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散场,宾客走尽。

陈绍辉被人架着胳膊,还在包间门口高声嚷嚷:“江亚菲家世再好又怎样,当初还不是她上赶着倒追我,未婚姑娘非要嫁我个二婚男人,拦都拦不住!”

满桌残羹未收,江亚菲拎着没送完的酒站在走廊拐角。

那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她站在那里,没有进屋。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她推门进去,靠着墙站着,掏出手机想给父亲发条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删了。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转账通知,备注栏写着“抚养费”。

转出账户的尾号她认得。

那是陈绍辉的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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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江亚菲今年二十六岁,县银行柜员,本科毕业,模样端正,工作稳定。

按理说这条件在小县城里不愁嫁,可偏偏一年拖一年,就到了让爹妈上火着急的岁数。

她妈林美玉急得晚上睡不着觉,天天托人打听。

三天两头安排相亲,可一顿饭下来,人家听说她快二十七了,学历不低,长得也不差,反而起了疑心。

“这姑娘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才拖到这个岁数还没嫁出去?”

这话传回林美玉耳朵里,气得她饭都吃不下。

江志强倒是淡定。他当了几十年语文老师,说话不急不躁:“闺女的事让她自己做主,你急什么?”

“你说得轻巧,”林美玉把碗往桌上一顿,“再拖两年,好的都被人挑完了,你想让她找个什么样的?”

江亚菲坐在自己房里看手机,听着客厅里老两口拌嘴,叹了口气,干脆戴上耳机刷短视频。

刷着刷着,刷到一条装修公司的宣传视频,画面里一个男人穿着工装戴着手套,正在帮客户搬沙发。

镜头扫到他的脸,三十出头,下巴上有点胡茬,笑得挺实诚。

她多看了两眼,划过去了。

隔天上班,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来柜台办对公业务,递过名片的时候冲她笑了一下:“江经理是吧?我上回看您帮李大姐办业务,挺耐心的。”

江亚菲抬头,愣了一下。就是视频里那个男人。

男人递了张名片过来,上面印着“陈绍辉,鑫辉装修装饰有限公司”。

他说自己公司在城东,想问问企业公账开户的流程。

江亚菲给他倒了杯水,一条条讲清楚。

他听得很认真,末了说:“您讲得比别处清楚多了。

江亚菲笑了笑:“分内的事。”

陈绍辉没有多待,办完事情就走了。

第二天下午他又来了,这次提了一兜水果,说公司给银行回个礼。

大堂经理打趣:“哟,陈老板挺会做人啊。”陈绍辉没接话,朝江亚菲点了点头就走了。

晚上江母问她今天怎么样,江亚菲随口提了一嘴。林美玉眼睛一亮:“搞装修的?条件怎么样?”

“妈,我就给人办了个业务。”

“你打听打听又怎么了?单身不单身,处一处才知道。”

江亚菲拗不过她妈,还真打听了。两天后消息回来:陈绍辉,三十四岁,城东有一套房,县城有一套房,离过婚,带个六岁儿子。

林美玉的脸一下拉下来:“二婚?还有孩子?

江亚菲没说话。她翻着陈绍辉的朋友圈,看到一张他在工地蹲着吃盒饭的照片,配文三个字:“不丢人。”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02

陈绍辉的追求来得不算猛烈,但细心得让人安心。

知道她花粉过敏,那以后他手里再没出现过鲜花。

知道她不喝冰的,每次送来的饮料都是常温,冬天换成热奶茶。

下雨天他车会提前停在银行门口,副驾座上放一把新伞。

江亚菲说不用,他就笑笑:“顺路,捎你一截。”

顺了三次路之后,江亚菲开始觉得这个人踏实。

跟以前相亲遇到的那些不一样,那些人急着亮条件,急着定关系,好像结婚就是摆摊卖货,价钱合适当场成交。

陈绍辉不急,每次见面都是客气地聊几句,也不问她收入,也不问她存款。

有一次江亚菲加班到晚上八点多,外面下大雨,出来一看,陈绍辉的车还停在对面。她走过去敲了敲车窗:“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陈绍辉揉了揉眼睛,“正好路过,看你这儿灯还亮着。

江亚菲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忽然说:“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想追我?”

陈绍辉手一滑,差点打错方向盘。他侧过头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能不能追?”

江亚菲没忍住,也笑了。

那之后的事顺理成章。

县城的夏天又闷又长,陈绍辉的工地出了点事故,他连轴转了三天,回来时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江亚菲去他家看他,进门就闻到一股方便面味,心里没来由地酸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冬瓜,给他炖了一锅汤。

陈绍辉坐在餐桌前喝着汤,低着头,忽然说了一句:“亚菲,我配不上你。”

江亚菲手里拿着锅铲,愣在那儿。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我跟你保证,我会对你好。”

江亚菲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个夏天,就这一句话,断了。

她跟家里摊牌那天,林美玉果然炸了。饭桌上把筷子啪地一放:“你是脑子里进水了?好端端的黄花闺女,非要嫁个二婚带孩子的?”

江亚菲低着头吃饭,不吭声。

“妈跟你说话呢!”林美玉伸手敲桌子,“他前妻为什么跟他离婚?你想过没有?有一就有二!”

江志强放下碗,看了女儿一眼:“你想好了?

“想好了。”

江志强没再说话。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旧相册。林美玉进来喊他睡觉,他摆摆手:“你先睡。”

林美玉凑过去看了一眼,相册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老太太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这谁啊?”

“恩人。”江志强轻声说了一句,没有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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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两人处了大半年,婚事定了下来。婚礼是在县城酒店办的,二十桌,热热闹闹。

陈家那边亲戚来得不少,陈绍辉的母亲郑玉娥穿着大红对襟褂子,笑呵呵地招待人,拉着江亚菲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话是好话,可江亚菲总觉得她眼底带着几分打量。

小姑子陈晓悦也回来了,见到江亚菲第一句话是:“嫂子,我哥可从来没这么大方过,光是彩礼就给了八万,你俩这缘分真不浅。

江亚菲笑了笑没接话。

她娘家这边来了八个亲戚,林美玉全程拉着脸,倒是江志强,破天荒地穿了一套灰色中山装,看起来精神不错。但他话不多,一整天也没怎么笑。

婚宴上跑菜时,江亚菲听见陈家两个远房婶子在洗手间门口聊闲话:“你说绍辉这是图什么?再娶一个带出去脸上有光?

“那可不。人家姑娘一没结过婚,二没拖累,正经大学出来的,他白捡了个大的。”

“就怕人家也是有算盘的,图他那两套房呢。”

江亚菲顿住脚步,假装蹲下系鞋带,等那两人走远了才起来。

她告诉自己,不生气。两个人过好日子,不比什么强?

婚宴快结束时,她被喊去补送伴手礼,再回来的时候,陈绍辉已经跟几个老同学续摊去了。

江亚菲一个人站在包间门口,玻璃门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白色婚纱,化着妆,看起来挺好看。

她掏出手机,想给陈绍辉发个消息问问在哪儿喝,正好一个同学给她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

“江亚菲家世再好又怎样,当初还不是她上赶着倒追我,非要嫁给我这个二婚男人,拦都拦不住!我跟你们说,这种城里姑娘,就是没见过世面,哄两句就死心塌地了……”

人群哄笑的声音很响。

江亚菲站在包间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浇了一盆冷水。走廊里的灯黄得发昏,她攥着手机,指尖发凉。

她没进屋,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推门进去,靠着墙站了很久。

眼泪涌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涌上来,最后她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

吸了吸鼻子,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爸,吃了没?”

江志强很快回了一条:“吃了。你也早点回。”

她攥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忽然不知道自己这婚结得是对还是错。

04

后来的日子,江亚菲没有提起那句酒后的话。她告诉自己,酒桌上的人,嘴里没有准话。

她搬进了陈绍辉城东的房子。

三室一厅,装修是不错的,就是居住痕迹不重,像个样板间,沙发套是新的,窗帘也是新的,连厨房的锅都是没用过的。

她心里明白,那是陈绍辉为了让婚礼体面临时换的。

住进来以后,日子就开始一地鸡毛了。

婆婆郑玉娥隔三差五过来,进门不换鞋,踩得地板上全是印子。

江亚菲刚拖完地,老太太就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落了一地。

她也不好多说,只能等在旁边,等人走了重新再拖一遍。

郑玉娥看她拖地,就在旁边说:“绍辉前头那个媳妇,也没见这么爱干净。地是让人走的,拖那么勤快干啥?”

江亚菲攥着拖把没吭声。

陈晓悦隔三差五回娘家来“望哥”,来了就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眼珠子四处转,嘴里问东问西:“嫂子,我哥这房装修花了不少钱吧?你娘家那边陪嫁给了多少呀?我听我妈说,你家的老房子在城西呢,那片是不是要拆了?”

江亚菲听到最后一句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不知道呀。”她说。

“你都不关心自家的事?”陈晓悦嗑着瓜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那片要是拆了,你们家可发了。”

陈绍辉正好从书房出来,听见妹妹的话,脸色一变,把陈晓悦拽到阳台,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江亚菲在厨房里切菜,没听清,但看见陈晓悦往外走的时候撇了撇嘴。

那天晚上,江亚菲躺在床上,试探着问了一句:“陈绍辉,城西的房子你听说过?”

陈绍辉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说:“晓悦那人你就当她放屁。你爸那老宅子,都多少年了,哪轮得到拆。

他打了个哈欠,像是睡着了。江亚菲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了半天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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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真正让她心凉的事,发生在陈子豪从幼儿园回来那天。

陈子豪六岁,虎头虎脑的,被奶奶惯得有些骄纵,对她始终爱答不理。

起初江亚菲觉得孩子小,慢慢处就好了。

她给他买玩具,他拿过来往地上一摔。

她给他剥虾,他把虾推一边,大声说:“我妈妈剥的比你剥的好吃。

郑玉娥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孩子想他妈了嘛。”

江亚菲把虾放下,起身去厨房。她站在水池前,水哗哗地冲着手指,她咬着嘴唇,把眼泪忍了回去。

那天下午,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说陈子豪在园里咬伤了小朋友。

江亚菲给陈绍辉打了三个电话,挂了两个,第三个才接,说在谈客户没空,让她去处理。

她只好请假,跑到幼儿园给人家家长道歉,赔了医药费,又买了水果提着上门。折腾到天黑才回家,陈子豪已经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了。

陈绍辉晚上回来,进门就问:“孩子呢?”

“卧室睡了。”

“今天辛苦你了。”

江亚菲没接话,站在水池边洗碗。碗在水里打了个圈儿,又捞起来,她忽然开口:“你前妻,她经常跟孩子见面吗?”

陈绍辉那边顿了一下:“她要看孩子,我也不能拦着吧。”

江亚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陈绍辉的手机落在客厅充电,江亚菲的手机没电了,拿起他的想给母亲发条消息。

刚打开微信,屏幕第一栏对话框,备注名是“陈琴”,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转账截图。

转了四万块钱。

备注栏写着:“这月抚养费。”

江亚菲盯着屏幕,过了好一阵,把手机放回原处。

她站在客厅里,心口闷得透不过气。

她深吸了两口气,告诉自己,陈绍辉那边的人见过他前妻陈琴,那人自己也认得。

当初相亲时就知道他有个孩子,就得接受这一层关系。

可她站在黑乎乎的客厅里想了很久,想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为什么一个离了婚的男人,要给前妻转钱,转得这么偷偷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