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夏天的风裹着麦秸的干香,我整个人栽进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里。

身下传来一声尖叫。

我低头一看,张桂香的脸就在我下巴底下,眼睛瞪得溜圆。

我想爬起来,脚底却踩空了麦秸,越急越起不来。她在我身下推我:“韩明你个混蛋,你给我起来!”

二狗不知从哪窜出来的,扯着嗓子喊:“韩明把桂香压在麦秸垛上啦!韩明亲了桂香的嘴!”

我心想坏了。

那个下午闹出的动静,后来竟然决定了我大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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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事发生在一九八二年,我刚满十八岁。

村里刚分完地,各家各户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把地里的每一寸都种出金疙瘩来。

麦收的时候,大队的麦场上堆满了麦秸垛,一个个圆滚滚的,像扣在地上的大馒头。

那时候没什么机械,全靠人力,割麦、打场、扬场,一条龙干下来,人累得跟狗似的。

我那天负责往场边上码麦秸,码了一下午,腰都直不起来。

桂香来了。

她比我小一岁,是我初中同学,跟我家隔了三条巷子。她手里拿了把新镰刀,晃晃悠悠走过来,冲我喊:“韩明,你爹让我叫你去吃饭。”

我说知道了,手上却没停。

她走近了,用镰刀背敲了敲我屁股:“听见没,聋了?”

我回头想抢她镰刀,她往后退,绕着麦秸垛跟我转圈。我们从小就玩这种把戏,谁也不让谁。

我们闹着玩的动静挺大。

我追得急了,一脚踩上麦秸垛的斜面,想从上面翻过去堵她。谁知道那麦秸垛码得松,脚底一滑,整个人就栽了下去。

下面就是桂香。

她没来得及躲,被我扑了个正着。我压在她身上,脸正好埋在她胸口那儿,手里的镰刀也不知甩哪去了。

她尖叫了一声。

我赶紧撑起身子,胳膊肘支在她脑袋两边。她看着我,脸涨得通红:“你压死我了!”

我说我也不是故意的。

她伸手推我肩膀:“赶紧起来!”

我使劲一蹬,脚底下那些麦秸稀里哗啦往下滑。越使劲越爬不起来,胳膊都在发抖。

桂香下面垫着麦秸垛,我上面压着她,俩人像两只翻了的乌龟。

就在这时候,二狗的声音响起来:“哟!韩明压桂香啦!”

二狗是村里的捣蛋鬼,十二三岁,嘴里没个把门的。他站在场边上,手里拿根柳条,笑得前仰后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二狗转身就跑了,边跑边喊:“韩明亲桂香的嘴啦!”

他跑得快,声音传得远。我听见巷子里有人探出头来看。

桂香从我身底下钻出来,头发上沾满了碎麦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瞪着我,嘴唇咬得发白。

我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没搭理我,转身就往家跑,镰刀都忘了捡。

我坐在麦秸垛上,心里七上八下的。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一抹红,像谁泼了盆血水。

回到家,我爹韩有才正蹲在门槛上抽烟。他黑着脸,一句话不说。

我刚走进院子,他站起来,抡起一根扁担就朝我劈过来。

我躲了一下,扁担砸在门框上,“嘭”的一声。

“你还有脸回来!”我爹吼得跟打雷似的,“你把你爹的脸丢尽了!你知道外面怎么传的吗?韩家的小子把张家闺女给办了!”

我连忙解释:“我就是摔了一跤!”

“摔跤?你摔到人家身上去了!二狗满村嚷嚷你亲了人家!”我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娘赵玉华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声说:“有才,你先问清楚……”

“问个屁!”我爹又抡起扁担,“明天你跟我去张家道歉!”

那晚我一夜没睡着。桂香的脸一直在眼前晃荡,她瞪我的那个眼神,又气又委屈。

我心里难受。

我也生气。因为我真不是故意的,那个摔跤纯粹是意外。

可谁知道,第二天的事更让人想不到。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爹拽着我去了张家。

桂香家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种了两棵枣树。我们到的时候,张德厚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桂香她妈在灶房里忙活,锅铲剁得当当响。

我被我爹按着,让我说话。我低着头,吭哧了半天,说了句:“张叔,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张德厚没吭声,使劲吸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

他媳妇端了碗水出来,搁在桌上:“韩大哥,先喝水。”

我爹没喝,干笑了两声:“德厚兄弟,你看这事,两个孩子闹着玩……”

“闹着玩?”张德厚把烟杆往桌上一拍,“闹着玩能把我闺女名声毁了?你知道二狗怎么说的吗?‘韩明亲了桂香的嘴!’你现在让我闺女以后怎么嫁人!”

我爹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桂香她妈在灶房里突然嚎了一声:“她婶子找上门来了!”

我正愣神,一个胖婶子大步走进来。

她叫胖婶,是村里的妇女主任,专管家长里短的事。她进门就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桂香之前说好的那门亲事,黄了。”

张德厚猛地站起来:“什么?

胖婶叹了口气:“镇上那小伙子他妈昨天听说了这事,连夜把媒人叫了去,说不干了。说张家姑娘名声坏了,他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爹的脸一下子白了。

张德厚脸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他盯着我,那眼神像要剜了我。

“韩有才,你儿子干的好事!”他使劲拍着桌子,“我闺女原本能嫁到镇上,吃商品粮!现在全让你儿子毁了!你说怎么办!”

我爹的声音都软了:“德厚,你别生气,我们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张德厚一口烟吐出来,“你儿子把我闺女的名声毁了,要不你让他娶了我闺女,要不我让他一辈子在村里待不下去!”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娶桂香?我从没想过这事。

我偷偷看了一眼桂香的房门,门关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爹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德厚,你容我跟孩子商量商量。”

张德厚没说话,挥了挥手。

我们灰溜溜地出了张家。

路上我爹一句话没说。

回到家,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整袋烟,抽完了才抬头看我:“你自个儿说,怎么办吧。”

我说我不知道。

“你……”我爹气得说不出话,“你惹的事!你让我老韩家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

我娘端着碗粥过来,小声说:“要不……就让俩孩子凑合过吧?”

我爹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几天,村里人见了我都指指点点的。

有人直接问:“韩明,你是不是把张家闺女那个了?”我说没有,他们笑笑,那笑容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信。

桂香一直待在家里,没出过门。

我想当面跟她说清楚,但她家门锁着。张德厚见我去了,抄起锄头就追我。

我跑了半条街,他追了半条街。

村里人站在路边看热闹,有个婶子喊:“德厚,算了,年轻人不懂事。

张德厚怒道:“算了?他倒轻松!

后来我偷偷翻过她家墙头。

那天晌午,趁张家人都去地里了,我从后院翻进去。桂香正坐在窗前,头埋在胳膊里。

我敲了敲窗。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我心里一下子紧了。

我说:“桂香,我想跟你说清楚。”

她说:“有什么好说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我本来要嫁到镇上吗?你知道我爹为了那门亲事,存了多久的彩礼钱吗?”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现在全没了。全让你毁了。”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蹲在窗根底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年代,一个姑娘的名声就是命根子。你要是被传出这种话,嫁不出去都是轻的。

我心里难受得要命。

可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得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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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张德厚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我娶桂香,要么他跟我爹没完。

三天时间,两家大人赶鸭子上架一样张罗开了。

没有彩礼,没有嫁妆。我爹把攒了多年的钱拿出来,买了三桌菜。张德厚把桂香她妈的几件家具搬了过来,凑合着算个嫁妆。

婚礼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有人是来吃酒的,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我听见有人小声说:“张家闺女配了个穷小子,可惜了。”

桂香穿着一件红棉袄,头发扎了个马尾。她一直低着头,谁也不看。

拜天地的时候,她没哭,也没笑,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推来推去。

晚上,所有人都散了。

我和桂香坐在新房子里——其实就是我家东边那间厢房,墙上糊了报纸,窗户上贴着红双喜。

她坐在炕沿上,背对着我。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长时间,她开了口。

“韩明,你心里有别人吧?”

我说没有。

她转头看着我,笑了笑:“那你愿意娶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那目光让人心里发毛。

“我就知道。”她站起来,“你是因为同情我才娶我的。”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什么,把被子一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夜,我一宿没睡。

我躺在另一边,隔了很宽的距离,像隔了一条河。

第二天早上,桂香早早起来,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扫地、擦桌子、端水、生火,什么都干。

早饭是她做的,咸菜疙瘩配棒子粥。

我喝了一口,太咸了,但没敢说。

我爹我娘倒是挺满意。我爹说:“桂香是个能干的姑娘。

桂香没接话,继续喝粥。

就这样,我们开始过日子。

没有新婚的甜蜜,就是两个凑合在一起的人,过着凑合的日子。

桂香白天去地里干活,回来做饭、洗衣、喂鸡、喂猪。什么活她都干,从来不抱怨。

但她不跟我说话。除了必要的话,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我心里憋得慌。

有一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抽烟。桂香在屋里纳鞋底,针线一针一针地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年夏天,学校组织去镇上植树。那天太阳毒,干到下午,所有人都累得不行。我坐在路边歇脚,桂香走过来,递给我一壶水。

我问她:“你不渴?”

她说:“我喝过了。”

我喝完水,她把壶接过去,又给我一个窝头。

我咬了一口,是甜的。她用糖稀给我和的。

那时候我刚被我爹骂完,说我没出息,念书也念不好。我坐在路边,心里难受得很。桂香坐在我旁边,不说话,就陪着。

那时候我心里就有点不一样。

可我从来没敢往那方面想过。

我掐灭了烟,站起来,走进屋里。

桂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干手里的活。

我说:“桂香,咱俩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愿意好好过,那就好好过。”

她没抬头,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掏出兜里的一块红头巾,递给她。

“这是我前几天去镇上买的。就想……给你赔个不是。”

她愣住了,看着那块头巾,半天没接。

后来她接过去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箱子底。

第二天,我看见她戴了那块头巾去地里干活。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她扎着头巾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

04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桂香不再对我冷着脸了,但她的话还是不多。

她勤快。庄稼地里的活,她干得不比我少。回家还要做饭洗衣,里里外外一把抓。

我娘赵玉华老夸她:“桂香这孩子,能干。

我爹没说话,但我看他脸上舒坦了不少。

第二年春天,桂香她妈病了。胃里长了个瘤子,要去镇上做手术,得花不少钱。

桂香愁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天晚上,她翻身的声音吵醒了我。

我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她没说话。

我坐起来,看见她用被子蒙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知道她哭了。

我说:“别哭了,明天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先治病。”

她掀开被子看着我:“家里的钱不是要买自行车的吗?你说了一年了……

“自行车再说。”我穿上衣服,下了炕,“你妈的命比自行车要紧。”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取了钱,送到她妈手上。

桂香知道后,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不买自行车了?”

我说:“以后还能攒。”

她“嗯”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菜,都是我爱吃的。炒鸡蛋、炖豆腐、拍黄瓜。她坐在对面给我夹菜。

她那会儿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妈的病治好了。出院那天,桂香专门去镇上接她妈回来。

回家后,她坐在院子里,把手里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干了一件大事。

那年夏天,地里的西红柿熟了。

我挑了一担去镇上卖,卖了十二块钱。我把钱揣在兜里,路过供销社,看见柜台里摆着一块红头巾,比我上次买的那块更好看。

我咬牙花了两块五。

回家递给桂香的时候,她问:“哪来的钱?

我说:“卖西红柿的钱。”

她又问:“那你攒的车钱呢?”

我说:“自行车的事不急。”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却还不饶人:“你个大傻子!”

她把那块头巾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箱子底。我看见里面放着上次那块,一块新的,一块旧的。

桂香后来一直没舍得戴那块新的。

我问她为什么不戴,她说:“等日子好过些再戴。”

我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我们这个家,开始有了点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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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九九三年,外面变了天。

村里出去打工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个个穿着新衣服,手里揣着钱。有人在盖房,有人买了三轮车,还有人骑上了摩托车。

我家还是那三间土坯房,还是那辆破自行车。

桂香开始坐不住了。

她弟弟张成功从广东回来,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他跟桂香说:“姐,让姐夫跟我去广东吧,一个月能挣一千块钱,比种地强一百倍。”

桂香回来跟我商量。

我正在地里给果树浇水。我承包了一片荒山,种了两百棵苹果树,刚栽了一年,还没挂果。

我说我不去。

桂香急了:“你守着这点破地,能挣几个钱?”

我说:“果树挂果就好了,我打听过了,三年就能回本。”

“三年?你没看见村里人都挣着钱了吗?张成功在厂里一个月挣一千,你一年才挣多少!”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韩明,我跟你过了十年了,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了,吃苦受罪我认了。可我弟说能帮咱一把,日子能变好,你咋一根筋呢?”

我坐在树底下,一句话也不说。

我知道她委屈。当年嫁给我,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给她买。十年了,她穿的还是从娘家带过来的那几件。我攒的钱都投进了这片果树地里。

可我就是不想去广东。我不想过那种背井离乡的日子,更不想把这片地撂了。

大吵一架后,她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走的时候,她没哭也没闹。她把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编织袋里,背上就走了。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院子里那棵枣树开花了,花落了一地,被风卷得七零八落。

她娘家门前的枣树下,我坐了一下午。没有叫她,也没砸门。

第二天又去了,坐了大半天。第三天,下雨了,我还是去了。

她弟弟张成功骑着摩托车从镇上回来,看见我坐在门口,过来跟我说话:“姐夫,你咋不进去?”

我摇摇头。

他叹了口气,进去了。

我听见里面传来桂香的声音:“他还在外面?”

“嗯。”

“让他走。”

她妈说:“桂香,你咋这么倔呢?”

桂香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

我没有走,蹲在枣树底下,雨顺着树干往下流,衣服全湿透了。

傍晚的时候,门开了。

桂香撑着一把伞,站在门口。

我抬起头看着她,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嘴唇动了动:“你走吧。”

我说:“我想好了。”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不去广东。你愿意跟我回去就回去,不愿意,我也不怨你。”

她的眼眶红了。

她蹲下来,把伞举到我头顶上,声音哑哑的:“你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

说完这话,她拉着我站起来,进了她娘家的堂屋。她妈正在烧饭,看见我们俩湿淋淋地进来,叹了口气,去拿了条干毛巾。

桂香拿过毛巾扔给我:“擦擦,别感冒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两碗她妈煮的面条,她给我卧了两个荷包蛋。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起来收拾院子。她爹张德厚站在屋檐下抽烟,看着我没说话。

后来桂香出来了,背着那个编织袋,站在门口大喊:“韩明!走!”

我快步走过去,她看着我,说了一句:“傻子。”

然后她笑了,笑得跟哭一样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