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今年四十六岁,活成了邻居口中的“隐形人”,街坊四邻都以为这家里早没了儿子,只剩个远嫁外省的女儿。他白天窗帘紧闭,睡得昏天黑地,手机一关,谁也不理,到了晚上七点,才推着辆吱呀作响的破三轮,消失在夜色里,凌晨两点才带着一身油烟气回来。

当妈的哪能不愁?老头子活着时候,骂他三十岁不成家,四十岁不立业,是个混吃等日的“窝囊废”。老头子走那年,他四十二岁,灵堂前跪了一宿,只憋出一句“妈,我能活”,听得人心如刀绞。这算哪门子活法?白天死睡,晚上去城西老夜市摆个最偏最暗的摊位,赚那一百来块钱,刨去成本、碰洒的鸡蛋、雨天白熬的工夫,剩不下三瓜两枣。

我实在按捺不住,偷偷跟去过一回。那地方灯光昏暗,夹在热闹摊位中间,像个被人遗忘的角落。他也不吆喝,就死守着那块铁板,蹭得锃亮。来个客人,他像接了圣旨,颠勺、翻面,火光映着鬓角白发,看着心酸。旁边卖炒粉的大姐说他收摊最晚,那些加班的、失恋的、游荡的,别的摊子早收了,只有他的铁板热着。有个姑娘点完炒饭坐那发呆,他也不催,收摊时还包点边角料送过去,说句“吃完回去睡”。他对人说:“白天太亮,晚上暗,我不显眼。”这话听着,比骂我还难受。

他从小就这样,坐教室最后一排,不举手不捣乱,是个没存在感的“闷葫芦”,同学分糖都想着塞他一把,图他老实。如今四十六了,没房没妻没正经工作,兜里揣着一把零钱,抽出来偷偷塞我枕头底下,动作轻得怕惊了梦。那一百块钱带着油烟味,暖烘烘的,我摸着一张张捋平,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周六他回来得早,车上多了束艳得俗气的塑料花,插在酱料罐里,擦了擦搁我窗台。我端着水杯,明知是假的,还给那花浇了点水。老头子临走说这孩子心太软、活得太累,确实不假。他没给家里挣来大富大贵,却用每晚这一百来块钱,给老母亲买了个踏实平安的早晨。太阳升起来,照在那束假花上,亮晃晃的,透着股子让人心安的暖意,这日子,细琢磨起来,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活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