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职宴摆在城东老酒楼,三十几号亲戚围了三桌。

我端着酒杯给老丈人敬酒,他眼皮都没抬:“建国啊,你干了二十年还是个技术员。我闺女现在是总监,你说这一桌人坐在这儿,有几个是真心替你高兴的?”

媳妇在桌底下拽我,指甲掐进肉里。

我笑了笑,把酒一口闷了。

老丈人扭头又跟小舅子说:“小军,你好好学着点,别跟你姐夫似的,一辈子就那点出息。”

媳妇又拽我,这次更使劲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她脸色变了,在桌底拽得更狠,西装裤腿都被她攥皱了。

我没回头。

走到舞台上,拿起话筒,我看了老丈人一眼。

整个包厢安静得连根筷子掉地上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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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升职宴前三天,周贝拉下班回来,把一张请柬放在茶几上。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低头一看,酒红色烫金封面,写着“恭贺周贝拉女士荣升集团总监”。

你爸又要办?”我拿起请柬翻了翻。

“嗯,他说要庆祝一下。”周贝拉脱了外套,语气有点疲惫,“定了城东那家老酒楼,三桌,周六晚上。”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余额,卡里还剩八千二。

“行,我去取钱。”

周贝拉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她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菜。

我跟过去,站门口看她忙活。

“你爸这一摆,得花不少吧?”

他说简单办,就家里人吃顿饭。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爸说的“简单办”,哪次简单过?上次给林小军过三十岁生日,光酒水就花了两千多。

那钱还是周贝拉掏的。

第二天中午,我去银行取了八千块,装在信封里。从银行出来时碰见隔壁李大妈,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就笑。

“建国啊,这是取钱呢?”

“嗯,家里有点事。”

李大妈凑过来,压低声音:“我那天在街口麻将馆看见你小舅子了,又输了不少。听人说,外面欠了三十多万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大妈,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骗你干啥?”李大妈撇撇嘴,“你媳妇是好媳妇,可惜摊上那么个弟弟。你可上点心吧。

她说完拎着菜篮子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路边。

三十多万。

林小军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平时游手好闲,就知道在外面鬼混。老丈人还当宝贝疙瘩宠着,逢人就夸“我儿子有出息”。

我怕周贝拉瞒着我,晚上回了家,试探着问了一句:“小军最近怎么样了?”

周贝拉正在收拾衣柜,头也没抬:“还行吧,说在找工作。”

“他那个工作不是上个月就辞了吗?”

“好像是干得不顺心。”

我没再问了。

周贝拉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不太自然:“你怎么忽然问起他来了?”

“随口问问。”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大妈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我侧过身看周贝拉,她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想起去年有一阵子,她频繁跟我说加班,晚上很晚才回来。我问她什么事,她说是公司项目忙。

会不会那段时间就是在给林小军填窟窿?

我不敢往下想。

02

周六傍晚,我换上一件新买的衬衫,把装着八千块的信封放进口袋里。

周贝拉在镜子前换了好几套衣服,最后选了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我:“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走过来帮我整了整衣领:“你也精神点,别一见面就低着头。”

“知道了。”

她拎起包,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给你买的,戴上吧。

我打开一看,是块表。牌子我不认识,但看着就不便宜。

“多少钱?”

“没多少钱,快戴上。”

我戴上了,表带有点紧,硌得手腕不舒服。

老丈人把酒席定在城东那家老酒楼,开了三桌,正中间的墙上挂着“恭贺周贝拉荣升总监”的红条幅。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老丈人林万全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旁边坐着丈母娘王秀荣,看见我们来了,笑着招招手:“贝拉,建国,快来坐。”

周贝拉走过去,挨着她爸坐下。我也准备坐她旁边,老丈人突然开口:“建国你坐那边去。”

他指了指靠门的位置。

“爸,”周贝拉皱了下眉头,“让他坐这儿吧,一家人好说话。”

“我说坐那边就坐那边。”老丈人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端着茶杯笑了笑,对周贝拉摇摇头,走过去在门边坐下。

旁边坐的是小姑子周贝娜,她看见我坐过来,嘴角撇了撇:“姐夫,你这件衬衫是新买的吧?颜色挺好看。”

“嗯,贝拉给我挑的。”

“我老公也爱穿这种颜色,不过人家的衬衫一件就上千,你这件……”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我懂。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人差不多到齐了,老丈人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今天啊,是我闺女贝拉升总监的好日子。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高兴。

大家鼓掌。

“我这闺女从小就争气,学习好,工作也努力。能有今天的成就,是她自己的本事。”老丈人顿了顿,眼光扫到我这边,“不像有些人,一辈子就知道窝在工厂里当个技术员,也不知道上进。”

桌上的笑声有点尴尬。

周贝拉在桌底下拽我的裤腿,我装作没感觉到,低头喝茶。

“不过话说回来,”老丈人话锋一转,“今天摆这个酒,主要是我闺女懂事。她说了,能有今天这份工作,离不开家里的支持。尤其是小军这孩子,一直帮她张罗。”

林小军站起来,笑嘻嘻地举杯:“姐,恭喜啊。”

周贝拉笑了笑,跟他碰了下杯。

我坐在门边,看着这一桌子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李大妈那话又浮上心头。三十多万的赌债,是周贝拉填的吗?

我看了林小军一眼,他正在跟旁边一个亲戚喝酒,眉飞色舞,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这顿饭,恐怕没那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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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亲戚们互相敬酒,有的过来恭喜周贝拉,有的拉着老丈人聊家常。我一个人坐在门口,慢慢喝着自己杯子里的酒。

周贝拉被几个人围在中间,应付着各种祝贺的话。她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歉意。

我朝她笑了笑,示意没事。

小姑子周贝娜端着酒杯转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姐夫,你不去敬你老丈人一杯?”

“等会儿去。”

“等什么呀?你看人家小军,早就敬了好几圈了。”她往林小军那边努努嘴,“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不能学学别人呢?”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贝娜,你今天一个人来的?”

啊,我老公加班。”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人家公司忙,没办法。

这话里的刺我听得出来。

我没接话,端起酒杯站起来,走到老丈人那桌。

老丈人正跟旁边一个亲戚聊得热闹,看见我过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爸,我敬您一杯。”我举起杯子。

他看了我一眼,没端杯:“酒就不喝了,我胃不好。”

旁边的丈母娘赶紧打圆场:“建国你坐,别站着。”

我站着没动,杯子举在半空:“爸,这杯酒我敬您,感谢您这些年对我和贝拉的照顾。”

“照顾?”老丈人哼了一声,“建国,你摸着良心说,是你照顾我闺女,还是我闺女照顾你?”

桌上安静下来,有人低头夹菜,有人假装没听见。

我们互相照顾。”我说。

“互相照顾?”老丈人放下筷子,“你一个月挣多少钱?贝拉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心里没个数?”

我把酒端回来,一口干了:“爸,我知道我挣得不多,但我够用。”

“够用?”老丈人冷笑,“一个男人,就满足于‘够用’两个字,还有什么出息?”

周贝拉在隔壁桌听见了,站起来走过来:“爸,您别说了,今天高兴的日子。”

“高兴?我当然高兴。”老丈人转头看着她,“我是替你高兴,但我也替你委屈。”

“爸……”

“行了行了,”老丈人摆摆手,“建国,你回去坐着吧,不喝就不喝了。”

我端着空酒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回门口那个位置。

坐下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气的。

从嫁给我那天起,老丈人就看不上我。

结婚头几年,逢年过节去他家,他从来不给我好脸色。

后来周贝拉升了职,他的话更难听了,好像我吃软饭的。

周贝拉在桌底下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握得很紧。

对不起。”她小声说。

我没说话。

04

菜一道一道地上,红烧鱼、清蒸蟹、油焖虾,摆了满满一桌。

我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旁边的周贝娜又凑过来:“姐夫,你怎么不吃了?这么多菜,别浪费了。”

“吃不下了。”

吃不下了?”她眉毛一挑,“你看看人家小军,一个人吃了两碗米饭呢。

我转头看了一眼林小军,他正啃着一个大螃蟹,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含糊糊。

“姐夫,”周贝娜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厂里有个技术员的名额,是不是?”

我愣了一下:“什么名额?”

“就是那个……那个退休返聘的名额。”她眼睛滴溜溜转,“我爸说了,让小军去你那儿干。”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今天攒这个局,目的在这儿呢。

“这事我没听厂里说过。”我说。

“你别装糊涂了。我妈都跟我说了,你们厂里那个老黄下个月退休,空出来一个技术员的位置。你去活动活动,让小军顶上去。”

“那位置要看经验的,小军也没干过这行。”

“没干过可以学嘛。”周贝娜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再说了,你干这么多年了,教教他不就行了?”

我没接话,心里翻来覆去回想着李大妈说的那番话。

林小军欠了三十多万赌债,现在又要塞到我们厂里去。老丈人今天当众给我难堪,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正想着,老丈人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往我这边走。

我下意识站起来,他一摆手:“你坐下,我敬你一杯。”

这倒是头一回。

我端着酒杯,心里七上八下。

老丈人端着酒,脸上带着笑,但那笑里藏着什么,我看得出来。

“建国啊,今天是我说话不好听。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爸。”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家人嘛,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他喝了口酒,话锋突然一转:“不过,我倒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来了。

“小军那孩子你也知道,年轻,有干劲。现在闲着也不是个事。我听说你们厂里有个位置空出来了,你看——”

“爸,”周贝拉站起来打断他,“这事回头再说吧,今天先吃饭。”

“回头再说?”老丈人眉头一皱,“这事儿就得今天说清楚。我一辈子没求过谁,就这一件事。”

桌上的人都看着我,等着我表态。

我端着酒杯,手心里全是汗。

“爸,那个位置要考试,有技术要求的,小军……可能不太合适。”

“不合适?”老丈人的脸色沉下来,“怎么不合适?小军哪儿不如你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老林家就没一个比得上你?”

“爸!”周贝拉急了,“您别这样说。”

“闺女你别说话。”老丈人盯着我,“建国,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有点自知之明,就该知道,你配不上我闺女。你能帮她什么?你能给她什么?小军年轻,还有大把前途。你让小军去你们厂里干,你让位子给他,也算是报答我们林家这些年的恩情了。”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周贝拉在桌底下使劲拽我,指甲掐进我胳膊里,生疼。

我看着她,看见她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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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放下筷子。

动作很轻,但杯盘碗筷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听得很清楚。

周贝拉又拽了我一下,这次力气大得隔着裤子都疼。

我没看她,也没看老丈人。

我站起来,往舞台那边走。

舞台不大,就几平米,上头立着一支话筒,是酒店配的。我走过去,拿起话筒。

回头的时候,看见了满桌子的脸。

周贝拉的脸白了,她站起来,想走过来,又不敢动。

老丈人的脸铁青着,林小军啃螃蟹的嘴停在半空,嘴角还挂着油。

小姑子张着嘴,筷子举着忘了放下。

三十几号人,全都看着我。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震得我自己耳朵发麻。

“爸,您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没人说话。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您说,我配不上贝拉。这话您说了二十年了,我从来没反驳过。”我笑了笑,“今天我也不反驳。”

我看见老丈人的眉头拧了一下。

“但我有个事想问问您。”我看着林小军,“小军,你姐给你还了多少赌债?”

一句话,像炸弹扔进水里。

林小军手里的螃蟹“啪嗒”掉在桌上,溅了一桌油。

“姐夫你胡说什么?谁赌钱了?”

“别装了。”我说,“李大妈在麻将馆看见你了,输了三场,每场都是一万多。”

“那又怎么样?我不就是打打麻将吗?”

“打麻将输三十多万?”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当在座的都是傻子?”

老丈人一拍桌子站起来:“林建国!你今天是喝酒喝多了?”

“我没喝酒。”我说,“我很清醒。”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念了几个日期和数字。

“小军,去年六月,你借了三万,说还信用卡。去年九月,你又借了五万,说是朋友做生意周转。今年三月,你姐转了十万给你,说是你买车的钱。”

我把纸举起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些钱,都是谁给你的?你一个月工资四千,你拿什么还?”

林小军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站起来,手在发抖:“姐夫,你别血口喷人!你这是污蔑我!”

“我在污蔑你?”我笑了,“那好,你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你没欠过赌债。”

“我……”

他说不出来了。

老丈人的脸色已经变了,不是气,是慌。他看了周贝拉一眼,又看了林小军一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贝拉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我把话筒放下,转身看着所有人。

“在座的都是家里人,有些话本来不该说的。但今天我要是不说,我怕我这辈子都说不出来了。”

包厢里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听得很清楚。

06

“我干了二十年技术员,没升过职,也没调过岗。你们都觉得我没出息,觉得我安于现状,觉得我配不上贝拉。”我看了一圈在座的人,“可你们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放弃过几次外派机会?”

没人接话。

“第一次,是贝拉刚怀上孩子那一年。公司要派我去广州,三个月,回来后能升主管。我当时报了名,但贝拉妊娠反应太厉害,没人照顾,我退了。”

“第二次,是五年前。厂里给了一个去德国培训的名额,回来直接当车间副主任。我报了名,也通过了考试。但那时候你们家出了事。”

我看向老丈人。

“爸,那年你工厂里出了什么事,你应该还记得。是贝拉托了我同学的关系,才把事情压下去。为了给你跑关系,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培训的事就黄了。”

老丈人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第三次,”我继续往下说,“是前年。厂里搞竞聘,我笔试第三,面试过了,本来稳了。但那时候贝拉刚调去新部门,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家里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谁管?我要是也忙,这个家就没人管了。”

我喉咙有点发紧,停了一下才继续说。

“我把竞聘书撕了。回到家,跟贝拉说没考上。贝拉信了,还安慰我,说没关系,下次再考。”

下次。”我苦笑,“哪还有什么下次?

包厢里静得像座坟。

小姑子低着头,不敢看我。丈母娘在抹眼泪,嘴唇一直在抖。林小军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不是愧疚,是厌恶。

你们今天跟我谈配不配。”我笑了,“那我就问问你们,一个男人为了这个家,放弃了自己二十年的事业,他不配谁配?

老丈人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出是愧疚还是愤怒。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丈母娘拽住了袖子。

“建国,”丈母娘站起来,擦着眼泪,“我知道我闺女这些年辛苦,但你也……你也不容易。”

“妈,我不是来诉苦的。”我看着她,“我今天就是想问问,在这个家里,我到底是女婿,还是个外人?”

“你是家人啊。”

“家人?”我环顾了一圈,“那为什么我坐在门口那个位置?”

没人回答。

包厢里的空气好像比刚才更重了。几个亲戚低着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

我放下话筒,往门口走。

走了一半,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我回头。

老丈人站了起来,浑身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你这么说话,是不是太不给我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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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爸,您刚才当着所有人面说我配不上您闺女,您给我面子了吗?”

他被我问住了,脸涨得更红。

那你也不能把小军那些事都抖出来!”他的声音发颤,“他是你弟弟!你这样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他做人?”我笑了,“他欠着赌债的时候,想过怎么做人吗?

“你……”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举起来给他看,“去年贝拉转给他的那十万块钱,不是在银行柜台转的,是在一个叫‘天天赢’的赌场门口转的。”

老丈人的脸色白了。

“你怎么知道?”林小军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我怎么知道?”我看着林小军,看着他那张慌张的脸,“那天你姐去给你送钱,我跟着去的。她以为我不知道,但她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脸色。我放心不下,就跟了过去。”

林小军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你在赌场门口,骂你姐骂得很凶。说她不早给钱,害你输了好几万。”我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我都听见了。”

你跟踪我?!

“我不跟踪你,我还不知道你赌成这样了。”

“那又怎样!”林小军忽然吼了起来,“我输了钱又怎样!那是我姐的钱,又不是你的钱!你一个吃软饭的,有什么资格管我们林家的家务事!”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小军!”丈母娘急了,上去要拉他。

“妈你别管!”林小军甩开她,“我今天就要跟他说明白!他一个没出息的男人,凭什么在我家指手画脚!”

我握紧的拳头松开了。

“小军,”我说,“你是不是觉得,你姐赚的钱,就活该给你填窟窿?”

那是我姐愿意的!

“她愿意?”我看着他的眼睛,“她凭什么愿意?她是你姐姐,不是你妈妈。”

“你少在这儿教训我!”

“我不是在教训你。”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姐姐不是你的提款机。她也有自己的家庭,也有自己的生活。”

“你别在这儿装好人了!”林小军红着眼睛指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想让我姐不管我了,对吧?你就是想让她甩了我这个弟弟!”

我没有。

“你有!”他的眼眶红了,“你就是不想让我姐管我了!你就是个自私的人!”

我看着他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忽然有点心疼。

“小军,我不是不让你姐管你。我只是希望你能自己站起来。”我说,“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该长大了。”

林小军愣在那儿,呆住了。

包厢里安安静静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周贝拉,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出手:“走,回家。”

她抬起头看着我,泪眼模糊。

没有犹豫,她握住了我的手。

站起来的时候,她没回头看她爸一眼。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出了包厢。

身后传来一声酒杯碎裂的声音,接着是老丈人的哭声:“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08

出了酒楼,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周贝拉走在我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们沿着马路走了很长一段,谁都没开口说话。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周贝拉站住了。

“坐一会儿吧。”她说。

我看了一眼站台上的塑料凳子,坐下来。

她也坐下来,挨着我。

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忽然问。

“知道什么?”

“小军那些事。”

“去年。”我老实说,“你给他送钱那天,我跟着去了。”

“你不是跟着我去的,你是担心我。”她低着头,“对不对?”

“对不起。”她开口了,“我瞒着你,是因为怕你知道了生气。他毕竟是我亲弟弟,我不能不管。”

“我知道。”我说,“但你不该瞒着我。”

“我怕你跟他吵。”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俩的关系本来就不好,我再跟你说这些……我怕你受不了。”

“受不了的是你。”我说,“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还要在我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习惯了。”她擦了擦眼睛,“从嫁给你那天起,我就习惯了。我爸不喜欢你,我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我弟又不争气,一天到晚惹事。我只能一个人扛着,因为我怕你一扛,就垮了。”

“你以为我扛不住?”我问她。

“不是。”她摇头,“我知道你扛得住。你放弃了那么多机会,就为了这个家。你扛得住一切,但你不应该一个人扛。”

我看着她,心软了一下。

“贝拉。”

“嗯?”

“以后有什么事,咱俩一起扛。”我说,“你不用一个人撑着。”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好。”她说,“一起扛。

我们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

公交车来了一趟又一趟,上车的人很多,一拨一拨的,都没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一对中年夫妇。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朝周贝拉伸出手:“走,回家。”

她握住我的手,站起来。

“不回去看看我爸?”她问。

“明天再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们俩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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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丈母娘打来电话。

周贝拉正在厨房煮粥,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犹豫了一下。

“接吧。”我说。

她按下接听键,走到阳台上。

我坐在沙发上,听不清她说什么,只看见她的背影一会儿僵着,一会儿动一动。

挂了电话,她走进来,眼眶有点红。

“我妈说,我爸昨晚一夜没睡。”

“嗯。”

“她说我爸后悔了,不该在饭桌上说那些话。”

“后悔了?”我抬头看着她,“他跟我说那句话了吗?”

周贝拉摇摇头。

“那你跟我说,”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爸是真心后悔了,还是因为我揭了他儿子的事,心疼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么多年了,”我说,“他什么时候对我好过一回?”

我知道他对你不好。”周贝拉的声音有点哑,“但你也不能一辈子跟他计较啊。

“我不是跟他计较。”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周贝拉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水雾。

“那你想怎么办?”她问。

“不怎么办。”我说,“以后他说话难听了,我不会再忍。你弟的事,我也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

“建国……”

贝拉,”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在逼你选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为了维护这个家的表面和谐,委屈自己了。

她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我听你的。”

中午的时候,丈母娘又打来电话,说老丈人下午要来家里。

周贝拉挂了电话看着我,我问她:“你想让他来吗?”

“他要来,我也拦不住。”

“那就让他来。”我说,“你看着安排就行。”

下午三点多,老丈人来了。

他没开车,是打车来的。站在门口按门铃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周贝拉去开的门。

门一开,看见他站在门外。

老丈人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袋很重。跟昨天那个坐在主位上意气风发的人判若两人。

“爸。”周贝拉让开路,“进来坐吧。”

他换鞋进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建国。”

我点点头:“爸,您坐。

他坐下来了,在沙发另一头,离我隔了两个位置。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先开口。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响,但没有人笑。

沉默了很久,老丈人先开口了。

“昨晚的事,是我不好。”他的声音很沙哑,“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说你。”

我看着他,没接话。

“建国,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您知道了?”我看着他,“那您知道昨晚那些话,我忍了多久吗?”

他低下头,没说话。

“二十年了。”我说,“从我跟贝拉结婚那天起,您就看不上我。我理解,哪个当父亲的都觉得自己闺女嫁亏了。但您不能因为这,就把我当成外人。”

您让我坐在门口那个位置。您骂我没出息。您当着所有人说小军比我强。您还让我让出我的位置,给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我的声音平静,但字字都砸得很重,“您觉得,这是一个岳父该对女婿做的事吗?

老丈人的脸上全是愧疚和难堪。

建国,”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哽咽,“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道歉有用吗?”我说,“您觉得,道个歉,这二十年就过去了?

“我知道不能。”他低下头,“但我总得做点什么。”

“那就从小军开始吧。”我说。

老丈人抬起头看着我。

“让他自己去找工作,自己去还债。别再让贝拉给他擦屁股了。”

我看了周贝拉一眼,她低着头,不说话。

“小军的事,我会管。”老丈人说,“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让贝拉操心了。”

“那是您儿子。”我看着他说,“您不管谁管?”

老丈人的眼角红了。

他说:“建国,你是个好人。我这些年错了。”

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又酸又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不是好人。”我说,“我只是不想让贝拉太难做。”

10

老丈人走了以后,周贝拉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以后,就剩咱俩了。”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不是一直就咱俩吗?”

她也笑了,眼眶却红了。

我爸的事,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没事,我不怕为难。”我说,“我就是怕你为难。”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些东西,是我这些年很少见到的。

“以前是我不对。”她说,“总想着两头都不得罪,结果两头都不讨好。”

你也是好心。

“好心办坏事。”她苦笑,“以后不会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去楼下的小饭馆吃了碗面。

面馆不大,热气腾腾的,老板娘认识我们,亲切地打招呼:“今天怎么没在家做饭?”

“偷懒。”周贝拉笑着说。

“你们俩啊,感情真好。”老板娘端上面,“我看你们比年轻人还恩爱。”

我和周贝拉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吃完面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前面,周贝拉走在后面。走了几步,她突然叫住我:“建国。”

我回头:“怎么了?”

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

“那八千块钱,”她说,“我会还给你的。”

“不用。”

“用的。”

她走过来,挽上我的胳膊。

“以后咱们好好过。”

“好。”

我们俩顺着马路慢慢往前走,路灯把两个影子揉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手机响了一声,我掏出来一看,是厂里的同事发来的消息:“林哥,厂里那个技术骨干培训的名额下来了,下个月你去不去?”

我看了看,把手机递给周贝拉。

她看了一眼,抬头看着我:“你去吧。”

“家里怎么办?”

“我来想办法。”她说,“你欠了自己的,不能再欠了。”

我看了她很久。

我回了一条消息:“我去。”

发完以后,我把手揣进口袋里,往前走。

周贝拉跟着我,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我想去看我爸。”

“去吧。”

“你陪我一起去?”

我站住,回头看她。

她站在路灯底下,眼睛里有一点光。

“好。”我说。

她笑了,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走吧,回家。”

我们俩的脚步声在夜里很轻,却又很踏实。

走过了半辈子,跌跌撞撞的,但好在,还在一起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