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营区操场,日头毒辣,晒得土路发白。
我带着媳妇往食堂走,迎面走来几个穿军装的干部,走最前头那位五十来岁,肩章上缀着金星,两鬓花白,步子沉稳。
本来擦肩而过就算了,可那位老首长忽然就停住了脚,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我媳妇脖子上的玉坠,手里那只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他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红了,像看见了一个死去多年的人。
我媳妇攥住那枚玉坠,指节发白,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动不了。
01残冬热粥
1987年冬天,冷得邪乎,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那年我二十一,在镇上赶集回来,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两斤盐、一包火柴。
路过村口那堆干草垛时,我瞅见草垛那头露出一截灰扑扑的东西,像是棉袄角。
我停下车,走过去扒开草垛。
里头蜷着一个人,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嘴唇干得裂了口子,脸色灰白灰白的。
是个姑娘,看年纪也就十八九。
我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烫得跟火炭似的。
“哎,你咋了?”我喊了一声。她眼皮抬了抬,没抬起来,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像是水,又像是娘。
我二话没说,把人从草垛里抱出来,搁后座上推着往家跑。那姑娘轻得吓人,身子软绵绵的,跟没骨头似的。
到了家,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推着个陌生人进来,手里的斧头差点砍到脚面上。
我妈从灶房探出头来:“国源,这谁家的姑娘?”
“不知道,村口草垛里躺着呢,发烧了,人快不行了。”我把姑娘放炕上,我妈慌慌张张端了盆热水进来,拿毛巾给她擦脸擦手。
那姑娘脸上脏得很,擦干净了露出来的皮肤倒是白净,眉眼也清秀,就是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妈给她喂了半碗温水,她喝不下去,呛得直咳。我妈急得不行:“国源,快去把村东头张大夫喊来!”
我骑车去喊了张大夫。
张大夫姓张,是个退了休的老中医,花白胡子,走路慢悠悠的。
他给姑娘搭了搭脉,又翻了翻眼皮,摇摇头说:“饿的,加上受了寒,烧得厉害。我留两副药,你们先煎上。能不能挺过来,就看她的命了。”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闷声说:“那就留着吧。”
那姑娘昏昏沉沉地躺了两天两夜,中间醒过一回,迷迷糊糊地要水喝。我妈一勺一勺喂她,她就又睡过去了。到了第三天早上,她才彻底醒过来。
我那时候正在灶房烧火,听见里屋有动静,探头一看,那姑娘半撑着身子坐在炕上,眼神直愣愣地看着窗户外面,一动不动。
她看见我进来,下意识地往炕角缩了缩,眼睛里带着警惕。
我说:“你别怕,这是我家,不是坏人。”
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声音:“我……我这是在哪?”
“村东头,蔡家。我在村口碰见你,你烧得厉害,就把你背回来了。”我端了一碗红薯粥,搁在炕沿上,“你几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粥。”
她看着那碗粥,眼神忽然就不一样了。她伸出两只手去接,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碗打翻。我赶紧扶住碗沿:“你别急,慢慢喝。”
她端起碗,仰头就往嘴里灌。粥还烫着,她被烫得直抽气,可还是不肯放碗,一口气把那碗粥喝了个精光,碗底比狗舔得都干净。
她放下碗,喘着粗气,嘴角沾着米粒,眼睛里却慢慢涌出泪来。她看着那空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进空碗里,她轻声说:“谢谢。”
就这两个字,她说得又哑又涩,像是攒了许久的力气才说出来的。
我妈过来收碗,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叫晓雨,逃荒出来的。”
那时候农村虽然不像灾荒年那么难了,但逃荒的人还是有的。
我妈没再追问,只说:“你先住下,把身子养好了再说。等好些了,你愿意回家就回,愿意留下我们也不赶你。”
晓雨听了这话,眼眶又红了,低声说了句“谢谢婶子”,就再没言语。
晓雨在我家住了下来。
她身子养得差不多了以后,整个人像换了副模样。
她话还是不多,可手脚特别勤快,天不亮就起来帮我妈烧火做饭,喂鸡喂猪,扫院子,什么活都抢着干。
我妈是个心软的人,两三天就被她感动了,悄悄跟我说:“这闺女不赖,勤快,懂事,就是命苦了些。”
曹秀兰是我们村的快嘴婆娘,嫁到村里二十年了,一颗唾沫星子能淹死半条街。
她很快就听说我家捡了个姑娘,第二天就颠颠地跑过来看热闹。
她站在我家院门口,双手叉着腰,扯着嗓子喊:“老蔡家的,你屋里藏了个啥人?长得俊不俊?是不是要给你们家国源当媳妇的?”
我爹蹲在院子里磨镰刀,听见这话没抬头,手也没停,就扔了一句话过去:“人家姑娘落难了,搁这儿养几天伤,你个老娘们别瞎嚼舌根。”
曹秀兰撇撇嘴:“哎呀,我说老蔡哥,你也不怕人家来历不明?万一是什么逃犯的婆娘呢?”
她说着,目光越过篱笆,看见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的晓雨,眼珠子一转,又压低声音对旁边地里刨萝卜的媳妇说:“你们瞧见没有,那脸蛋长得挺白净的,就是不知道根底。这年头啊,来路不明的女人可多了,别是犯了什么事跑出来的吧?”那几个媳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接话。
晓雨晾好衣裳,转身进屋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听见了。
那天晚饭后,我坐在院子里劈柴,晓雨端着碗水走过来,放在我脚边。她没走,蹲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我搁下斧头,问她:“咋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国源哥,我给你家添麻烦了。”
我说:“说啥呢,不麻烦。”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曹婶子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要是觉得不好交代,我可以走。”
我把斧头往地上一插:“你往哪走?你身子还没养利索呢。曹秀兰那人嘴碎,全村人都知道,她不嚼舌根子才叫奇怪。你别往心里去。”
晓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放心。她轻声说:“你跟婶子一样,都是好人。”
我没接话,弯腰捡起斧头继续劈柴。她蹲在旁边,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进屋。
可那天晚上,我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被曹秀兰那些话说的,是我自己心里头琢磨。
这姑娘到底从哪来的,为什么一个人逃荒?
她家里人到底在不在?
没过几天,我就找着机会问了。那天下午我妈出了门,晓雨在灶房里揉面,我坐在灶前烧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起来。
“晓雨,你家里还有没有人了?”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你要是想找,我帮你打听打听。”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揉面,低着头说:“没有了。”
“一个都没有了?”
“没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爹娘都死了,也没有兄弟姊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一样。
我看她不愿多说,也就没再往下问。但我注意到她揉面的时候,手上的力道明显重了许多,像是在使劲压着什么东西。
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那红绳上坠着个小物件,掩在领口里,露出来一小截,像是一块玉,青白色的。我头一回注意到,但没多想。
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修农具,我妈走过来,靠在我旁边的院墙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国源,你觉得晓雨这姑娘咋样?”
我说:“挺好的,勤快,老实,心眼也好。”
我妈顿了顿,又说:“娘呢,琢磨着,要是人家姑娘愿意,咱们就把她留下。你说呢?”
我手里的钳子一下子没捏住,螺丝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我弯腰去捡,感觉脸上有点发烫:“娘,你说啥呢?人家是落难了才住咱家的,咱不能趁人之危。”
我妈说:“怎么叫趁人之危了?你情我愿的事。你要是没那个心思,娘也不逼你。你要是有点心思,娘去探探人家的口风。”
我说不出话来,只低着头捡螺丝。
我妈又说:“这姑娘踏实肯干,模样也周正。你年纪也不小了,过了年就二十二了,村里你这个岁数的后生娃都会打酱油了。”
我没接话,把螺丝拧回去,打了个呵欠:“再说吧。”可那天躺到炕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晓雨蹲在灶前烧火的样子。
她侧脸映着火光,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瓷人。
02以身相许
我娘的行动力比我想象中要快。第二天一早,她就趁着晓雨在灶房忙碌的工夫,端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里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唠嗑。
我蹲在窗户底下修扁担,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我妈问:“晓雨,你看我们家国源咋样?”
晓雨愣了一下,然后说:“国源哥人挺好,实在,干活也勤快。”
我妈说:“你要是觉得他行,娘就跟你说个事儿。你看,你也没个去处,我们家国源也没成家。要不,你俩搭个伴过日子?你要是不愿意,就当婶子没说,你也别往心里去。”
灶房里沉默了好一阵子,我都以为晓雨不愿意了,准备起身走开,却听见她说话了。
她说:“婶子,我愿意。”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国源哥救了我的命,我也没什么能报答的。我愿意跟他过日子。”
那一刻,我拎着扁担站在院子里,整个人愣在原地,跟被定住了似的。
我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眉开眼笑地看着我:“国源,你听见了没有?”
我结结巴巴地说:“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我爹坐在桌子那头,旱烟杆子吧嗒吧嗒地响,吞吐的烟雾把屋子熏得雾蒙蒙的。
他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我爹磕了磕烟灰,说:“这姑娘来路不明,你也想好了?”
我爹沉默半晌,站起来,把烟杆子别回腰里,撂下一句:“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你认定了,就别回头。”他说完出了院子,到墙根底下蹲着去了。
我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没有彩礼,没有酒席,没有吹吹打打。
我妈去买了几斤猪肉,杀了家里一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菜,又蒸了一锅白米饭。
曹秀兰倒是来了,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了一顿,走的时候撇撇嘴说:“连个喜字都不贴,这也算结婚?”
我娘假装没听见。
那天晚上,晓雨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新铺了红被面的炕沿上。我端着一碗糖水走进来,放在她手边:“喝了吧,甜一甜。”
她接过碗来,没有喝,捧着那碗糖水坐了好一会儿,眼泪忽然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她没出声,就那么无声地哭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慌了:“你咋了?”
她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端起碗把糖水喝了,然后抬头看着我。
她说:“国源,我这辈子,都记得你这碗糖水。”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动作僵得跟木头桩子似的。她低下头,没有躲。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很,也热乎得很。
晓雨确实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她干活利索,把我家那几间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土墙上的灰扫了,窗户纸重新糊了,院角开了一小片菜地,种上葱蒜和白菜。
她还从野地里挖了些马齿苋回来,焯了水拌上蒜末,酸溜溜的,开胃得很。
我娘逢人就夸:“我这儿媳妇,比村里那些土生土长的丫头都强。”这话传到曹秀兰耳朵里,她又酸溜溜地说了好一阵闲话,但晓雨干活儿是真争气,连她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
有一回,曹秀兰手头忙,她家菜园子里的萝卜该拔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晓雨看见了,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下地帮她拔了一下午萝卜,累得满头大汗。
曹秀兰那天难得地没嘴碎,只是讪讪地端了一碗水递过来,说:“歇会儿吧,你也是能吃苦的人。”晓雨用袖子擦了擦汗,笑了笑,没说话。
我嘴上没说,心里头得意得很。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提:晓雨从不跟我提她的过去。
有时候我试探着问,她就说“记不清了”,或者干脆岔开话头。
有一回我问她:“晓雨,你以前念过书没有?”她愣了一下,才说:“小时候念过几天。”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我爹教过我几个字。”说完就低着头,不言语了。
那是她唯一一次提到她爹。我注意到她只说了一次,之后再也不提了。
后来有一天,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
我迷迷糊糊地翻身一看,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个东西,在月光下摩挲着。
我眯着眼仔细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旧木盒子。
她把盒子打开,像是在看里头什么东西,看了一会儿,又合上,锁进柜子里。
我装作没睡醒,翻了个身,闭着眼没吱声。但心里头琢磨着:那盒子里头装的是什么?
第二天我趁她不在屋里,偷偷打开那个柜子,翻出那个木盒子。
盒子很旧,木头都磨得发亮了,估计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我打开一看,就一样东西:一枚青白色的玉坠子,用一根红绳穿着,玉面上隐隐约约刻着一个什么图案,像是一只鸟。
我没敢多碰,赶紧放回去锁好。
从那天起,我心里头就记着这件事。但我也没再问过。
我知道,她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03粗茶淡饭
日子一天一天过。
第二年开春,村里分了几亩地,开始有人琢磨着种点经济作物,搞点副业。
我家穷,底子薄,我爹盘算了一冬,决定开春种两亩西瓜。
晓雨说:“爹,西瓜怕旱,咱家地头靠水井近,好浇水。我再薅些草,沤点绿肥,底肥足了,瓜才甜。”
我爹闷头抽烟,好半晌才说:“行,按你说的办。”
那年夏天,西瓜长得比谁家的都好。
个大皮薄瓢沙甜,拉到镇上不到晌午就卖光了。
我掰着指头算了一笔账,头一回有了几百块钱的进项。
我把钱交给我娘的时候,我娘笑得合不拢嘴,说:“国源,你这媳妇,有旺夫命。”
我嘿嘿直乐。
日子有了盼头,我觉得这叫苦尽甘来。可我心里头始终记挂着那件事:那枚玉坠子,到底有什么来头?
有一回,我跟晓雨在瓜地里坐着说话,累了半天,靠在瓜棚里歇脚。
她坐在瓜棚门口,手里拿个草棍百无聊赖地画着地。
我躺了一会儿,趁她没注意,问了一句:“晓雨,你脖子上那块玉是咋来的?”
她手里的草棍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从小就带着了。”
“谁给你的?”
她沉默了半天,说:“我爹。”她说完这两个字,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该浇水了。”话没说完,她拎着水桶往地头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根红绳在她脖子后面晃荡着,玉坠子藏在衣领里头,像藏着一个秘密。
秋天,村里开始有人张罗着应征入伍的事情。
广播里头天天念着“一人参军,全家光荣”,村里几个年轻后生都动了心思,我也动了。
我爹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当兵,因为家里成份不好没去成,这事他念叨了半辈子。
我跟我爹提了这个想法。
我爹蹲在门槛上,烟杆子吧嗒吧嗒抽了半天,把烟灰往鞋底上磕了磕:“去吧。”他说,语气闷闷的,“男儿志在四方,不能一辈子守着这几亩地。”
可吃饭的时候,我娘眼圈红了。
她往我碗里夹了好几块肉,嘴里念叨着:“到了部队好好吃饭,别饿着。冷了多穿件衣裳,别冻着。”絮絮叨叨的,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
那天晚上吃完饭,晓雨在灶房里洗碗。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她的侧脸在油灯下显得有些憔悴。我心里头一紧,喊了她一声:“晓雨。”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轻声说:“啥事?”
我说:“要不,我不去了。”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摇了摇头:“你去。家里有我呢。”她声音平平的,可我听得出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怕,又像是压着什么都不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到后半夜的时候,我听见晓雨轻轻起了身,打开柜子,拿出那个旧木盒子,摩挲了好一阵子,又放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晓雨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心。
我低头一看,是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用一根红绳穿着。
她说:“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你贴身带着,保平安。”
我说:“你留着吧。我一个大男人,不怕。”
她摇摇头,硬把铜钱塞进我贴身衣兜里:“你带着它,就等于我在你身边。”她说完这句话,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去。
我看着那枚铜钱,上面摩挲得光滑锃亮,一看就是贴身戴了很多年的东西。
“晓雨,这个真给我了?”
她点头:“给你了。你戴着它,平平安安回来。”
我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掌心被硌得生疼,却舍不得松开。
走的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
村口聚了好些人,敲锣打鼓地送我们去镇上集合。
我背着行李卷,走在人群里。
我娘抹着眼泪跟在后面,我爹没出门。
临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晓雨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夹袄,双手拢在身前,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那么看着我,像要把我的模样刻进眼睛里。
我朝她挥了挥手。她没挥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上了车,车发动了,我贴着车窗往外看。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那个秋天的早晨里。
我摸了摸贴身衣兜里的那枚铜钱,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了。
新兵连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苦十倍。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五公里,俯卧撑,障碍跑,军姿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头一个星期,我的两条腿酸得跟灌了铅一样,上下楼梯都打哆嗦。
可我咬着牙挺过来了。
训练场上,我比谁都拼命。
班长姓李,是个老兵,黑红脸膛,嗓门大得能吓哭小孩。
他常蹲在训练场边拿个哨子吼我们。
有一回他把我叫过去,说:“蔡国源,你小子有股子韧劲。好好练,以后有出息。”
我心里头高兴,但没吭声,只使劲点了点头。因为我心里头惦记着晓雨的话:“你出去了,就好好干。”
日子一天天过,信成了我和晓雨之间唯一的联系。
我给她写信,她也给我回。
她不识字多,信写得简短:“家里都好,爹娘身体好,你放心。你好好吃饭,训练注意安全。”就这么平平常常几句话,我看了一遍又一遍,能看上半天。
部队的日子是平淡且磨人的。
新兵连三个月,我被分到了侦察连。
侦察连的训练强度更大,野外拉练、越野、山地攀爬,练得人每天骨头缝里都疼。
可我心里头憋着一股劲:我要干出个样子来。
我爹说了,男儿志在四方。
那年年底,我获得了连队“训练标兵”称号。站在队列里听着连长念我名字的时候,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跟喝了蜜似的甜。
那天晚上我写信给晓雨,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信纸写了撕,撕了写,总觉得写不出心里头那点高兴劲。
最后就写了一句话:“晓雨,我评上标兵了。你放心。”
她的回信很快就来了,是我妈代笔的:“国源,晓雨看了你的信,高兴得直抹眼泪。她说你在外面出息了,她在家里也光荣。你别惦记家里,好好干。”
我捏着那封信,鼻子发酸。从那以后,我训练更拼命了。为了早日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再苦再累我也认了。
04旧木盒与铜钱
我当兵的第二个年头,晓雨来信说要来部队看我。
那段时间我天天盼着,训练的时候都格外有劲。连长也知道我媳妇要来探亲,特批了我三天假。
她来的那天,是个五月的下午。
营区门口的铁栅栏外面,站着一个穿着碎花布衣裳的女人,手里挎着一个蓝布包袱,头上戴着一顶草帽。
我远远瞧见那个身影,心头猛地一跳,撒腿就跑了过去。
跑到跟前,她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黑了,也壮了。”
我看着她的脸,她瘦了,黑了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堂堂的。我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沉甸甸的:“你都带了啥?这么重。”
“你娘让我给你带了两瓶辣酱,还有几双鞋垫,我自己纳的。”
我打开包袱一看,里头除了辣酱和鞋垫,还塞了一包晒干的黄花菜和一袋自家炒的花生米。她把家里的老底儿都搬来了。
那几天,她住在营区家属区的招待所里。
白天我训练,她就跟其他来探亲的军嫂们一块儿坐在招待所门口择菜、聊天、纳鞋底。
她手巧,纳的鞋底针脚密密实实,几个军嫂看了都啧啧称赞。
有个军嫂问她:“大妹子,你们家哪儿的?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晓雨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随即又穿过去:“我婆家是山那边的。”她说着,抬头朝营区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男人是那边的。”
那军嫂又问:“你娘家呢?”
晓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娘家没人了。”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去,继续纳鞋底,像是把这句话连同针线一起缝了进去。
我训练结束回来,正好听见这一句,心里头不是滋味。
那天傍晚,我带着晓雨在营区里转悠。
她好奇地四处打量,问这问那,像个没出过远门的孩子。
走到训练场边上,她看着那些单双杠和障碍墙,轻声说:“你每天就练这个?”
我说:“可不,比种地累多了。”
她说:“那也值得。你穿着这身军装,精神得很。”她说着,嘴角弯起来,眉眼弯弯的。我看她笑了,心里头也高兴。
路过营区操场边的那条土路时,她忽然伸手整了整我的风纪扣:“你看你,领子都没扣好。”
她的手碰到我领口的时候,袖子滑下去了一截,露出她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我看见了,愣了一下:“你胳膊上咋有条疤?”
她赶紧把袖子拉下来:“小时候摔的,不碍事。”
我没再追问,可心里头记下了。那道疤不像是摔的,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我暗暗琢磨着,却没有说出口。
5月14号那天下午,我记得格外清楚。
阳光白晃晃的,晒得土路上泛着白光。
我带着晓雨去食堂吃饭,刚走到操场边上,迎面走来几个穿军装的干部。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同志,两鬓花白,眉骨很高,脸膛有些黑,但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当领导的人。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缀着好几颗星星,步子迈得沉稳有力。
我不认识他,但我立刻敬了个军礼:“首长好!”
老同志点了点头,本来已经准备走过去了,可他的目光扫过晓雨的时候,就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样,生生地停住了脚。
他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盯着晓雨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脖子,再从脖子移到那枚垂在衣领外的青白色玉坠上。
他脸色急剧变化,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我吓了一跳:“首长,您没事吧?”
他没有回答。
他手里的搪瓷缸子从指间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土路上,滚出去老远。
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脆刺耳。
那几个随行的干部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老同志没有弯腰去捡缸子,他就那么站着,盯着我媳妇脖子上的玉坠。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姑娘,你这个玉坠子,能不能让我看看?”
晓雨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攥住了那枚玉坠,指节发白。
她警惕地看着老同志,又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说:“晓雨,这是部队的首长,你让他看看。”
晓雨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放下手,把那枚玉坠从衣领里取了出来。
那枚玉坠有拇指大小,青白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玉面上刻着一个图案,像是一只展翅的飞鸟。
老同志又靠近了一步,仔仔细细地看着那枚玉坠。
他看了好半天,嘴唇开始颤抖,他伸出一只手,像是想碰又不敢碰似的,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声音更哑了,几乎是气声:“你这玉坠上,刻的可是鸿鹄?”
晓雨的脸色也变了,她死死地盯着老同志,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知道?”
老同志没有回答,他又盯着晓雨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她眉目间游走。
他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上一层水光。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姑娘,你姓赵?”
晓雨没有说话,可她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远处传来一阵风,吹得操场边的杨树叶哗哗作响。
我站在一边,看看老同志又看看我媳妇,一头雾水,但心里头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老同志终于收回了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转向我,语气像是命令,还带着一丝恳求:“你,是她的家属?”
我说:“是,我是她男人。”
他说:“今晚八点,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他说完这句话,又看了晓雨一眼,那眼神在我媳妇脸上停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迈着步子走了。
他年纪大了,背影有些佝偻,步子却不乱。
那几个干部赶紧跟了上去,谁也没敢发问。
那枚搪瓷缸子还躺在土路上,被太阳晒得发亮。我弯腰捡起来,递到晓雨手里。她的手在抖,整个人像秋后的树叶一样抖个不停。
我握住她的手:“晓雨,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可她的嘴唇还是白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话说出来:“没事。”
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头已经翻江倒海了。
那天晚上八点,我准时去了团部办公室。
推开木门,屋里只有沈首长一个人。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叠发黄的资料和一个旧铁盒子,他正低头摩挲着一张照片,那神情又像是出神,又像是穿越了几十年光阴。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着我,示意我坐下。
我有些拘谨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
沈首长没有绕弯子。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媳妇,是你当年在村口捡回来的?”
我说:“是。那会儿她都快饿死了。”
沈首长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媳妇脖子上的那枚玉坠,是一种信物。当年,这种玉坠,一共打了两枚,是一对儿。一枚在我这里,另一枚,在一个我找了三十多年的人手上。”他说着,从那个旧铁盒子里取出一枚玉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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