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吹得我后背发凉。

郭秋菊站在台上,一个个念着家委会家长的姓名,感谢他们捐了空调和饮水机。

念到我儿子李浩的名字时,她突然笑了:“李浩家长,你家孩子成绩再好有什么用?你看你穿成这个样子,你儿子在学校抬得起头吗?”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就在我恨不得夺门而出时,会议室的门被“哐”地撞开。

校长郑长河眼里带着血丝,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他看着我,嘴唇发抖,一句话没说出来。

但他鞠下的三个躬,让全场五十多人瞬间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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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六点,车间里的机器刚停下,我就赶紧把工服脱了。

马国强从旁边探过头来,瞅着我挂在墙上的那件旧夹克,笑了:“老李,你就穿这个去开家长会?”

我没吭声,把那件夹克取下来抖了抖。灰蓝色的呢子料子,洗得有些发白,袖口那儿线头都露出来了。但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一件外套了。

马国强点了根烟,靠在机床边上:“人家那些家长,哪个不是穿金戴银的?你穿这个去,不怕给你儿子丢人?”

我瞪了他一眼:“我儿子争气是靠成绩,又不是靠他老子穿什么。”

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我把夹克穿上,对着车间那面破镜子看了看。袖口确实磨得厉害,领子那儿也有点发毛。但整体还算干净,我昨天晚上特意用湿布擦过一遍。

“行了,我走了。”

“你那破电动车行不行啊?”马国强在后头喊,“别半路抛锚了。”

我没搭理他,骑着那辆骑了快八年的电动车出了厂门。

六点半的城市,车多人多。

我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旁边停了一辆黑色的宝马,车窗摇下来,一个打扮得挺体面的女人正跟后座的孩子说话。

那孩子穿着校服,跟我儿子一个学校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夹克上的灰,往旁边挪了挪。

绿灯亮了,那辆宝马“嗡”一声窜出去,溅了我一裤腿水。我低头瞅了瞅湿漉漉的裤腿,叹了口气。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快到学校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车后轮不对劲。

“咯噔咯噔”的响。

我心里一沉,下车一看,后轮胎瘪了。

“操。”

我使劲踢了一脚车轱辘,又疼得龇牙咧嘴。看了看表,已经六点五十了,家长会七点准时开始。

我把电动车推到路边的一个修车摊前,但修车的老头正蹲在那儿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说:“收摊了。”

“师傅,能不能行个方便?我赶着开家长会……”

“不行不行,我得回家吃饭了。”

我急得满头是汗,看了看学校的方向,还有三里地的样子。

跑吧。

我跑起来。得跑快一点。

旧夹克的扣子没系好,风直往里头灌,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裤腿上的泥点子甩得到处都是,袖口的线头被风吹得乱飞。

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七点零五分了。

我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使劲擦了擦脸上的汗,又用袖子把裤腿上的泥蹭了蹭。但越蹭越花,算了,不管了。

门卫大爷看了我一眼:“你是哪个班的家长?”

“初三一班,李浩的爸。”

大爷“哦”了一声,让我登了记,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三楼左边的那个大会议室。”

我上楼梯的时候,已经能听到会议室里传出来的声音了。

郭秋菊的声音挺尖的,隔着门都能听得清楚:“……咱们班的家委会成员,真的是特别给力,空调、饮水机、还有这次统一的校服,都是他们赞助的……”

我推开门,缩着身子溜了进去。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少说得有五六十个人。空调开得足,冷气直往领口钻。

我扫了一圈,最后一排靠角落还有一个空位。

我侧着身子挤进去,一屁股坐下来,刚喘匀了气。

台上的郭秋菊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高高的,嘴唇涂得鲜红。她站在讲台前,脸上堆着笑,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咱们先来感谢一下家委会的成员,”她提高了声音,“于蕾家长,郑云家长,刘芳家长……”

被点到名字的家长一个个站起来,笑着朝大家点头。

郭秋菊带头鼓掌:“谢谢你们啊,咱们班条件才能这么好。”

我也跟着鼓掌,手拍得挺响的。

其实我挺感谢这些有钱的家长的,我儿子能在这么好的教室里上课,确实沾了他们的光。

郭秋菊的目光扫了一圈,突然停在我这个方向。

我心里“咯噔”一下。

02

郭秋菊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大概两三秒钟。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我,下意识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李浩家长。”

我的名字被点到的那一刻,心里头“嗡”一声响。

我抬起头,看到郭秋菊正看着我,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容让觉得有点不对劲。

“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嘛,你儿子可是咱们班的尖子生呢。”

她的话听着像是在夸我儿子,但我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

我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

旁边的家长都转头看我,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瞄过来。我屁股粘在椅子上,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哎呀,李浩家长,”郭秋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这个……”

她说到一半,没继续往下说,但那个表情让我浑身发烫。

“你这个衣服,”她还是说出来了,“怎么穿成这样就来开家长会了?”

我一愣。

“不是,郭老师……”

“你看咱们班其他家长,”她抬手朝前排指了指,“人家于蕾家长穿得多体面,郑云家长也是西装革履的。你这样……”

她笑了笑,但那笑里头带着刺:“你让李浩在学校怎么抬得起头啊?”

我的手攥紧了。

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浩成绩是不错,”她继续说,“但成绩再好的孩子,家里也得有个样子不是?你说你穿成这样,别的家长怎么看?别的孩子怎么看李浩?

我咽了口唾沫,使劲压着嗓子:“郭老师,我那个……”

“你不用说那么多,”她摆摆手,“我不是看不起你啊,我是为了李浩好。这孩子性格本来就内向,你要是再这样,他在学校更抬不起头了。”

全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烧,手在发抖。

我想解释什么,想说我在工厂干活,刚下班赶过来的,想说我这件衣服是干净的,想说我也是第一次开家长会没经验。想说好多好多话。

但话到嘴边,全都堵在喉咙口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郭老师,对不起。”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窝囊。

但能怎么办呢?她是老师,我儿子还要在她班里读书。得罪了她,吃亏的还是我儿子。

郭秋菊满意地点了点头:“行行行,你坐吧。下次注意点,来开家长会嘛,也讲究个体面。”

我坐下来,屁股刚一沾椅子,就感觉旁边那个女家长偷偷打量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特别难受。

不是恶意的,但就是那种“哎呦,真可怜”的眼神。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布鞋。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会议继续进行,郭秋菊又说了一些什么期中考试的事情,什么升学率的。但我根本听不进去,耳朵里嗡嗡响。

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句话。

“你穿成这样,你儿子在学校抬得起头吗?”

我下意识握紧拳头。

李浩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每次回家,他都是安安静静写作业,吃完饭就回自己屋看书。

问他什么,他都说“还行”、“没事”、“挺好的”。

我突然有点心虚。

他是不是真的在学校抬不起头?

是不是因为我?

我脑子里乱得很,正想着这些,突然听到后门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我下意识回头一看。

门缝里,一张脸一闪而过。

是李浩。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蹲在走廊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在一抽一抽地抖。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他听到了。

他全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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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但我屁股像是被钉在椅子上,怎么也站不起来。

我知道,如果我这时候站起来跑出去,郭秋菊肯定会注意到。她肯定会说点什么,到时候情况只会更糟。

我只能坐在那儿,隔着那道门缝,看着李浩蹲在走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的女家长注意到我的表情,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说:“那是你儿子吧?”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要不去看看?”她小声说。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郭秋菊的声音又响起来:“接下来我们说说期中考试的事,这次咱们班的成绩整体还不错,但有一些同学,偏科特别严重……

她的目光又落在我这个方向。

“李浩的成绩,数学是没话说,但语文和英语还得加把劲。尤其是语文,作文写得太干巴巴的。李浩家长,你平时有没有监督他多看课外书?”

我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有,有的。”

“那你要多上点心,”她皱了皱眉,“别以为成绩差不多就行了,想考上重点高中,门门都得拔尖。”

“知道,知道。”

“你坐下吧,别再站起来了。”

我坐下来,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前排的一个男家长回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那个笑容让我觉得很难受。

会议又继续了大概半个小时。

但后面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满脑子都是李浩蹲在走廊里的背影,还有刚才我的那句“对不起”。

郭秋菊终于说了句“散会”。

家长们纷纷站起来,有的三三两两聊着天往外走,有的凑到前面去跟郭秋菊寒暄。

我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往外走。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李浩已经不在了。

我快步往教室那边走,走到门口,往里探头一看。

李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在收拾书包。

“李浩。”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头更难受了。

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明显是哭过的痕迹。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挺平静的。

我走过去,想摸摸他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那个……刚才……”

“没啥。”他打断我,“走吧,回家。”

他背起书包,先我一步走出了教室。

我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下楼梯的时候,我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打扮得挺得体的女人正朝我走来。

是于蕾,刚才郭秋菊重点表扬的那个家委会主任。

“你是李浩的爸爸吧?”她走过来,笑了一下,“我是于蕾,李浩的同班同学李思雨的妈妈。”

“哦哦,你好。”我有点紧张,“那个,刚才谢谢你。”

“谢我什么?”她愣了一下,“我又没帮什么忙。”

“不是,我是说……”我挠了挠头,“刚才郭老师说的那些话,你没跟着起哄,就挺感谢的。”

于蕾的表情变了变,有点复杂。

“李浩爸爸,”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她那个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但她说的那些话……”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没事,”我摆了摆手,“我习惯了。”

“那你自己注意点,好好跟孩子沟通沟通,别让孩子心里落下啥。”

“好的,谢谢。”

我转身下了楼,李浩已经站在学校门口等我了。

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挺长的。

“爸,你怎么走那么慢?”

“啊,刚才碰上一个家长,聊了两句。”

李浩没说话,背着书包走在前头。

我跟在后头,走了大概一百米,突然想起一个事。

“那个,李浩,爸的电动车坏了,刚才推去修了。咱们得走一段路,到前面那个路口坐公交车。”

“哦。”他应了一声。

一路上,我们爷俩都没怎么说话。

路灯把人影晃得忽长忽短的。

我走在他后头,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一件衣服而已。

我怎么就舍不得买件好点的呢?

04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亮着,但屋里静悄悄的。

李浩换好拖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儿子,你吃晚饭了没?”

“吃过了。”

“吃的啥?”

“学校食堂。”

他撂下这一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头堵得慌。

平常李浩虽然也不爱说话,但起码会跟我聊两句学校的事。今天这状态,明显不对劲。

我叹了口气,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了两口,又觉得不安稳,走到他门口,敲了敲。

“儿子,爸给你削个苹果?”

“不吃了。”

“那你作业还多不多?需要爸帮你看看不?”

“不用,我自己能写。”

我又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屋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在赶作业。

我转身回到客厅,坐沙发上发呆。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好多年前买的,沙发上的皮都磨掉了一大块。

电视机是旧款的,但还能用。

茶几上放着一个老式的烟灰缸,我已经戒了半年烟了,但那烟灰缸一直没收起来,总觉得少了它,家里就少了点什么。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媳妇薛桂云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接起来,屏幕上出现她的脸。

她瘦了,脸色也不好看。身后是医院病房的白墙。

“喂,你看看妈今天怎么样。”她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屏幕上出现我妈的脸。

我妈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眼睛半睁半闭的。

“妈,你感觉好点了没?”我声音提得挺高。

她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薛桂云又把手机转回来:“今天医生来查房,说妈的情况还是不太乐观。心脏上的那个毛病,得尽快做手术,不然越来越麻烦。”

“得多少钱?”

“医生说的,全部下来得五六万。”

我沉默了。

五六万。

我的工资一个月才四千出头。李浩还要交各种补习班的钱,薛桂云为了照顾我妈,也辞了工作,一家人全靠我一个人撑着。

薛桂云看我半天没说话,叹了口气:“你那边家长会开得咋样?”

“还行,就那样。”

“那李浩学习成绩咋样?”

“不还是那样,前三名。”

“那就行,”薛桂云点了点头,“你记住,别亏待了孩子。该买的东西就买,该花的钱就花。我这边自己想办法。”

“你想啥办法?”

“你别管,我自己知道。”

我心里头不是滋味,但也不想跟她吵。

“行,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累着。”

“知道了知道了,挂了。”

视频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到哪里去搞五六万?

正发愁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厂里的同事马国强。

老李,你明天早上记得早点来,老板说要开早会,好像是讲什么新项目的事。

“知道了。”

对了,你家那电动车咋样了?修好了没?

“没有,明天再说吧。”

“那你怎么回去的?走回来的?”

“坐公交。”

“那行,早点睡,别想太多。”

“嗯。”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李浩的房间。

灯还亮着。

我想了想,又站起来,走到他门口。

这回我没敲门,就站在门口,隔着一道门板,听着里头的动静。

安静得很。

但我知道他没睡。

他在里头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最终也没推开那扇门。

转身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家长会上的画面。

郭秋菊的笑容,其他家长的眼神,李浩蹲在走廊里发抖的肩膀。

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转啊转,转得我头疼。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还是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动静。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脚步声,很轻。

然后是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

我悄悄下了床,推开门,看到李浩站在冰箱前,手里端着半碗剩饭,正往嘴里扒拉。

“你不是吃过了吗?”

他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我……我没吃饱。

我看着他,心里头突然特别酸。

“你等着,爸给你下碗面。”

“不用,剩下……”

“等着。”

我走进厨房,开火,倒水,下面条。

又从冰箱里翻出一颗鸡蛋,两个西红柿,切吧切吧扔进锅里。

李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忙活。

“爸,”他突然开口,“那个班主任,她对谁都那样吗?”

我心里一紧。

“咋突然这么问?”

“没咋,”他低下头,“就是觉得她说话挺难听的。”

“她说啥了?”

“你别装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都听到了。”

我的手一顿。

锅里的面条在翻滚,热气模糊了视线。

儿子,”我咽了口唾沫,“爸是有点给你丢人了,但爸……

你别说了。”他打断我。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穿啥,都是我爹。”

“别说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了。

只有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

我关了火,把面条盛出来,端到他面前。

他接过碗,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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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李浩已经走了。

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他写的:“爸,我去上学了,早饭在锅里。”

我揭开锅盖,里头是煮好的粥,还冒着一丝热气。

我给自己盛了一碗,就着一碟咸菜吃了。

吃完换好厂服,出了门。

电动车还停在修车摊那儿,我推着走了两站路才到厂里。

马国强在门口等我:“老李,你咋才来?老板都到会议室了。”

“车坏了,推着来的。”

“你这运气……”

我跟着他走进会议室,厂里十几个工人都到齐了,坐在那儿交头接耳的。

老板马德彪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都到齐了吧?行,我说个事。”

他清了清嗓子:“咱们厂接到一个大单子,市里一个学校要换一批桌椅,数量不小。而且,给的价格也不错。”

他顿了顿:“但不是白给的。那个学校的校长指名要咱们来做,因为他说咱们厂的做工好。”

我听着,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校长?”马国强在旁边嘀咕,“咱们跟哪个学校的校长有关系?”

马德彪接着说:“那个校长姓郑,叫郑长河。他说他认识咱们厂的一个工人,说是三十年前帮过他。所以这次特意点名要咱们来做这笔生意。”

“三十年前?”

会议室里议论纷纷。

马德彪环视了一圈:“那个人是谁?站出来让大伙认识认识?”

没人应声。

没人知道?

大家都在面面相觑。

我也在回忆,三十年前我在干什么。我在那会儿刚进厂不久,还在当学徒工,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

要说帮过什么人……

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绿皮火车。

拥挤的车厢。

一个年轻学生蹲在过道里,哭得稀里哗啦。

对,是有这么回事。

那年我二十一岁,刚进厂第二年。有一次回老家看我妈,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学生,他的钱包被人偷了,身上一分钱没有,急得直哭。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把自己身上仅剩的八十块钱塞给了他。

那会儿八十块钱,可是我一个多月的工资。

不过那个学生后来好像把钱还我了?

我也不记得了,时间太久远,好多细节都模糊了。

没人知道吗?”马德彪又叫了一遍,“那算了,可能郑校长记错了。反正这单子接下来了,大家好好干,都有奖金。

散会后,我走出会议室,心里头有点乱。

郑长河。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但我一下子想不起来。

一个上午都在车间里忙活。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的小姑娘小刘跑过来:“李师傅,有人找你,在门口等着。”

“谁啊?”

“好像是个校长,姓郑。”

放下手里的东西,洗了洗手,走了出去。

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

他看着我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你是……李建国?”

“是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仔细打量着我。

“你还记得我吗?”

我看着他的脸,使劲回忆。

有点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

“三十年前,在火车上,你给了一个学生八十块钱。那个学生就是我。”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眼圈也微微泛红。

我还是记不太清楚,但看着他这样子,也不好说什么:“哦哦,有点印象。”

“你还记得我那张欠条吗?”

“欠条?”

我当时给你写了一张欠条,说以后一定还你。但你当着我的面,就把那张纸条撕了,说‘好好读书,当个好人就行’。

他这么一说,我隐约有了点印象。

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不,”他摇头,“对你来说可能是件小事,但对我来说,改变了一生。”

他说那八十块钱,他拿去买了回学校的车票,还在路上买了几本参考书。

靠着那几本书,他的毕业论文通过了答辩,后来分配到了市里的学校当老师。

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找了你三十年。”他的眼圈更红了,“一直想亲口跟你说句谢谢。”

我挠了挠头:“这有啥好谢的,不就是八十块钱嘛。”

“八十块钱在那个年代不值一提,”他看着我,“但你的那句话,值。”

我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是不是有个孩子在我们学校读书?”

“啊,对,初三一班。”

“叫什么名字?”

他的表情变了变:“李浩?”

“怎么了?”

“没事,”他深吸了一口气,“明天正好有家长会,我也会去。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聊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走,心里头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来找我,就是为了说声谢谢?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我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转身回了车间。

06

第二天,家长会。

我本来不想去了。

但想想李浩,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这回我没骑车,坐了公交车。

到学校的时候,比上次早了十几分钟。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我照旧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的家长陆续进场。

心里头还是有点忐忑。

虽然郑长河昨天来找过我,说他要去家长会,但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嘛。

总不可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三十年前的事抖出来吧?

我这人最怕被人当众夸,浑身不自在。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郭秋菊又走上台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粉色的外套,头发盘得更紧了。

“各位家长,欢迎来参加本学期的第一次家长会……”

她在台上说着话,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接下来,我先说说咱们班这半个学期的整体情况……

我依旧是没怎么听进去。

直到她又提到了李浩的名字。

“李浩家长,你站起来一下。”

又来了。

我站起来,不知道她想干啥。

“李浩家长,我上次说的你回家反思了没有?”

“反思了。”

“那你今天能不能给我们展示一下你反思的成果?”

全场的目光“唰”的一下又集中到我身上了。

我的脸又开始发烫。

“郭老师,我……”

“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她摇头,“你看看你,今天还是穿成这个样子。你儿子可是咱们班的前三名,你这样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门口站着五十三岁的郑长河。

他穿着我昨天看到的那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大步走过来。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他要干嘛。

他走到我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对着我弯下腰。

九十度。

一个躬。

两个躬。

三个躬。

全场鸦雀无声。

连郭秋菊都呆住了,手里的名单“啪嗒”掉在地上。

李哥,”他直起身,眼圈是红的,声音在发抖,“三十年前,我欠你的,我今天来还了。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响,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郑……郑校长……”

他把那张泛黄的纸条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好好读书,当个好人。”

那确实是我的字。

“当年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出息了,要记得帮助更多的人。”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哽咽。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忘记。所以今天我代表学校,正式聘用你为我们学校的荣誉家长。”

他顿了顿:“同时,我决定把我们学校新换桌椅的订单,全部交给你们厂来做。”

全场响起窃窃私语。

我看到郭秋菊的脸一下子白了。

“李哥,”郑长河直视着我,“从今往后,谁再敢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我郑长河。”

我的眼眶有点发酸。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啪啪啪。

角落里,有人在带头鼓掌。

是一个人先鼓的,然后所有人都跟着鼓起来。

郭秋菊站在台上,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她看到郑长河转头看她,慌了神:“郑校长,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他是您的……”

“他是什么人,跟我没关系,”郑长河打断她,“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体面的人。”

郭秋菊的脸涨得通红。

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人群中间,看着全场的人都在给我鼓掌。

心里头五味杂陈。

觉得挺解气的。

但又觉得挺丢人的。

我宁愿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但郑长河那三个躬,把我从角落推到了正中央。

而站在走廊尽头的李浩,这次不是蹲在地上哭。

他站在那里,手扶着墙,眼圈是红的,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我也说不清的东西。

是骄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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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家长会因为这一闹,提前散了。

家长们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好奇的,有敬佩的,也有一直打量我的。

我最不习惯的就是这种场面,低着头往外走。

刚走到楼梯口,于蕾追上来:“李浩爸爸,你真的太低调了。校长都给你鞠躬,你还穿成这个样子来开会。

“我那衣服……”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摆手,“我是说,你这个人,真是真人不露相。

“我真的就是个普通工人。”

“行行行,不说了,”她笑着走开了,“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无奈地笑了笑。

继续往下走,刚拐过楼道拐角,就听到两声争吵。

“你到底想怎么样?”

是郭秋菊的声音。

她正在跟郑长河说话,声音压得挺低,但能听出怒气:“你故意在家长会上让我下不来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谁?”

“我前天才知道的。”郑长河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别看不起一个穷家长?这还用我教吗?”

郭秋菊被他噎住了,半天没说话。

“我跟你说句实话,”郑长河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能力是有,但心态不好。你总是嫌贫爱富,对那些条件不好的家长冷嘲热讽。今天我给你提个醒,以后别这样了。”

我……

“行了行了,你回去好好想想。我还有事,先走了。”

郑长河转身走了,留下郭秋菊一个人站在原地。

我本想绕开,但她已经看到我了。

她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李浩家长……”

郭老师,你有事吗?

“刚才的事……”

“没事,”我摆了摆手,“都过去了。”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那啥,我儿子接下来还得靠你多照顾。”

“你……”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我转身下楼。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李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我。

这回他没有低着头,而是挺直了腰板。

“爸,你今天真帅。”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就你最会说好听话。”

“是真的,”他凑过来,“你没看刚才郭老师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别这么说老师。”

“本来就是。”

我们爷俩往学校门口走去。

走到半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儿子,爸问你个事。”

“啥事?”

“那个校长。”

“嗯?”

“他说的那八十块钱的事,你信吗?”

李浩愣了愣:“咋突然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我挠了挠头,“总觉得这事太巧了,他怎么会正好是你学校的校长?而且还正好是今天来家长会?”

“你不信他?”

“也不是不信,就是觉得奇怪。”

李浩想了想:“我觉得他是真的。”

“为啥?”

“因为如果你当年没帮他,他今天根本不会记得你。他既然记得你,就说明你当年确实做了好事。”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

这小子,说得还挺有道理。

“行行行,你说得对。”

走到校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郑长河站在三楼走廊的窗口,正看着我。

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08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

家长会的风波,过了两三天就平息了。

只是我走在厂里,总有人拿这事儿打趣我。

“老李,你藏得可真深啊!”

“就是,跟校长都是老朋友了,还跟我们这些穷工人混在一块。”

我没搭理他们。

该干活还是干活,该加班还是加班。

只是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薛桂云说的那五六万的手术费。

这几天,我又找了个兼职,晚上去一个小区里当保安,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一晚上八十块。

虽然累,但能多挣点是一点。

李浩看我天天早出晚归的,有一天晚上终于忍不住问了:“爸,你最近怎么回来那么晚?”

“厂里最近忙,加班。”

“那你早上怎么又那么早走?”

“加了班,第二天得早点去交接。”

他没再追问,但我看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

那天晚上,我又是十二点多才到家。

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李浩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旧睡衣,手里拿着手机。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我愣了一下:“等我干啥?”

“你不是说你在加班吗?”

“对啊。”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厂里的监控画面:“我给马叔叔打了个电话,他说你最近压根没加班,都是去外面当保安了。”

我的心一沉。

“儿子……”

“你别骗我了,”他的声音有点抖,“我知道我妈病了,外婆也要做手术,家里缺钱。但你别瞒着我行吗?”

我站在玄关,半天没说出话。

他把手机放下来,抬头看着我:“爸,我长大了,能跟你一起扛了。”

我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心里头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不用说了,”他站起来,“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好半天没挪动步子。

这孩子,啥时候长大了?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又看了看李浩的房门,里面的灯已经关了。

我回到自己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正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薛桂云打来的。

“喂,建哥,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咋样?”

“医生说了,不做手术的话,可能撑不过今年。”

我沉默了好久:“那做手术呢?”

“做的成功率有六成,但费用不低,得七万。”

七万。

比我预想的还要多一万。

“你别担心,我这边已经跟我哥借了两万,剩下的……”

“你别说了,”我打断她,“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操心了。”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

“我自有办法。”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脑壳疼得厉害。

上哪儿搞七万?

我翻了个身,感觉整个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正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一条信息,郑长河发来的。

“李哥,有空吗?明天下午来学校一趟,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盯着那条信息,心里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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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学校。

到了校长办公室,郑长河正在喝茶,看我来,赶紧站起来:“李哥,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

“李哥,我听说你在厂里被开除了?”

我一愣:“你咋知道的?”

“我有个朋友在你们厂里,听说的。”

其实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家长会之后的第三天,马德彪找到我,说我因为太张扬,影响了厂里的形象,让我卷铺盖走人。

我知道他就是找个由头开掉我。

但我没闹,也没去找他理论。

收拾东西走人了。

“是有点这事。”我低着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那你现在怎么生活?

找了个兼职,当保安。

郑长河沉默了一会儿:“李哥,你愿意来我们学校干活吗?”

我抬起头看他。

“我这边正缺一个后勤管理人员,工作内容就是管管维修、卫生什么的,不用费什么脑子,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八。你看行不?”

我愣住了。

这条件,比厂里还好。

“郑校长,这个……”

“别叫我校长了,叫郑哥就行,”他摆摆手,“你也别多想,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真心需要人,而你正好合适。”

他顿了顿:“而且,你来我们学校,也能经常看到李浩。”

他说得对。

在学校干活,能离李浩近一点。

陪着他的时间也多一点。

“那……行吧。”

“那好,明天来办入职手续。”

我从办公室出来,心里头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沉重。

高兴的是,又有工作了。

沉重的是,这份工作是靠人情换来的。

但要真说起来,那八十块钱的人情,也轮不到我来用。

我正往外走,路过教学楼大厅的时候,看到墙上贴着一则通知。

“关于我校2024年优秀学生奖学金的通知”。

我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

上面写着,学习成绩特别突出的学生,可以申请基金会提供的奖学金,最高八千块。

我的心跳了一下。

李浩的成绩,完全够格申请这个。

如果他能拿到这笔钱,再加上薛桂云借的两万,我自己再凑凑,手术费就差不多了。

我掏出手机,拍下通知。

然后快步走出校门。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李浩不在家。

我把那张通知的截图发到家庭群,又发了一条消息:“儿子,你看看这个,可以申请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好”字。

我盯着那个“好”字,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孩子,从来不让我操心。

我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已经黑了。

我站起来,准备去当保安值班。

走到门口,正要换鞋,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猛地敲响。

“爸!爸!”

是李浩的声音。

我赶紧拉开门。

李浩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爸,不好了,出事了。”

10

我接过李浩手里的信,一字一行地看起来。

信是薛桂云医院那边寄过来的,上面说,我妈的病情突然恶化,需要立即住院,但床位有限,建议尽快办理转院手续。

“爸,外婆她……”

“没事,”我放下信,尽量让声音平静,“爸想办法。”

“还有上次那个奖学金,学校里刚通知说,今年的申请截止日期已经过了,我已经错过了……”

“没事,错过了就错过了,以后还有机会。”

“可是外婆的手术费……”

李浩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咬了咬牙:“信上说的,爸来解决。你别管了。”

“你怎么解决?你连工作都没了!”

他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我。

我看着他,很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你不用管我了,我自己能行。你去照顾外婆吧,别为了我……”

“不行。”

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你外婆的事,爸能解决。你只管好好学习。”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爸这辈子,什么都没混出来。就你一个,是爸唯一的骄傲。”

李浩愣在原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

“不准哭。”

但他还是哭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像被刀割一样。

但忍着没哭。

我知道,我要是哭了,他就更难受了。

“行了,别哭了。你去写作业吧,爸去上班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出了门。

走在路上,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给郑长河打了个电话。

“喂,郑哥,是我。”

“李哥,咋了?”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暂时不能去你那干活了。”

“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一趟。”

“啥事?你跟我说。”

我沉默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妈病了,得做手术,我得回去照顾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你来学校一趟,我给你开三个月的工资。你先去照顾你妈,钱的事你别担心。”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郑哥,这……

“别说那些没用的,”他打断我,“你当年给了我八十块,现在我给你八千块,算是你借我的,等你回来再还。”

“啥也别说了,明天来拿。”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觉得委屈,也不是觉得丢人。

就是觉得,这世界上,好人还是多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

但我妈的手术很成功。

薛桂云照顾她,李浩在寒假里一直陪着外婆,比任何时候都懂事。

我回工厂重新找了份活干,工作稳定下来后,晚上还是回学校当保安。

郑长河最后也没让我还那八千块。

他只是说:“你当年的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现在,我也想对你说一句:好好过日子,做个好人。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

后来,李浩考上重点高中。

我们一家子搬到了学校附近一个小房子里。

虽小,但干净,闻不到机器的机油味。

每天傍晚,李浩放学回来,薛桂云在厨房炒菜,我妈坐在沙发上,晒着夕阳。

我在阳台上,点根烟,看着渐渐落下去的太阳。

那件旧夹克,我还是没舍得扔。

它挂在衣橱里,旁边放着我新买的一件黑色棉袄。

薛桂云老说我:“都新生活了,还留着那破玩意干啥?”

我笑了笑:“留着,是个念想。”

有些东西,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

而是它提醒你,你从哪里来,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挂在那儿,不声不响。

但我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那个在火车上哭泣的学生,想起那个在家长会上被当众羞辱的我,想起那个在走廊里偷偷抹眼泪的儿子。

还有郑长河那三个躬。

那三个躬,不是给我的。

是给所有像我们一样,穿着旧衣裳,在生活里咬着牙不吱声的人。

日子还在往前走。

李浩的成绩越来越好,我妈的病也一天天好起来,薛桂云的皱纹虽然多了些,但笑容也多了。

那天傍晚,李浩回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爸,学校发奖学金了。”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一沓崭新的钞票。

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看着窗外那轮正在落下的太阳。

“存着,等你上大学用。”

“别可是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那笔钱值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那天的夕阳还暖和。

我再也没穿过那件旧夹克。

但它一直挂在那儿。

就像那些年走过的路。

虽然旧了,但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