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推开那一刻,我就知道今天不对劲。

袁依诺站在主席位边上,手里拿着那沓文件,嘴角挂着我看不懂的笑。

梁子轩坐在角落里,眼神躲闪,嘴角却往上扬。

谢总,董事会刚做了个决定。从今天起,梁子轩接替你的总裁职务。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看着这个女人——我娶了三年的老婆,昨晚还在我怀里说“老公,我永远支持你”。

她避开我的眼神。

我没吵,没闹,甚至没问她为什么。

拿起笔,签了那份股份转让书。

站起来时,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后天见。”

走出会议室时,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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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的事,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讽刺。

袁依诺破天荒下厨做了碗汤。

她平时几乎不进厨房,连煮个方便面都要叫外卖。

那碗汤端到我面前时,还冒着热气,葱花漂在油花上,看起来很用心。

“老公,尝尝我的手艺。”她笑着坐到我旁边。

我喝了一口,味道还行,但有点咸。

“最近辛苦了,”她说,“公司的事都交给你,我心疼。”

我放下碗,看着她。她眼神有点飘,不太敢直视我。

“有什么话就说吧。”我说。

她愣了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自然。

“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公司这几年发展得不错,但格局还得再大一些。”

“嗯,你继续说。”

“我想啊,要不找个职业经理人进来,把日常管理这一块交出去,咱们夫妻俩就专心做战略。”

我看着她,等她说完。

她拿出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一份股权委托书,你要是不放心,咱们签个协议,把投票权集中一下,免得分歧太大影响公司决策。”

我翻了下文件,密密麻麻的字,我没细看。

“你说得对,”我说,“你拿主意就行。”

她眼睛亮了一下,把笔递过来。

“那你签个字呗。”

我拿起笔,签了。

她看着我的签名,笑得很灿烂。

“老公,你真好。”

那天晚上她特别黏人,靠在我肩膀上说了很多话。说公司未来要多做几个项目,说想给我生个孩子,说想带我出去旅游。

我听着,没回话。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这些话,一句都不是真的。

那天下午,我去公司找她,看到她办公室门没关严。她正和梁子轩在里面,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他那边没问题的,我说几句话他就信了。”袁依诺的声音。

“他真这么好骗?”梁子轩。

“他就是个农村出来的,心软,好糊弄。”

我当时就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我没推门。

转身走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路过财务部,林叔正在收拾东西下班。他看见我,欲言又止。

“小谢,你最近......多留个心眼。”他低声说了句。

林叔叫林长兴,跟我爸是老战友。我爸谢德厚走那年把我托付给他,他这辈子都在帮我看着这摊子事。

我点点头,没多问。

回到家,袁依诺已经做好饭在等我。她笑得很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老公,你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事,有点累。”

她过来摸摸我的额头,那双手很温柔。

“那我今天给你捏捏肩膀。”

我看着她的脸,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眼前这个女人,是我一手从业务员提拔起来的,我们一起吃了那么多苦,她怎么会背叛我?

可那天晚上的事,让我彻底明白。

人,是会变的。

她睡熟后,我躺在她旁边,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是林叔发来的消息:“小谢,明天不要签任何股权相关的东西。”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压在枕头下。

第二天一早,她果然又拿出那份文件。

“老公,昨天那个字有点花了,你再签一个吧。”

我看着那叠纸,笑了。

“好。”

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02

股东大会定在上午九点。

我提前到了公司,电梯门开的时候,看见孙玉娥在走廊里站着。她看见我,假装没看见,转头走了。

孙玉娥是我丈母娘,袁依诺她妈。从我进她家门那天起,她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

“农村娃子,配不上我女儿。”

这句话,她当着我面说过不下十回。

我以为苦几年,把公司做起来,她就能看得起我。可她越看越不顺眼,觉得我赚再多钱也是“土包子”。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有公司的老股东,也有几个我不太熟的面孔。

袁依诺坐在主席位上,穿着一身黑色职业装,头发盘得很紧,看起来特别干练。

梁子轩坐在她旁边,西装笔挺,手里把玩着一支金笔。

“人到齐了,那就开始吧。”袁依诺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我扫了一眼会场,林叔坐在最角落,脸色铁青。

“今天有两件事要宣布。第一件事,是股权结构调整。第二件事,”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是管理层调整。”

梁子轩站起来,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谢总,根据大股东的意见,董事会决定对公司的组织架构进行重组。经投票表决,您现任的执行总裁职务,由我接替。”

会场安静极了。空调的嗡嗡声,都显得特别刺耳。

我看了看那文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你们什么时候投的票?”我问。

“昨天下午,”袁依诺说,“董事会成员都到场了,投票结果合法有效。”

我看向那几个老股东。他们都不敢看我,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扭头看窗外。

“所以,是你们几个,一起把我弄下去的?”

没人回答。

“行,”我说,“笔呢?”

梁子轩递过来一支笔。

我翻到签字页,手很稳,一个字一个字签下去。

每签一份,我就把文件推出去一份。

签完后,我站起来。

“股份呢?我手里的股份。”

“你可以选择继续持有,或者......”袁依诺顿了一下,“按照协议条款,你现在的持股比例会被稀释,有优先回购权的是大股东。”

“你们出多少钱?”

梁子轩报了个数。那个数字,比我实际拥有的市值低了将近一半。

“行。”

袁依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我抛售,全部。”

“你确定?”她皱眉,“你这个价位抛售,对你很不利。”

“我签字就行,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

我拿起笔,在那份回购协议上签了名。

签完后,我把笔往桌上一扔。

“什么后天见?”袁依诺问。

我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孙玉娥的声音:“不就是个农村土包子嘛,装什么?”

我没回头。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靠着墙,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年。

我和袁依诺从零开始,一起租地下室,一起跑业务,一起吃泡面。公司从三个人做到一百多号人,办公室从居民楼搬到CBD。

我以为那是爱情,是患难与共。

可到头来,在她眼里,我只是个“农村土包子”。

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

“翰藻,今天晚上回家吃饭吗?”

我妈,徐秀芳,一个人住在农村老家。我爸走那年,她才四十出头,硬是没改嫁,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回。”我说。

“那好,妈给你炖只鸡。”

她什么都没问,就好像知道我一定会回去一样。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着那栋楼。

十八楼,是我一手建起来的公司。

现在,跟我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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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铁两个小时,再转一趟中巴,就到了村口。

我老家在一个小县城边上,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年轻人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孩子。

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底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看见我下车,都抬头看了看。

“哟,小藻回来了。”老支书招呼道。

“叔公好。”

“你妈在家呢,赶紧去吧。”

我拖着箱子往家走。老房子还是那间土砖房,墙根处长了青苔,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挂满了青果子。

妈在厨房里忙活,锅台上炖着一锅鸡,香气隔着院子都能闻见。

“回来了?洗手吃饭。”

她系着条老旧的围裙,手上有洗干净的泥土,应该是刚从菜园回来。

我没说话,去井边洗手。

洗完手进屋,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一锅鸡,一碟炒鸡蛋,一盘青菜。

妈给我盛了碗饭,然后坐我对面,吃着碗里的白米饭。

“妈,我——”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夹了块鸡肉放我碗里。

我低头吃饭,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公司出来到现在,我没哭过。可看见我妈那双粗糙的手,我绷不住了。

公司没了。”我说。

嗯。

“我签了字,把股份都卖了。”

“妈,你就不问我怎么回事吗?”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是妈的儿子。你做什么,妈都信你。”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她没说话,也没安慰我,只是又给我夹了块鸡肉。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妈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想敲门,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

“李哥,那笔钱,明天能到账不?”

“嗯,好,我知道了。”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听出来了,她在跟林叔打电话。

她一个农村老太太,跟林叔能有什么事?

我没敲门,悄悄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我妈这辈子,除了种地养鸡,什么都不会。她哪来的钱?哪来的事跟林叔商量?

第二天一早起来,妈已经在院子里喂鸡了。

“妈,你昨晚跟谁打电话?”

她手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撒玉米粒。

“一个老乡。”

“妈,你别骗我。你和林叔到底在商量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翰藻,你爸走的时候,留下一笔钱。”

我一愣。

“什么钱?”

“他那年做生意,攒了一些。后来他走了,我把钱存着,没动过。”

“那笔钱有多少?”

“够你买个公司了。”

我愣住了,半天没缓过神来。

04

那天上午,我没去别的地方,就坐在院子里,守着妈干活。

她像往常一样,去菜园里摘豆角,去鸡窝里收鸡蛋,然后坐在门口择菜。

阳光打在她身上,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手上的皱纹也更深了。

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可能不信。但从我妈嘴里说出来,我知道她不是在吹牛。

我爸谢德厚走的时候我才十几岁。他在镇上开过一家小厂,做农机配件的。后来厂子倒了,欠了一屁股债,他急得生了病,没多久就走了。

那会儿我才上初中,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妈一个女人,咬着牙一边还债一边供我读书。

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还藏着一笔钱。

“妈,那笔钱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她择着菜,头也不抬。

“你爸当年那个厂子,是他跟两个战友合伙开的。后来厂子关了,散伙的时候,你爸分到了一笔钱。他没舍得用,交给我保管。”

“四十多万。”

四十多万。在那个年代,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么多钱,你一直没动?”

“动了。”她抬起头,“你上大学那年,你爸的战友林长兴找到我,说有个投资项目,问我要不要投。我想了想,就投了。”

投了多少钱?

“全部。”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就不怕亏了?”

“怕。”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但你爸说过,老林是个靠谱的人。你爸看人,从来没错过。”

“后来呢?”

“后来那个项目赚钱了,老林又帮我投了别的。这么多年下来,那笔钱翻了好几倍。”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林叔之前一直在帮你打理这笔钱?”

“那他现在——”

“前两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你公司被人动手了。他问我,要不要动用那笔钱。”

“妈,你打算——”

“你别管。”她站起来,把菜盆端进厨房,“我有我的打算。”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一辈子种地养鸡的老太太,比我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下午,我去了趟镇上,买了些菜和水果。

回来的路上,碰见村里几个老人坐在路口聊天。他们看见我,都笑着招手。

“小藻,回来住几天啊?”

“住几天。”

“你妈不容易,你多陪陪她。”

“哎,我知道。”

回到家,妈正在院子里烧水。

“妈,我来吧。”我去接她手里的水壶。

“不用,快好了。”

我没走开,站在旁边看着她。

“翰藻,”她突然开口,“你那个媳妇,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

“妈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事看不出来。”她往灶里添了根柴,“你那公司的事,老林跟我说了。”

妈......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那天你回来,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我把你那媳妇当女儿疼,可她不是真心对你。”

“妈,别说了。”

“行,不说就不说。”她把水壶提起来,“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叔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小谢,明天的董事会,你得来。”

我回:“我股份都卖了,去干什么?”

“你来就知道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

然后拨过去,林叔接了。

“林叔,到底怎么回事?”

“你妈不让我说。”他的声音有点无奈,“但你放心,不是坏事。”

“林叔,你告诉我,我妈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沉默了几秒,林叔说了句:“后天的会,你会看到新董事长。”

“谁?”

“你妈。”

我握着手机,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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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袁依诺觉得自己赢了。

她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看着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嘴角带着笑。孙玉娥坐在沙发上喝着茶,脸上写满了得意。

“妈,你说得对。我早就该这么干了。”袁依诺转着手里的钢笔。

“那个农村土包子,配不上你。”孙玉娥说,“你看看现在的办公桌,多气派。他不配坐在这。”

“他签了股份转让书,我真没想到他那么痛快。”

“那是他没种。”孙玉娥冷笑,“他要是有本事,早跟你闹了。他倒好,灰溜溜地跑了。”

袁依诺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终于如愿以偿了。公司是自己的,权力是自己的,再也不用看那个“农村土包子”的脸色。

手机响了,是梁子轩。

“袁总,财务那边有几笔款子,需要你签字。”

你拿过来吧。

梁子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把文件放在袁依诺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袁总,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

袁依诺笑了笑:“以后好好干。”

“那当然。”梁子轩舔了舔嘴唇,“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

“什么事?”

“公司账面上,缺一笔钱。”

袁依诺皱起眉头:“缺多少?

“两百多万。”

“怎么会缺这么多?”

梁子轩靠到椅背上,很坦然地说:“我趁着这个机会,转了一些资金。你放心,是合法的,只是手续上需要补一下。”

袁依诺盯着他:“你背着我干了什么?”

“我说了,是合法的。”梁子轩的笑容变得有点奇怪,“你想让公司正常运作,就得配合我。”

“你——”

“别激动。”梁子轩站起来,“你现在是总裁,我是副总裁。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袁总,咱们的合作才刚刚开始。”

门关上了。

袁依诺坐在椅子上,手心开始出汗。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选择。

第二天一早,袁依诺接到了林叔的电话。

“袁总,通知你一件事。”林叔的声音很平静,“公司大股东变更了。”

“新股东要求明天开董事会,她要亲自出席。”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袁依诺握着手机,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拨通梁子轩的电话:“子轩,公司股份出了什么问题?”

“不知道啊。”梁子轩的声音有点慌张,“我正在查。”

“赶紧查清楚!”

挂了电话,袁依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怎么会出问题?

她明明已经控制了一切。股份是她拿回来的,董事会是她安排的,谢翰藻已经被赶走了。

可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下午,林叔发来一条消息:“新股东持股40%,是公司最大的个人股东。明早九点,会议室见。”

袁依诺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微微发抖。

四十。

这个股东到底是什么人?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但她知道,明天那个会议室,一定会发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