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站在货运站空荡荡的调度室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银行的短信躺在那儿:

「您的销卡申请存在异常,请明日上午携带身份证到柜台办理。」

异常?一张12年没动过的卡,能有什么异常?

我盯着那串卡号,脑子里突然闪过秋云走的那天。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阿舟,我很快就回来。"

很快。

12年了。

窗外的货车轰隆隆驶过,我把手机扔在桌上,点了根烟。

明天去一趟吧,销了卡,也该彻底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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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2年的春节,货运站食堂新来了个越南姑娘。

那天我端着饭盒找位置,看见角落里坐着个陌生面孔。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正低头扒饭,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似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新来的?"

她点点头,小声说:"我叫阮秋云。"

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但能听懂。我问她哪里人,她说越南老街省的,托亲戚介绍来这边餐馆打工,管吃住一个月三千。

后来见得多了,渐渐熟起来。

秋云这人特别勤快。食堂早上六点开门,她五点半就到了,洗菜切菜擦桌子,从不偷懒。晚上别人八点下班,她总要忙到九点才走,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有一回我夜班回来晚了,路过食堂看见里面还亮着灯。推门进去,秋云正蹲在地上擦灶台下面的油污,手套都破了,手指冻得通红。

我说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休息。

她抬起头,脸上沾着油渍:"擦完就走,不然明天又要忙。"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动了一下。这姑娘踏实,不像城里那些女孩子娇气。

后来我开始主动找她说话。问她家里情况,她说父亲早死了,母亲一个人种地,还有两个弟弟在读书,全靠她在外面挣钱。

我说那你挺不容易的。

她笑了笑:"习惯了。"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半年后我跟她表白了。在食堂后面的小花园,我说我想跟你处对象,以后好好过日子。

秋云愣了很久,眼圈红了:"阿舟,我是外国人,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我说试试看。

结果我妈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娶个越南的?语言不通怎么过日子?将来孩子户口怎么办?你是不是傻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我说秋云人很好,勤快能干,不嫌弃咱家条件差。

"再好也是外国人!"我妈一拍桌子,"她图什么?还不是图你有份稳定工作,以后好拿钱接济她家里人?"

我没吭声。

我妈见我不说话,语气软了一点:"阿舟,你今年都35了,我不是不想让你成家,但你得找个靠谱的。这种外国新娘,说不定哪天就跑了,到时候人财两空。"

我抬起头:"妈,您见都没见过她,怎么就知道她不靠谱?"

我妈噎住了,半天才说:"反正我不同意。"

但我还是娶了秋云。

领证那天我妈没来,说身体不舒服。我知道她是在赌气。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货运站食堂摆了两桌。同事们随了份子钱,秋云穿着租来的婚纱,笑得很开心。

她凑到我耳边说:"阿舟,我会对你好的。"

我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婚后的日子很平淡。

秋云每天早起给我做饭,我跑车的时候她就在家里收拾屋子,洗衣服拖地,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晚上我回来,饭菜已经摆在桌上,热腾腾的。

她做的越南菜我吃不惯,但她很快学会了做家常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味道虽然比不上饭店,但我吃得很香。

有时候我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会想这日子也挺好。

我妈偶尔来家里,看见秋云总是板着脸。秋云也不生气,每次都恭恭敬敬叫"妈",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我妈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慢慢松动了。

有一次我妈感冒了,秋云炖了鸡汤送过去。我妈喝了汤,说了句:"还行。"

秋云高兴得不得了,回来跟我说:"阿舟,阿妈今天夸我了!"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你做得很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跑车挣钱,秋云在家操持家务,偶尔打个零工补贴家用。我们攒钱准备以后买房子,给她办身份证,让她彻底在这边安定下来。

那些年我觉得挺幸福的。

02

转眼到了2020年,我们结婚第8个年头。

那年春节前,秋云接到越南亲戚打来的电话。

我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卧室里传来她的哭声。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手机掉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厉害。

"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阿舟,我妈病了,病得很重。"

我心里一紧:"什么病?"

"亲戚说是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她抓住我的手,"阿舟,我想回去看看她,就最后一次。"

我说好,你回去吧。

她愣住了:"你同意?"

"你妈就你一个女儿,这时候你不回去,以后会后悔一辈子。"我握住她的手,"该花的钱咱花,别让老人受罪。"

秋云扑到我怀里,哭得肩膀直抖。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钱。

我们这些年攒了68万,本来打算付首付买房的。我全取出来,留了8万应急,剩下60万让秋云带回去。

她看着那一沓钱,不敢接:"阿舟,太多了。"

"你妈看病要钱,你弟弟们也要照顾,这点钱不算什么。"我把钱塞进她手里,"回去好好陪陪老人,别心疼钱。"

她哭着点头。

出发那天我送她去火车站。

秋云拖着行李箱,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到了检票口,她突然放下箱子,跑回来抱住我。

"阿舟,你对我太好了。"

我拍拍她的背:"赶紧去吧,别误了车。"

她松开我,眼睛红红的:"我很快就回来。"

"嗯,我等你。"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我心里空落落的。

那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12年。

03

秋云走后的头两个月,我们还能保持联系。

她每隔几天就给我打个电话,说母亲住院了,每天要花很多钱,但医生说还有希望。她在医院陪床,累得不行,但声音里带着希望。

我说你好好照顾老人,家里有我呢。

她说谢谢你阿舟,等妈妈好一点我就回去。

后来电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打过去,响几声就挂了。再打,关机。

我以为是她太忙,也没多想。

直到第三个月,彻底联系不上了。

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发消息显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我慌了,托货运站跑越南线的司机老陈帮忙打听。

老陈跑了一趟,回来说找不到人。

"我按你给的地址去了她老家那个村子,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见过叫阮秋云的。"老陈点了根烟,"兄弟,会不会是假地址?"

我脑子嗡的一声。

假地址?

我翻出秋云留下的身份证复印件,上面写的就是老街省那个村子。我又给她亲戚打电话,响了十几声,对面接起来,说了一串越南话就挂了。

再打,关机。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身份证复印件,突然觉得这些年跟秋云的生活好像一场梦。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那60万是不是早就被她卷走了?

她会不会根本没有什么病重的母亲,只是编了个理由拿钱跑路?

我不敢往下想。

第四个月,货运站的人开始议论。

那天我在调度室整理货单,同事陈大力端着茶杯凑过来。

"老叶,你老婆还没回来?"

我没抬头:"嗯。"

"都快半年了吧?"他嘿嘿一笑,"不会是跑了吧?"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陈大力接着说:"你也别生气,我这是提醒你。前两年隔壁市不就出了个事儿吗?一个哥们娶了个越南新娘,结婚没两年就说回家探亲,带走十几万,到现在都没影儿。"

他拍拍我的肩:"这种跨国婚姻啊,风险大。人家就是冲着钱来的,拿到手就跑,你上哪儿找去?"

我攥紧了笔:"秋云不是那种人。"

"那她怎么不回来?"陈大力撇撇嘴,"你自己想想,半年了,电话不接,人找不到,这不是跑路是什么?"

我站起来:"你别乱说。"

"我乱说?"他笑了,"行行行,我不说了,反正吃亏的又不是我。"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儿。

调度室里其他人都低着头,谁也不说话。但我知道,他们心里都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妈来了。

她提着保温桶进门,里面是炖好的鸡汤。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我。

"秋云还没回来?"

我说嗯。

我妈叹了口气:"阿舟,你是不是该醒醒了?"

我抬起头:"妈,您别说了。"

"我不说?"我妈声音提高了,"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整天魂不守舍的,人瘦了一圈,工作也出错,你还要等她多久?"

我不吭声。

我妈接着说:"我早就跟你说过,这种跨国婚姻不靠谱。她就是冲着钱来的,现在钱到手了,人还回来干什么?"

"妈!"我打断她,"秋云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我妈冷笑,"那她人呢?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找不到?阿舟,你别傻了,她就是骗了你的钱跑了!"

我站起来:"我不信。"

"你不信有什么用?事实摆在那儿!"我妈也站起来,"那60万是你攒了多少年的血汗钱?就这么被她骗走了,你还在这儿替她说话?"

我转过身,不想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我妈走到我身后:"阿舟,妈不是想戳你的心,但你得面对现实。秋云不会回来了,你得重新开始。"

她走了,留下那碗鸡汤。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鸡汤发呆。热气慢慢散掉,表面凝了一层油。

我突然想起秋云第一次给我炖鸡汤的样子。

她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端出来的时候满脸期待:"阿舟,你尝尝。"

我喝了一口,有点咸。

她紧张地看着我:"好喝吗?"

我说好喝。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我以后经常给你炖。"

现在她不会回来给我炖汤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喝下去胃里一阵冰凉。

04

日子还得过。

我每天照常上班,跑车,回家,睡觉。表面上看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但心里那个窟窿越来越大。

货运站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大家跟我打招呼,会问"嫂子什么时候回来"。现在见了面只是点点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有时候我路过休息室,听见里面有人在聊天。

"老叶也是倒霉,娶个越南媳妇,被骗了几十万。"

"谁让他当初非要娶外国的?现在好了,人财两空。"

"我听说那女的拿了钱就在越南买房子了,日子过得滋润着呢。"

我站在门口,手攥成拳头。

推门进去,几个人立刻闭嘴。我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谁也不说话。

陈大力咳嗽一声,打破沉默:"老叶,今天货多不多?"

我说不多。

接完水转身就走。身后又传来压低的声音。

我假装没听见。

更难熬的是夜晚。

一个人待在家里,到处都是秋云的影子。

她的拖鞋还摆在门口,她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她用过的碗筷还整齐地码在橱柜里。我不敢扔掉这些东西,好像扔掉了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有时候我会坐在沙发上发呆。

想起她在厨房做饭的样子,想起她拖地时哼的小调,想起她窝在我怀里看电视的温暖。

这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我伸手就能摸到。

但一眨眼,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死一般的寂静。

我开始失眠。

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却转个不停。我在想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过得很好。

我想她会不会有时候也想起我,想起我们一起过的那些日子。

还是说她根本没把我当回事,从一开始就只是在演戏。

想到后面这个可能,我胸口就堵得慌。

我试着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也许我妈说得对,秋云就是骗了钱跑了。那60万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够她在越南过很好的生活。

也许她根本没有什么病重的母亲,一切都是编出来的借口。

也许她现在已经在老家盖了新房子,娶了新的丈夫,过着安稳的日子。

而我只是她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一个冤大头。

但我心里还是有个声音在说:不是的,秋云不是那种人。

她跟我在一起的那八年,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每一次拥抱,都是真的。

她说她会对我好,她做到了。

她说她很快就回来,她一定有什么难处。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可是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记得我。

我只能等。

等她哪天良心发现,给我打个电话。

等她哪天手头紧了,回来找我要钱。

等她哪天想起来,她在中国还有个丈夫。

就这么等着。

一年,两年,三年。

转眼就到了2024年。

我45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腰也不如以前硬朗。货运站来了一批新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我"叶师傅"。

我成了货运站的老员工,也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就是那个叶师傅,老婆跑了十几年了,还在等。"

"傻不傻啊,都这么多年了还不死心。"

"估计是放不下那60万吧。"

我听着这些话,不生气也不解释。

反正说什么都没用。

生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吃饭。

买了个小蛋糕,插了根蜡烛,吹灭的时候许了个愿:希望秋云平安。

吃完饭收拾碗筷,看见抽屉里那张银行卡。

是当年我给秋云取60万的那张卡。后来我就没用过,一直放在抽屉里。

我拿起卡,突然做了个决定。

销卡吧。

留着也没用,只会让我一直想起那些事。

销了卡,也算是给这段过去画个句号。

我该往前看了。

05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银行。

那家银行在市中心,是我们当地最大的分行。我以前来过几次,印象里人总是很多,要排很久的队。

这次还好,可能是工作日上午,大厅里人不算多。

我在叫号机上取了号,找了个位置坐下。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屏幕上跳出我的号码。我起身走到窗口。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很客气:"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把银行卡递过去:"销卡。"

她接过卡刷了一下,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几秒钟,神色有点奇怪。

"先生,您稍等一下。"

她起身走到后面,跟另一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看了看电脑,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柜员回来:"先生,您这张卡的情况比较特殊,需要主管来处理。请您稍等片刻。"

我皱了皱眉:"什么特殊情况?"

"主管马上过来,她会跟您解释的。"

我只好坐回等候区。

心里有点不安。

这张卡12年没用过,里面应该早就没钱了,能有什么特殊情况?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走过来。

"叶先生是吗?我是这里的主管王经理。"她伸出手,"您跟我来一下好吗?"

我跟着她走进一间小会议室。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王经理示意我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叶先生,您这张卡确实有些特殊。"她打开手里的平板电脑,"我们调出了这张卡的交易记录,发现12年来每个月15号都有一笔转账。"

我愣住了:"转账?"

"是的。"她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从2012年3月到2024年2月,一共144笔,每笔金额不等,从几百到几千。"

我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记录,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些转账都是从哪里来的?"

王经理看着我,神色有些复杂:"转账都是从越南的一个账户汇过来的。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每笔转账都附带了留言。"

我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王经理轻声说:"叶先生,您要看看这些留言吗?"

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把平板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显示着转账记录列表,每条记录旁边都有一个小信封图标。

我的手悬在屏幕上方,不敢点开。

"叶先生?"王经理的声音很轻。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

点开了第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