发烫,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孩子……”我想说美琳可好了,念叨半天,“她从小就懂事,会疼人……”
叶金娥打断我:“懂事是懂事,不过这年头,懂事又不能当饭吃。”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孙向东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行了行了,来都来了,别说那有的没的。孩子的事定了就定了。”他又转回头看电视,补了一句,“回头订婚的时候两家坐一坐,把事办了就行。”
我从孙家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晒得厉害。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心里的滋味说不出来,又酸又涩的。
老母鸡和鸡蛋我留在了门口。那捆艾草,叶金娥始终没接,最后我搁在了花坛边上。
回去的路上,那辆自行车骑得格外沉。
三十里路,我骑了两个小时。
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我把自行车靠在墙边,看了看空荡荡的牛棚,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闺女嫁过去,会不会受委屈?
我不禁有点发愁。
可转念一想,浩宇那孩子我见过一回,在药店门口等美琳下班,手里捧着两杯奶茶,看起来文文气气的。
只要他对美琳好,我这当爹的受点脸色算什么。
我在院子里坐着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的。
03
没过几天,美琳带着孙浩宇回了趟家。
孙浩宇这小伙子,比我预想的要好。
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见了我就喊“叔”,进屋没坐,先帮我干了一圈活,喂牛、劈柴、挑水,干得有模有样。
美琳在旁边看着他笑,那种笑法,我这个当爹的一眼就看得出来,闺女是真心喜欢这孩子。
我留他们吃了午饭。孙浩宇坐在我那张老旧的方桌边上,也不嫌弃碗上有豁口,吃得挺香。他说:“叔,你做的面可真好吃。”
我说好你就多吃点。
下午美琳在灶房洗碗的时候,蹲下来翻我的木箱子,翻出了那个红布裹着的东西。
她把它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来,上面写着“三等功”三个字,底下落款是部队政治部的红章。
美琳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问我:“爹,这是啥?”
我想把红布夺过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说:“以前的老物件,没啥好看的。”
美琳没有松手,她仔细看着那张立功证书,又看了一遍,说:“爹,你以前当过兵?还立过功?你从来都没跟我说过。”
我笑了笑:“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有啥好说的。”
美琳不依不饶:“那你咋不当兵了?为啥回来了?”
我起身去院子里收衣裳,背对着她说:“你妈那时候身体不好,家里没人照应,我就回来了。”我没敢回头,我怕闺女看见我的眼睛。
美琳追出来,站在门口:“爹,那你是因为我才回来的,对不对?”
我没接话。
孙浩宇也出来了,站在美琳身后没出声。
好半晌我才转过身,笑了笑:“你妈走的时候你还小,我不回来谁来管你?行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美琳没再追问,但我看见她背过身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走的时候,美琳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看了看老牛的棚子,又看了看我。她说:“爹,牛呢?”
我说卖了。
“卖了干啥?”
“你结婚,总得给你准备点什么。”我说。
美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她冲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动,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傻闺女,哭啥,你嫁人是喜事。”
孙浩宇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他说:“叔,你放心,我一辈子对美琳好。”
我点点头,转过头去,假装看院墙上的丝瓜藤。
晚上我坐在屋里翻那个红布包,里面除了立功证书,还有一枚军功章和一张泛黄的军装照。
照片上的我穿着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站在营房前面,挺年轻的样子,眼神里带着一股子锐气。
我看了半天,又把它们包好,锁回木箱底。
当年部队首长找我谈话,说准备提我当副连长。
那个年代,副连长是排级干部,相当于国家干部,端的是铁饭碗。
可我拿着那份提干审批表,想了一宿,最后还是写了一份退伍申请。
我走了以后,班里那帮弟兄有给我写过信的。
我一封也没回。
慢慢就断了联系。
郑长生那小子最死心眼,连着给我写了三年,每年八一准时一封。
后来纸都黄了,信我也没拆。
我怕一拆,就忍不住想回去。
不是不想念。是不敢想。
04
订婚那天,孙家在县城一家饭店摆了两桌,说是“两边家里人坐一坐”。
我穿了那件中山装,头天晚上用熨斗仔细熨过。
裤子的膝盖处有些磨毛了,我用黑色墨汁涂了涂,打眼一看还过得去。
到了饭店门口,孙浩宇迎出来,挽着我的手叫叔,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饭店包间里,孙向东和叶金娥坐在主位,旁边坐了孙家几个亲戚,一个个穿得体体面面的。
我这边,孤零零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在桌子角落坐下,跟谁也不认识,也不好意思跟谁说话。
菜上来以后,孙家亲戚该吃吃该喝喝,也没人招呼我。
叶金娥招呼了一圈,到我这儿顿了顿,说:“亲家你吃啊,别客气。”
我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也没尝出味儿来。
酒过三巡,我在桌子底下掏出那个手帕包,解开,里面是卖牛的四千八,加上存折里取出来的一万八,两万两千块钱,整整齐齐码着。
我把手帕搁在桌上,推到孙向东面前:“这个,给孩子添置点东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孙向东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
他没有直接去拿,而是看了看那包钱。
叶金娥先伸出手,用手指头把钞票夹起来,噼里啪啦翻了一遍,嘴角翘了翘,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就这些?”
我脸上一热:“我知道不多,但这是我做父亲的心意……”
叶金娥把那沓钱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的人都听见了:“我说亲家,你放牛放了大半辈子,能拿出这么些钱,确实不容易了。不过我们家浩宇结婚,县城一套婚房八十多万,装修花了二十多万,我们这边什么都是现成的。你这点钱啊,说实话,给孩子买个包都够呛。”
包间里安静了那么一瞬。孙家几个亲戚交换着眼神,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搁下筷子,忽然觉得嘴里的菜一点味道也没有了。
美琳当时不在场,她还在药店上着班。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身后灯光通明,面前满桌菜热气腾腾,我却像被人拿冰水兜头浇了一瓢。
我想说点儿什么,可脑子里混混沌沌的,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缓缓站起来,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半口,然后放下。
我说:“我闺女嫁的是浩宇这个人,不是嫁你们家的钱。”我又看了孙浩宇一眼,“浩宇啊,我把美琳交给你了。她要嫁了人,你别让她受委屈。”孙浩宇眼眶有点红,站起身想说点什么。
我没等他开口,转身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也许是谁的筷子掉了,也许没有。我走出了饭店大门,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夜里秋风有点凉,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深吸一口气,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孙浩宇追出来了,跑得气喘吁吁,拉住我的胳膊:“叔,对不起,我妈她那个嘴……”
“没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浩宇,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美琳她妈走得早,她从小没享过什么福。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待她。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孙浩宇用力点头:“叔,你放心。”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孙浩宇还站在饭店门口路灯下,身影拉得老长。
我忽然想起她妈走那年的冬天。
那年美琳才五岁,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骑着自行车驮着她跑了二十多里地去镇卫生院。
她妈的病,是在炕上躺了三个月没的。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话:“把咱闺女拉扯大。”我跪在炕沿,把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贴在脸上,说:“你放心,我一定把咱闺女养好。”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种地、做饭、洗衣服、养牛,又当爹又当娘。
如今,闺女总算要嫁人了,找了个人品不错的小伙子。
可我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一夜没合眼。
05
婚宴定在腊月十六,县城喜来登大酒店,孙家订了三十桌。
头一天,美琳把我接到了县城,安排我住进酒店旁边的一个小宾馆。
我推开房门,看到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电视柜上有热水壶和茶叶,窗口能看到对面酒店的招牌。
我站在窗前看了半天,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样的房间,我这一辈子没住过几回。
晚上美琳端着一碗馄饨来敲我的门。她坐在床沿,看我吃完那碗馄饨,忽然说:“爹,我不想嫁了。”
我放下碗,抬头看着她。
美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着头:“我去他们家看过几回,他妈老是那副样子,好像我高攀了他们家似的。爹,我不能让你受这个气。明天我不去了,这个婚咱不结了。”
我看着闺女,心里头又酸又热,像是有一团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伸手给她抹了一把眼泪:“傻闺女,你跟浩宇好好的,比啥都强。爹受的那点脸色,算个啥?”
“可是爹……”
“没啥可是的。”我打断她的话,“浩宇那孩子我看了,实诚,靠得住。他妈是那样的人,以后你跟浩宇在县城自己过日子,又不跟他们住一块儿。等有了孩子,慢慢就好了。”
美琳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
我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句:“爹这辈子就盼着你过得好。你要是因为我,撂了这门好婚事,我才真睡不着觉。”
美琳走了以后,我把馄饨碗洗了,在窗边站了很久。
外面的路灯亮得刺眼,远处的婚庆公司在酒店门口搭了个红色的拱门,上面写着“孙浩宇先生与许美琳女士新婚大喜”几个字。
我看了半天,想到闺女明天就要嫁人了,心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临睡前,我把那件中山装挂在衣柜里,用宾馆的熨斗仔仔细细熨了一遍。
皮鞋放在窗台上晾着,又觉得太亮了,用袜子在鞋面上蹭了蹭,抹去那层亮光。
躺下以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十多年前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当年在部队,我是侦察排排长,带着三十几个兵在深山老林里摸地形。
郑长生那时候是二班长,二十啷当岁,瘦高个,黑脸膛,笑起来露一口白牙。
有次夜间行军,他踩滑了脚,掉进山沟里,一条腿卡在石头缝里,是我跟另外一个战士把他拽上来的。
他那条腿当时血糊糊的,裤腿全湿了。
我背着他走了三公里才找到卫生队,他趴在我背上一直说:“排长,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我说你老实待着别说话。
到了卫生队,这小子对着我嘿嘿一笑:“排长,救我这条命,我这辈子欠你的。”
没想到这“一辈子欠你的”,他用二十多年来还了。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这些,心里头又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翻涌。
第二天一早,我从箱子里拿出那件中山装,穿戴整齐,在镜子前照了照。
头发白了不少,背也驼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镜子里的人和年轻时候那张军装照上的人,已经判若两人了。
我把红包布裹着的军功章揣进内衣口袋,想了想,又拿出来了。
今天是闺女出嫁的日子,不该带这些东西。
我又把它放了回去,压在了箱底。
出门前,我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双皮鞋,弯腰用袖子擦了擦尖上一点灰,这才推门出去。
06
喜来登大酒店的大厅里灯火通明,三十张大圆桌摆得整整齐齐。
我数了下,每桌十把椅子,桌上铺着红桌布,摆着喜糖、花生、瓜子和饮料。
舞台上方挂着大红横幅,屏幕里循环播放着新人的婚纱照。
美琳穿着白纱站在台上,笑起来跟朵花似的。
孙浩宇一身西装站她旁边,两个人看着般配得很。
我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又有点酸。我媳妇要是活着,能看到闺女这一天,该多好。
婚宴开场,司仪在台上热热闹闹念着祝词,孙向东和叶金娥坐在主桌,红光满面地接受着亲友的祝贺。
我是新娘的父亲,按理说该坐主桌。
可我找到自己位置的时候,发现在大厅最里头,靠近厨房出菜口的那一桌。
桌子上连个桌牌都没有,摆着一瓶没开封的饮料。
我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了。
同桌的几个人都是生面孔,大概是孙家那边我不认识的亲戚。
他们看了看我,也没人主动搭话。
我面前放着一小碟喜糖,我没动,自顾自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台上司仪问:“新娘的父亲今天来了没有?”话筒朝台下递了一下。
我站起来,朝台上挥了挥手。
司仪远远看了我一眼,哦了一声,说:“好好好,请坐请坐。”然后就转过去问新郎旁边的人了。
我坐回去,把茶喝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同桌一个妇女低声问她旁边的人:“这老头是谁啊?”旁边那人压低声音:“听说是新娘她爹。”
“新娘她爹干啥的?”
“不知道,听孙老板说好像是乡底下放牛的。”那妇女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轻视。我全听见了,没吱声,继续喝茶。
开席以后,菜上得很快。
鸡鸭鱼肉一盘接一盘往桌上端。
我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着,没滋没味的。
敬酒的时候,孙向东带着一对新人挨桌敬。
走到我们这一桌前,孙向东大概觉得这一桌都是不起眼的亲戚,也没介绍亲家,只举了举杯子说:“吃好喝好啊!”
他领着新人绕了过去。
孙浩宇走过去了七八步,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朝我这桌看了一眼。
他对美琳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孙浩宇说:“爸,我跟美琳敬您一杯。”美琳的眼泪在眼眶里转悠着,她喊了一声:“爹。”举起杯子,手有点抖。
我赶紧站起来,手里端着那杯白酒,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全堵住了。
我喉咙发硬,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好过日子。”然后仰脖,把一杯酒干了。
放下杯子,我怕美琳看见我眼圈发红,低了低头,假装夹菜。
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美琳已经被孙浩宇牵着走远了。
大厅里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我也吃不太下东西,就坐在那儿,一杯一杯地喝着白酒。
喝到半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早上出门前匆匆忙忙的,口袋里那块老手表忘了带上。
那是她妈当年给我买的,戴了三十多年了。
算了。也没用。我在心里默念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07
酒到酣处,大厅里乱哄哄的。
忽然,大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五十多岁,两鬓花白,身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穿着同样的制服。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一张一张桌上扫过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有人注意到他了,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还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退役军人事务局的郑局长吗?他怎么来了?”
“郑局长?你说的是哪个郑局长?”
“就是县里那个,郑长生局长嘛。上次八一慰问老兵,电视上见过。”
孙向东端着酒杯正要敬酒,听到那边的动静,放下杯子,满脸堆笑地迎过去:“郑局长?您怎么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他伸出手,要给郑长生敬烟。
郑长生像是没看见他伸过来的手,目光依然在满场扫视。
然后,他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大厅最里面,靠厨房的那个角落。
我正端着半碗酒,慢慢往嘴里送。
忽然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人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朝我这个方向走过来。
我放下酒碗,抬起头。
那人走到我面前一米远的地方,忽然站住了。
他直直地盯着我,嘴唇动了动,仿佛有些不太确定。
我看着他,也愣住了。
这人有些眼熟,可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他盯着我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了我端着酒碗的那只手:“老排长!真的是你?”
大厅里所有的喧哗,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掐住了,瞬间没了声音。我的酒碗停在了半空,整个人有些发懵。
“老排长,我是长生啊!郑长生!二班长!当年你把我从山沟里背出来的那个!”他的手在发抖,攥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捏碎一样,“我找了你二十多年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郑长生。
那个瘦高个、黑脸膛、露一口白牙的郑长生。
那个在我背上说“排长我这条命欠你的”的郑长生。
那个每年八一寄信来、我从来没拆过的郑长生。
如今站在我面前,他老了,头发白了不少,可那双眼睛我还是认得。
他眼眶里全是泪,嘴唇哆嗦着,活像个找到丢了的孩子一样。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长生?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今天是来参加另一个老干部的婚宴的,就在隔壁厅。路过你们这个大厅的时候,我透过门缝扫了一眼。”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厉害,“二十多年了,排长,你这个背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满大厅的人都愣住了,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们这个角落里。
孙向东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一片茫然。
叶金娥正夹着一块肉,那肉从筷子上掉下来,落在她的裙子上,她都没有察觉。
只有郑长生一个人浑然不觉,他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排长,当年你替我排哑弹的时候,喊了一句‘都退后’,你记得不?那颗雷在你手里炸了,你一身都是血,还在问我有没有伤着。”他的声音发抖,说着说着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排长,你这些年,咋不跟我说一声呢。”
我被那声“排长”喊得心头发颤,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08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郑长生拉着我的手,当着一大厅人的面,把那段往事一样一样讲了出来。
他讲我们侦察排当年在山里训练,讲我救过他一命,讲那颗哑弹在我手里爆炸时溅出的火光。
他讲我立了三等功,部队准备提我当副连长。
他讲我揣着提干审批表回了老家,从此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给他写了三年信,一封回信都没有。”郑长生声音有些哑了,“后来我退伍分配到县里,第一件事就是翻档案找他。档案是找到了,人却始终联系不上。我每年都去他家两趟,头一年去的时候,院门锁着,邻居说搬走了。第二年再去,门开了,一个老头站门口,说不是这个人。我说不可能,档案上就是这个地址。他说你走吧,别来了。第三年我又去,这次没见着人,门口搁了一瓢水,缸上贴着一张字条,写着‘你认错人了’。”
郑长生的声音停了下来,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全大厅的人都在听,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有人悄悄把手里的筷子放了下来。
郑长生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直直看着我:“排长,我后来才想明白。你不是不在,你是在躲我。”
我没说话。
“你是不想让我知道你在哪儿,”郑长生说,“你怕找着你,怕我们来看你,怕麻烦我们。对不对?”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酒杯里的酒晃了晃,起了一圈纹。
过了好半天,我才抬起头来,笑了笑,声音干干的:“我是真没想过,你会找这么久。”
郑长生的眼眶又红了。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我肩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排长,你这个人哪,你这辈子就是太要强了。”
这时,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站起来。
是胡宇轩,孙浩宇的同事,在县城中学教书。
他站起来,有些激动地说:“我在县里的退役军人光荣册上面看过你们的资料。许信义同志,三等功臣,原侦察排排长,在部队为掩护战友排除哑弹负伤,因家庭困难主动退伍。光荣册上记载得清清楚楚,一直珍藏在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的荣誉室里。”
大厅里又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像是炸开了锅一样。无数道目光射过来,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敬佩、有不可思议。
孙向东的那张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紫。
他端着的那杯酒早就忘了喝,就那么僵僵地端着,活像一尊泥塑。
叶金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那张向来刻薄的嘴这会儿半张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忽然想起她那天在订婚礼上说的话:“放牛放了大半辈子,能拿出这么些钱……”是啊,我确实是放牛放了大半辈子。
我养的牛,卖了四千八,换来两万二,在她眼里连买个包都不够。
可她不知道,那两万二是我一把一把草喂出来的,是我一天一天晒出来的。
更不会想到,这个她看不上眼的放牛老头,身上的军功章能和县里那些大人物同柜陈列。
我没想去打谁的脸,也从没觉得那枚军功章值多少钱。在部队那几年,摸爬滚打、流血流汗,那些事都刻在骨头里,不是拿出来让人看的。
郑长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上面盖着部队政治部的大红印章,字迹虽然模糊了,“三等功”三个字和我的名字依然能一眼认出来。
他把那张纸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大厅里每个人心上:“这份档案,我在局里的柜子里放了十几年了。每次老兵聚会我都带着,每次我都想,这辈子还能不能找到这个人。今天,总算让我找到了。”
我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09
婚宴散场以后,美琳拎着裙摆追了出来。
她在酒店走廊里追上我,穿着婚纱、踩着高跟鞋,跑得跌跌撞撞的。
到了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走廊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停下来看,她没有管。
她跪在那里,抱着我的腿,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喊了一声又一声:“爹,爹……”
我被她这一跪弄得手足无措,蹲下身去拉她:“你这是干啥,快起来,这么多人看着。”
美琳不走,她跪在那儿,仰起头看我,满脸都是泪:“爹,你受委屈了,我知道。这些年你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把我拉扯大,我不孝,让你在这么多人面前受气……”
我的眼泪一下就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我知道闺女这辈子没见过我这副样子。
我一个快七十的人,在酒店走廊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我把美琳扶起来,伸手给她擦眼泪:“别哭了,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哭花了妆就不好看了。”美琳抽噎着,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
孙浩宇也过来了,他拉着美琳的手,双膝往下一跪。
我一个激灵,赶紧把他拽起来:“你一个大小伙子,别动不动就跪。美琳是我的闺女,也是你媳妇了。以后你替我疼她,就等于替我磕了头了。”
孙浩宇红着眼圈用力点头:“爸,您放心。”
回到宾馆,已经是傍晚了。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封揉皱了的信纸摊开。
那是郑长生临走时塞给我的,第三年写的那封信,他一直没有寄出去,自己留了二十多年。
信纸已经泛黄了,字迹有些褪色,但还看得清楚。
信里写道:“排长,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在这个地方。如果是你故意躲着,我也尊重你的选择。但我想告诉你,当年在部队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行走了大半辈子,一直没敢忘。不管你在哪里,希望你过得平安。”我看了三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那天下午,孙向东带着叶金娥来了。
两个人站在宾馆房间的门口,孙向东手里提着两箱茅台酒,叶金娥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提起来的,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孙向东把酒放在门口,干咳两声:“那个……亲家。今天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这酒……你留着喝。”
叶金娥张了好几回嘴,才憋出一句话来:“亲家,我这人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以后美琳进了我们家的门,我……我一定把她当亲闺女看待。”
我没有多说。看了看门口那些东西,点了点头:“东西你拿回去,酒我收下,话不用多说。”
然后我关上了门。
门关上后,我在门后站了很久。
手里捏着那包烟,也没抽。
外面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了。
我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下看。
孙向东和叶金娥走到了小区门口,叶金娥忽然站住,回头朝楼上望了一眼。
我赶紧往旁边闪了闪,没让她看见。
回到床边坐了一会儿,我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要说痛快吧,有一点。
要说心酸吧,也不少。
二三十年前,我要是不退伍,如今能不能当上干部不好说,但至少不会被人指着鼻子说是“放牛的”。
可我后悔吗?
我仔细想了想,不后悔。
美琳她妈走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她上了大学,有了工作,找了对象,今天结婚了。
我虽然没让她过过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但该给的,我一分也没少给。
晚上郑长生打来电话,说他在楼下等我,带了酒和菜,要跟我喝两盅。
我下楼一看,他坐在宾馆门口的台阶上,脚边放着两瓶老酒和一塑料袋卤菜,有猪头肉、花生米、豆腐干,都是我们当年在部队时爱吃的。
他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排长,老规矩,不醉不休。”
我跟他对视一眼,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10
郑长生是下午到的,又带了两瓶酒。
我们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支了一张小桌。
桌上的菜还是那几样:猪头肉、花生米、豆腐干,外加一碟盐水煮毛豆。
他把酒瓶盖子拧开,先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一口喝干,咂咂嘴:“排长,这酒是十年前存的了,一直舍不得喝。想着啥时候找着你,咱俩一起把它喝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线烧到心窝子里。放下酒杯,两个人都没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郑长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排长,你还记得那年咱们在山里搞演习吗?”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墙头那笼丝瓜藤上。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记得。那天,你踩滑了脚,掉进山沟里。我把你拉起来,你腿上流着血,还说排长你别管我。我背你走了三公里,你趴在我背上,唉哟唉哟地叫唤,叫了一路。”
他嘿嘿笑出声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时候太瘦了,没几两肉,回去被医务员拿碘酒涂了一胳膊,第二天肿得老高。”
“可不是。”我也笑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郑长生放下酒杯看着我:“排长,你这地方,我找了两年。头一次来的时候,这院子还塌着半截墙,你邻居说你搬走了。”我伸手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那会儿你穿的是军装,我一看就知道你是部队过来的。我想了想……还是没有认。”
“为啥?”郑长生问。
我没马上回答。
院子里安静着,阳光透过槐树叶落下来,碎碎的。
过了老半天,我才说话:“那时候美琳刚上高中,马上要考大学了,学费要一大笔钱。我还有一身伤,干重活不行。你要是找到我,以你的性格,肯定要帮我,掏钱出力。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郑长生沉默了。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又放下。“排长,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我这心里就越难受。”
“有啥难受的?”我摆摆手,“日子是我自己选的,谁也没逼我。现在美琳出了嫁,浩宇那孩子也懂事,孙家经过这两天的事,对美琳比以前客气多了。”
郑长生看了我一眼:“排长,局里那边,你的伤残补助手续我们已经开始办了。按政策,三等功加伤残,每个月有补助,以前没领的月份,可以补发。”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不用了。我有手有脚,还能干活。”
“排长。”郑长生的声音忽然重了些,“这不是你个人的事。这是国家对有功之臣的态度。你当年为部队伤了身体,为国家背过雷,国家没有忘记你,你也不能替国家做主拒绝。”
第二天上午,郑长生带着两个年轻工作人员再次来到我家。
他们带来一样东西:一块红漆金字的牌匾,上书“光荣之家”四个字。
郑长生亲手把牌匾挂在了我家院门正上方。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对,这样看着才像样。”
我看着那块牌匾,站在门口,一句话也没说。牌匾的漆很亮,在阳光下晃得我眼睛有点酸。我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假装是进了沙子。
郑长生没有拆穿我。
他蹲下来,往我那头新买的小牛犊槽里添了一把草料,拍了拍牛犊的脑门:“老排长,牛还是要养,生活嘛,该咋过咋过。但以后有事,拨打我电话。”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没有往兜里塞,而是走到屋里,把它端端正正放在木箱的红布旁边。
回到院子里,郑长生站在门口,正在看墙上的丝瓜藤。
他说:“排长,明年八一,老兵聚会,你去不去?”
“去。”我说。
他笑了一下,没有问我为什么以前不去,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我等你。”
我叫住他:“长生。”他回过头来。我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说:“当年在部队那些年,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日子。”
郑长生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回到院子里,蹲下来,摸摸小牛犊的脑袋。
小牛犊拿湿漉漉的鼻头蹭我的手掌心,痒痒的。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院墙上的丝瓜藤绿油油的,在风里晃着。
傍晚的时候,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
屋里那张老旧的方桌上,红布摊开着,里面躺着那枚军功章、那张泛黄的立功证书,以及郑长生那张名片。
夕阳从屋檐斜斜地照进屋里,照在那枚军功章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
我看看那块挂在院门上的“光荣之家”,又低头看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这两双手干过农活、握过牛绳,也在部队里握过枪、排过雷,哪一双都不丢人。
闺女嫁了人,老战友找了回来。
欠的债慢慢还清了,牛又添了一头新的。
院子里的老槐树照样年年发芽,墙头的丝瓜藤照样结瓜。
日子啊,还是那个过法。
放下牛绳的时候,我也还是那个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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