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手里攥着护士刚塞过来的缴费单。三十万押金,后面加起来至少六十万。
大姐红着眼眶翻钱包,说身上就三千块。二姐把手机怼到我面前,说讨债的天天堵门。她们谁也没提钱的事。
我没说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中介发来消息:姐,店面明天有人来看,定好没?
那间店,我开了八年。
我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白炽灯,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眶发酸。想起两年前的秋天,妈坐在老宅房梁上说过一句话:这梁结实,能顶事儿。
当时我没接话。
哪知道她顶住的不是房梁,是一份两年前就写好的文件。
01
五月的菜市场,闷热,嘈杂。
我妈是在卖豆腐的摊子前倒下去的。摊主老周说,她手里捏着一张十块钱,人直挺挺往后栽,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血流了一摊。
120到的时候,她还剩一点意识。救护车里她攥着我的手,嘴张了张,说不出话,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就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完整眼神。
急诊大夫说,脑出血,量不小,必须立刻手术。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至少六十万。第一笔押金三十万,先交,不能等。
我站在收费窗口前,听里面的小姑娘重复了两遍“请尽快办理缴款”。
我回了句“好”。
脑子是木的。
大姐和姐夫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进了手术室备条。
大姐在走廊里来回走,走一步叹一口气,手里攥着那件她常穿的碎花衬衫,衣服角快扯烂了。
二姐是傍晚到的。
一进走廊她先哭了,捂着脸蹲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谁叫都不应。大姐过去拉她,被她甩开手。
“哭有什么用?”大姐压低嗓子,“你倒是想想办法。”
二姐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的妆化得乱七八糟:“我有什么办法?吴永平跑了快两个月,一分钱没拿回来,讨债的隔三差五上门,他家里连米都没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看着对方。
谁也没提那六十万。
护士第三次来催的时候,我终于开口了。我说:“我先把能凑的凑上,你们看看手里能匀多少。”
大姐开始翻钱包,拉链拉得哗啦响,掏出一把零票子:“我身上就三千,家里还有一点,但得留着给你外甥交补习费,他这个月模拟考掉了二十名……”
二姐把手机划开,微信余额亮到我面前:“你看,四百六十三块,这就是我全部的钱了。”
我没看她的手机。
我转身往楼梯间的方向走。走廊的灯很亮,照得墙皮发白,我沿着楼梯往下走了一层层,到了地下停车场的出口,蹲在墙根,掏出一根烟。
烟点着,吸了半口,呛得嗓子眼发辣。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中介老郑发来的消息:“赵老板,你那个店的位置有人看上了,出价四十四万盘,啥时候能上门看看?”
我没回,把烟抽完。
起身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半天才缓过来。我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明天开门了就能看。”
那间店叫“雪梅饺子馆”,城南老街巷子口,我开了八年。
离婚那年我三十四岁,身上三千块钱,租下那间二十来平的铺面。
墙皮是我自己刮的,桌椅是不锈钢折叠的那种,早上四点半起来和面,夜里十二点才收摊。
最苦的时候,一双手冻得裂口子,握擀面杖都握不牢。
八年攒下来,总算交了六万多块钱的养老存款,店也做出了口碑。街坊邻居认我调的馅儿,猪肉大葱的,一口下去满嘴汤。
我舍不得。
可是我妈躺在手术室里,等着钱救命。
回到医院的时候,大姐二姐已经不在了。护士台的姑娘说,她们说回家拿钱。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拿着那份缴费单,翻来覆去地看。
第二天大清早,中介老郑就带着人去看店了。
我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看那个穿西装的男人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点头,又看了看流水账本,冲我伸出手:“赵老板,办手续吧。”
我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
我听见自己说:“行。”
02
签合同那天是周五,雨下得不大,细蒙蒙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茶叶。
店里的东西我还没收拾。桌凳、锅灶、那台老式的冷藏柜,都是这些年一口一口省出来的。中介说,买家要连店里的东西一起接,省得搬。
我说行,东西留给你。
我蹲在店门口抽了根烟,看着门头上“雪梅饺子馆”五个字。
那字是开张那年在路边找了个写对联的老头写的,红底白字边,风雨洗褪了色,还是认得。
老郑催我上楼办手续,我让他等一会儿。
当年我妈让我回家修屋顶,也是这样的阴天。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她心里装着一件事。
那年秋天,她给我打电话,说瓦片被风掀了,家里漏雨,让我回去看看。
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自己架好了梯子,站在底下等我。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看见我进门,冲我摆摆手:“你爬上去看看,我这腿脚不行了,上不动。”
我爬上去。
站在房梁上的时候,我妈在底下递瓦片。递一块,说一句话。
“你大姐念书那会儿,家里穷,你爸把赔偿款拿出一万给她交了学费。”
她递上来一块青瓦。
“你二姐结婚的阵仗大,你爸给她陪了两万,那会儿家里一共也没攒几个钱。”
她顿了顿,又递一块。我接过来,没说话。
“到了你,啥都没赶上。”她叹了口气,“你结婚结得早,离得也快,爸走的时候你只顾着跑前跑后。”
这话说得我心里发堵。风迎面吹过来,她把碎头发往耳后拢了拢,仰着脸看我。
我说:“妈,过去的事别提了。”
她没接话,低头又递了一块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爸心里有本账,我心里也有本账。”
“这房梁结实,能顶事儿。”她忽然又说了一遍。
我扶着手里的梁木,低头看了她一眼。秋天的日头已经偏西了,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眯着眼,嘴角微微往上挑着,像是有什么话咽了回去。
修完屋顶我下来,她已经在厨房里包饺子了。
韭菜猪肉馅的,热气腾腾的端上来,我咬一口满嘴汁,她坐在对面,手里剥着一头蒜,剥得很慢,一个一个掰,搁在碟子里。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忽然问我:“雪梅,你那个店,忙得过来不?”
我说还行。
“不够忙就跟我说。”她低下头,往自己碗里夹了一个破了皮的饺子。
我那时以为她想说让我常回家看看的话,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就赶着回店里揉面去了。
那天下午她去了哪儿,我根本没想过。
后来是老邻居孙宝山跟我提过一嘴,说那天下午在公证处门口瞥见我妈,穿着那件深蓝褂子,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个纸袋,像是等什么人。
他叫了一声“嫂子”,她冲他笑了笑,把纸袋收进怀里,往公交车站走了。
我那时候人在店里,正忙着晚上那桌客人的单。
那顿饭,就算是我妈这辈子给我做的最后一次饺子了。
我收起这些念头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老郑在楼上喊我:“赵老板,上来了!人家等着呢!”
我把烟头摁灭在墙壁上,抬脚走上楼梯。
签合同的时候,我握着笔,第一次觉得自己握不住这支笔。笔杆细,手心全是汗,滑得拿不稳。
中介和买家都看着我,谁也不催。
我想起开张第一天的情景。
那会儿店里只有一张圆桌,我站在锅台前,心里发慌,不知道这店能不能撑过一个月。
我妈来看我,站在店门口看了半天,说:“门脸不大,能攒住客人就行。”
一个月后,有了第一个回头客。一年后,我添了两张卡座。三年后,那张圆桌换成了一张长桌,又加了一个打包窗口。
这笔下去,八年就没了。
我闭上眼,签了名。
03
钱还是不够。
卖店的四十四万,加上我自己存的六万八,朋友那边东拼西凑借了五万多,加起来五十六万出头。离六十万还差一截。
手术费必须赶在手术前一天交齐。我问了好几个地方,最后中介老郑透了个话,说买家愿意多出一点,但得把店里的厨具和几张老桌椅也留下。
那几张桌椅,是我从旧货市场拉回来的。
我坐在客厅地上,面前铺着一堆单据,算了又算,怎么算都差两万。
夜已经深了,楼下的路灯透进来,把地板照出一条窄窄的光带。我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脑袋里嗡嗡的,像有只苍蝇在里头打转。
门锁响了一下,婷婷回来了。她今天放学早,我没来得及去接。她看见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下,蹲下来问:“妈,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算账算得头疼。
她没再问。走进自己房间,翻了一阵,又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
那是她姥爷留给她的。
布袋里是一张存折,存折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婷婷把存折递到我面前:“妈,这个给你,拿去吧。”
我接过来,翻开。
户名是赵婷婷,开户时间是十年前。
那时候我还没离婚,她姥爷带着她去银行办的。
那天我妈还抱怨过:“这么丁点大的娃,办啥存折?”她爸没吭声,只把钱递进去,说:“给我的外孙女存着,等她长大了用。”
那以后,每年她过生日,存折上都会多一笔。
少的两百,多的三百,从来没断过。
去年他临终前,还特意跟她妈嘱咐了一句:“那存折里的钱,别动,留给丫头。”
我一直没动过。
“妈,这是我姥爷给我的压岁钱,先给姥姥看病。”婷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让我难过。
我握着那张存折,指头肚在上头蹭了蹭,烫得很。
“动这个钱?”我说,“你爸知道了,会不会怪你?”
婷婷摇摇头:“不会的。姥姥是姥爷的媳妇儿,他舍不得看着姥姥躺在医院里。”
她说完这话,蹲下来,把存折塞进我手心,手心暖烘烘的。
我别过头去,眼角的眼泪还是落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又挨个打电话。
开饭店时认识的老顾客,有个姓赵的老板,那几年每周来店里吃两回饺子,算是混了个脸熟。
他接了电话,听完我说的事,沉默了一下:“我手上也不宽裕,但三万两万,倒还能匀出来。”
他问我什么时候要,我说后天之前。他答应了。
我挂掉电话,蹲在床边,把那张存折攥在手里,存折上的数字在手机屏幕的光线底下看不太清,但我数过很多遍,一万二千块钱。
一万二,是婷婷从四岁到十四岁,攒了十年的压岁钱。
我到了医院,在窗口把五十八万交了。收费的小姑娘数了两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递回一张收据。
我拿着那张收据,站在医院走廊里,阳光从窗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
我妈的手术,排上了。
那天傍晚,母亲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护士说,情况好转了些,能睁眼,就是还没完全清醒。
我站在病床边上,低头看她。
她瘦了,颧骨凸起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清清楚楚的。
她忽然动了动,攥住了我的手指头,嘴张开,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我低下头凑过去,听见她说:“钱……哪来的?”
我说:“你别操心了,好好歇着。”
她眼角的纹路折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她的手攥着我的指头,攥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我偷着把婷婷的存折放回了她的抽屉里。那是一万二,我不舍得动。
04
大姐二姐有段日子没来医院了。
我每天一早去医院,晚上回来,到了第三天,邻床的大婶问我:“你家那两个姐妹呢?怎么光看你一个人在这儿跑前跑后的?”
我说她们忙。
大婶没再追问,但那眼神,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我不想多想。
第四天,我回去拿换洗衣裳,路过二姐住的那条巷子,远远看见巷口围了一堆人。
走近了才看清,墙面上用红漆泼了两道,那漆顺着墙皮往下淌,像血。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话:“又是来讨债的,老吴欠人家几十万,跑了两个月,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二姐家的门关得死死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不透。
我站在巷子那头,看了半天,到底没有走过去。掏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喂?”
我说:“我在巷口。”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走吧,别上来,家里乱。”
“吃饭了没?”
又隔了一会儿,她说:“吃了。”
她没说两句就挂了。我站在巷口,手里的电话还热着,心里头五味杂陈。我不知道她是真吃了还是假吃了。
我买了两个馒头、一份豆腐脑,挂在她家门把手上,转身走了。
去大姐家的路上,我打了车。大姐开门的时候,头发乱的,脸色蜡黄。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侧身让我进门。
屋里没有开灯,电视亮着,闪着无声的画面。大姐儿子房间的门关得紧紧的,缝隙里漏出台灯的光。
“你外甥这阵子模拟考,不敢吵他。”大姐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
她拉着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里头塞满了牛奶、水果、鸡蛋,码得整整齐齐。她拿出一盒奶递给我:“喝点?”
我说:“医院那边还等着呢,我就顺路拐过来。”
大姐低着头,手指在冰箱门上划来划去:“钱的事……我说了,最多一万,别的时候也就这些。你外甥那个冲刺班,一节课够我两天的工钱,可我不报不行。”
我没接话。
“家里这点底子,都是省出来的。”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你姐夫开出租,这几个月生意不好,一天跑下来交完份子钱,剩不了几个。”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底下,她两鬓也有了白头发。大姐向来嘴甜,会来事,可到头来,日子也过得紧紧巴巴的。
我摸了摸那盒奶:“行,我知道了。你好好的。”
出了大姐家门,我没有马上回医院。我在街边的花坛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往的车辆,心里忽然乱糟糟的。
大姐二姐,都有自己的难处。可是谁又不可怜呢?
那天下午回到医院,病房门虚掩着,我正要推门进去,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二姐的声音:“……那老宅,要是妈真不行了,你们打算怎么弄?”
大姐声音压低了些:“怎么弄?按老规矩,老大说了算。”
“你说了算?”二姐笑了一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泼到胡家去这么多年了,凭啥你说了算?”
“那你说怎么弄?”
“我说?谁伺候得多归谁呗。这些年妈的事儿,哪回不是老三跑前跑后的?她说了算还差不多。”
大姐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她一个人能吞了老宅?”
我站在门外,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原来她们俩,早就盘算过这些。
我没有推门进去。我转身走进楼梯间,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张刚缴费的收据,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再叠。
心里翻搅着,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那时候还不晓得,我妈心里那本账,比她们算得清楚多了。
05
手术前一天傍晚,我从医院出来,准备回家收拾几件换洗衣裳。刚走到医院门口,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赵雪梅?”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你还记得我不?我是孙宝山。”
老邻居孙宝山,我爸生前的工友。
我妈这几年有什么要紧事,都愿意叫他搭把手。
上次见他的时候,还是在去年的年集上,他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装着一捆葱。
“叔,咋了?”我问。
“你妈住院的事我知道了。我刚从医院出来,正好听见你两个姐在走廊上嘀咕那老宅的事……我琢磨着,有些话得跟你说一声。”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措辞:“你妈去年二月底,让我陪她去了一趟公证处。”
我愣了一下:“公证处?”
“她说她办了点事,办好心里就踏实了。”孙宝山声音低了些,“我问她是啥事,她没说,只让我在门口等她。后来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指着那纸袋跟我说:老孙,这东西放好了,等我出院了,或许用得着。”
我的心跳了一下。
“那纸袋在哪儿?”
“在你妈老宅堂屋的神龛底下压着呢。”孙宝山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掺和你们家的事,可我看你那两个姐……”他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气,“你自己掂量。”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夕阳西斜,树影在地面上拉得老长。
我骑上电动车,拐弯去了老宅。
推开老宅的门,一股陈木和旧灰尘的味道扑过来。
我妈爱干净,往常屋里都是利利落落的。
这阵子她住医院,屋里没人收拾,墙角结了一层薄薄的灰。
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摆着一座木神龛。香炉里落满了香灰,灰烬翘着,像是很久没有燃过了。
我蹲下身,掀开神龛底下的红布,果然摸到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没有封口,我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原样放了回去。
我蹲在地上,起不来。那牛皮纸袋里装的东西,让我爸留下的声音重新回响在耳边。
我在老宅的堂屋里坐了很久。屋外头的风穿过门缝,发出尖细的声响。我坐得腿麻了才站起来,把那牛皮纸袋原样放回神龛底下,压好红布。
出了门,我站在巷子口,拨通了中介老郑的电话:“郑哥,那个店面手续,再加急一下。”
“已经在催了,明后天应该能办完。”
我说:“好。谢谢。”
手术定在后天上午。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看见婷婷坐在灯下写作业,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看见我进门,抬起头来:“妈,姥姥的手术何时做?”
“后天。”
“钱够了吗?”
我说够了。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写作业。过一会儿,她抬起头说:“妈,我姥爷那存折里的钱,你要是不够用,就取出来用。他以前跟我说过,这叫家人。”
我背过身去,站在厨房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我吸溜鼻子的声音。
06
手术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护士推着我妈进手术室。
她躺在平车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花白了一大片,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瘦瘦的手腕。
麻药还没上,她还有神志。她知道要进手术室了,偏过头来,在人群里找到了我,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弯下腰。
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钱……到底哪来的?”
我说:“借的,卖了点儿东西。”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卖啥了?”
我没答上话来。她好像明白了,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要说什么,喉结动了两下,没有说话。
护士推着车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严了。手术灯亮起来的那一瞬,我感觉自己的膝盖骨软得站不住。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掌心里。
大姐二姐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掐表。
大姐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走到手术室门口,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我:“几点了?”
“八点二十进去的。”
她把苹果放在座椅上,坐下,也没说话。二姐站在窗户边,看着楼底下来回的车流,手里捏着手机,翻来覆去地转。
沉默的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气。
三个多小时过去,手术室的灯灭了。门推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冲我点了一下头:“手术还算顺利,病人先住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天。”
我点了一下头,谢了医生,整个人靠着墙才没有软下去。
大姐二姐也围上去,问了几句“情况怎么样”
“危险不危险”之类的话。
得到医生肯定的答复后,她们站起来,捞起包,一个说要赶着去接小孩,一个说家里水管漏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走廊。
我一个人站在病房外头,看着她们一个下楼左转,一个往东走了。走廊空了,只有我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窗看我妈。
她躺在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脸上罩着氧气罩,胸口微微起伏。
我贴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人走近。
孙宝山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提着一兜橘子,穿着一件灰夹克,帽檐压得很低。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我妈,又看了一看我:“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
他点点头,把橘子放在长椅上。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我:“你一个人在这儿守着?”
我说:“没事,我习惯。”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妈硬气了一辈子,心里有事也不说。这橘子留着,等她醒了给她剥一个。”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但我听见他在走廊拐角处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守到傍晚。
护士过来换药,我妈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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