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卧的门又被推开了。

屋里堆满了孕妇装、营养品、胎教书,墙角还贴着一张“麒麟送子”的年画。那是婆婆挂的,说这间屋子以后就是曹家的月子房。

我站在门口,手扶住门框。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老大媳妇,晚上炖只鸡,弟妹害喜,得补身子。”

我听见曹景天在客厅应了声“好”,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三天后,我把这套写着我一个人名字的房子挂到了中介。

第七天,签完买卖合同,我拎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婆婆从屋里追出来,指甲刮着电梯门缝嘶喊:“房子是曹家的!你敢卖!你敢卖!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曹景天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追过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七天后,我收到了一张律师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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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张痴珊,今年二十八岁,是个自由撰稿人。

五年前,我和曹景天结了婚,在上海郊区买下一套六十七平的二手房。

首付四十万,我妈拿了十八万,我攒了十二万,曹景天跟他妈凑了十万。

但房产证上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这事说来也怪。

当年办手续的时候,曹景天主动说他名字不上证。

理由是,他户口还在老家,要是名下有了房产,老家的宅基地普查会受影响。

我没多想,甚至还有点感动,觉得他是真心为这个家考虑。

现在回头看,那哪是什么信任。

那是一盘棋的第一步。

门锁响的时候,我刚写完一篇稿子的结尾。听见婆婆的大嗓门从楼道里传上来:“慢点慢点,扶着你嫂子,这台阶高。”

我放下电脑,走出书房。

玄关处站着三个人。

婆婆提着一个大编织袋,正弯腰换鞋。

小叔子曹景明,手里拎着两箱补品。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肚子挺得老高,穿着一件碎花孕妇裙。

我愣了两秒钟。

“嫂子!”曹景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媳妇儿快生了,想在城里养胎,还是咱们家方便。”

咱们家。

他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到像在说一间旅馆,像在说一套与他毫无关系的房子。

我看向婆婆。

婆婆已经换了拖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我的客厅:“这屋子收拾得挺利索,就是有点小,等孩子生了得添张婴儿床,到时候挪挪。”

“妈。”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干,“这事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婆婆回过头,像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说什么?咋了,我儿子家,我孙子要来住,还得打报告?”她拍拍身边孕妇的胳膊,“惠敏,快坐下歇着,坐了一路车,累了吧。”

王惠敏低着头,被我婆婆半搀半拖着坐到沙发上。她肚子那么大,坐下来的时候费了点劲,脸涨得有点红。

曹景明一屁股坐到旁边,把鞋脱了,脚翘在茶几上,跟我聊天:“嫂子,你这房子地段是真不错,楼下就有超市,往后惠敏买菜也方便。”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个闯进了别人家的外人。

晚上曹景天回来,我把他拉进卧室里,关上门。“你妈和你弟来了,你知道吗?”

他躲开我的目光,把外套挂好:“知道,我妈跟我打过电话了。”

“你同意了?”

“那是我妈,我弟。”他皱着眉,“他们来住几天怎么了?惠敏快生了,老家的医疗条件不行,市里大医院靠谱。”

大医院。

我几乎冷笑出来。“咱们家离那个大医院有十几公里,产检要穿过五个红绿灯,她那么大肚子,来回折腾,出了事算谁的?”

那我弟他们也没别的地方去啊,总不能让他们睡大街上。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我看着他,“第一次说住两个月,住了三个月。第二次说住一个月,住了半年。这次呢?等到孩子出生?上幼儿园?在这安家落户?”

曹景天翻了翻眼白,说了一句让我心凉的话:“你心胸别这么窄,都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婆婆和曹景明的声音。

他们在笑,很大声。

王惠敏偶尔搭一句,声音很小,像一盆水泼在沙滩上,瞬间就被淹没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五年前刚搬进这房子的那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亮堂堂的,我和曹景天蹲在客厅里组装书架,两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笑得像两个傻子。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半夜,我起床上厕所,路过次卧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婆婆压低了的声音:“那就按妈说的办,这事你别跟你哥说漏了。”

曹景明的声音含含糊糊:“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我站在门外,心跳慢了一拍。

第二天中午,我在厨房洗碗,王惠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她端着个搪瓷杯,绞着指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嫂子,厨房的醋是没了,还是被收起来了?”我说在柜子最上层。

她踮着脚去够,没够着。

我擦干手,帮她拿下来。

她接过,低低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走了。

那声叹气,我记了很久。

02

小叔子说要在城里找活干,天天早出晚归。

我起先以为他真是去找工作了。

直到有一天,我下楼倒垃圾,看见曹景明蹲在小区门口的路牙子上抽烟,脚边搁着一瓶可乐,跟另一个男人聊天。

那人穿着工装,像是工地的包工头。

曹景明吐了口烟,说:“这活太累了,又晒,钱也不多,不做不做。”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单元门廊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没走过去。

晚上吃饭时,我随口问了一句:“景明今天面试怎么样?”

曹景明扒拉着碗里的饭,头也不抬:“还行吧,有两家让等通知。

婆婆接过话头:“急什么,慢慢找,你哥这又不差你那口饭。”她说着,用筷子点了点菜盘子,“老大,你明天去买点排骨,惠敏怀着孩子呢,得补钙。”

曹景天应了一声:“好。”

我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碗里的饭嚼着嚼着就没了味。

王惠敏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小口喝汤。

她肚子已经很大了,坐着的时候腰得往后撑着。

她连菜都很少夹,只夹面前那一盘青菜。

她好像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存在,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这天,我妈打来电话,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在写稿子。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小珊,你听妈说句话。要是过得不好,别硬撑。妈这边有地方住。”

我鼻子一酸,嘴硬:“妈,我过得挺好的。”

好就好。”她也没拆穿我,“周末回去吃饭,妈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六月的风热烘烘地吹过来,吹得人心里发闷。我伸手摸了摸眼角,什么也没有。

回到屋里,我推开书房的门,愣住了。

书桌上的电脑不见了。

我转头四处看,整个书房被翻了天,我的书、稿子、笔记本,全被塞进两个纸箱里,堆在墙角。

书桌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放着一张购物小票。

我捡起来一看,婴儿床,八百六。

我的手指攥着那张小票,攥得纸都皱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厅。

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着瓜子,看见我出来,不紧不慢地说:“书房那屋我收拾出来了,等惠敏生了,孩子得睡那屋,光线好。”

“妈。”我开口,声音还算平静,“那个房间我每天要用,写稿子。”

“写稿子在哪不能写,客厅不行吗,阳台不行吗?”婆婆拍拍手上的瓜子屑,“你这当嫂子的,也该为你弟妹想想了。人家怀着你们老曹家的血脉,你将就一下怎么了?”

我站在那,感觉血往头上涌。然后,王惠敏从次卧走出来,脸色有点白,拉了拉婆婆的袖子:“妈,算了,我不需要那个房间,我在哪都行。”

“什么叫在哪都行?”婆婆把她的手甩开,“你就该住那屋,好好养胎。”

曹景天这时候回来了,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我:“怎么了?”

婆婆声音提高了八度:“怎么了?你老婆不让我把书房腾出来给你弟妹的孩子住!你说说,这房子姓张还是姓曹?”

我看着曹景天。

他也看了我一眼,别过头,跟我妈无关的话一句没说:“不就是一间屋子嘛,你东西先收着,回头我给你置个书架。”

我笑了一下。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有点难看。我说:“行,书架记得买好一点的。”

然后我走进书房,把纸箱一个个搬到卧室,码在床脚。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两口纸箱,看着箱子里露出的一角书页,那是我出版的第一本书的样书。

我把它抽出来,封面有点皱了。我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夜里,我和曹景天背对背躺着。

他突然翻了个身,凑过来搂住我。

我没动。

他的手摸到我的腰,又往下滑。

我说我累了。

他的手停住,过了一会儿,翻回他自己那边。

黑暗里,他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他睡着了。

我却睁着眼,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路灯,看了很久。

第三天的傍晚,我路过次卧,门缝里传来婆婆的声音。

“那房子的事,妈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只要生了孩子落了户,那房子迟早是咱们曹家的。”

曹景明的嗓门压低了些,但隔着门板还是听得真:“妈你放心,我在嫂子跟前服个软就行,她一软心,什么都好说。”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的水杯,杯壁透过来的凉意一直渗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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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决定不动声色地查点东西。

那两天,我开始翻家里的抽屉。

曹景天平时不管钱,工资卡和存折都放在衣柜顶上的一个铁盒里。

以前我觉得这是信任,他说多少钱都交给我管,让我拿着踏实。

那天下午,我踩着小凳子,把铁盒拿了下来。

里面有几张存单、两张银行卡,还有一张泛黄的借条。

借条是婆婆打的,清清楚楚写着:“今借到曹景天人民币十万元整,用于首付款。”落款日期,正是我们买房那年。

我盯着这张借条,看了很久。

这笔钱,是曹景天跟他妈拿的。

但当年我们明明算好了,首付四十万,曹家出十万,我家出三十万,这钱根本不需要借。

借条上写的“曹景天”三个字是他的字迹,我认得。

我拍了照,把借条原样放回去。

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柜台排队的人不少,我等了快四十分钟才轮到我。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帮我打印一下这个账户过去五年的流水。”

柜员打出来,厚厚一沓。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年的那条记录时,我的手指停住了。

一笔十万元整的转账,转出账户是我家的账号,转入账户是婆婆的名字,然后第二天,这笔钱又从婆婆的账户转给了开发商。

我盯着这条记录,慢慢明白了什么。

这笔钱,是我妈出的。

但她转出来的时候,经了一下婆婆的手。

也就是说,在法律上,这笔钱的出资人变成了“婆婆”。

如果婆婆拿着那张借条去主张权利,那这笔钱就成了“曹家的借给曹景天的钱”,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妈那十八万,辛苦攒了大半辈子的十八万,就这样被洗成了他们家的。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一家人,从我嫁进曹家那天起,就在下这盘棋。

回到家里,曹景天正在客厅玩手机。

婆婆在厨房里做饭,油锅哗啦响。

王惠敏坐在沙发上,拿了个橘子在剥。

她的手有点抖,剥得很慢,橘子皮被撕得碎碎的。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朝我挤出一个笑:“嫂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