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门锁，我听见卧房传来拉抽屉的声音。
推开门，看见宋乐欣蹲在衣柜前，手里攥着一根金条。
阳光照在那黄澄澄的东西上，刺得我眼睛发疼。
她扭头看我，脸先是白了，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镇定。
“怎么今天这么早回来？”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放下手里的东西。
我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那根金条我认识，上个月她让我转一万块钱，说是“趁金价跌了买婚戒”。
我盯着金条看了十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是说……那是买戒指的钱吗？”
她站起来，把金条往桌上一搁：“我弟要买房，现在金价高，卖了正好。”
那语气，像是在跟我说今晚吃什么菜。
我盯着桌上那根金条，脑子里嗡嗡的。
三年，三年我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剩全转给她，我连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都不舍得买。
我问自己，那些钱都去哪了？
答案就搁在桌上，黄灿灿的，晃得人想哭。
01
那天是四月十二号，我永远记得。
公司临时停电，放假半天。我还挺高兴，想着回家先做顿饭，等宋乐欣下班给她个惊喜。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排骨，都是她爱吃的。
进门的时候，客厅没人。鱼扔在鞋柜上，我换好拖鞋往里走。
卧室门虚掩着，我听见里面有动静。
那种声音我熟悉，是拉开衣柜抽屉的声音，宋乐欣平时总喜欢把东西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
我没多想，推门就进去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一幕。
她蹲在衣柜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盒子，金条就一根根码在里面。
已经拿出来了三根，她正要把第四根也拿出来。
地上摊着一张金店的收据，上面写着一万六千八。
“你……你这哪来的？”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我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从惊慌到镇定，只用了几秒钟。
“公司楼下那个金店搞活动，我寻思趁便宜买点。”
“你哪来那么多钱？”
“刷的卡啊。”
她站起来，把金条一根根放回盒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一件平常的东西。
“你一个月工资不是才五千吗？”
我的话问出口，自己都觉得多余。
我当然知道她哪来的钱，她哪来的钱？
那钱肯定是我给的。
每个月工资一到账，我就转给她。
三年下来，至少也有三十多万。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理亏，是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
“我弟要买房结婚，妈说让我帮忙凑点首付。”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是这件事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
“帮多少？”
“差不多二十万吧。”
二十万。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三年，三十多万的工资，二十万给了她弟弟买房，那剩下的呢？
“那剩下的钱呢？”
“存着啊。到时候买房不是还要钱吗？”
“那我呢？”
“你什么？”
“我问你，我呢？”
她歪着头看我：“你怎么了？”
“我的工资全给你，你拿去给你弟买房，那我呢？我们结婚住哪？”
她翻了个白眼，那种表情我以前没见过。三年了，我第一次看见她用这种表情看我。
“我不是说了嘛，到时候大家一起凑。我妈说了，等我弟买了房，他也帮忙出点。”
“他出什么？他一个月挣三千，他能出什么？”
“郭峰，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她把金条盒子啪地合上，塞回抽屉里。站起来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
“我弟是我亲弟弟，他腿脚又不好，我做姐姐的不管谁管？你以后不也有弟弟妹妹要照顾吗？”
“我没有弟弟妹妹，我是独生子。”
“那你以后总得照顾你爸妈吧？都是一样的道理。”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我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三年，我认识她三年了，她在我面前哭过笑过撒娇过，但从没像现在这样，用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表情看着我。
“宋乐欣，我问你最后一次，这些金条，是什么时候开始买的？”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去年就开始买了。”
“去年？去年我们不是说好了存够首付就结婚？”
“首付可以慢点嘛，我弟那个房子等不了。”
“你弟等不了，那我们呢？我们等得了？”
“郭峰，你别这么自私行不行？”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自私？
我把钱全转给她，我连一双新鞋都舍不得买。
她说想吃什么我就买什么，她说想旅游我就陪她去。
三年，我连我爸妈过年给我的红包都转交给她了。
到头来，她说我自私？
“我自私？”
“你就是自私！你一个大男人，我弟买个房你叽叽歪歪的，丢不丢人？”
“我丢人？我丢什么人？”
“你是不是男人啊？”
我盯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站在我对面，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公鸡。我忽然想起李俊智跟我说过的话。
“郭峰，你那个女朋友精明着呢。你小心点，别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当时我还骂他多管闲事。现在想想，他说的没错。
我看着桌上那根还没来得及收进盒子里的金条，忽然想笑。
我笑我自己，笑我自己三年了都没看出来，笑我自己以为找到了一个好女人，结果人家心里头，我连她弟弟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宋乐欣，你把这些金条，都给我拿出来。”
“干嘛？”
“拿出来。”
“郭峰，你想干嘛？”
“拿出来！”
她被我吓了一跳，磨磨蹭蹭地把抽屉打开，把盒子拿了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根金条。我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这些钱，都是我的工资买的，对吧？”
她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
“郭峰，你别这样……”
我把那根金条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连客厅的鱼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这婚别结了。”
“你说什么？”
“金条你拿走，现在就给我滚。”
她站在原地，眼眶一点点红了。
“郭峰，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我把盒子推到桌边：“拿着，走。这房子是我租的，东西是我买的，你拿上你的金条，现在就滚。”
“你……”
“滚！”
02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平时不抽烟的，但那天我控制不住。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那些画面，她拿着金条的样子，她翻白眼的样子，她说我自私时的表情。
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她。
那时我刚换工作，在一个朋友聚会上认识了她。
她穿着一条白裙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第一眼就被她吸引了，觉得这姑娘真好看，笑起来真甜。
后来我们开始约会，她总是很体贴。
吃饭的时候会把好吃的夹给我，买衣服也总先问我意见。
我记得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她拎着宵夜来公司楼下等我，那天晚上还下着雨，她撑伞站在门口，身上都淋湿了。
那一刻我就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在一起半年后，她说要帮我把工资存起来，说两个人一起存钱才存得住。我没多想就答应了，觉得两个人都要结婚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会发消息提醒我：“老公，转钱了。”我二话不说就转了，有时候忙得忘记看短信，她就打个电话：“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我笑着说没忘没忘，马上转。
三年，从来没有一次迟到过。
现在想想，她提醒我转钱，不是因为怕我乱花，是因为她等着把钱转给她弟弟。
我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
李俊智的电话打过来，问我吃饭了没。
我说没吃。
他问我怎么了，我说跟宋乐欣吵架了。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吵，只是说：“早该吵了，我就说她有问题。”
“你早说过了。”
“你当初不是没听吗？”
“我现在听了。”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让她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俊智叹了口气：“你要真想分，就狠一点。别到时候又心软，让人拿捏得死死的。”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继续抽烟。
第二天一早，我给公司请了假，去银行查了流水。
柜台的小姑娘把打印出来的账单递给我，厚厚一沓。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张一张地翻。
三月十二号，尾号6372的工资，一万一千块到账。十三号，有一笔转账，转到另一个账户，一万整。
四月十号，转了一万二。
五月八号，转了九千。
六月十五号，转了一万一。
半年，六万块，全转给了宋毅。
翻到最后，我把账单收好，装进口袋。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我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掏出手机给宋乐欣打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
“你在哪？”
“在家。”
“你还在我家？”
“你不是让我滚吗？我收拾东西。”
“宋毅那套房子，首付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嘛？”
“我问你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说了句：“大概五十万。”
“你给了多少？”
“我说了，二十万。”
“那剩下的金条呢？”
“还没卖完。”
“剩下的都在你那？”
“嗯。”
“宋乐欣，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剩下的金条卖了，加上你手里的钱，凑够我三年的工资，还给我。不然，我们法院见。”
“郭峰你疯了？我哪来那么多钱？”
“那你当初就不该花我的钱。”
“我跟你说过了，那些钱是我弟的……”
“你弟的？你弟自己没长手不会挣钱？他一个大男人，住着你买的房子，花着我的工资，你跟我说那是你弟的钱？宋乐欣，你把我当傻子耍了三年，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郭峰……”
“三天，三天之后你要是凑不齐，咱们就法院见。”
说完我就挂了，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03
后来我才知道，宋乐欣给我看的那些存款截图，都是假的。
她用一个P图软件，把余额数字改得很大。
我上次问她要截图，她发过来一张，上面显示有三十五万多。
我看了还觉得挺满意，心想存了三年，终于快够首付了。
结果去银行一查，那个账户里只剩不到五万块。
三万五是这两个月刚存进去的，是我这两个月的工资。
也就是说，这三年多，我每个月交上去的钱，都被她一笔一笔转走了。
剩下来的那点钱，是她准备用来应付我的。
她给我看的那个截图，余额是P的。
你想，一个人天天跟你睡一张床，跟你规划未来，跟你说买房结婚。可她背地里，却用修图软件骗你，把你辛辛苦苦挣的钱转给她弟弟。
你说这是人吗？
我问自己，这三年来，她什么时候开始起这个心思的？
应该是一开始就有。
她提出让我把工资转给她那天，她就已经想好了。我当时怎么想的呢？我想的是，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要跟我结婚，总不至于骗我吧？
她还真就骗我了。
那天下午，宋乐欣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她又发微信，说想跟我谈谈。我没回。她又让我妈给我打电话，我没接我妈的电话。
我妈不知道这事，我不想让她知道。
后来宋毅给我打电话了，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姐夫，你怎么跟我姐吵架了？”
“谁是你姐夫？”
“你别这样嘛，有事好好说。”
“宋毅，我问你一句话，你姐给你买房的钱，是谁的？”
“我姐的呗，她还能偷谁的？”
“那她的钱哪来的？”
“她不是上班吗？”
“上班一个月挣五千，三年给了你二十万，你觉得她是怎么存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毅的声音变了：“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姐的钱是你的？”
“你觉得呢？”
“那那不管谁的，她愿意给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让我心里最后那点火也灭了。
“行，跟我没关系。那你让你姐自己把钱还给我。”
“姐夫，你别闹了行不行？大家都是亲戚，你为了这点钱撕破脸，丢不丢人？”
“不是一家人了，以后也不是亲戚了。”
“你什么意思？”
“我跟她分手了。你让她把钱还给我，不然我就起诉。”
“就这样，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宋毅的电话拉黑了。
晚上，宋乐欣又发微信，这次是一条很长的消息。
“郭峰，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但我弟弟他真的需要帮助，我也没办法。你要是真的爱我，你就能理解我。我们在一起三年了，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在桌上。
信任？她跟我说信任？
我翻出那张银行流水，又看了一遍。
一笔笔转账记录，像是用刀子刻在上面的。
三年，三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从来没有查过流水，从来没有问过她钱去哪了。
我那么信任她，她呢？
她把我的信任，变成了她弟弟的房子。
我妈常说一句话，“钱好还，情难还”。
我本来以为，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值钱的，值我的信任，值我三年的付出。
但现在我明白了，在她眼里，我那些钱，不过是一笔笔数字，转出去换成了金条，金条再换成她弟弟的房子。
她的眼里，只有房子，只有她弟弟。
根本就没有我。
04
三天时间很快就到了。
宋乐欣没有还钱。
她给我打了最后一次电话，声音带着哭腔：“郭峰，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我弟那里的钱也拿不回来，他们都花掉了。你再宽限我几天，我去借，我去想办法。”
“三天前你为什么不早想办法？”
“我以为你会心软……”
“你错了。”
“郭峰，你真的要告我吗？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忍心吗？”
“你偷我的钱的时候，你忍心吗？”
“那不是偷，那是……”
“那是什么？你跟我说，那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了一句：“郭峰，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是你从来没看清楚我是谁。”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开始写起诉状。
我从网上找了个模板，抄了一些，又自己改了一些。其实我也不懂法律，只知道这种民事纠纷，我得证明她把我的钱转移走了，而且没有正当理由。
银行流水就是最好的证据。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法院，把材料交了。工作人员看了看，说我的情况属于民事纠纷，可以立案。让我回去等通知。
走出法院大门，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我跟宋乐欣分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说：“为什么呀？”
“她骗了我三年，把我的钱全给她弟弟买房了。”
“多少钱？”
“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她怎么拿的？”
“我工资每个月都转给她，她偷偷转给她弟了。”
“你工资不是你自己在管？”
“她说帮她存着。”
“傻孩子，你工资怎么能全给她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我妈的声音发着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起诉她了。”
“有用吗？”
“不知道，总得试试。”
“你晚上回来吃饭吧，妈给你做红烧肉。”
“好。”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不是因为三十多万块钱哭。
我是因为我三年的感情，三年的信任，三年的付出，全喂了狗。
我是因为我以为找到了一个好女人，结果她把我卖了，我还帮她数钱。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钱好还，情难还”。
可现在我是钱没了，情也没了。
05
法院的传票送到宋乐欣手里那天，她又给我打了一堆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她又让彭玉蓉给我打电话。我接了，刚喂了一声，那头就哭开了。
“郭峰啊，你不能这样对乐欣啊，你们在一起都三年了，你怎么能告她呢？”
“她偷了我的钱。”
“那个钱是她辛辛苦苦存的！”
“她一个月挣五千，怎么存二十万？”
“那是她省下来的！”
“省下来的？她把我工资全转走了，当然省下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呢？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不是一家人了。”
“你这……”
“阿姨，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把电话挂了，把彭玉蓉的号码也拉黑了。
那天晚上，宋乐欣来我家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看见我出来，拦住了我。
“郭峰，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那你把钱还给我。”
“我没有那么多钱，你让我怎么办？”
“那你就去跟你弟弟要，他住的房子就是用我的钱买的。”
“他不肯给。”
“那跟我没关系。”
她忽然跪了下来，抱着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区里有人经过，侧着头看我们。我低下头，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三年了，我看着她哭过很多次。
生病的时候哭，吵架的时候哭，想家的时候哭。每次她哭，我都心疼得不得了，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她。
但现在她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是不心疼，是心疼不起来了。
“宋乐欣，你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那我就走了。”
我用力把腿抽出来，转身就走。她在身后喊我，我没有回头。
走到小区门口，我掏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妈，我今晚不回去吃了。”
“怎么了？”
“她来楼下跪着。”
“那你别心软，这种人不能要。”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走在街上。四月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盯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三年，我竟然用了三年时间，才看清一个人。
06
开庭那天，宋乐欣和她妈一起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哭过很多次。彭玉蓉站在她身边，一看见我就开始骂。
“郭峰你个小人，你还有脸来？”
我没有理她，走到原告席坐下。
律师是我请的，花了两万块钱。他不贵，但挺认真。开庭前我们谈过，他说这种案子不难打，关键是证据。
我的证据很全，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还有我跟宋乐欣的微信聊天记录。里面她亲口承认买金条给弟弟买房的事。
宋乐欣的律师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起来没什么经验。他一直在强调“这是家庭内部纠纷，双方还没有正式分手，女方没有主观恶意”。
法官问宋乐欣：“你把钱转给弟弟，有经过男方同意吗？”
宋乐欣没有说话。
“法官问你话呢。”
彭玉蓉站起来：“这是我女儿挣的钱，她想给谁就给谁！”
法官敲了一下法锤：“旁听人员请不要干扰法庭秩序！”
彭玉蓉被拉坐下去了，脸涨得通红。
轮到宋毅作证的时候，他穿着西装，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他站在证人席上，说那些钱是他跟姐姐借的，他还打了借条。
“借条在哪？”
律师问。
“借条是口头的。”
“口头的不算。”
“那那那我改天补一张还不行吗？”
法官皱了皱眉头，让他回座位。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宋乐欣追了上来。她拉着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郭峰，你真的要逼死我吗？”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要我的钱。”
“我没有那么多钱，我弟不肯还。”
“那是你的事。”
“郭峰，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你知道在一起三年，就不能骗我。”
她低下头，肩膀在发抖。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彭玉蓉冲了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人没有良心！我女儿跟你三年，你就这样对她？你还是个人吗？”
我看着她，一个字都没说。
她骂了很久，骂得口干舌燥。我站在那里，等她骂完，说了句：“骂完了吗？骂完了我走了。”
“你！”
“阿姨，我敬你是长辈，今天的事不跟你计较。但这三十多万，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说完我就走了。
07
半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法院认定：被告宋乐欣在恋爱关系存续期间，未经原告郭峰同意，擅自将郭峰转入她账户的工资款转移给其弟宋毅，构成不当得利。
判决宋乐欣返还郭峰不当得利十二万元。
宋毅作为共同受益人，承担连带责任。
也就是说，他们两个要一起还我十二万。
其实我损失的不止十二万，但法院认定了十二万。
我问过律师，他说这个金额是法官根据转账记录和我提供的工资流水算出来的。
一笔笔算得很清楚，宋乐欣转给她弟弟的钱，加上那些金条的金额，总共二十多万。
但有些钱因为时间长，证据不足，法院只能认十二万。
十二万就十二万，总比一分钱拿不回来强。
消息传开后，我妈松了口气。她说：“这个结果还不错，至少还了十二万。”
我说：“嗯。”
我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赢了官司，该高兴才对。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钱拿回来了，但人走了。三年的感情，说没就没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
点了一桌子菜，都是她爱吃的。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吃了半个小时。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打包，我说不用了。
走出餐厅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我想起那天她还问我：“郭峰，以后咱们结婚了，能不能每个月给我弟一点钱？”
我当时说：“可以啊，他要是有困难，我们帮一帮。”
她笑得很开心，亲了我一下。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就在试探我了。她想看看我是不是好糊弄，是不是愿意当她的提款机。
我当时没看出来。
我要是看出来了，也许就不会有这三年。
回到家，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宋家的人今天来家里了。”
“来干嘛？”
“来求你原谅。你爸没让他们进门，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才走的。”
“我妈说什么？”
“她说她女儿知道错了，让你再给一次机会。我没理她。”
“你别心软，知道吗？”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心软吗？说不心软是假的。三年的感情，要说完全不在乎，那就是在骗自己。
但我不能心软。心软了，我就又变成那个每个月按时转钱的傻子了。
我不是傻子了。
08
判决下来后，宋乐欣和宋毅一直没有还钱。
我又去了一趟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法院给他们下了限期履行通知书，如果他们不还钱，法院可以查封他们的财产。
这些法律上的事，我不太懂，都是我那个律师在帮我跑。
有一天，李俊智给我打电话：“你听说了吗？宋毅跟他女朋友分手了。”
“关我什么事？”
“他女朋友一听说他把姐姐坑了，直接就说分手了。那姑娘挺聪明的，知道这种人不靠谱。”
“他女朋友又不是我。”
李俊智笑了：“你说得对。那你现在呢，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重新开始啊。你总不能一直单着吧？”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六月了，天气热得很。
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很旺，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那绿萝是我跟宋乐欣一起买的，她说绿萝好养活，不用管它都能活。
买回来那天，她还给它浇了水，蹲在那里看了半天。
现在绿萝还在，她却不在了。
不是她走了，是我不要她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提前下班，没撞见她买金条，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我会继续每个月给她转钱，她继续偷偷给她弟。
我们会结婚，会买房，会过日子。
她弟永远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永远在我背后吸血。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那样的话，我会不会更幸福一些？
我想了想，答案是不会。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的时候，是无所谓的。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一张白纸，你在上面写了字，就永远留了痕迹。你擦不掉，也抹不平。
我掐灭烟头，走进屋。
桌子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宋乐欣发来的微信。
“郭峰，我错了，真的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管我弟了，我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她的微信拉黑了。
不是狠心，是真的回不去了。
09
三个月后，宋乐欣终于还了第一笔钱，三万多。
是她自己挣的。她找了份兼职，下班后去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能多挣两千多。加上她本来那份工资，零零碎碎地还了三万多。
彭玉蓉又来过一次，这次态度好了很多。
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水果：“郭峰，阿姨以前做的不对，阿姨给你道歉。你就原谅她一回吧，她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有接她手里的东西，也没有让她进门。
“阿姨，我跟她的事已经过去了。她现在还钱，是法院判的。她还完了，我们两清。以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我不是倔，我是想明白了。”
“你想想，你们三年感情，就这么没了？”
“感情不是我一个人没的。”
彭玉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她把牛奶和水果放在门口：“你收着吧。”
“不用了。”
“你收着，就当阿姨给你赔不是了。”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我追上去似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弯腰把那箱牛奶和水果拎进屋里，放在桌上。我没吃，放着放着就坏了，最后扔了。
又过了一个月，法院打来电话，说宋毅愿意还钱了。
我有点意外，问法院那边怎么回事。
法院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宋毅的银行卡被冻结了，他的房子也被查封了。
他女朋友跑了之后，他一个人过日子，连吃饭的钱都快没了。
没办法，才主动提出要还钱。
我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那个被宋乐欣捧在手心里的弟弟，那个我每个月工资养着的弟弟，到头来，不过是一个连自己都养不起的人。
他姐姐为了他，把三年的感情都搭进去了。他呢？他一点都没有为她想过。
我忽然想起了宋乐欣。
她为了宋毅，骗了我三年。
她为了宋毅，丢了工作，丢了感情，丢了三年青春。
到头来，宋毅一点都没有感激她，反而把她扔在那里，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她付出了那么多，换来了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
10
一年后。
十二万块钱，我陆陆续续拿到了。
宋乐欣还了六万，宋毅还了六万。法院说这笔钱是分期还的，每个月还一点。我没有催，也没有问。
钱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最重要的是，我终于从那场噩梦里走了出来。
我换了工作，搬了家，换了手机号。
我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她的照片，扔掉了她给我买的所有东西。
我不愿意再想起她，也不愿意再想起那段日子。
这一年，我妈给我介绍了好几个姑娘。我一个都没见。不是不相信爱情了，是还没准备好。
有一天，我在街上碰见了张钰彤。
她是我前女友，我们大学在一起两年，后来因为性格不合分手了。分手后一直没联系，再见面的时候，她剪了短发，瘦了很多。
“郭峰？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我们在路边的奶茶店坐了一会儿。
她跟我说她结婚了，去年离的。
说她前夫外面有人，离婚后她一个人过。
说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当初爱得死去活来的人，怎么转眼就变成了陌生人。
我听着，没说话。
她问我：“你呢？还好吗？”
“还行吧。”
“听说你跟宋乐欣分手了。”
“为了她弟弟？”
“你怎么知道？”
“李俊智告诉我的。他说你挺惨的，被骗了三十多万。”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她说：“有些人啊，你对她再好，她心里也没有你。你说她不好吧，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那样的人，她的心里装着她的家人，她的弟弟，她的亲人，就是没有你。”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酸。
“那你呢？你心里有我吗？”
她看着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跟她在奶茶店坐到了很晚。临走的时候，她问我：“以后还联系吗？”
“行啊。”
“那加个微信。”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了她的微信。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一年多的阴霾，好像终于散了一点。
我不知道我跟张钰彤会不会有以后。也许有，也许没有。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什么都拥有。有些感情，没了就是没了。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你留不住的，就算你哭死，你也留不住。
你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前面还有风景。
往前走，总能遇到对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四月了，月亮弯弯的，挂在夜空中。
我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