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房产证和银行卡推到我哥面前时,我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盘凉拌黄瓜。
父亲头都没抬,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哥笑着把钱收进包里,我嫂子徐金花的嘴角也跟着往上翘。
我没吭声,把菜放在桌上。
吃完饭我准备走,父亲叫住了我:“下个月起,你每月给我两万养老钱,你哥他们不用给。”我当场笑了。
父亲皱眉,问我笑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屏幕对着他:“爸,您先看看这个,您儿子半年前拿您的房产证去抵押借了高利贷。您猜,债主什么时候上门?”
01
那天是父亲六十八岁生日。
我提前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又剁了两斤排骨。丈夫林阳曦下班后接上我,一路开到父亲住的老小区。
“你说爸会不会又把咱们那点东西说给你哥?”林阳曦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别瞎想。”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父亲这辈子就一个原则:儿子是传宗接代的,女儿是给别人家养的。
我小时候上学的学费,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是我妈偷偷从买菜钱里省出来的。
后来我考上师范,父亲嫌学费贵,还是我妈跪着求他,他才不情不愿地掏了钱。
我结婚那年,父亲给了我一万块陪嫁。我哥结婚,父亲掏了三十万首付。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但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到了父亲家,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烟雾缭绕,我哥陈俊杰和我嫂子徐金花坐在沙发上,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父亲靠在太师椅上,手里夹着烟,红光满面。
“爸,生日快乐。”我把菜提到厨房。
父亲嗯了一声,没看我。
厨房里,继母周玉琦正在炒菜。她回头冲我笑了笑:“若雪来了啊,你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我不想多说。
周玉琦是我十五岁那年进门的。我妈跟我爸离婚后,父亲不到半年就把她娶了回来。后来我才知道,我妈离婚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女人。
我把排骨焯了水,鱼收拾干净。厨房里油烟味很重,我呛得咳了两声。
“你去客厅坐吧,我来弄。”周玉琦说。
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茶几上那些文件还没收起来,我瞥了一眼,看见“房产过户”、“存款转移”几个字。
我哥正弯腰往一个黑包里塞东西,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沓红彤彤的存折。
“哥,这是干什么呢?”我问。
陈俊杰一愣,赶紧拉上拉链:“没、没什么,爸让我帮他保管点东西。”
我看向父亲。父亲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语气平淡:“家里的东西怎么分,我心里有数。”
“那我呢?”我脱口而出。
父亲抬头看了看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看我永远带着一种“你问这个干什么”的态度。
“你有你的。”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走向餐厅。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吃饭的时候,我哥一直在给父亲倒酒。嫂子徐金花在旁边笑着说:“爸,您看俊杰多孝顺,以后您就享福了。”父亲喝得脸红红的,连连点头。
吃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爸,您那套门面房的产权证,您放哪儿了?”我问。
“问这个干什么?”父亲放下酒杯。
“我听说那套房子可能要拆迁,想提醒您注意一下。”
父亲还没说话,我哥先开口了:“妹子,爸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有我呢。”
“就是,”徐金花接过话头,“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管这么多干什么?你婆家那边不也有事要忙吗?”
我捏着筷子,指关节都发白了。林阳曦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听见客厅里传来父亲的声音:“小雪啊,你过来一下。”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
父亲坐在沙发上,我哥和嫂子坐在旁边。茶几上那些文件已经收起来了,但父亲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个月的抚养费,你该给了。”
我一愣:“什么抚养费?”
“我养你这么大,现在该你养我了。”父亲把信封放在桌上,“我跟你哥商量过了,以后每个月你给我两万,你哥他们就不用了。”
我愣住了。
两万。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加上林阳曦的,全家一个月收入也就一万出头。
“爸,您说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怎么?听不明白?”父亲皱了皱眉,“你一个月两万养老钱,明天开始打卡上。”
我哥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徐金花低头玩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看了看林阳曦,他站在我身后,脸色铁青。
这时我突然笑了。
不是装出来的笑,是真的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笑什么?”父亲皱眉。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对着父亲。
照片里,陈俊杰坐在赌场的牌桌前,面前堆着一沓筹码。他叼着烟,眼睛熬得通红。
父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爸,”我说,“您好好看看,您最疼的儿子,半年前就在赌场输掉三十万。那三十万哪儿来的?您猜猜。”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
陈俊杰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我没理他,继续对父亲说:“这还不算完。您那套门面房的房产证,您知道在谁手里吗?”
父亲看着我,嘴唇在发抖。
我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爸,这事咱们慢慢聊。下个月那两万我先不打了,我得先替您把高利贷的窟窿补上。您说呢?”
我拉着林阳曦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父亲的怒吼声,还有我哥磕磕巴巴的解释声。
出了门,林阳曦紧紧攥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若雪,你什么时候拍的这些?”他问。
“半年前。”我说,“我跟我妈去医院复查,路过那个赌场门口,正好碰上我哥出来。我顺手拍了一张,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你早就知道?”林阳曦的声音有点抖。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觉得,一个从来不关心我的人,突然开口要两万,肯定有原因。我爸那个人,干不出无缘无故的事。”
我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
“林阳曦,”我说,“我妈明天出院,你请个假,咱们去接她。”
林阳曦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来,我脸上的泪还没干。我擦了擦脸,心里清楚,这个家,从今天开始,要乱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接我妈。
我妈叫曹淑兰,六十六岁,骨癌晚期,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
我去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医生拉住我,小声说:“你们家属要注意,病人身体很虚弱,别让她受刺激。”
“能撑多久?”我问。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好好养,大概半年到一年。”
我点了点头,没哭。不是不想哭,是眼泪已经流干了。
我妈坐在床边,正在收拾东西。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却挂着笑。
“小雪来了,妈收拾好了,咱们回家。”
我接过她的包,扶着她往外走。
“昨天你爸生日,怎么样?”我妈问。
“不怎么样。”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爸又让你拿钱了?”
我妈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早就猜到了。
“他让我每个月给他两万。”我说,“说是我哥不用给,让我出。”
我妈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很锐利。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我把他儿子赌博的照片给他看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小雪,妈对不起你。”
“您别说了。”
我妈年轻的时候是个会计,精打细算了一辈子。当年离婚的时候,我爸让她净身出户,她什么都没要,只提了一个条件——我的抚养权归她。
我爸答应了,但一分钱抚养费都没给过。
那时候我妈一个人带着我,打两份工,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后来她实在撑不住了,就把我送回我爸那儿住了两年。
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我爸娶了周玉琦,周玉琦对我表面客气,背地里没少给我脸色看。
我哥那时候已经上高中了,在家里横着走,吃饭的时候永远是他先动筷子。
有一次我饿得实在受不了,偷吃了一口菜,周玉琦看见了,当着我的面把那盘菜倒进了垃圾桶。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家,不是我的家。
后来我考上师范,离开了那个家。我妈又找了个工作,慢慢攒钱,给我交学费。我工作以后,每个月都给我妈寄钱,但她一分都没花,全给我存着。
办完出院手续,我扶着我妈坐上林阳曦的车。
“妈,您别回那个家了。”我说,“您搬到我那儿住。”
我妈住的是我姥姥留下的老房子,一间二十平米的平房,又潮又暗。我妈查出癌症以后,我劝她搬过来住,她死活不肯。
“行,听你的。”我妈这次居然答应了。
到了我家,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结婚照出神。
“妈,您想什么呢?”
“想你小时候。”我妈说,“你爸那时候虽然混蛋,但至少还知道回家吃饭。”
我没说话。
晚上,林阳曦做了几个菜,我妈吃了大半碗饭。吃完饭我去洗碗,听见我妈在客厅打电话。
“老陈,你听好了,你要是敢动小雪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拼命。”
我妈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我赶紧走出去,看见我妈举着手机,眼睛红红的。
“妈,您别打给那个人。”
“我不打给他,他以为你好欺负。”我妈挂了电话,“小雪,妈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你爸手里那套门面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
“当年离婚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要,但我在那个产证上留了一手。”我妈说,“那套房子是咱们婚后买的,法律上算共同财产。我签字放弃其他财产的时候,在协议里写明了一点——那套房子的处置,必须有我的签字。”
“您是说……”
“如果那套房子要卖,必须我同意。”我妈笑了笑,“你爸当年没仔细看那条,以为我只是随便签了个字。”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难怪我昨天问起那套门面房的产权证,我哥那么紧张。
“妈,那套房子现在值多少钱?”
“地段好,听说能卖三百万左右。”我妈说,“我占一半,一百五十万。”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飞速转着。
“小雪,”我妈拉住我的手,“妈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就剩这点东西了。你要是想用,就拿去用。”
我摇了摇头:“妈,这东西您自己留着。您的病还得治呢。”
“傻孩子,”我妈拍了拍我的手,“妈这把年纪了,治不治的,无所谓。妈就希望你过得好。”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父亲要钱、我哥赌博、我妈手里握着房产证……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第三天晚上,我接了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我哥。
“若雪,你出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我哥的声音听起来不对劲。
“什么事?电话里说。”
“见面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挂了电话,我跟林阳曦说了一声,穿上外套出了门。
见面地点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我到的时候,陈俊杰已经坐在长椅上了。他手里夹着烟,地上有好几个烟头。
“哥,什么事?”
陈俊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脸上有几道血印子,像是被抓的。
“你嫂子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赌钱。”陈俊杰猛吸了一口烟,“她闹着要离婚,孩子也不让我见。”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雪,哥求你一件事。”陈俊杰站起来,抓住我的手,“你跟爸说说,让他先借我点钱,我把高利贷还了。利息一天一个样,再不还,我真扛不住了。”
“哥,你欠了多少?”
陈俊杰低下头:“八十万。”
我吸了一口凉气。八十万,他居然敢赌这么大。
“哥,我没钱。”我说。
“不用你拿钱,你去跟爸说说就行。爸最听你的话。”
“他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我说,“爸不是把钱都给你了吗?你有钱还债,怎么还来找我?”
陈俊杰的脸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你把那些钱输了?”我问。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可笑。父亲把八百万家产全给了他,他一转身就输了一大半。
“哥,”我说,“你的事我帮不了。你自己跟爸说吧。”
“若雪!”陈俊杰喊住我,“你要是敢告诉爸,我跟你没完!”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哥,”我说,“我不会告诉爸。但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这辈子,到底干了什么。”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陈俊杰的咆哮声。
回到家,林阳曦还没睡。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画面是黑白的。
“怎么了?”他问。
“我哥输了八十万。”我说。
林阳曦愣了一下:“这么多?”
“嗯。”我坐在沙发上,“林阳曦,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爸要两万,我哥欠八十万,我妈还等着治病。我这点工资,够干什么?”
林阳曦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搂住我:“不管怎样,我陪你扛。”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日子总得过下去。可下一步该怎么走,我真的不知道。
03
周六上午,我正在家里洗衣服,电话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小雪,你回家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没了往日的底气。
“什么事?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跟林阳曦说了一声,骑着电动车去了父亲家。
到了门口,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推门进去,看见继母周玉琦坐在沙发上,正在打电话。她看见我进来,挂了电话,冲我笑了笑。
“若雪来了,你爸在里面等你。”
我走进卧室,看见父亲躺在床上,脸色很差。
“爸,您没事吧?”
父亲摆了摆手:“没事,就是没睡好。”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我说:“小雪,昨天的事,是爸不对。那个两万的事,就算了。”
我愣了一下。
“您说什么?”
“我说那个养老钱的事,算了。”父亲的眼睛看着别处,“你哥那边的事,我会处理。”
“您怎么处理?”
“我卖了那套门面房,还债。”父亲说,“剩下的,就给你哥他们。”
我站在那儿,看着父亲。
他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珠子浑浊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厂里说一不二的陈厂长,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儿子拖垮的老人。
“爸,”我说,“那套门面房,不能卖。”
“为什么?”
“因为那套房子的产证上,有我妈的名字。”
父亲愣住了。
“你说什么?”
“当年你们离婚的时候,我妈在协议上写了,那套房子的处置必须她同意。”我说,“您不信,可以去查。”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她什么时候搞的这种事?”
“离婚的时候。”我说,“爸,您当年不要她,但她没坑过您。”
父亲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指在床单上来回刮着。
“她是不是想要钱?”父亲问。
“她的病要治。”我说,“妈给我留了话,只要您开口,她愿意签字。”
“她愿意?”
“对。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得把那套房子租出去,租金一人一半。她那一半,拿来治病。”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复杂,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小雪,”他张了张嘴,“你妈她……恨我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不知道。”我说,“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恨您。”
父亲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我走出父亲的卧室,经过客厅时,看见周玉琦坐在沙发上,正在翻手机。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小雪,跟你爸聊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
“你爸最近身体不好,你少气他。”
她说话的语气很温柔,但我总觉得,那温柔的底下藏着刀。
我没接话,直接出了门。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一直想着父亲那句话:“她恨我吗?”
我妈恨不恨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把最好的东西给了不该给的人。
回到家,我妈正在阳台上晒太阳。她看见我回来了,笑了笑。
“去你爸那儿了?”
“嗯。”
“他怎么说?”
“他说那个两万的事算了。”
我妈哼了一声:“他还能怎么说。他儿子给他捅的篓子,他得去补。”
“妈,”我坐在她旁边,“我爸问您恨不恨他。”
我妈愣住了。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好一会儿才说话。
“恨过。”我妈说,“但恨着恨着就累了。后来看到他老了,就只剩可怜了。”
“您不恨他了?”
“恨有什么用?”我妈说,“日子总得过。小雪,妈跟你说,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恨。恨一个人,伤的是自己。”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没说话。
那晚,我正在洗碗,电话又响了。这回是林阳曦接的。
“若雪,你爸出事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哥带人上门,要你爸拿钱还债。你爸不肯,你哥就砸了家里的东西。”林阳曦的声音很急,“你嫂子打电话来,说你爸高血压犯了,送去医院了。”
我放下碗,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到了医院,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周玉琦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你来了。”周玉琦看见我,站起来,“你爸没事了,医生说血压降下来了。”
我走到床边,看着父亲。他闭着眼睛,嘴唇在微微发抖。
“我哥呢?”
“还在你家。”周玉琦说,“你嫂子在那边看着,怕他再砸东西。”
“他为什么要砸东西?”
“他说你爸不给他钱还债,他就跟你爸断绝父子关系。”
我冷笑了一声。
“若雪,”父亲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你帮帮你哥。”
“爸,您说什么?”
“你帮帮你哥,他欠的钱,你帮他还了。”父亲抓住我的手,“以后爸再也不管你们的事了。”
我看着父亲,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哥欠了八十万,砸了他的家,把他气得高血压住院。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居然让我去帮他儿子还债。
“爸,”我说,“我一个月工资六千,我拿什么还?”
“你妈不是手里有那套房子的产权吗?你去跟她商量商量,先把房子卖了……”
“爸!”我打断他,“我妈的病还没好,您让我卖她的东西去还我哥的债?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周玉琦在旁边轻轻拉了我一下:“小雪,别跟你爸这么说话,他身体不好。”
我没理她,转身出了病房。
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我靠着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林阳曦走过来,轻轻拍着我的背。
“若雪,别哭了。”
“林阳曦,”我说,“我真想不管他们了。爱咋咋地吧。”
“你放不下。”林阳曦说,“你嘴上这么说,心里放不下。”
他说得对。我放不下。
我恨我爸偏心。我恨我哥不争气。但他们是我的家人,我没办法看着他们死。
我擦了擦眼泪,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爸住院了。”
“怎么了?”
“我哥带人上门砸东西,爸高血压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小雪,”我妈说,“你回来一趟,妈有话跟你说。”
“你先回来。”
我挂了电话,跟林阳曦说了一声,骑电动车赶回家。
推开家门,我妈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个铁盒子。
“小雪,你坐下。”
我坐在她对面。
我妈打开铁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你爸当年出轨的证据。”我妈说,“还有一份协议书。上面写着,如果你爸再婚,他的那套门面房,就归你。”
“妈……”
“小雪,”我妈看着我,眼睛很平静,“妈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打算。当年你爸不要咱们娘俩的时候,我就想好了。那些东西,是给你留的。”
我接过信封,手在发抖。
“那套门面房,你爸想卖,得问过你。”我妈说,“你手里,有这份协议。”
我终于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她不是要报复父亲,也不是要争财产。她只是想让父亲知道,在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他欠了一辈子的账。
我把信封装进包里,抱住了我妈。
“谢谢您,妈。”
我妈拍了拍我的背:“傻孩子,说什么谢。妈是你妈,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
那天晚上,我看着那份协议书,想了很久。
父亲、我哥、继母、嫂子……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而我现在,有了自己的筹码。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看望父亲。
走到病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爸,您把门面房卖了,把我那些债还了,剩下的钱咱们好好过日子。”这是我哥的声音。
“那是你妈的房子,我不能动。”父亲的声音很虚弱。
“什么我妈的?那是我爸的!曹淑兰她有什么资格?”
我推门进去。陈俊杰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哥,这一大早的,你就来气爸?”
陈俊杰转过头,看见是我,脸色很不自然。
“若雪,你来干什么?”
“来看爸。”我说,“你有什么事,等爸身体好了再说。”
“我等不了了!”陈俊杰吼道,“债主说了,三天之内不还钱,就要去法院起诉我。我不想坐牢!”
“你早干什么去了?”我说,“当年爸把八百万家产给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你要做生意,要把钱翻倍。结果呢?你全输在了赌桌上。”
“你闭嘴!”陈俊杰指着我,“那些钱不是你的,你没资格说!”
“我没资格?”我笑了一声,“那好,我不说了。爸,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等等。”父亲叫住我,“小雪,你坐下。”
我坐下了。陈俊杰站在那儿,皱着眉。
“小雪,”父亲看着我说,“你妈那边,能不能先把那套房子的产权让出来?爸保证,卖了钱以后,一定分你妈一半。”
“爸,您觉得我妈会答应吗?”
“你去劝劝她。你们母女之间好说话。”
我看着父亲,突然觉得很心酸。
一个当了一辈子厂长的人,现在居然要低声下气地求女儿去劝前妻,就为了给不争气的儿子还赌债。
“爸,”我说,“我妈说了,那套房子可以卖。但有一个条件。”
“卖了钱,她先拿一半。剩下的您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父亲还没来得及说话,陈俊杰先急了:“凭什么?那套房子是爸的!”
“凭什么?”我抬头看着他,“凭那套房子的产证上有我妈的名字。凭当年离婚的时候,我妈什么都没要,就留了这一条。哥,你要是不服,去法院告。”
陈俊杰的脸涨得通红:“你、你……”
“我怎么?”我说,“我告诉你,要不是我妈病着,那套房子我一分钱都不要。但你既然把爸的养老钱都输光了,那这钱就得先给妈治病。”
“什么治病?她那病治不好了!一辈子都治不好!”
“啪!”
我扇了我哥一巴掌。
病房里安静了。
陈俊杰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父亲坐在床上,也愣住了。
“陈俊杰,”我的声音在发抖,“你要是再敢说我妈一句不是,我跟你没完。”
陈俊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
“小雪,”父亲说,“你别生气。”
“爸,”我说,“您好好养病。房子的事,等我妈办完手续再说。”
“小雪……”父亲欲言又止。
我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在医院的走廊里,我碰到了周玉琦。她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笑了笑。
“小雪,你爸怎么样?”
“还行。”我说,“您去照顾他吧,我先走了。”
“等等。”周玉琦叫住我,“小雪,我有话跟你说。”
“你妈手里那份产权,能不能……让给我?”
我看着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妈那套房子,我愿意出一百五十万买下来。”周玉琦说,“这样,你妈有钱治病,你爸也不用操心。”
“您哪儿来的钱?”
周玉琦笑了:“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就问你一句,行不行?”
我心里升起一股警觉。
周玉琦嫁给我爸二十多年,一直都是家庭主妇,哪儿来的一百五十万?
“这个我得回去问问我妈。”
“好。”周玉琦点点头,“等你消息。”
回到家,我把周玉琦的话转述给我妈听。
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小雪,这个女人,不对劲。”
“我也觉得。”我说,“她哪儿来那么多钱?”
“你爸那些年攒的钱,都在她手里。”我妈说,“但一百五十万,也不是小数目。她为什么要买那套房子?”
“她说是不想让您操心。”
“不是。”我妈摇摇头,“她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我妈想了想,说:“你查查,那套房子周围,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我找了一个做房产中介的朋友,让他帮忙查一下。
第二天,朋友打来电话:“若雪,你爸那套门面房,位置很好。最近有消息说,那条街可能要拆迁,补偿标准很高。”
果然。
周玉琦不是想买那套房子,她是想拿那套房子的拆迁款。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妈。
我妈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妈,那咱们怎么办?”
“不卖。”我妈说,“咱们等着拆迁。”
“可是爸那边……”
“你爸的事,妈心里有数。”我妈说,“小雪,你放心,妈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点了点头。
晚上,我正在做饭,电话响了。是周玉琦打来的。
“小雪,你妈那边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没想好。”我说,“我跟我妈商量商量。”
“那得快点儿,你爸那边等不及了。”
“我哥的债不是还有三天吗?”
“是还有三天,但你爸的身体不好,我怕他着急上火。”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周玉琦为什么这么急着要那套房子?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看着我妈,问:“妈,您那份协议上,有没有什么漏洞?”
“什么漏洞?”
“就是……万一有人钻空子。”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拍了一下大腿。
“坏了。”
“当年我们签协议的时候,你爸跟我写了一条,说如果我有生之年不出现在他面前,那套房子的产权自动归他。”
“什么?”
“就是你妈如果还活着,只要不露面,房子就是他的。”
“那您现在露面了。”
“但周玉琦不知道。”我妈说,“她知道的是,你妈快死了,她的遗产要给你。但只要我不出面,那套房子的产权就是他们的。”
我终于明白了周玉琦的算盘。
她不是要买那套房子,她是想让我妈“不出面”,然后把那套房子弄到手。
她以为我妈快死了,只要拖过这段时间,那套房子就全靠她做主了。
“妈,”我说,“您别出面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你想干什么?”
“我去找周玉琦谈谈。”我说,“我要让她知道,这个家,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05
周一上午,我去了父亲家。
周玉琦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她看见我来了,笑了笑:“小雪来了,坐。”
我没坐。我站在她面前,说:“周阿姨,那套房子的事,我跟我妈商量好了。”
“怎么样?”周玉琦放下遥控器,眼睛盯着我。
“不卖。”我说,“我妈说了,那套房子要等着拆迁。”
周玉琦的笑容僵了一下。
“拆迁?哪有那么快。”
“我知道。”我说,“但我妈不想卖。她说那套房子是她最后一点念想。”
“那行。”周玉琦站起来,“我尊重你妈的意见。不过,你哥那笔债怎么办?你爸的身体又不好,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哥的债我会想办法。”
“你?”周玉琦上下打量着我,“你怎么想办法?”
“我有我的办法。”我说,“周阿姨,您就别操心了。”
我说完,转身走了。
出了门,我骑上电动车,去了一个地方。
高利贷的放贷点。
那是一个城中村里的棋牌室。里面烟雾缭绕,几个中年男人在打牌。
我走进去,问:“谁负责我哥那笔钱?”
一个光头男人抬起头:“你是谁?”
“我是陈俊杰的妹妹。”
光头男人放下牌,看着我:“你哥欠我们八十万,你来还?”
“我没钱。”我说,“但我有一样东西,比钱值钱。”
“什么东西?”
“我爸那套门面房的产权。”
光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爸那套房子?”
“对。”我说,“但那套房子的产权上,有我妈妈的名字。我妈现在病了,等着钱治病。如果你们能帮我解决我哥的债务,我妈愿意把那套房子的产权让出来。”
“你妈怎么让?”
“我妈手里有一份协议,上面写着,如果你爸想卖那套房子,必须她同意。”我说,“我可以说服她,把那套房子的产权让给你。”
光头男人想了想:“你等会儿。”
他走进里屋,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我可以帮你解决你哥的债务,但你得把那份协议给我看。”
“协议在我这儿。”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协议,“你看吧。”
光头男人接过协议书,仔细看了看。他问:“这上面的签名是真的?”
“是真的。”
“那你妈愿意签字吗?”
“愿意。”我说,“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个条件。”
“等我哥的债务还清了,那套房子的产权归你们,但我妈要占三成。”
“三成?不可能。”
“那就没得谈了。”我把协议书装回包里,转身要走。
“等等。”光头男人叫住我,“两成,不能再多了。”
“成交。”我说。
第二天上午,光头男人派人去了我哥家。他们把欠条还给我哥,并且告诉我哥,他的债务已经清了。
我哥懵了。
他打电话给我:“若雪,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我说,“哥,我替你还了债。以后,你别再赌了。”
“你怎么还的?”
“我把那套房子的产权让出去了。”我说,“那套房子,卖了。”
“什么?”我哥的声音变了,“你疯了吧?那套房子值三百万!”
“我知道。”我说,“但我妈等着钱治病。那套房子的产权归了他们,我妈拿两成,剩下的八成还你的债。”
“你、你、你……”
“哥,”我说,“你好好过日子吧。别再让我和爸操心了。”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哥来我家找我了。
他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若雪,对不起。”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该赌。”他说,“我不该把家里的钱都输光。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爸。”
“进去说吧。”我说。
进了屋,我妈坐在沙发上。我哥看见她,愣了一下:“曹阿姨。”
“坐吧。”我妈说。
我哥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俊杰,”我妈说,“你知道你爸为什么要你把小雪的抚养权给我吗?”
我哥抬起头,愣住了。
“因为我跟你爸约好了。”我妈说,“你爸说,只要我把小雪的抚养权让给他,他就把那些年欠我的抚养费还给我。”
“什么?”我愣住了。
“你爸当年出轨,被我抓住了证据。他怕我闹,就跟我谈条件,说只要我把小雪的抚养权给他,他给我三十万。”
我看着我哥,他的脸色很难看。
“我一直没要。”我妈说,“我不想要那份钱。我要的,是你爸对女儿的一点良心。”
“妈,您别说了。”我说。
“不,我要说。”我妈说,“俊杰,你听着。你爸这辈子,对不起你妹妹。你不能再对不起她了。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赌了。”
我哥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曹阿姨,我对不起您,对不起若雪。”
“别说了。”我妈说,“你回去吧。把这些事告诉你爸。”
我哥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他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我妈,哭了一场。
原来,这些年一直压在我心头的事,我妈都知道。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说。
她不想让我觉得,这个家欠我的。
我擦干眼泪,看着我妈:“妈,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早点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妈说,“让你恨你爸?让你恨你哥?没意思。”
我看着我妈,突然觉得她好厉害。
我爸、我哥、周玉琦……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而我妈,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却把所有人都算得死死的。
“妈,”我说,“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我妈说,“把病治好,看着你过得好,就心满意足了。”
我紧紧抱住了她。
06
三天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光头男人打来的。
“你妈的病情怎么样?”他问。
“您怎么知道?”我愣了一下。
“你哥的事解决了。这几天,你妈的病情稳定吗?”
“还算稳定。您有什么事?”
“拆迁的消息,是真的。那块地,拆迁已经批了。你爸的门面房,很快就要拆。”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妈。
“妈,那套房子要拆了。”
我妈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笑容。
“小雪,妈的大限,怕是快到了。”
“妈,您别乱说。”
“妈不是乱说。”我妈说,“妈这一辈子,操心的事多,没享过什么福。但能在临走之前,看着你过上好日子,妈就安心了。”
我抱着我妈,眼泪掉了下来。
那晚,我失眠了。
我想起我从小到大,妈一个人带我的日子。她白天上班,晚上打零工,一个月挣的钱,大半都花在了我身上。
我妈从来没喊过苦,从来没说过累。
她就是用那双瘦小的肩膀,扛起了我的一片天。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拆迁办。
“您好,我有套房子要拆迁,想咨询一下补偿标准。”
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表:“按照政策,您的房子如果在拆迁范围内,可以按照市场价进行补偿。”
“那如果房主不在,怎么处理?”
“那要看产权归属。如果产权清晰,补偿款直接打给产权人。”
出了拆迁办,我给光头男人打了个电话:“我答应您的条件,两成。但那套房子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套房子的产权,是我妈的。她现在病了,可能坚持不了太久。”
“你妈要是走了,那套房子就归你爸了。”
“对。”我说,“所以,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那套房子,您能不能先不要动?”
“我要先把我妈的病治好。只要我妈活着,那套房子的产权就还是她的。”
“你妈治不好。”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能看着她死。我等不了了。”
过了好一会儿,光头男人说:“我同意。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妈走了以后,那套房子的产权,必须归我。”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我回到医院。我妈躺在病床上,正在输液。
“小雪,你来了。”我妈笑了笑。
“妈,”我坐在她旁边,“我跟人谈好了,那套房子,他们不会动的。我会等到您治好了,再处理那些事。”
“傻孩子,”我妈摸了摸我的头发,“妈等不了那么久了。”
“您别乱说。”我说,“您会好起来的。”
“小雪,”我妈说,“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你小时候多陪陪你。”
“妈,您别说了。”
“不,你让妈说。”我妈说,“妈年轻的时候,只想挣钱,让你过上好日子。可后来才发现,日子过好了,你长大了,不需要妈了。”
“妈,我一直需要您。”
“傻孩子。”我妈笑了。
那晚,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
我妈睡得很安稳,呼吸很匀称。
我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不能让我妈死。
我得让她活着。
我要让她看到,她这辈子付出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父亲的病房。
父亲在床上躺着,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小雪,你怎么来了?”
“爸,”我说,“我妈病重了。我想请您陪我去看看她。”
父亲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雪,爸对不起你妈。”
“那就当面说。”我说,“爸,您欠我妈的,欠我的,您还不清了。但您还是我爸。我不会看着您被外人弄死。”
父亲看着我,眼眶湿润了。
“小雪……”
“爸,”我说,“我从今天起,接手这个家。您答应我,从今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父亲看着我,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好。”
我带着父亲,去了我妈的病房。
我妈看见他,愣了愣:“老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父亲说,“淑兰,对不起。”
我妈看着我爸,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妈说,“咱们的事,早就过去了。”
“我知道。”父亲说,“但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陈,你好好活着,把那些债都还清,别让小雪操心。”
“我知道。”父亲说,“你放心。”
我看着父母,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钱,不是房子,是家人。
我妈的病,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让这个家散了。
07
一周后,拆迁的消息正式公布了。
拆迁办的人找到了我,说那套门面房属于我们家的共同财产,需要我妈签字才能确认产权。
我去医院把这件事告诉我妈。她正在输营养液,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
“妈,拆迁办的人来了,说要您签字。”
“签什么字?”
“确认产权。拆迁办的人说,您那两成的补偿款,可以直接打到您的账户上。”
“好。”我妈说,“你扶我起来。”
我把我妈扶起来,扶着她的手,签了字。
“妈,”我说,“您好好养病。钱的事,您别操心了。”
“小雪,”我妈拉住我的手,“妈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事,就是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
“妈,您别这么说。”
“妈说的是真心话。”我妈说,“你从小命苦,跟着妈吃了不少苦。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别跟人争,别跟人抢,好好过日子。”
“妈,您不许走。”
“傻孩子。”我妈摸了摸我的脸。
那天下午,拆迁办的人把补偿款打到了我妈的账户。两成,六十万。
我把钱取出来,存到了医院。
“大夫,”我对医生说,“我妈的病,您尽管治,钱不是问题。”
“你放心。”医生说,“我们会尽全力的。”
那晚,我坐在病房里,陪我妈聊天。
“妈,”我说,“等您的病好了,我带您去旅游。”
“去哪儿?”我妈问。
“去海边。您从来没看过大海。”
“好。”我妈笑了。
第二周,我嫂子徐金花来医院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看见我,她的表情很复杂。
“若雪,我来看看阿姨。”
“进来吧。”我说。
徐金花进了病房,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阿姨,您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妈说,“你坐。”
徐金花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嫂子,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说。
“若雪,”徐金花抬起头,“我跟你哥离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徐金花说,“你哥不争气,我受不了了。我自己带着孩子过,以后就跟他没关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哥他……真的改不了吗?”
“改不了了。”徐金花说,“他这辈子,就那样了。”
徐金花走后,我妈叹了口气。
“你哥那孩子,命里就该吃苦。”
“妈,您别管他了。”我说,“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
“小雪,”我妈说,“你哥虽然不争气,但他是你爸唯一的心头肉。你爸走了以后,他要是还这样,你爸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心。”
“妈,您别操心那些事了。”我说,“您好好养病,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妈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林阳曦正在做饭。
“若雪,爸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好多了。”我说,“钱的问题解决了,爸也不用操心拆迁的事了。”
“那哥呢?”
“跟他媳妇离婚了。”我说,“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你别操心了。”林阳曦说,“你操心的事太多,身体都熬坏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放不下。”
“那你妈呢?”
“我妈的病,医生说还有希望。”我说,“只要好好治,也许能多活几年。”
“那就好。”林阳曦说,“你别太担心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
周末,我带着我妈去了海边。
海风轻轻地吹着,海浪一次次涌上岸边。
我扶着我妈,走在沙滩上。
“妈,您看,大海。”
我妈看着海,眼眶湿润了。
“小雪,谢谢你。”
“妈,您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海。”我妈说,“妈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就是海边。现在,看到了。”
“妈,以后我每年都带您来。”
我们母女俩,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慢慢落下。
那一刻,我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忘记了那些钱,忘记了那些债。
我只记得,我身边,坐着最爱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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