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我从《百年孤独》里翻出一张旧照片。
二十岁的我站在校刊编辑部门口,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有一天你会懂。”客厅传来孔学斌磨鱼竿的声音,哗啦,哗啦。
手机又亮了,贾学军发的第九条消息:“玉娥,后天再不签字,我就真的撑不下去了。”我盯着屏幕,又看了看那张照片。
这本书,他替我续借了四次。
每一次,都刚好在我撑不下去的那天。
01
晨光从纱窗里挤进来,落在老式餐桌上。
我煮了粥,炒了个青菜,端到桌上。
孔学斌从阳台收完鱼竿进来坐下,看了一眼菜色,没说话,端起碗就吃。
我也没说话。
三餐四季,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俩像住在一栋房子里的两个房客。
他吃完饭就去阳台弄鱼竿。把包拎起来,放下,又拎起来。出门的时候,帆布包侧面露出一截红色的边角。是借书卡。
我收拾桌子,在桌角看见那本书。
封面磨得发白,卷了角。
应该是他钓鱼时等的空隙翻过几页。
我翻开,里面夹着借书卡,盖了四个续借章。
最后一次的期限,已经过了二十三天。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准备下午去图书馆还掉。
微信声响起,不是他。
贾学军:玉娥,今天下午有雨,出门带伞。
我盯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这位老同学,毕业三十多年没怎么联系,前阵子被拉进同学群,他才加上我。
话不多,可每一条消息都恰到好处。
我收好手机,拿着书下楼。
云压过来,雨点落在柏油路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跑了几步,躲进路边公交站的雨棚底下,裤脚湿了一片。
手机又震了一下。
贾学军:带伞了吗?
我没有回。
手指捏着书脊,心里乱糟糟的。
图书馆在东街,旧式红砖楼,门口挂着一块桐木牌子,字都褪了色。
走进去,空气里浮着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干燥味。
我走到服务台,把书放上去。
柜台后面的人先开口:“终于还了。”是薛建邦。
他戴着老花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他说:“这本书,你家那位借了四个月了。”我愣了一下:“我家的。”他没接话,低头敲键盘,滴答两声:“还了。”我转身要走。
他补了一句:“第四次了。”
我站住了。
同一本书,第四次续借。
每次的续借日期,都卡在我情绪最差的那几天。
我看着屏幕上那串日期,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第一个日期,是我妈去世后的第三天。
第二个,是查出甲状腺结节的第二天。
第三个,是我和孔学斌吵得最凶的那个星期。
第四个,是上个月月底。
他说的没错。
每一次都准。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紧:“这些日期,你记下来的?”薛建邦摘了老花镜,擦了擦镜片,没有正面回答:“这书要是再不还,逾期费可不少。”他那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我心里翻江倒海。
孔学斌,这个连我生日都要靠闹钟提醒的男人,竟然记得住我那些低落的时刻?
他那些日子,真的只是在钓鱼?
我从图书馆出来,雨已经停了。
地面一洼一洼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
手机又亮了。
贾学军发来一条语音。
我没有点开,直接锁屏,塞进包里。
回到家,孔学斌还没回来。
鱼竿靠在门后,帆布包挂在挂钩上。
我走过去,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
摸出一盒鱼饵,一把折叠小剪刀,一张超市小票。
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记得还书。
我攥着那张小票,站了很久。他记得。他走之前就记得。可他从没跟我提过一句。
02
周二下午,同学聚会在老城区的锦江酒楼。
我本来不想去,可架不住群里接龙一个个都点了名。
到了包厢门口,推开门,屋里先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叫了一声:“罗玉娥!当年那个作文写得最好的!”我笑了笑,找个位子坐下。
贾学军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浅灰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
他起身走过来,拉开我旁边的椅子:“来,坐这边。”我坐下了。
他往我杯子里倒了茶,动作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席间有人起哄:“学军,你都单了两年了,该找一个了。”贾学军端着酒杯,目光在我脸上落了一瞬,没接话,笑着把酒喝了。
散场的时候,我跟几个老同学在楼下道别。
贾学军走在后面,跟到台阶边,忽然说:“玉娥,你高中写的那篇《雨夜》,我到现在还记得。”我脚步顿住了。
那篇文章写在三十多年前,写我父亲蹲在屋檐下修自行车,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他像一个沉默的山。
当年评了全校一等奖,可我从没跟人提过,那是我爸去世的第三天写的。
他记得。
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哪把锁。
从那天起,贾学军每天下午准时发消息。
早晨问我吃了什么,中午发他煮的汤的照片,晚上催我早点睡。
他跟我讲他妻子生病那两年,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他说:“玉娥,有些苦,说出来怕吓到你。可你不问,我自己一个人扛着又觉得撑不住。”我听着,像一只在雪地里冻了太久的手,忽然碰到了热水袋。
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又有点害怕,说不清是怕他,还是怕自己。
那天傍晚我回家晚了,推开门,客厅灯亮着。
孔学斌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个削好的苹果。
皮削得齐整,没有断,一圈一圈,像一朵花。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我说:“嗯。”换鞋的时候,我听见他把电视打开了,频道换到戏曲台,咿咿呀呀地唱。
那台戏曲,他从来不爱听。
他是在等我回家。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没有打开。
我忽然想起嫁给他那年,他在婚礼上喝多了,红着脸说了一句:“玉娥,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可你让我做的事,我都记着。”三十年了。
他确实都记着。
可那些事,我早就忘了。
03
过了一个星期,我又去了一趟图书馆。
不是为了还书,是想找个能安安静静坐会儿的地方。
薛建邦蹲在书架后面整理旧刊,见我进来,没抬头。
我在文学区找了一本书,坐到窗边的位子上,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了好一会儿,薛建邦走到我面前,放了一个牛皮纸袋在桌面上。
“上次你走的时候忘了给你。”他语气平淡,说完就转身走开了。
我打开纸袋,抽出来,是一叠手稿。
我的字。
二十岁那年投给校刊的小说,被退了稿。
纸页泛黄,边角卷曲,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年轻的气息。
我慢慢翻着手稿。
最后一页背面,有人用蓝色钢笔写了一行字:“文字里有情义。”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退稿可惜。”字是老派行书,骨架方正,有股劲道。
我看着那字迹,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像一道光,没抓住。
我问薛建邦:“这字是谁写的?”他在书架那头停了一下,摇摇头:“旧刊合订本里找出来的,夹在中间。不知道是谁。”我把手稿放回纸袋,忽然想起那张借书卡。
它们来自同一座图书馆。
同一个格式。
同一个年代。
回家后,我把手稿放在书桌抽屉里。
孔学斌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起身去厨房热了一碗汤放在桌上,没说话,又坐回沙发上。
那碗汤是莲藕排骨汤,我前阵子随口提过一句“想喝莲藕汤”,没想到他还记得。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是个背影多于正面的人。
三十年来,我一直在看他的背影。
三天后,贾学军约我喝下午茶。
他坐在我对面,手指头轻轻转着一只杯子,犹豫了很久才开口:“玉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又怕你多心。”我说:“你说吧。”他说药厂这两年资金链紧张,有一批货款被下游拖着没回,下个月有一笔贷款到期,要是还不上,厂子怕要保不住了。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不是想找你开口,就是心里堵得慌,想找个人说说。”我听着,没有接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又补了一句:“玉娥,我说这些话不是要你为难。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我回到家,手机里有一条薛建邦的短信。
很短,一行字:“《百年孤独》第11章,翻一下。”我在书架上找出那本旧书,翻到第11章。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
他发来的那句话,用深色笔轻轻地划着线:“世界上凡是有人群的地方,谈话都是慰藉孤独的麻醉剂。”
我合上书。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像打翻了一片水银。
04
周五下午,贾学军开车来接我,说带我去厂里看看。
车开出老城区,经过一片工业区,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门口挂着白底蓝字的招牌:远方制药。
他领我上了楼,走廊里安安静静。
几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表格,笔放在手边。
他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办公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黑着。
他说:“下个月要是顶不过去,这里就得清了。”说完,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开了。
那种克制的姿态,比什么话都打动人心。
从厂里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家花店,他停了车,进去买了一把百合,递给我:“这花配你。”我把花拿在手里,一路无话。
回了家,我在厨房找了个旧水杯,把花插进去。
水杯太浅,百合的杆子东倒西歪。
孔学斌从阳台进来,手里拿了个玻璃瓶。
旧的,瓶口缺了一小块。
他用水冲了冲,灌了点清水,把百合插进去,摆正。
我愣住了。
这个瓶子,是我结婚那年从娘家带来的,插过野花,后来缺了口就找不到了。
他什么时候收起来的?
我问他:“这瓶子哪来的?”他蹲在阳台上理他那堆鱼线,头也没抬:“一直都在。”两个字,把我憋回去了。
那几天,贾学军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密。
每一句的措辞都像称过似的,不轻不重,刚好落在我心窝上。
那天傍晚,他发来一段语音,声音低低的:“玉娥,那笔贷款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你要是为难,就算了。我另外再想办法。但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把语音听完,窗外暮色正往下沉。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看账户余额,又关上。
再打开,又关上。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薛建邦的短信又来了。
没有引文,就一句:“你上次借的那本书缺十四页,要不要过来补全?”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指尖发凉。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图书馆。
薛建邦没有解释,只是把一本旧杂志摊在台面上。
翻开的页面上,是一篇十几年前的报道。
那篇文章不长,标题却像一根针:“远方制药因销售不合格药品被罚,负责人贾某接受调查。”我盯着那行铅字,手指尖冷了下去。
薛建邦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就像等着我自己看清什么。
我把杂志合上,推回去:“你调查他?”薛建邦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前妻也是被一个会说话的人骗走了一辈子积蓄。”他顿了顿:“她走后我一直在想,那些话,到底哪一句是真的。”我拎起包就走。
出了图书馆的门,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那天晚上,我翻孔学斌的柜子,想找他的劳动手册。
抽屉最底下,摸到一本硬壳小册子。
抽出来,是一张老式的借书卡,边角磨圆了。
上面盖着图书馆的章,日期整整齐齐。
我翻到背面,贴着一张黑白寸照。
二十多岁的孔学斌,穿着工装,嘴角微抿,笑意很浅。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像是早年办卡时填的座右铭:“她在城南,我在城北。一辈子那么长,慢慢走,总能走到。”
我攥着那张借书卡,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05
我在书房里坐着,天一点点亮了。
那张借书卡摊在膝盖上,边缘磨得发白。
那些续借日期,每一次都卡在我情绪崩坏的日子。
他去了图书馆。
他替我续了那本书。
他做了这些事,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为什么?
清晨六点半,孔学斌照例起床,煮了粥,没来得及吃,拎着鱼竿和帆布包出门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电动车突突突地驶出小区大门,右转,消失在老榆树的树荫后面。
我回到屋里,在餐桌前坐下,粥还温着。
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他是怕我看不见,写得很用力:“锅里有粥,趁热喝。”我盯着那行字,慢慢地,眼眶热了。
那天下午,孔心怡回来了。
她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审计,常年出差,进门先笑了一声:“妈,你气色不太好啊。”我笑了笑:“没事,没睡好。”她放下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的照片:“妈,你上次发我那贾叔叔开车带你去郊游的照片,你有没有注意过这个?”我接过来,是贾学军某次发朋友圈的自拍,车钥匙挂在裤耳上,钥匙串上坠着一张门禁卡。
我看半天没看出名堂。
孔心怡指着照片右下角,放大:“松风雅居。这是那个小区物业的标志。他说他住城南旧街三号院吧?”我心里咯噔一下。
孔心怡抬头看着我:“妈,松风雅居那套房,挂在一个叫刘丽霞的名下。刘丽霞是他妻子的表妹。”
我脑袋嗡了一声。
她说:“妈,我找人帮你查了查。贾学军名下没有任何药厂的注册记录。他名下倒有四起民间借贷纠纷的法院判决,都是这两年。”她停了一下:“妈,你跟他,没掺和什么钱进去吧?”我说:“还没有。”她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离他远点。”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风大,把纱帘鼓起一个包,又落下去。
我又想起那座小楼,走廊里那些安静的办公室,桌上摊开的表格。
那些表格,原来都是空的。
我打开手机,翻到贾学军的微信头像,拇指悬在“删除”键上,又停了。
我想起他记得我的文章,记得那篇《雨夜》。
那些话,那些温柔,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还是说,从一开始,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是真的。
孔学斌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换鞋时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出一碗热汤面,放在我面前,放下一双筷子,又去阳台弄他那堆鱼线了。
我低头吃着面,眼泪一下一下往碗里掉。
我把面和眼泪一起吞下去了。
06
第二天上午,我约了贾学军在老城那家咖啡厅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热美式,见我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他穿着那件浅灰夹克,头发还是理得整整齐齐。
我坐下来,开门见山:“贾学军,你住松风雅居?”他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苦:“玉娥,你查我了。”我没有说话。
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十指交握搁在桌沿:“玉娥,我承认,我没跟你说实话。可你想想,我跟你说的那些话,那些都是真的。我没骗过你的心。生意上的事,我不想让你掺和进来,才瞒着你。”他声音低下去:“我要是图你的钱,我早开口了,何必天天陪你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
说实话,那一刻,我的心松了一下。
他确实从没开过口要钱。
那些话,是我自己想到账户的。
他说他不想让我蹚浑水,也许是真心的。
贾学军见我没接话,又叹了口气:“玉娥,贷款的事你当没听过。我自己想办法。我不想让你跟我一起背这些。”他的手轻轻越过桌面,覆在我手背上。
我心里一慌,把手抽了回来。
他没有勉强,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我。
出了咖啡厅,我心里乱成一团。
回到家里,孔学斌不在。
茶几上放着什么,被阳光照得发亮。
我走过去一看,是一本存折,摊开着。
户主是他的名字。
里面存了二十万。
存期是十年前,后来又陆续存了好几笔。
最近一笔,就在这个月月初。
存折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你想帮谁,就拿这个去。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盯着那张纸条,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怎么知道的?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我坐在沙发上,把存折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眼泪终于下来了。
我低着头,让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存折封面上。
傍晚孔学斌回来了,拎着一条鲫鱼。
他在门口换鞋,动作很慢。
看到我坐在沙发上,他顿了一下。
我把存折举起来,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你给我这个干什么?”他低下头,换好鞋,拎着鱼走向厨房:“你心里有事,我看得出来。”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攥着存折,声音发抖:“你就不怕我拿你的钱,去填别人的坑?”他在厨房里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隔了一会儿,他说:“钱没了能挣。你没了,我上哪儿找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三十年。我从来没认真看过他的背影。原来他的背,已经有一点驼了。
07
孔心怡的电话又来了。
她说:“妈,贾学军的事还在查。他又有一份执行裁定,物业查封了他的一处仓库。另外,他还管一个姓苏的女同学借过十五万,人现在联系不上他。”她顿了顿:“妈,他不是第一次了。”我握着手机,窗外阳光白晃晃的,照得手背上的皮肤发皱。
我忽然不想再听了。
我说:“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在书架前站了很久。
取下那本《百年孤独》,翻开来。
里面没有批注,只有几处页角折过。
折页的地方,一处是奥雷里亚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想起父亲带他去看冰块的那个下午。
还有一处,接近结尾:“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复存在。”我盯着那行字,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人。
他大概从头到尾没有读懂过这本书。
但他记得替我续借四次。
在我撑不住的日子里,留下四次守护。
第二天下午,我约了贾学军见面,还是那家咖啡厅。
这次我先到。
他迟到了二十分钟。
进来时手里拎着一盒蛋糕,放在我面前:“路过买的,你爱吃红豆的。”我没有伸手。
我看着他:“贾学军,我见过苏国霞了。”他手一僵。
那盒蛋糕在桌面上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他慢慢地坐进对面的椅子里,看着我。
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很慢。
先是错愕,然后是为难,再然后是一点淡淡的无奈。
最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把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低声说了一句话:“玉娥,你这人,当真了,就不好玩了。”我盯着他。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贾学军。
那个甜言蜜语的男人不见了,剩下的这个,眼神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一点体面。你可以毁了它,但你不必。”门合上了。
铃铛响了。
风停了。
我在空荡荡的咖啡厅里坐了很久,那盒蛋糕没有动。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添水,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按着手机。
屏幕亮着,停在孔学斌的通讯录界面。
我没有拨出去。
我站起来,把那盒蛋糕留在桌上,推开玻璃门走了。
外面阳光很好,天很蓝。
我走了两步,忽然站在原地。
马路对面,孔学斌坐在电动车上看我。
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车筐里放着那把旧鱼竿。
他没有上前。
他只是在那里。
像一棵种了很久的树。
我慢慢穿过斑马线,走到他面前。
他说:“回家吧。”我点点头,上了他的车后座,轻轻地、轻轻地把额头贴在他背上。
他的背僵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拧了拧油门。
车子突突突地往前走,阳光从后面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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