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问我退休金多少,我谎称2800,不料第二天接到3个电话
第一章
我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十一月底的风刮过来,冷飕飕地往领口里钻,我一只手拎着超市打折买的芹菜和半斤肉馅,另一只手拢了拢围巾,脚步加快了些。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白,勒出的红印子半天消不下去,我换了只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雾。小区门口的梧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的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听着让人觉得冷得更厉害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把塑料袋换到左手,掏出手机来看。老同学王春芳发来一条微信语音,时长二十多秒。我边走边点开,她那个大嗓门立刻从听筒里炸出来,在安静的楼道口显得格外响亮:“秀兰啊!你猜谁回来了?老黄!黄建国!从深圳回来的,说要请大家聚一聚。周六晚上六点,顺峰楼牡丹厅,你可一定得来啊!都二十多年没见了,大家伙儿都想你了!”
语音还没听完,她又追了一条文字消息过来,是一张群聊截图,上面列着一长串名字。我点开看了看——周大伟、刘翠芬、张明辉、孙志刚、吴丽华、陈建军、马晓燕、黄建国……有些名字我还能对上号,有些连印象都模糊了。最后一行是王春芳自己加上去的:“以上同志务必出席,一个都不能少!”
我站在单元门口,盯着那串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棉纺厂子弟校,八七届初三二班。那时候的教室是红砖房,窗户框上的绿漆掉得斑斑驳驳,夏天开电扇嗡嗡响,冬天生炉子满屋子煤烟味儿。我记得自己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王春芳坐我斜后方,周大伟坐最后一排,刘翠芬坐我旁边。那条课桌中间的“三八线”还是我用圆珠笔画的,刘翠芬过界一次我就拿笔尖戳她胳膊,她疼得龇牙咧嘴,下课就去跟老师告状。
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上了楼,掏钥匙开门。锁眼有点涩,转了两下才打开——这扇防盗门还是儿子上初中那年装的,现在门轴都松了,开门的时候吱嘎一声,跟老骨头叫唤似的。赵建国说了好几次要换,一直拖着没换。
屋里飘着一股焦味儿。
我换了拖鞋往厨房走,探头一看,灶台上跟刚打完仗一样。赵建国系着围裙站在灶前,手里攥着铲子,正跟锅底黏着的黑糊糊的东西较劲。油烟机嗡嗡地响,他头发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油烟气,鬓角的白发被汗水打湿了,贴着头皮。锅里的油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台上,他也不擦,就那么晾着。
“又糊了?”我把芹菜和肉馅放在料理台上。
赵建国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火大了点儿,就边上糊了一点,中间吃着没问题。你要嫌糊我把边上那点儿刮掉就行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把土豆丝炒成了土豆炭,锅底那层黑的刮下来能写毛笔字。灶台边沿还溅着酱油点子,案板上切剩的半截辣椒横七竖八地躺着,旁边搁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停在美食视频的界面上。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屏幕里颠勺颠得虎虎生风,配乐激昂得像在搞什么重大工程。
“你这叫‘边上糊了一点’?”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赵建国把铲子往锅里一撂,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不服气的表情:“我看视频里人家就是这么做的,大火爆炒,几下就出锅。怎么就我的不行?”
“人家那是专业厨师,掂了几十年勺子的。你退休才两年,急什么。”我把芹菜拿出来,又把肉馅放冰箱,“下回火小一点,多放点油,别舍不得。”
“什么舍不得,我就是忘了放油。”赵建国嘟囔着,又转回去跟那口锅搏斗。
我没再接茬,洗手淘米做饭。电饭煲的盖子打开,昨晚剩的米饭还在锅里,他今天中午没热饭,估计又是下楼买了一碗面条对付过去的。这个人一辈子不会照顾自己,在厂里的时候食堂打饭,退休了就靠面条和速冻水饺活着。最近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对做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天天对着手机学,结果做出来的东西一半糊一半生,厨房被他糟蹋得像个重灾区。
但我也不怎么管他。做饭总比打麻将强,他之前在小区棋牌室跟那帮老头打麻将,一个月输了三百多,我叨叨了他好几回。现在改成祸害厨房了,虽然浪费食材,好歹不往外扔钱。
淘好米,按下煮饭键,我开始择芹菜。手里的芹菜有点蔫了,叶子发黄,是超市晚上打折处理的,比正常价便宜一半。过日子嘛,能省就省点。我把好的部分摘出来,老的部分切掉,黄叶子扔进垃圾桶。
赵建国终于把他那锅黑土豆丝铲出来了,盛在一个豁了口的瓷盘子里,端到餐桌上。他又转身去热馒头,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速冻馒头,扔进微波炉里转了两圈,端出来的时候一个热透了,另一个中间还是冰的。
“你就不能多转一圈?”我忍不住说。
“浪费电。”赵建国理直气壮。
饭菜上了桌——一盘烧焦的土豆丝,一盘勉强能吃的清炒芹菜,两个半冷不热的馒头,一锅白米粥。这就是我们老两口今天的晚饭。
赵建国坐在我对面,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又开始拿手机看视频。一个女主播在屏幕里教做红烧肉,声音娇滴滴的,说“家人们这个做法绝了”。他看得入神,筷子举在半空中半天没动,馒头渣掉在桌子上也不管。
我默默地吃着饭,眼睛看着窗外。路灯亮了,对面楼里也陆陆续续亮起了灯,有人家窗帘拉着,有人家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六楼那家又在吵架,窗户开着一条缝,女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清在吵什么,但语气很激烈。
“老赵。”我喊他。
“嗯。”
“周六我有个同学聚会,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你自己弄点吃的。”
赵建国终于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看了我一眼:“同学聚会?你们那帮老同学还有联系呢?”
“王春芳张罗的,说黄建国从深圳回来了,大家聚一聚。”
“黄建国?”赵建国皱了皱眉,似乎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是不是当年追过你那个?”
“八百年前的事了,你这记性倒是好。”我夹了一筷子芹菜,有点咸了,他酱油又放多了。
“哼。”赵建国从鼻子里出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又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女主播正在展示红烧肉的成品,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弹幕里一片“666”。他把声音调大了一些,女主播甜腻腻的嗓音充满了整个餐厅。
我看着他稀疏的头顶和微微佝偻的肩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赵建国比我大三岁,今年六十出头了。在机床厂干了大半辈子,从学徒做到高级技工,带过的徒弟都有当车间主任的了。他这个人没什么大毛病——不抽烟、不酗酒、不乱花钱,就是嘴笨,不会哄人,也不会表达。我们结婚三十三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我爱你”,连我生日都经常记不住,有一年干脆给我买了一个高压锅当生日礼物,说家里那个旧的老漏气。
当时气得我一个星期没跟他说话。
后来也就习惯了。过日子嘛,哪有那么多花前月下。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工资卡一直在我手里攥着;他记不住我的生日,但每次我头疼脑热,他都会默默地去药店买药,把药片和水放在床头柜上,什么也不说就走开。有一年我腰椎间盘突出犯了,躺在床上动不了,他请了一个星期假在家照顾我,给我翻身、擦澡、端屎端尿,一句怨言都没有。
我姐们儿说这叫“直男癌晚期”,我觉得倒也未必。赵建国就是那种人——把什么事都装在心里,面上不显,但你真遇上事了,他会第一个站在你身边。
就像那年我从百货公司下岗,回家哭了半宿,他在旁边坐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哭啥,我又不是养不起你。”那语气听着像不耐烦,但他第二天就去厂里申请加班,连上了两个月夜班,把多挣的钱一分不少地交到我手里。后来我去超市干收银,每天站十几个小时,腿肿得跟萝卜似的,他每天晚上都给我烧热水泡脚,泡完了他再把水倒了,也不吭声。
就这么一个人。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赵建国又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报道着国内大事,他窝在沙发里,没两分钟就打起了盹。
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指尖滑腻腻的。我洗着碗,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个同学聚会的事。说实话,我心里是有些打鼓的。二十多年没见的老同学坐在一起,能聊什么?无非是互相打听这些年的光景——在哪儿工作,退休没,退休金多少,孩子在哪上班,买房没,结婚没。聊完了这些,关系好的接着深聊,关系一般的客套两句就各自散了,后半场基本就是各玩各的手机。
我这个人吧,说好听点叫实在,说难听点就是嘴笨。这种场合我不擅长应付。但我又不得不去——王春芳都点名了,不去显得拿乔,人家背地里该说李秀兰架子大了。
最让我烦心的是那个黄建国。
他当年确实追过我。初三那年,他坐我后面,老是用笔戳我后背,我一回头他就装没事人。后来他在我文具盒里塞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我喜欢你”。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吓得脸都白了,把纸条撕碎扔进了厕所,连着好几天不敢回头看他。
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再没见过。听说他后来去了深圳,做生意发了财,娶了个南方老婆,日子过得很滋润。我倒不是对他还有什么念想——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孙子都快上小学了,哪还有那份心思。但毕竟是当年有过那么一段的人,再见面多多少少会有些尴尬。
算了,去就去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洗完了碗,我把厨房收拾干净,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准备明早拿下楼扔。赵建国已经在沙发上彻底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晚间剧了,一个古装片,不知道演的什么,刀光剑影的。
我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上,又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他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什么,又睡过去了。
坐回沙发上,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同学群。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消息刷了一两百条。王春芳像打了鸡血一样在群里招呼人,挨个@,不厌其烦地确认人数。周大伟在里面吹牛打屁,说自己最近又接了个大单子,忙得脚不沾地。刘翠芬在群里发各种表情包,一会儿是鲜花,一会儿是红酒杯,一会儿又是“友谊长存”的动图。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冒泡的也出来了,客气地寒暄着,说着“好久不见”“到时候好好聊聊”之类的套话。
我翻了翻,没说话,只是把聚会的时间和地点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周六,下午六点,顺峰楼牡丹厅。
第二章
周六那天,我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准备了。
先是洗了个澡,把头发吹干。镜子里的自己——白头发从发根冒出来一截,上次染的还是三个月前,现在又藏不住了。我从抽屉里翻出染发剂,对着镜子把鬓角那两撮最显眼的白发又补了一遍。染发剂的味儿冲得很,呛得我连打了几个喷嚏。
赵建国从客厅探头进来:“你干什么呢?一股子药水味儿。”
“染头发。”我偏着头,小心地用刷子把染发剂抹匀。
“染什么染,白了就白了呗,谁看你。”他又缩回去了。
我没理他。男人永远不懂女人对外表的在意,尤其是到了我这个年纪,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材走形了,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自己又老了一截。这种心情,他们永远体会不到。
染完头发,我又开始挑衣服。衣柜打开,里面的衣服分三排挂着——左边是夏天的,中间是春秋的,右边是冬天的。我翻了翻中间那排,挑了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出来。这是女儿赵雯前年给我买的,说是商场打折时候抢的,原价一千二,打完折六百八。料子确实不错,含毛量高,摸上去柔软厚实,穿在身上挺括有型,不像那些廉价货,穿两回就起球。
我把大衣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还行,颜色衬肤色,腰身也合适,不显胖。里面搭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面配黑色的直筒裤和一双低跟短靴。这一身打扮,虽然说不上多时髦,但至少大方得体,不会在同学面前跌份儿。
我又翻了翻首饰盒,找出一条珍珠项链戴上。珠子不大,但光泽很好,是赵建国有一年去青岛出差给我买的。当时我还嫌他乱花钱,一条项链好几百块,够买半个月菜了。他说了一句“你跟了我大半辈子,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说得我鼻子一酸。
最后,我拿出那瓶平时舍不得用的香水——女儿送的母亲节礼物,香奈儿的邂逅,一小瓶就要好几百。我往耳后和手腕上各喷了一下,淡淡的橙花香散开来,挺好闻的。
赵建国从沙发上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穿这么利索,相亲去啊?”
“同学聚会,跟你说过了。”我拎起包,又在玄关的镜子前照了照。
“你这哪是同学聚会,你当年跟我相亲都没打扮得这么仔细。”赵建国哼了一声,又把目光收回到电视上,“行吧行吧,去吧去吧,少喝点酒,早点回来。”
我看着他窝在沙发里那副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领口都松了,脚上趿拉着棉拖鞋,茶几上放着半包瓜子和一杯浓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知道是嫌弃还是心疼。
“你晚上吃什么?”
“楼下买碗面条就行了。”
“冰箱里有中午剩的菜,你热一热,别老吃面条,没营养。”
“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别迟到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
我关上门走了。
顺峰楼在市中心,离我家有七八站路。我本来想坐公交,但想了想,还是打了辆车。难得聚会一次,坐公交去显得太寒酸了。
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路边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城市这些年变化太大了——我年轻时候这条街还是一条窄窄的马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现在全变成了高楼大厦,玻璃幕墙映着灯火,光怪陆离的。那些我熟悉的店面、胡同、老树,一茬一茬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商场、写字楼、连锁餐厅。有时候我走在街上,会恍惚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手机在包里震了两下。我掏出来一看,王春芳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已经到了!牡丹厅!你们快来!黄建国也到了,变化可大了,差点没认出来!”
底下跟着一串回复,有人说“马上到”,有人说“堵车了”,周大伟发了条语音说他已经在停车场了。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到了顺峰楼,我下了车,站在饭店门口整了整衣服。顺峰楼是本地一家老牌酒楼,三层楼,仿古建筑,红漆柱子,琉璃瓦顶,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脖子上还系了红绸带。八十年代那会儿,谁家要是在顺峰楼请客,那是极有面子的事。后来各种新式餐厅开起来,顺峰楼的名气就不如从前了,但老辈人还是认这里。
门口的迎宾小姐穿着旗袍,化了浓妆,笑着问我:“您好,请问几位?有预订吗?”
“牡丹厅,同学聚会。”我说。
“好的,二楼请,左转第二间。”
上了楼,远远就听见牡丹厅里传出来一阵阵笑声。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人头攒动,灯光亮晃晃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堆起笑容,推门走了进去。
包间很大,摆了两张大圆桌,每张能坐十二三个人。已经来了七八个人,围着桌子坐着,茶水瓜子摆了一桌子,气氛热络得很。王春芳正站在包间中央,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一扭头看见了我,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来。
“哎哟!秀兰!你可算来了!”她一把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我,嘴里啧啧有声,“怎么一点儿没变样?还是那么苗条,皮肤也保养得好,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用了什么秘方?”
王春芳这个人,从上学那会儿就是这样——嘴甜,会来事儿,夸起人来不要钱似的。她比我矮半个头,烫着一头小卷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挂着一串蜜蜡项链,手指头上戴了两个金戒指,整个人看起来珠光宝气的。脸上的妆容有些浓,眉毛画得太黑,腮红打得太重,但不得不承认,她这个精神头儿确实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哪有什么秘方,就是瞎凑合。”我笑着跟她寒暄,“你才是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么年轻。”
“哎呀你也会说好听话了!”王春芳拉着我往桌子那边走,“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有几个人你可能认不出来了。”
我跟在她后面,挨个认了一圈人。
坐在靠门口位置的是张明辉,他变化不大,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商务夹克。我记得他当年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后来好像在省城的教育局工作了。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客气地笑着:“李秀兰,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都没怎么变。”我客套地回了一句。
张明辉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我一时没认出来。王春芳拍了她一下:“这是吴丽华啊!当年坐你前面那个,扎两个辫子的,记得不?”
吴丽华?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努力在记忆里搜索。当年坐我前面的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皮肤黑黑的,不怎么爱说话。眼前这个女人却白白胖胖的,穿着碎花裙子,烫着大波浪卷发。这反差太大了。
“记起来了,你以前坐我前面,老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我笑着说。
吴丽华也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应该是做的烤瓷牙,看着不太自然:“对对对,就是我。哎呀秀兰你记性真好,这么多年了还记得。”
旁边又站起一个人来,高高大大的,穿着一件名牌夹克,头发秃了大半,露出油亮的头皮,肚子鼓起来像扣了一口锅。他一开口,那个大嗓门整个包间都听得见:“李秀兰!我是周大伟啊!还认得我不?”
我差点笑出声来。周大伟,当年班里最皮的男生,被老师罚站专业户,考试从来没及格过。有一回他在我文具盒里放了一条假蛇,吓得我当场尖叫,被班主任揪着耳朵拎到了办公室。现在这个秃顶大肚子的中年男人,跟当年那个瘦猴似的捣蛋鬼简直判若两人。
“认得,你化成灰我都认得。”我笑着说。
“哈哈哈!”周大伟笑得更大声了,“你还是那么厉害,嘴上不饶人。来来来,坐这边,咱俩好好唠唠。”
王春芳拉着我继续往里面走:“来,看看谁回来了。”
包间最里面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深灰色羊绒衫,袖子卷到手腕处,露出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腕表。身姿挺拔,头发花白但浓密,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但五官轮廓还在,能看出年轻时应该是个帅气的小伙子。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笑了。
那一瞬间,我认出了他。
黄建国。
“李秀兰。”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干燥,握力适中,不像周大伟那种恨不得把人骨头捏碎的握法,也不像张明辉那种蜻蜓点水式的敷衍。就是很得体、很有分寸的一握。
“好久不见。”我说。
“三十一年了。”黄建国说。他的声音比我记忆中低沉了很多,带着一种中年人特有的沉稳。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更深,但眼神很温和,不像周大伟那种精明外露,也不像张明辉那种疏离客气。
“你记性倒是好。”我松开手,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有些事情记一辈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下去了。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大家都老了,再提那些陈年旧事没什么意思。
黄建国没再说什么,转头去跟别人说话了。
我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些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但让我从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中清醒过来。
人陆续到齐了。两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的,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王春芳作为组织者,自然是坐在主桌的主位上,左边是黄建国,右边是周大伟。我坐在黄建国旁边,另一边是一个叫马晓燕的女同学,我跟她不熟,只记得当年她是体育委员,跑得特别快。
菜一道道地上来,凉菜四碟,热菜十二道,有清蒸鲈鱼、红烧肘子、葱烧海参、油焖大虾,规格不低。周大伟咋咋呼呼地开了两瓶白酒,又叫人上了一箱啤酒,说今天不醉不归。王春芳在旁边附和着,招呼大家倒酒。
“我不喝酒,给我倒杯茶就行。”我把酒杯扣过来。
“哎哟,秀兰,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周大伟拎着酒瓶子走过来,“二十多年没见了,怎么也得喝一杯吧?”
“真不行,我一喝酒就上头,回去还得照顾老伴呢。”我笑着推辞。
“你老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顿了顿,“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周大伟还欲说什么,黄建国在旁边开口了:“大伟,人家不喝就别劝了。来来来,我陪你喝。”
周大伟一听这话,立刻转移了目标,给黄建国满上了一杯。两个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我心里对黄建国多了几分好感。他帮我解了围,而且做得不露痕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各自的近况上。这是同学聚会的必修课——每个人都要汇报一下自己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像是在交一份人生答卷。成绩好的自然乐意展示,成绩不好的就只能含糊其辞。
周大伟最先开的口。他喝了点酒,脸上红扑扑的,嗓门更大了,整个包间都听他一个人在说。
“我跟你们说,我当年从厂里出来单干的时候,手里就两万块钱!两万块!租了个三十平的破门面,连个招牌都做不起,用红油漆在墙上写了‘大伟机械’四个字。谁能想到后来能做起来?现在厂房三千平,工人一百多号,一年流水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两千万?”有人惊呼。
“差不多,差不多。”周大伟说得轻描淡写,脸上那股得意劲儿却怎么都藏不住,“也就那样吧,混口饭吃。”
刘翠芬坐在他对面,嗑着瓜子,笑得花枝乱颤:“你就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你周总现在发达了。儿子在美国读书是不是?听说还是常春藤名校?”
“什么常春藤,就一普通州立大学。”周大伟摆摆手,但明显在等别人继续捧他,“不过这小子倒是挺争气,自己考的奖学金,不用我花什么钱。我在硅谷那边给他买了套小公寓,方便他以后实习用。”
硅谷的公寓。我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那得多少钱?几百万?上千万?反正我这辈子是赚不到那么多钱的。
果然有人继续捧场了。一个叫陈建军的男同学感叹道:“大伟你可真是咱们班最有出息的了,当年谁能想到啊?你那会儿考试成绩还不如我呢。”
“成绩好有什么用?”周大伟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我一眼,“你们看看当年学习好的,现在不也就那样嘛。”
这话说得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我知道他未必是在说我,但“当年学习好的”这几个字,在这个班里,说的就是我。我是八七届唯一一个考上中专的,当时班主任在班里表扬了好几次,说李秀兰是咱们班的骄傲。
如今这个“骄傲”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茶,听着当年的差生炫耀他的千万身家。
王春芳大概也感觉到这话有些刺耳,赶紧打圆场:“行了大伟,你少说两句。来来来,明辉,你说说你的情况。”
张明辉推了推眼镜,不急不缓地说:“我嘛,没什么特别的。在省城教育局当了个小科长,今年刚退下来。退休金七千出头,够花。老伴是中学教师,退休金也差不多,我们俩加起来一万五左右,日子过得去。孩子也工作了,在省城一家银行,儿媳妇是公务员,小孙子今年上幼儿园。”
“明辉这日子才叫滋润呢!”王春芳拍了一下桌子,“双职工退休,月月有进账,孩子也出息了。这才是真正的铁饭碗,大伟你那叫暴发户。”
“哈哈哈哈!”周大伟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暴发户怎么了?暴发户请客吃饭,你们尽管吃!”
话题就这么转着,每个人轮流向大家汇报自己的情况。刘翠芬说她老公开了一家小装修公司,她在家里带孙子,退休金三千多块但也不指着那点钱花。吴丽华说她嫁到邻市去了,老公是开超市的,家里三层小楼,日子过得很安逸。马晓燕说她一直在棉纺厂干到退休,现在跟老伴在郊区种菜养鸡,自给自足。
每个人说完,都会收获一堆客套的赞美和羡慕。然后,目光就会自然而然地落在我身上。
我心里明白,躲是躲不过去的。
王春芳笑盈盈地碰了碰我的胳膊:“秀兰,该你了。你以前可是咱们班学习最好的,现在肯定也过得不错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周大伟端着酒杯,眼睛眯起来看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刘翠芬停下嗑瓜子的手,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又迅速移开。张明辉推了推眼镜,表情客气而疏离。
黄建国侧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我啊……”我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让自己显得更自然一些,“百货公司改制之后就在私企做会计,今年刚退下来。退休金不高,两千八。”
包间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个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你不留意就注意不到。但我在那一个瞬间捕捉到了——周大伟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嘴角那丝笑意加深了一点点。刘翠芬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低下头继续嗑瓜子。张明辉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
王春芳的反应最快。她“哎呀”了一声,拍了拍我的手背,力道比之前轻了,声音里的热度却依然维持着:“两千八也不少了,够花就行,够花就行。咱们这个年纪,身体健康最重要,钱不钱的都是次要的。”
她说着“钱是次要的”,但她的目光已经从我这移开了,转向了旁边的马晓燕,开始问她在郊区种菜的事。
我被轻轻放下了。就像一件被人拿起来看了看、觉得不值钱又放回去的旧物件。
我低头喝茶,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的肌肉有些发酸。
两千八当然是假的。我实际退休金是四千一,加上赵建国那边的将近四千,我们俩加起来差不多八千。在这个三线小城市里,这个收入不算高但也绝对不算低,日常开销绰绰有余,每个月还能攒下两千来块。
但当时那个氛围,我就是不想说真话。
周大伟一年两千万的流水,张明辉两口子退休金一万五,刘翠芬张口闭口“不指着那点钱花”。我要是说了实话,四千一,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多半也就是点点头,说一句“那还行”,然后心里暗暗比较——哦,当年学习最好的李秀兰,现在也就这样。
我受不了那个。我这辈子最恨的事情就是被人比。小时候比成绩,长大了比工作,老了比退休金,比儿女,比房子,比一切能比的。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活着,就永远有人在拿你去跟别人做比较,好像人生的价值就只有通过比较才能体现出来。
我不想被同情,更不想被怜悯。所以我选择自己先往低了说。与其被人看不起,不如自己先看不起自己——至少这样,我还掌握着主动权。
但我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饭局继续着,话题从我身上转开了,再也无人问津。大家开始聊别的——聊房价,聊股市,聊儿女的婚事,聊谁家的孩子又考上了什么好大学。周大伟成了全场的焦点,声音最大,笑声最响,时不时冒出两句“想当年”,把大家的记忆拉回三十多年前那个红砖房的教室里。
我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附和两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黄建国也不怎么说话,有人问他的时候他才答两句,不主动张扬。但我注意到,周大伟对他格外客气,说话时总要带一句“黄哥”,敬酒也是先敬他。
看来黄建国在深圳混得确实不错。
中途我去了一趟洗手间。从隔间里出来洗手的时候,听到外面两个女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出来了——是刘翠芬和吴丽华。
“秀兰怎么才两千八啊?她当年可是考上中专的。”吴丽华的声音。
“考上中专有什么用?百货公司改制,她下岗了。后来在超市干过收银,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刘翠芬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知道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
“那她老公呢?”
“机床厂的工人,也退了,能有多少?两口子加起来恐怕也就五六千块钱吧。”
“那可真够呛的。现在这物价,五六千能干什么?”
“是啊,我看她穿的那件大衣,说是女儿买的,估计自己舍不得买那么贵的。”
我站在洗手台前,听着这些话,手里的擦手纸被捏成了一团。
这大概就是撒谎的代价。你撒了一个谎,别人就会顺着这个谎去揣测你的一切。你的一切都会被重新定义——你的衣服是女儿买的,你的节省是因为穷,你的沉默是因为底气不足。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纸团扔进垃圾桶,推门走了出去。
刘翠芬和吴丽华看见我出来,笑容满面地跟我打招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也笑着跟她们打招呼,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回到包间,饭局已经接近尾声。服务员端上了果盘,周大伟喝得满脸通红,还在拉着几个人吹牛。王春芳在张罗着拍合影,把所有人都赶到一面墙前面,招呼着“排好排好,矮的站前面高的站后面”。
我站在第二排的边上,黄建国站在我身后。快门按下的瞬间,他的手无意间碰到了我的肩膀,然后迅速移开了。
“不好意思。”他低声说。
“没事。”我没有回头。
聚会散了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家三三两两地下楼,在饭店门口互相告别。有人叫了代驾,有人打车,有人步行。王春芳拉着我的手,说明年还聚,一定要来。我说好,一定来。
黄建国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说,“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印着他的名字、电话,以及一家公司的名字和头衔。总经理。
“谢谢。”我把名片收进包里。
“秀兰。”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怅然,“你过得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路灯下他的表情有些模糊。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问的不是我的退休金,不是我的物质生活,而是我这个人——李秀兰——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我笑了笑,“你呢?”
“也不错。”他也笑了笑,然后朝我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
我打了辆车回家。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我透过车窗看着城市的夜景,霓虹灯一串串地掠过,红红绿绿的,像是流动的光河。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赵建国发来的短信:“几点回来?”
就三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我回了一句“在车上,半小时到”,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
到家的时候,赵建国还没睡。他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抗战剧,枪炮声轰隆隆的。茶几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面条,汤都凝住了,上面漂着一层油花。
“怎么还没睡?”我换了拖鞋,把包挂好。
“等你。”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还盯着电视,像是随口说的。
但我注意到了,面条碗旁边放着一板药片——是我的胃药。他知道我在外面吃饭容易胃不舒服,提前把药准备好了。
我拿起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两颗。然后坐到他旁边,把今天聚会的事挑着说了几句,只说见了老同学很高兴,没说别的。
赵建国嗯嗯地应着,眼睛一直没离开电视。但我知道他在听。
“你那老同学黄建国,变样没?”他忽然问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头发白了,别的没怎么变。”
“哼。”赵建国从鼻子里出了一声。
我没再说什么,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炮火连天的战场。他身上的味道很熟悉——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淡淡的汗味,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变过的味道。
很快,困意涌上来,我的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中,我听见赵建国说了一句什么,但没听清。然后他关掉了电视,扶着我的肩膀把我挪到枕头上,给我盖上了被子。
这些事,他从来不会在白天做,只会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做。
临睡前,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今天在聚会上随口说的那个“两千八”,应该不会有什么后续吧?
不过是老同学之间的一句客套话而已。谁会当真呢?
可我错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刚过,手机响了。
我还没起床,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刘翠芬。我愣了两秒,然后划开接听键,声音还带着睡意:“喂?”
“秀兰啊,起来没?没打扰你吧?”刘翠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昨天在聚会上热络了十倍不止。她那个语气,亲热得好像我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而不是昨天在洗手间里议论我穿不起好衣服的老同学。
“没呢,翠芬,这么早有事?”我坐起来靠在床头。赵建国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啊这么大早”,我用手肘碰了碰他,示意他别出声。
刘翠芬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要把肺腑里的感慨全都呼出来:“秀兰,昨天聚会人太多,乱哄哄的,咱们姐俩都没好好说说话。其实我这些年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呢。你可是当年对我最好的人,这份情我一直记着,从来没忘过。”
对我最好的人?
我在脑海里翻遍了所有记忆,也没找到任何“对刘翠芬好”的画面。我们当年也就是普通同学关系,坐同桌那会儿她还因为我画三八线的事去跟老师告过状。毕业之后更是再没联系过,连微信都是前两年才加上的,加了之后也没说过几句话。
“翠芬你客气了,咱们都是老同学,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含糊地应了一句,心里已经开始警惕了。
“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实在了。”刘翠芬又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感慨,“说实话,昨天听你说退休金才两千八,我心里真不是滋味。你说咱们同学里头,谁有你当年学习好?谁有你当年用功?凭什么现在就是你过得最紧巴?我想了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这话听着好像是在替我打抱不平,但我总觉得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什么叫“就是你过得最紧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过得紧巴了?
“也还好吧,够吃够穿的,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我说。
“你看你,又来了。就是这种知足常乐的性格,才让你吃了这么多亏。”刘翠芬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像是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秀兰,咱们这个年纪,不能光靠那点死工资过日子。你得学会理财,学会让钱生钱。”
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这样的,”刘翠芬终于说到了正题,声音压低了半分,好像要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我现在跟着一个朋友做一点小投资,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理财啊,是正经项目——绿色农产品,有机蔬菜,政府扶持的。你别不信,我投了五万进去,现在每个月分红两千多,半年就回本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我在电话这头却听得心惊肉跳。五万,月分红两千多,半年回本?这种收益率,说好听点是天上掉馅饼,说难听点就是金字塔骗局。
“秀兰,我寻思着你也挺不容易的,想拉你一把。你要是有兴趣,投个三五万试试水,亏了算我的,赚了都是你的。我刘翠芬说到做到。”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宣誓。
三五万。亏了算她的。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真要是亏了,我上哪儿找她去?到时候电话一拉黑,微信一删,我这个“当年对她最好的人”就成了又一个上当受骗的冤大头。
“翠芬,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手头确实没那个闲钱。”我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不伤她面子,“儿子还没买房呢,攒的钱得给他留着。再说了,我对这些投资也不懂,胆子小,不敢碰。”
刘翠芬的语气稍微淡了一些,但笑容还维持着,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她嘴角在往下撇:“你看你,没闲钱才要赚钱嘛。你不理财,财不理你,这话你没听过?我跟你说,这个名额我是专门给你留的,别人想投我还不要呢。我是真心把你当姐妹才跟你说这些。”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真不行翠芬。我这个人就是劳碌命,挣不了那种轻快钱。”我坚持不松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问题。
然后刘翠芬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笑着说了句“行吧行吧,你再考虑考虑,这个名额我给你留着”,然后匆匆寒暄了两句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上,半天没动。赵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半睁着眼看我:“谁啊?刘翠芬?她找你干什么?”
“让我投资,说什么有机蔬菜项目,投五万月分红两千。”
赵建国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刘翠芬?她老公以前跟我在一个车间,借遍了所有同事的钱,到现在还有三千块没还给我。后来调走了,人就失联了。你觉得她能带你赚钱?”
我一愣:“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还跑去跟她要啊?三千块,就当喂狗了。”赵建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个后脑勺,“你那个同学聚会,以后少去。那帮人没几个好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我坐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里堵得慌。原来刘翠芬一大早打电话来,不是顾念什么同学情谊,是觉得我穷,觉得我好骗。在她眼里,一个退休金只有两千八的老同学,就是一个完美的猎物——缺钱,容易动心,容易上当。
人穷的时候,最先找上门的往往不是帮助,而是陷阱。
我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日子还得照常过,不能因为一个刘翠芬就把心情弄糟了。
刷牙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昨天刚染过的头发,今天鬓角又冒出一根白的。眼角纹比去年又多了两条,额头上的川字纹也越来越深了。老了,是真的老了。
洗漱完,我去厨房淘米做早饭。赵建国起床后照例下楼遛弯,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退休之后每天早上必须出去转一个小时,顺便在路边摊买两根油条回来。他说这是保持运动,但我看他主要是为了出去跟那帮老头吹牛聊天。小区门口有家早餐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河南人,炸的油条又酥又脆。赵建国跟摊主混熟了,每次去都能多拿一根——这是他自己说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把粥煮上,又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馒头切成片,打了两个鸡蛋搅匀,准备做馒头片煎蛋。切馒头的时候刀滑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头,我吓了一跳,赶紧稳住手。
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差点切到手,还是因为刚才刘翠芬那个电话让我心里不痛快。
粥煮好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弥漫了整个厨房。我正要把锅端下来,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您好。”
“秀兰嫂子?我是周大伟啊!”那个大嗓门即使隔着电话也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周大伟。昨天在饭桌上说自己一年流水两千万的那个。他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周总,你好你好。”我客客气气地应着,心里那根警惕的弦又绷紧了。
“叫什么周总,生分了!叫我大伟就行,咱们老同学,搞那些虚的干什么。”周大伟说话中气十足,听着像是已经在办公室里坐着了,背景音里隐约有人喊“周总早”。他哈哈笑了两声,笑声洪亮得能把屋顶掀翻,“秀兰嫂子,我今天打这个电话,是诚心诚意想帮你一把。”
又是帮我。
我握紧了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有了刚才刘翠芬那一出,我对这种开场白已经本能地产生了排斥。但周大伟接下来说的话,却跟刘翠芬的套路完全不同。
“是这样的,我厂里现在扩大生产,新租了一个仓库,正好缺个管仓库的。活儿不累,就是记记账、点点数、管管进出库。你以前就是干会计的,这活儿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一个月给你开三千五,包中午一顿饭,朝九晚五,周末双休。你来不来?”
三千五,加上我“两千八”的退休金,那就是六千三。在这个三线小城市里,六千三的月收入对于一个退休老太太来说,确实是不错的收入了。
而且他的话说得很漂亮——管仓库、记账、点数,确实是我擅长的事。时间也合适,朝九晚五,不影响我照顾家里。听起来简直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岗位。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周大伟的厂子百十来号人,管仓库这种岗位还愁招不到人?三千五的工资,在本地完全可以招到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何必专门来找我这个五十多岁、二十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
“大伟,你的心意我领了。”我斟酌着措辞,“但我这身体确实不太好,腰椎间盘突出,坐久了站久了都疼。我怕耽误你的事。”
“哎呀,不用你搬不用你扛!你就坐在那儿登记就行,重活有工人干!”周大伟的嗓门又高了两度,“秀兰嫂子,我可是诚心诚意的,你考虑考虑。不瞒你说,昨天听你退休金才两千八,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咱们八七届初三二班,你是唯一一个考上中专的,多不容易啊。当年班主任天天夸你,说你是班里的骄傲。现在你过得不如意,我这个老同学能帮一把是一把,你别跟我客气,客气就是见外!”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语气里带着一种讲义气、重情分的江湖味儿。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就被打动了。但也只是“差点”。
我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经历过下岗、求职、被坑、被骗,早就不是那个能被几句好话就说动的小姑娘了。我深知一个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多半是铁饼,砸在头上就是一个窟窿。
“大伟,真谢谢你了。我回去跟我们老赵商量商量,回头再给你答复。”我使出了缓兵之计。
“行,你慢慢考虑,不着急。不过我跟你说,这个位置我是专门给你留的,别人来找我我都说有人了。”周大伟又强调了一遍“专门给你留的”,然后才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盯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粥锅发了好一会儿呆。锅沿上的粥沫溢出来了,沿着锅壁往下流,在灶台上留下一条白色的痕迹。
周大伟的话听着比刘翠芬的“投资项目”靠谱多了——一个是实实在在的工作岗位,一个是虚无缥缈的理财回报。但本质上,他们都是因为我那句“两千八”才找上门的。
为什么?因为“两千八”这个数字,在他们眼里代表着一类人——缺钱、需要帮助、容易被收买。刘翠芬想利用我的“缺钱”来骗我的钱;周大伟想利用我的“缺钱”来让我替他卖命。
可他为什么偏偏找我?三千五的月薪,在本地劳动力市场上不算高但也绝对不算低,想招个仓库管理员并不难。他一个电话打给我这个二十多年没见面的老同学,图什么?
我总觉得这里面有我没想明白的地方。
赵建国遛弯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根油条,用塑料袋装着,油都把纸袋浸透了。他把油条往桌上一扔,看我脸色不对劲,就问了一句:“又怎么了?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我把周大伟的电话说了。赵建国听完,咬油条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嚼得咯吱响,像是在嚼什么难啃的骨头。
“周大伟,”他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拿餐巾纸擦了擦手,“我在厂里的时候听说过他。”
“听说什么?”
“他那个厂子,前两年出了个事儿。”赵建国把油条掰成两截,泡进粥碗里,“一个工人被机器轧了手指头,三个手指头没了。周大伟拖着不赔钱,说人家违规操作,让工人自己负责。那工人家里穷得很,老婆没工作,孩子还在上学,等钱救命。人家家属堵厂门口堵了一个月,闹到劳动局,闹到市政府,他才不情不愿地赔了八万块。八万块,三个手指头。”
我端着粥碗的手僵住了。
“就这种人,你觉得他会无缘无故来帮你?”赵建国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他为什么找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便宜。”赵建国用筷子指了指我,像是在指点一个不懂行的学徒,“你想想,三千五雇一个仓库管理员,正常是要签劳动合同的,要交社保的,你一个退休人员,这些都不用他操心。而且你是他老同学,说出去他有面子——‘我帮老同学解决工作’,多好听。实际上呢?你用起来比谁都方便,想让你加班你就得加班,想压你工资就压你工资。你敢跟他叫板吗?你不敢,因为你觉得他是在帮你,你欠他的。”
赵建国这番话让我后背发凉。
我之前只觉得周大伟的提议有些不对劲,但没想那么深。老赵在工厂里混了一辈子,车间里的人际关系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他说的这些,都是他在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攒下的经验。
“有道理。”我点了点头,把粥碗捧在手心里,热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但我的手还是有些凉。
“所以,这事儿你别再想了,回头我给他回个电话,说你不方便。”赵建国说完,又低下头去对付他的油条泡粥。
“不用你打,我自己说。”我把粥碗放下,“这种事,你一个大男人出面反而不好。我自己能处理。”
赵建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漠然。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低下头喝粥,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一天之内,两个电话。一个想骗我的钱,一个想占我的人。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我随口说了一句“退休金两千八”。
我给自己贴了一个“穷”的标签,然后骗子、精明人、投机者就闻着味儿找过来了。就像你把一块肉放在外面,苍蝇自然就飞过来了。
但我最在意的还不是这个。我最在意的是——我把自己的身价压低了,那些想占我便宜的人,就会按照这个身价来给我定价。刘翠芬觉得三万能骗,周大伟觉得三千五能买。如果我当初说退休金一万,他们还会这样对我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我不用被人当软柿子捏。
我把粥碗放下,站起身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指尖滑腻腻的。我把碗碟一只只地洗干净,摞在沥水架上。
就在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好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屏幕上显示的是“女儿雯雯”。
我心里一暖,赶紧擦干手接了电话。赵雯嫁出去之后,平时都是我主动给她打电话,她主动打回来的时候不多,一般都是有什么事。
“雯雯,怎么了?是不是小杰又发烧了?”小杰是我外孙,今年四岁,体质不太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上次发烧烧到四十度,把全家人都吓坏了。
“没有没有,小杰好着呢,活蹦乱跳的。”赵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妈,你方便说话不?”
“方便,你爸下楼买菜了,就我一个人在家。”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擦了擦手上的水,“怎么了?是不是跟小涛吵架了?”小涛是我女婿,大名陈涛,在银行工作。
“不是……”赵雯吞吞吐吐了半天,忽然声音一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妈,我问你个事儿——你退休金到底多少?”
我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就告诉我呗,我不跟别人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了。一瞬间,我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谁跟她说了什么?难道是我在聚会上说的那句“两千八”传到了她耳朵里?
“四千一,怎么了?”我决定对女儿说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那几秒钟的沉默,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然后赵雯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像是委屈,又像是埋怨,又像是在极力忍住什么:“妈,你到底是多少?你跟我说实话。你别骗我。”
“四千一,妈能骗你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爸是三千九,我们俩加起来八千块。够花了,你不用担心我们。”
“那你跟我张姨怎么说的?”赵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张姨就是王春芳——她夫家姓张,雯雯从小叫她张姨。王春芳跟我住同一个小区,她小姑子跟我女儿在一个单位,有些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还快。我昨天在聚会上随口说的那句“两千八”,不知怎么已经通过王春芳的嘴传到了她小姑子耳朵里,又从她小姑子嘴里传到了我女儿耳朵里。
这才不到一天。
我闭了闭眼,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雯雯,那是妈随口说的。同学聚会嘛,大家都往高了报,我就往低了说,图个省心。没别的意思。”我尽量把事情说得轻松一些,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可赵雯显然不这么想。
“妈。”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每个字都压着说,“你知道我婆婆今天一大早就过来了吗?”
我的心一沉。
“她说——”赵雯的声音开始发颤,“你妈退休金才两千八,你们以后养老压力大着呢。她那边两个老人退休金加起来一万多,有医保有公积金,不用子女操一点心。你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眼神吗?就那么笑着,嘴角往上翘一点点,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像是看一个……”
她顿住了,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像是看一个穷人。一个需要被施舍、被同情、被居高临下地俯视的穷人。
“雯雯……”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赵雯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哭腔,那种压了很久终于没压住的哭腔,“妈,你知不知道我在他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家是教师家庭,觉得我们家就是普通工人出身,配不上他们儿子。方老师——我婆婆——每次来我们家都要检查卫生,厨房灶台上有一点油渍她就拿纸巾擦给我看,说她家从来不会这样。我每个月省吃俭用给他们买东西,逢年过节包红包,带孩子去医院排队的是我,半夜起来冲奶粉的是我,她儿子加班回来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这些我都认了!我就是想让他们看得起我一点!”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像是把所有压在心底的委屈一口气全倒出来了。
“结果你呢?你自己给自己降了一千多块退休金,你让我怎么在他们面前做人?方老师今天说的那句话,以后逢年过节她都会说,每次看我的眼神里都会加上那层意思——你妈穷,你们家穷,我们陈家养着你们娘俩。你觉得我还能抬得起头吗?”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我的脑袋。窗外有人在大声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一声长一声短。
女儿那句“你让我怎么在他们面前做人”,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我心口上。不锋利,但每一刀都带出血来。
“雯雯,妈错了。”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妈不该乱说的。我回头就跟你婆婆解释,就说我当时记错了数,实际是四千一。我去跟她道歉,说是我糊涂了。”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赵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绝望,“你知道她那种人,你越是解释她越觉得你在掩饰。她认准了你穷,以后更要在各种事情上拿捏我了。算了妈,不说了,我就是心里憋得慌,给你打个电话。小杰醒了,我得去给他冲奶粉了。”
“雯雯——”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粥锅还在冒着热气,旁边的馒头片已经凉透了。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不是为了自己委屈,而是为了女儿。
我想起她结婚那天,穿着白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瓷娃娃。她爸爸牵着她的手走红毯的时候,我这个当妈的坐在下面,哭得妆都花了。那时候我想,女儿嫁了个好人家,公公是中学校长,婆婆是退休教师,女婿在银行工作,端的是铁饭碗。在我们这个小城市里,这样的亲家算是体面的了。
可我没想到,体面是体面,但体面的背后是日复一日的比较和俯视。方老师那张永远挂着标准笑容的脸上,写满了“你们高攀了”这五个字。而我这个当妈的,不但没有给女儿撑腰,反而亲手递给了对方一个贬低我们家的把柄。
两千八。
就为了在同学聚会上那一点点可笑的面子,我随口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最后受伤最深的会是我的女儿。
赵建国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兜菜。他换了拖鞋走进来,看见我站在厨房里哭,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把女儿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把菜往桌上一摔,难得地发了火。
“你说你,闲着没事撒什么谎?两千八,你可真会编!你编就算了,你倒是跟女儿通个气啊!现在好了,女儿在婆家受了委屈,你自己心里也不痛快。你说你这叫什么?这叫自作自受!”
我被他骂得眼泪掉得更凶了,但我知道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赵建国看我哭得厉害,语气软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扯了张纸巾递给我。他叹了口气,在餐桌旁坐下来,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行了行了,哭有什么用。事已经出了,想办法补救吧。”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全怪自己。方老师那个人,就算你退休金一万八,她也能找出别的毛病来。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就是靠着踩别人来找存在感的。”
他用纸巾笨拙地帮我擦脸上的眼泪,动作粗糙,纸巾蹭得我脸皮生疼。但我没有躲开。
“你以前在厂里也遇到过这种人?”我吸了吸鼻子,接过纸巾自己擦。
“多了去了。”赵建国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我们车间以前有个副主任,就是这种人。自己技术不行,就靠打压底下的工人来树威信。谁技术比他好,他就给谁穿小鞋。后来他犯了错,被降了职,反过来求那些他欺负过的人帮他说话。你猜怎么着?没一个人帮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方老师那种人,看着强硬,其实心虚得很。”赵建国转过头看我,“真正有底气的人,不需要靠踩别人来抬高自己。她踩你,说明她觉得你对她构成了威胁。你要是真像她说的那么不堪,她犯得着花心思踩你吗?”
我愣愣地看着赵建国,头一次觉得这个跟我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嘴里也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
“那你说我现在怎么办?”我问。
“凉拌。”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掀开粥锅看了看,又放下,“日子是咱自己过的,她爱怎么想怎么想。你能做的就是把话说清楚,剩下的就看她自己怎么想了。女儿那边,你多打打电话,多去看看,别让她觉得娘家指望不上就行。”
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第四章
那个下午,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长时间。
赵建国去阳台上鼓捣他种的那几盆花了。说是种花,其实就是从楼下花坛里挖了几棵月季回来,种在旧花盆里,隔三差五浇点水。有一盆已经死了,枯黄的枝干戳在干裂的泥土里,他舍不得扔,说等春天还能活过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着女儿的电话号码。打了两次,都没接。大概是在忙着带小杰,也可能是还在生我的气。我想给她发条微信,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雯雯,妈对不起你。”
她没回。
我又翻了翻同学群。群里还在热闹着,昨天聚会的照片被王春芳发到了群里,一共十几张,有合影,有抓拍,有各种角度的大合照。我一张一张地翻着看,看到最后一张合影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照片里,我站在第二排边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拘谨,是不自在,是一种努力融入但又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旁边的人都在开怀大笑,只有我,笑得那么小心翼翼。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自己的脸。五十多岁了,头发染过,但发根的白已经藏不住了;眼角纹很深,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下巴有些松弛,脖子上有了颈纹。这就是我,一个普通的、正在老去的中国女人。
可我为什么要小心翼翼地活着呢?
我忽然觉得很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活了大半辈子,从少女变成妻子,从妻子变成母亲,从母亲变成奶奶。每一个身份都要求我付出,每一个角色都需要我隐忍。我习惯了在夹缝里生存,习惯了委屈自己来换取表面的和平。我以为只要我够低调、够隐忍、够不惹事,就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可我错了。我的隐忍没有换来尊重,我的低调没有换来安宁。相反,它们被人当成了软弱,当成了可以被拿捏的把柄。
快三点的时候,我站起身,换了件衣服。赵建国从阳台探头进来:“去哪儿?”
“去找方老师。”
赵建国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花洒,转过身来。他看了我几秒钟,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太懂的光。然后他说:“去吧。把话说清楚。别跟她吵,有理不在声高。”
“我知道。”
我坐公交车到了女儿家的小区。这是一个新开发的楼盘,绿化不错,有假山有水池,中间还有一个塑胶跑道。女儿家住在十二楼,坐电梯上去的时候,我的耳朵嗡嗡地响——我这人坐不惯高速电梯,每次升降都会耳膜发胀。
站在1203室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女儿,是方老师。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穿着软底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看见是我,她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那个我太熟悉的标准笑容。
“哟,亲家来了,快进来坐。”她侧身让开,声音热情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打扰了,方老师。”我也笑着点了点头,换了拖鞋走进去。
女儿不在家。方老师说她带小杰出去上早教课了,要四点半才回来。女婿也不在,上班去了。偌大的房子里,就只有我和方老师两个人。
客厅很大,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的,浅灰色的墙面,米白色的真皮沙发,茶几上铺着精致的蕾丝桌布。电视墙是一整面大理石,上面挂着一台巨大的曲面电视。落地窗外是阳台,能看到远处的山。这个房子,首付是方老师家出的,贷款女婿在还。房产证上写的是女婿的名字,女儿的名字没加上去——为这事,赵建国念叨了好几年。
“亲家,坐,别客气。”方老师招呼我在沙发上坐下,又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没有一丝水垢,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双腿并拢微微倾斜,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是坐在主席台上。茶几上摆着一杯茶和一本翻开的书——《读者》,我认出了那个封面。
“亲家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方老师笑眯眯地看着我,那目光温和而锐利,像一把裹着棉花的针。
我双手捧着水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杯壁很光滑,没有任何凹凸不平的地方。我看着方老师的眼睛,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方老师,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个事,道个歉。”
“哦?”她的眉毛微微扬起,表情既意外又不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昨天同学聚会,我跟老同学聊天的时候,随口说退休金是两千八。那是开玩笑的话,不作数的。”我把话一口气说了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好像慢一秒就会失去说的勇气,“我实际退休金是四千一,我们老赵是三千九,两个人加起来刚好八千。虽然说不上富裕,但日子过得去,不会给雯雯和小涛添负担。昨天是我糊涂了,信口开河,给您造成误会了,实在对不住。”
方老师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先是眉毛微微皱起,然后是嘴角轻轻抿了一下,最后,那个标准的笑容又重新浮了上来。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哎呀,亲家,你看你,专程跑一趟就为了说这个?”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我,目光沉静而难以捉摸,“我根本就没把这事放心上。退休金嘛,多少都是自己的,别人有什么好说道的?”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不舒服。就像一杯水,看着清澈见底,喝下去却有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我只是觉得,一家人之间不该有什么误会。”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而真诚,“雯雯嫁过来这么多年,我是真心把她托付给小涛的。我和老赵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从来不会给孩子们添麻烦。”
“我知道,我知道。”方老师点着头,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雯雯这孩子呢,我是真心喜欢。懂事,勤快,对小涛也好。你别看我平时不怎么说,心里都有数的。”
她说着“心里都有数”,但那个语气,那个表情,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就像老师在期末评语上写的“该生表现良好”一样——标准、规范、毫无温度。
“但是吧,”她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温和,温和得几乎有些危险,“雯雯这孩子骨子里总有些……怎么说呢,不太自信。老觉得我们家瞧不起她,其实哪有的事。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最不在乎那些虚的。什么门当户对,都是封建老观念了,现在是新社会,讲的是自由恋爱。”
她说得冠冕堂皇,我听着却浑身不自在。
不自信?她在一个永远被比较、永远被俯视的环境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能自信?就像一个被放在天平上反复称重的人,每一次称重都被告知“你轻了”,时间长了,她自己也会觉得自己轻了。
“雯雯从小心思就细,有时候可能想多了。”我尽量把话说得客气,不想跟她起正面冲突,“但她对您是真心的。每年您过生日她都比记我生日还上心,这一点您应该能感觉到。”
“我知道,我知道。”方老师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像是要跟我分享什么贴心话,“不过呢亲家,有件事我也想趁今天这个机会提醒你一下。一家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坦诚。你们家雯雯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事喜欢藏着掖着的。你比如上次小涛说想换车,她明明有意见却不说,自己在那里闷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小涛自己发现的。这多不好啊。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不能敞开了说呢?”
这话说得,像是在说雯雯不对,又像是在敲打我。藏着掖着——她指的是我的退休金,还是别的什么?
“当然了,这也不能全怪她。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性格,你们家的家庭氛围可能就是比较内敛的。”方老师靠回沙发,重新恢复了那个优雅的姿态,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笑容温和而疏离,“我说话直,亲家你别介意。我是把你们当自己人才有什么说什么的。”
自己人。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客套得像外交辞令。
“谢谢方老师关心,我以后会跟雯雯说的。”我站起身,“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您看书了。”
“再坐会儿嘛,急什么?雯雯马上就回来了。”方老师也站起来,客套地挽留。
“不了,家里还有点事。”
方老师把我送到门口。我换鞋的时候,她就站在玄关旁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像一个称职的主人。我穿好鞋站起来,跟她对视了一眼。
“亲家,以后常来。”她说。
“好的,方老师,您留步。”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了,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一个句号。
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刚才那番对话,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但每一句话底下都藏着另一层意思。方老师用她的修养和教养,把对我的轻蔑包装得天衣无缝,让你挑不出刺,但心里难受。
我专程跑这一趟去澄清事实,在她眼里不过是又一次坐实了我们家“藏着掖着”的印象。我说两千八是玩笑,她觉得我是在掩饰;我说四千一是真的,她觉得我是在补救。在她看来,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被放在了那个“低一等”的位置上。在那个位置上,你所有的努力都会被重新解读——坦诚是心虚,解释是狡辩,示好是讨好。
回到家,赵建国正在沙发上打盹。听见我开门进来,他睁开一只眼,打量我的脸色。
“碰了一鼻子灰吧?”
我把经过说了,说到方老师那副标准笑容的时候,赵建国哼了一声,把遥控器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我就知道。她那种人,你越解释她越来劲。你不解释,她觉得你心虚;你解释了,她觉得你掩饰。怎么着都是她有道理。”
“那你的意思是,我就不该去?”
“去是该去的。”赵建国难得地肯定了我的做法,“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就行了。以后该怎样还怎样,不用把她太当回事。女儿那边,你多上上心就行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老头,比我以为的要明白得多。
那天晚上,我给赵雯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我写了删,删了写,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我想把心里所有的话都说清楚,但又怕说得太多反而让她更难过。最后,我发出去的是这样一段话:
“雯雯,妈妈今天去跟你婆婆当面道歉了。我说了,两千八是我同学聚会上随口说的玩笑话,实际是四千一。虽然你婆婆说她不在意,但妈妈觉得这件事必须说清楚,不能让你在那边受委屈。雯雯,妈妈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没能给你什么好的条件。你嫁到陈家之后,妈妈知道你一直在努力,努力做一个好媳妇、好妻子、好妈妈。妈妈为你骄傲,也为你心疼。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记住,你背后有爸爸妈妈,有咱们这个家。咱们家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咱们不偷不抢,堂堂正正做人,不比任何人差。妈妈爱你。”
发完这条消息,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赵雯没有马上回复。
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从早上刘翠芬的电话,到周大伟的电话,再到雯雯的哭诉,最后到方老师家里那场绵里藏针的对话。这所有的一切,都源于我一句随口的话。
两千八。
两个数字,撬动了我生活里的暗流,把所有平时藏在水面下的东西都翻到了明面上。刘翠芬的算计、周大伟的精明、方老师的势利、女儿的委屈、我的虚荣——全都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这种感觉很难受,像是被人扒掉了所有的伪装,露出底下那个并不好看的真相。
但也许,这是一件好事。
至少我现在知道,谁是真的对我好,谁是虚情假意;什么值得我在乎,什么不值得我纠结。
晚上十点多,赵雯终于回了一条消息。
很短,只有几个字:“妈,我知道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早点睡。”
没有“没关系”,没有“我原谅你了”。但也没有继续的指责和抱怨。就是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句“晚安,照顾好自己和小杰”,发送。
窗外,夜色沉沉。对面的楼上,亮着灯的窗户越来越少了,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像是夜空中稀疏的星星。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驶过,车灯光扫过窗帘,一闪就过去了。
赵建国已经在床上打起了鼾。他的鼾声不大,平稳而有节奏,像是老钟的摆锤。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才睡着。
第五章
那三个电话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整个人都消沉了不少。
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来。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姐多找了我两块钱,我走了半条街才反应过来,又折回去还给她。回来把菜放冰箱的时候,把鸡蛋放进了冷冻室,把冻肉放进了冷藏室,第二天早上才发现鸡蛋全冻裂了。赵建国看着我魂不守舍的样子,难得没有叨叨我,只是默默地把冻裂的鸡蛋一个个拿出来,敲碎在碗里,说晚上炒蛋炒饭吃。
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里演的什么完全看不进去。赵建国在旁边拿手机看美食视频,声音开得很小,偶尔侧头看我一眼,又转回去。
有一天晚上,他在厨房里鼓捣了半天,端出来一盘糖醋排骨。排骨切得大小不一,糖色炒得有点过了,有几块发苦,但他把火候最好的那几块全夹到了我碗里。
“多吃点,看你最近脸色不好。”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扒饭,好像只是顺口提了一句。
我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不算好,但软烂入味,骨头一抽就下来了。我慢慢地嚼着,嚼着嚼着,眼眶就有些发酸。
这个男人,他不会说暖心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但他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默默地用他的方式表达关心。
“老赵。”
“嗯?”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蠢?”
赵建国抬起头,嚼着饭看了我一眼:“是有点。”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你。”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拿餐巾纸擦了擦嘴,“上学的时候在意成绩,工作了在意领导的看法,跟亲戚相处在意亲戚的评价。你活得太累了。老了老了,还改不了这个毛病。”
“我也知道,可是——”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反驳的话,但发现无从说起。
“可是什么?有什么可是的?”赵建国放下筷子,难得认真地看着我,“我跟你说,人活一辈子,最不该做的就是活在别人的嘴里。他们说你好你就好了?他们说你不好你就不好了?你是人民币还是美元啊,人人都得喜欢你?”
我被他这个粗糙的比喻逗得破涕为笑。
“笑什么,我说正经的。”赵建国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站起来把碗送到洗碗池里,“你看那个方老师,端着架子活了一辈子,累不累?肯定累。但她不敢放下来,因为她除了这个架子,别的什么也没有了。你要是真跟她较劲,你就输了。你该干嘛干嘛,日子是咱自己过的,不是给她看的。”
我看着他端碗离开的背影,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个男人,文化不高,话也不多,但他活得很通透。他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只在乎自己过得舒不舒服。
也许我该向他学学。
“老赵。”我又叫住他。
“又怎么了?”他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我。
“谢谢你。”
赵建国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别扭。他似乎很不习惯这种当面道谢的场合,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谢什么谢,洗碗去。”
我笑了。这是这些天来,我第一次真心地笑出来。
那天晚上躺到床上,我忽然跟赵建国说:“我想去省城看看小明。”
赵建国翻了个身,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怎么突然想去了?”
“就是想去看看。他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我顿了顿,“再说了,你之前不是说想去省城转转吗?正好一起。”
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建国说:“行,正好我战友老徐在省城开了个汽修厂,前几天还打电话喊我去看看他的设备。咱们一起,你去你儿子那儿,我去找老徐。”
我知道这是他的说辞。他主动提去省城,就是知道我想出去散散心,又不好意思直接说。什么战友的汽修厂,不过是给我找个台阶下。
这个男人啊,嘴上永远不说好听的,但做的事永远都在替别人着想。
“行,那我明天就订票。”
省城离我们这儿不算远,高铁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儿子赵明在省城一家软件公司做程序员,三十一了,还没结婚。这在我和老赵心里是一块大石头,压了好几年了。
催也催过,说也说过,每次打电话问他,他总是那句“知道了妈,我自己有数”。有一回我急了,在电话里跟他吵了一架,说你再不找对象,我跟你爸死了都闭不上眼。他没吭声,默默地听我骂完,然后说了句“妈,我有自己的规划,你别操心了”,就挂了电话。
那次之后,我确实收敛了不少。不是不想催了,是不敢催了。我怕催急了他连电话都不接。
但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出发那天是个周六,天气不错,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很舒服。我们坐早班高铁到了省城,赵明来车站接我们。
远远地看见他站在出站口,穿着深灰色冲锋衣,戴着黑框眼镜,瘦瘦高高的,比他爸还高半个头。他看见我们,举起手挥了挥,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爸,妈。”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袋,又伸手去拿赵建国的背包。
“不用不用,我自己背着。”赵建国躲了一下,自己把背包甩到肩上。
赵明也没坚持,转身在前面领路。他走路很快,我跟在后面得加紧脚步才跟得上。赵建国在中间,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打量省城的变化。
“这儿以前是个菜市场是不是?怎么变商场了?”他指着路边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
“拆了好几年了,爸,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前年吧,你表姐结婚那次。”
赵明没接话,走到路边抬手叫了一辆网约车。在车上,我坐在后排,赵建国坐副驾驶。我透过后视镜打量儿子的侧脸,他比上次见又瘦了些,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底下有一圈青色,一看就是经常熬夜的。
“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忍不住问。
“吃了,天天吃。”赵明头也不回。
“吃什么了?”
“食堂,外卖,都吃。”
“外卖哪有营养?全是地沟油。”我皱起眉头。
赵建国在旁边插了一句:“行了行了,刚见面就叨叨,你让儿子歇会儿。”
我闭上嘴,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到了他住的地方要检查一下冰箱。
赵明租的房子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我爬得气喘吁吁,赵建国跟在我后面,也是呼哧带喘的。只有赵明,拎着我们的行李,三步两步就上去了,跟没事人似的。
一室一厅,不大,大概四十来平。客厅里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放着两台显示器,各种数据线和充电线纠缠在一起,乱得像蜘蛛网。沙发是二手的,布面已经磨得起球了,扶手上搭着一件外套。茶几上放着几个空的外卖盒子,还有半瓶可乐。
我换了拖鞋进去,先去了厨房。冰箱门打开——半盒牛奶,三个鸡蛋,一袋速冻水饺,一瓶老干妈辣椒酱,还有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火腿肠。
“你就吃这些?”我关上冰箱门,转头看他。
赵明靠在厨房门框上,挠了挠头:“工作忙,没时间做饭。”
“忙也得好好吃饭。”我把冰箱里那包过期火腿肠拿出来扔进垃圾桶,“你看看你,瘦得跟猴似的。”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加班多,哪有时间做饭。妈,你就别操心了,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嘛。”
“好好好,等你胃穿孔了就知道什么叫好好好了。”我没好气地说。
赵建国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书桌前停下来,盯着那两台显示器看了看。他不怎么懂电脑,但能看出这些设备不便宜。
“你这套东西花了不少钱吧?”他问。
“还好,工作需要。”赵明走过去把显示器上贴的几张便利贴摘下来,塞进了抽屉里。我瞄到便利贴上有字迹,但没看清写了什么。
晚上赵建国去战友那边了,我一个人在儿子家里做了顿饭。冰箱里没什么食材,我就用那半盒牛奶和三个鸡蛋蒸了个牛奶蛋羹,又把速冻水饺煮了,再切了点葱花调了个蘸料。赵明吃得很香,水饺一口气吃了二十个,蛋羹也见了底。
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这孩子从小就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特别好养活。但也是因为这样,他自己过日子的时候,就更加不讲究,能凑合就凑合。
吃完饭,赵明主动去洗碗。他站在水槽前,袖子卷到手肘上,低着头认真地刷碗。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碗的背影,发现他的肩膀比上次回来时更宽了一些,但后背也驼了一些——那是长期伏案工作的痕迹。
他洗好碗,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几道阴影。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飘忽,好像有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知子莫若母。我太了解他了,这个表情,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有事瞒着我。
“小明。”我喊他。
“嗯?”
“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有对象了?”
赵明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然后又迅速压下去。那个表情,我再熟悉不过了——他小时候考了好成绩不想让我知道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一个人在想到自己喜欢的人时,脸上会有一种藏不住的光。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是他妈妈,我能不知道吗?今天他来接站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那表情,跟赵建国当年在纺织厂门口等我下班时一模一样。一个男人只有对着喜欢的人,才会有那种不自觉的、发自心底的笑意。
“谁家的姑娘?干什么的?多大了?家里做什么的?”我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
赵明被我追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一种既无奈又害羞的表情。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妈,我跟你说,你别急。”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般以“你别急”开头的话,后面跟着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当年赵雯跟我说“妈你别急”之后,告诉我她跟陈涛谈恋爱的事,结果就是那个方老师的儿子。
“你说。”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她叫苏敏,是我的同事,我们公司的产品经理。在一起快一年了。她人特别好,温柔,懂事,也很有能力,在公司带一个五六人的团队。”赵明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好像想赶紧把话说完,不给我打断的机会,“但她比我大三岁,离过一次婚,有个女儿。”
最后三个字落地的瞬间,我感觉脑子嗡地一下,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果然,以“你别急”开头的话,后面永远不会跟着好消息。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敏。”赵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坚定了一些,“她离过一次婚,有个六岁的女儿,女儿跟她前夫。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想娶她。”
“你……你想好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声音还是有些抖。一个未婚的小伙子,头婚就找个二婚的,还带着孩子——虽然孩子跟了前夫,但那也是她的孩子。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亲戚邻居会怎么说?方老师那边又会怎么看我女儿?
“想好了。”赵明靠在灶台边,眼神很坚定,“妈,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舒服。你觉得你儿子条件不差,为什么非要找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但是妈,我跟苏敏在一起的时候,是我这辈子最放松、最像自己的时候。”
最放松、最像自己的时候。
这句话让我怔住了。我仔细回想自己这大半辈子,有过“最放松、最像自己”的时候吗?年轻时候也许有,但后来被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磨得差不多了。结婚、生子、养家、退休,每一步都按部就班,每一步都是在完成一个角色,而不是做我自己。
儿子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是真的动了心。一个人只有在真正投入一段感情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深刻的感受。
可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我脑子里全是各种现实的问题——亲戚会怎么说?邻居会怎么看?雯雯的婆家会不会又拿这个来嘲笑我们?将来如果那个女孩的前夫来找麻烦怎么办?那个孩子长大了会不会怨恨我儿子?
“她为什么离婚?”我压着心里的情绪问。
赵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她前夫家里条件很好,是做生意的。结婚之后她想出去工作,她前夫家里不同意,让她在家带孩子。她坚持要上班,矛盾就越来越多了。后来有一次吵架,她前夫动了手。”
“动手?”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就打了一次。”赵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替苏敏感到难堪,“第二天她就去法院起诉离婚了。她前夫家里有关系,把孩子的抚养权争过去了。她只拿到了探视权,一个月能见女儿一次。”
一个月见一次。我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感觉。我跟我儿女分别一周都觉得想念,一个月见一次,对一个母亲来说,是怎样的煎熬。
“她现在一个人?”
“嗯,她在这边租房住,一个人。”赵明看着我的眼睛,“妈,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女人。她很要强,离婚之后一分钱没要前夫的,自己从头开始。从行政前台做到产品经理,花了七年时间。她加班比我还多,有时候通宵,就为了把一个方案做好。”
我听着儿子的描述,心里各种情绪翻涌。一半是心疼——心疼那个叫苏敏的姑娘,也心疼我儿子。另一半是担忧——担忧他们将来的日子会不会有隐患,担忧亲戚朋友的闲言碎语,担忧那些我无法预知的困难。
“你爸知道吗?”我问。
“还没跟他说。我想先跟你说。”赵明低下头,“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这件事,我自己想好了。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那双跟他爸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我想起了方老师。她当年看不上我们家,不就是觉得我们家门第低、配不上他们家吗?如果我因为苏敏离过婚就看不起她、反对儿子跟她在一起,那我和方老师有什么区别?我讨厌方老师那种居高临下、以门第取人的姿态,可我现在不也在做同样的事吗?
“你安排一下,我见见她。”我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赵明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他笑了,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赵建国回来了。我趁赵明去洗澡的时候,把苏敏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起来。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沉默地喝着茶,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复杂的滋味。
“你觉得行就行。”最后他说了这么一句,“孩子们的事,咱们少掺和。”
“你就不好奇她为什么离婚?”
“离婚又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赵建国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的夜色,“谁还没个过去了?你当年跟我结婚之前,不也跟你们厂那个技术员处过对象吗?好像姓孙是不是?天天骑个自行车在厂门口等你。”
我被他说得脸一红,那种心虚的红,就像少女时期被家长发现了小秘密一样。这件事我以为他早就忘了,没想到他记了几十年。我下意识地拿起沙发上的抱枕朝他砸了一下:“八百年前的事了,你还翻出来!”
赵建国没躲,抱枕打在他肩膀上弹开,他顺手接住了,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意。那个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转瞬即逝,但我看到了。
是啊,谁还没点过去呢。
我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跟那个姓孙的技术员处过半年对象吗?那个小伙子白白净净的,会吹口琴,下了班就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在厂门口等我,车后座还特意绑了个软垫。后来因为两家大人不同意,加上他家里成分不好,我爸死活不让我跟他来往,就断了。分手那天我哭了整整一宿,枕头都哭湿了。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赵建国,他家里成分好,人也实在,虽然不会说好听的,但从不让我受委屈,相处了半年就结婚了。
结婚前一晚,我还翻出了孙技术员以前给我写的信,厚厚一沓,都用蓝色墨水写的,字迹清秀。我坐在灯下一封一封地看完,然后划了根火柴全烧了。火焰舔着信纸,蓝色的字迹在火光里扭曲、变黑、化为灰烬。我在那堆灰烬前面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嫁给了赵建国。
这些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以为我早忘了,赵建国也知道,但从来不提。今天他忽然翻出来,不是在翻旧账,而是在告诉我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重要的是将来怎么过。
苏敏离过一次婚,那又怎样呢?她自己有工作、有收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离婚之后没要前夫一分钱,凭自己的本事在省城打拼出一片天地。这样的姑娘,比我当年强多了。我当年下岗之后,可是哭了半宿,最后还是靠赵建国多加班才缓过来的。
“我想见见她再说。”我最终做了决定。
第六章
第二天中午,赵明安排我们在省城一家湘菜馆见面。
这家馆子不大,开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显眼,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湘西风光的照片,桌椅是原木色的,桌上铺着格子桌布。赵明提前订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杯子里的茶水映得金黄透亮。
苏敏比我先到。
远远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穿着一件雾霾蓝的毛衣,料子看着很好,柔软地垂下来。她扎着低马尾,头发不长,刚好到肩膀,发尾微微往里扣。脸上没怎么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让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一些,不张扬,但很得体。耳垂上有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注意到她在我们走近时站起身,下意识地用手抚平了衣摆,然后两手交叠在身前,站姿端正,像是在迎接领导视察。
“阿姨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
“你好,坐吧,别站着。”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亲切一些。赵建国跟在我后面,朝苏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在对面坐下来,拿起菜单翻看,用菜单挡住了半边脸。
苏敏等我们都坐下了才坐。赵明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从一些细节能看出他们的默契——苏敏杯里的茶水见底了,赵明很自然地拎起茶壶给她续上,动作流畅,像是做过了无数遍。
我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细节。一个男人能记住帮女人续茶,说明他用心了。赵建国结婚这么多年,从来记不住帮我续茶。
开始点菜的时候,赵明拿着菜单,第一个问的不是我,也不是他爸,而是侧过头低声问苏敏:“你这两天嗓子不舒服,别吃辣的了,点个清淡的汤好不好?”
苏敏微微摇头说没事的,阿姨叔叔难得来一次,点阿姨爱吃的就行。我注意到她说这话时耳根微微泛红,显然不习惯在长辈面前被这样照顾。
赵明还是点了一道清汤。
菜一道道上来,有湘味小炒也有清淡蒸菜,荤素搭配得宜。吃饭的时候,赵明一会儿给我夹菜,一会儿给苏敏倒水,忙得不亦乐乎。我看着儿子这副殷勤的样子,心里又酸又好笑——这臭小子,在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在外头倒是挺会照顾人的。赵建国的目光也在儿子身上停了停,然后默默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自己碗里,什么也没说。
边吃边聊,我慢慢了解到苏敏的情况。
她是湖南人,老家在常德下面的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老家开出租车。她大学是在省城读的,学的计算机专业,毕业后进了赵明这家公司,从最基层的行政文员做起,一边工作一边自学编程和项目管理,一步步转岗、升职,现在做到了产品经理,手下管着五六个人。
“你父母身体还好吧?”我问了一句家常的。
“我爸身体还行,还在上班呢,在县里的农机站。我妈前年查出了糖尿病,一直在吃药控制。我每个月寄钱回去,也想过接他们来省城住,但他们舍不得老家的房子和地,不肯来。”苏敏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表现孝心,也没有回避家里的困难。
赵明在旁边插了一句:“苏敏每个月都往家里寄两千块,她妈看病的钱都是她出的。她弟弟那份她也帮着补贴了不少。”
“小明。”苏敏轻声打断他,脸上有些不自在,显然不愿意把这些事拿出来说,像是怕人觉得她在博同情。
我心里却多了一分认可。自己过得紧巴巴还惦记着家里,这份孝心假不了。而且她打断赵明时那微微皱眉的样子,说明她不是那种喜欢邀功讨赏的人。
后来自然而然聊到了离婚的事。我知道这个问题绕不开,也不想绕。
“苏敏,”我把筷子放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不带审视的意味,“你跟小明的事,他都跟我说了。你们年轻人自由恋爱,按理说我们做老人的不该多嘴。但有些事,我还是想当面问问你。你别嫌阿姨啰嗦。”
苏敏放下了筷子,坐直了身体。她的手轻轻放在桌沿上,指尖微微收紧,但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做好了被问的准备。
“阿姨您问。”她说。
“你前夫那边,以后会不会有什么牵扯?毕竟你们有个女儿。”我直接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苏敏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里,窗外的阳光恰好被云遮住了,桌面上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坦诚地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经历了风浪之后的镇定。
“阿姨,我跟您说实话。我前夫家里条件确实很好,在常德开了好几家连锁超市,他父母特别疼爱孙女,争抚养权的时候请了最好的律师。我当时没有那个经济能力跟他们争,所以女儿跟了前夫。但是我前夫去年已经再婚了,他现在的妻子也怀孕了,他们过得很好,不会来找我麻烦的。”
她说着“女儿跟了前夫”的时候,嘴角轻轻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我看到了。一个母亲,在说起自己不能抚养孩子的时候,那种隐忍的痛楚是藏不住的。不管她表现得多么平静,心里有一道伤疤永远在那里,碰一下就疼。
“至于我女儿,”苏敏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我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等她长大了,如果她愿意跟我生活,我会尽全力争取。但如果她觉得跟着爸爸更好,我也不会强求。我只要她过得好就行。”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红了,但她使劲抿着嘴,不让眼泪掉下来。赵明在旁边无声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只是一个很短的动作——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就放开了。但那个瞬间,我看到了苏敏眼底的波澜被温柔地抚平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也是当妈的,我知道跟孩子分离是什么滋味。雯雯嫁出去之后,我每个月都盼着她带孩子回来;小明在省城工作,我每次打电话都想让他多回家看看。何况苏敏是一个月才能见女儿一次——这种思念和煎熬,比我的深了不知多少倍。
“孩子知道你过得好吗?”我问。
苏敏愣了一下,然后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一滴下来。她飞快地用指尖抹掉了,像是不允许自己脆弱超过三秒。
“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低,“每次见面她都会问我——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你为什么不住在家里?我跟她说妈妈在省城上班,赚钱给你买好吃的。她就说不要好吃的,要妈妈。”
苏敏说到这里顿住了,深吸了一口气。赵明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没有擦眼泪,只是攥在手心里。
“对不起阿姨,我不该在您面前这样。”她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看向我,目光更加坦诚,“我跟小明在一起,不是因为孤独,不是因为需要一个依靠。我自己能养活自己,能照顾好自己。我跟他在一块儿是因为——他懂我。懂我的难处,懂我的要强,懂我那些说不出来的、藏在心底的东西。他不知道,每次他给我续茶的时候,我心里有多感动。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在意过我的感受。”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很平,说的也不是什么山盟海誓。但就是这几句简简单单的话,让我一个女人,一个活了五十多年、经历过人情冷暖的女人,听懂了其中的分量。
赵明低着头,耳根红了一片。赵建国放下了一直挡着脸的菜单,目光在苏敏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又移开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顿饭吃到后面,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苏敏主动给我们盛汤,盛汤的时候用公筷把汤里的姜片挑出来了——因为她刚才听我说了一句“胃不太好,怕吃姜”。这个细节让我心里又暖了一下,但也让我升起了一丝警惕。我是个多疑的人,吃了半辈子的亏让我学会了不轻易相信表面的温柔——这会不会是刻意讨好?
但后来我看到她做了一件事,让我打消了这个疑虑。
结账的时候,赵明去前台付钱,苏敏忽然站起来走过去,低声跟赵明说了句什么。赵明摇头,她坚持,最后从自己钱包里抽了两张一百的塞到了赵明手里。她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固执。赵明无奈地接了,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像是在求救。
赵建国忽然开了口:“让她付。”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我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他低头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说了一句:“一顿饭,没什么。她要出就让她出,说明她不想欠人情。这种人,比那些嘴上客气心里算计的强。”
我想了想,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苏敏坚持付钱,说明她不是那种贪图便宜的女人。她有自尊,有边界感,不因为是长辈就一味讨好,也不因为自己是晚辈就理所当然地蹭吃蹭喝。她有她自己做人的原则。
吃完饭,赵明送苏敏回去,我和赵建国慢慢走回儿子的住处。
街上的人不多,冬天的午后,阳光懒懒地洒在路面上。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上面挂着一串串红灯笼——是前阵子搞什么活动挂上去的,还没拆。风一吹,灯笼晃悠悠的,像一串串沉默的柿子。
我裹紧大衣,跟赵建国并肩走着。他背着手,走得慢悠悠的,像一个巡视自家田地的老农。
“你觉得怎么样?”我先开口问他。
赵建国没马上回答,走了几步才说:“这姑娘,吃过苦。”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她手。”赵建国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比划了一下,“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她把碗端起来吃,端得稳稳当当的。这是从小家里条件不好才养成的习惯——怕洒了饭,浪费。你看那些家境好的姑娘,碗都是放在桌上的,用筷子一口一口夹着吃。”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真是这样。这个细节我都没注意到,他却看到了。
“还有,”赵建国又说,“她指甲剪得很短,没有美甲,也没有首饰,就一对珍珠耳钉。这说明她现在生活节俭,不铺张。这样的女人,会过日子。”
我侧头看了赵建国一眼,有些意外:“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废话,给我儿子挑媳妇,我能不上心?”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半分,“离过婚又怎么样?谁还没个过去。只要人正派,对小明好,两个人合得来,就行了。你当年嫁给我,我也没嫌弃过你那个技术员。”
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他没躲,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我们俩就这么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梧桐枝丫在头顶交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斑。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问。
“定了。回头让小明带她回老家,两家大人见个面,该说的说清楚,该办的办了。”赵建国难得地拿了主意,“至于那些亲戚邻居怎么说——关他们屁事。”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尤其斩钉截铁。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这个老头今天格外顺眼。
回到儿子的住处,赵建国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书桌前翻赵明的东西——不是故意的,就是习惯性想帮他收拾收拾。结果在一堆文件下面翻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就是苏敏,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比现在短,笑着看向镜头,身后是一片油菜花田。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赵明,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不管以后怎样,遇见你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有几个字还描过,像是怕写错了,先在草稿纸上练了几遍才誊上去的。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轻轻地放回了原处,把文件按照原来的顺序重新盖好。
晚上赵明回来,买了一大袋水果,有苹果、橙子、猕猴桃,还有一盒草莓。他把草莓洗了端到茶几上,又拿了几个小碟子倒了不同的蘸料摆好,然后坐在小板凳上给我们削苹果。我看着他不算熟练地转着水果刀——苹果皮断了好几次,果肉也被削掉不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我的儿子长大了。不但能照顾自己,还能照顾别人了。
“小明,”我开口,“苏敏的事,我跟你爸商量过了。”
赵明削苹果的手停住了,抬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紧张。
“我们不反对。”我说完这四个字,看到儿子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但是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结婚之前要正正经经地办个订婚,两家大人见个面,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不管她那边什么情况,咱们这边礼数要周全,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被怠慢了。”
赵明用力点头。
“第二,”我看着他,“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处,都要告诉我和你爸。别自己硬扛。你妈你爸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能帮的绝不会袖手旁观。别学你妈,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最后委屈了自己也让别人难受。”
赵明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又戴回去。然后他站起来,弯腰抱了抱我。他比我高一个头,抱我的时候要弯下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妈,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闷,传到我耳朵里嗡嗡的。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妈妈是为你了好”。只是静静地抱着他,感受他肩膀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赵建国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站起来去了厕所。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想上厕所,只是不习惯看这种煽情的场面。
那天晚上,赵明把苏敏的微信推给了我。我加了,她很快就通过了,发来一句“阿姨好,今天辛苦您和叔叔了”。我回了一句“以后常联系”,她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小表情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赵建国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老赵。”
“嗯。”他没睡着。
“你觉得小明跟苏敏能长久吗?”
“不知道。”赵建国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谁也不能保证长久。你跟我能过三十多年,不是因为咱们多好,而是因为咱们都愿意将就。”
“你这话说的,好像跟我过日子是凑合似的。”
“本来就是凑合。”赵建国翻了个身,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转过来看我了,“凑合了大半辈子,不也过得挺好?”
我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心里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婚姻哪有什么天作之合,不过是两个普通人凑在一起,磕磕绊绊地往前走。你让一步,我退一步,走着走着,大半辈子就过去了。
第七章
在省城待了三天,我跟赵建国买了返程的票。
临走那天,赵明请了半天假送我们去车站。进站之前他拉过我们的行李箱,把拉杆擦了一遍,又检查了轮子,确认没问题了才交到我手里。苏敏也来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围巾,安安静静地站在赵明身后,没有抢着说话,但一直在微笑。
赵建国把赵明拉到一边,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我离得远,听不太清,只看到赵明点头,然后赵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一个很用力的拍法,像是要把什么嘱托通过手掌的温度传递过去。
苏敏走到我面前,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双手递给我。
“阿姨,这是给叔叔和您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前两天听小明说您膝盖不好,这个护膝里面有艾草,戴着能暖和一点。”
我接过纸袋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两副艾草护膝,做工精细,针脚整齐。还有一盒茶叶,是给赵建国的。
“你有心了。”我收起纸袋,看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忽然伸出手帮她整了整围巾,“天冷,自己多穿点。一个人在省城不容易,有什么事就找小明,小明解决不了的就给我打电话。不管将来你们俩成不成,我都认你这个孩子。”
苏敏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但她很快控制住了,用力点了点头。风从站台那边吹过来,吹乱了她的碎发。我伸手帮她别到耳后,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飞快地用手指按了一下眼角。
高铁开动了,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房屋。冬日的田野是灰黄色的,偶尔有一片绿色的麦田闪过,像是灰色画布上不经意的几笔亮色。远处有村庄和炊烟,有人在田埂上骑着电动车慢慢移动。
我忽然觉得,这趟来省城是对的。不但看了儿子,还意外地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虽然苏敏的情况在世俗眼光的衡量下并不完美,但我看到了她的要强、她的坦诚、她对儿子的那份真心。这些品质,比那些虚头巴脑的“条件”更重要。
“老赵。”我侧头看他。
赵建国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听到我喊他,睁开眼睛:“嗯?”
“你跟小明说了什么?在车站的时候。”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他说,一个男人成家了,就要有担当。别学那些没出息的男人,让老婆受委屈。苏敏吃过苦,你要对她好。你要是敢欺负人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看着赵建国被岁月刻满痕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这个嘴笨了一辈子的男人,在关键的时候,说出的话却比谁都实在。他对儿子说的那些话,他自己都做到了。他从来没欺负过我,从来没有。
“你笑什么?”赵建国被我看得不自在。
“没什么。”我转过头继续看窗外,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到家的第三天,我干了一件事。
我把同学群里那些虚情假意的寒暄消息全部清空了,然后单独给王春芳发了条微信:“春芳,那天聚会我说退休金两千八是随口开玩笑的,其实不止那么多。你帮我跟同学们说一声,别让大家误会了。之前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王春芳秒回了三个大大的笑脸表情:“我就说嘛!你当年学习那么好,怎么可能才那点退休金!没事没事,我跟他们说!你放心!”
我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去跟别人说,也不知道她说的“我跟他们说”到底会怎么说。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做了我该做的——把真相说出来,不再因为一句谎言而战战兢兢。
然后我点开刘翠芬的微信,翻到她给我发的那几条关于“投资项目”的消息,看了两遍,平静地打了一行字:“翠芬,我考虑好了,投资的事我不参与。谢谢你的好意。”
发送。
又点开周大伟的微信,他的头像是一张穿着西装站在办公室里的照片,背景是一面挂满奖牌的墙,看着气派得很。我也给他发了一条:“大伟,仓库的工作我去不了。身体吃不消,不好意思。谢谢你想着我。”
发送。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客厅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帘只拉开了一半,我走过去把整扇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地板明晃晃的。窗台上的那盆月季——就是赵建国从楼下挖回来那盆——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尖从枯枝之间探出来,那么小,那么绿,却让人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那之后,刘翠芬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她在同学群里偶尔还冒泡,但再也不跟我私聊了。有一次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投资项目的广告,下面跟着好几个人的询问,我看了,没说话,默默地退出了群聊页面。
周大伟给我回了一条“没事没事,身体要紧”,之后也再没消息。王春芳倒是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秀兰的退休金没有那么低,那天是跟大家开玩笑的”,底下有几个人回了“哦”“知道了”“哈哈原来是开玩笑啊”,然后就过去了,并没有人在意这件事。
没有人真的在意。真正在意这件事的人,只有刘翠芬和周大伟——而他们在意的也不是我,而是我能给他们带来的利益。当发现从我身上榨不出油水的时候,他们比谁跑得都快。
我把这些事说给赵建国听,他正蹲在阳台上给他那盆月季浇水,听完头也没抬:“早就跟你说了,那帮人没几个好东西。以后少跟她们来往。”
“知道了。”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他用小铲子松土。他松土的动作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把板结的泥土翻松,手指碰到枯枝的时候会轻轻拨开,像是在给一株可能活也可能死的生命让出一条路。
日子恢复了平静。赵建国继续研究他的新菜式,成功率从三成提高到了五成,至少不会再烧糊锅了。他最近在网上学了一个“懒人电饭煲焖饭”,把米、肉、菜一股脑放进电饭煲里按煮饭键,出来就是一锅香喷喷的焖饭。虽然卖相不好看,但味道确实不错,至少比外面的外卖强。我继续操持家务,偶尔跟老朋友打打电话、逛逛街。
王春芳后来又在同学群里张罗过两次聚会,我都找借口推了。不是记恨什么,也不是放不下什么,就是觉得那种场合没意思。大家坐在一起,比的比,炫的炫,话里藏话,脸上挂笑,心里较劲。二十多年没见,彼此的生活早就没有了交集,非要凑在一起假装还跟当年一样热络,累得慌。还不如在家里看看电视,跟赵建国拌拌嘴,给女儿打打电话,来得自在。
倒是有一次,我在菜市场碰到了吴丽华。
我们俩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她推着购物车,里面放着一把芹菜、两条鲫鱼,跟我买的差不多。我俩在菜市场里站了十多分钟,聊了很多——聊各自的孩子,聊退休后的生活,聊身体的毛病,聊菜价涨得有多离谱。她说她老公这两年血压高,让她操碎了心;我说我家老赵也是,让少吃盐死活不听。
不知不觉聊到菜市场的摊贩开始收摊,才发现天都擦黑了。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秀兰,那天聚会的时候,我跟翠芬在洗手间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个,愣了一下。
“我后来想想,觉得挺对不住你的。”吴丽华抿了抿嘴,脸上的表情有些懊悔,“我不该在背后议论你。其实我自己也就三千多的退休金,没比你好到哪儿去。当时就是——就是大家都在说,我也跟着说了两句。”
“没事,都过去了。”我说。
“下次咱们单独约,不带她们。”吴丽华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粗糙,掌心有茧,是做家务磨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我们俩交换了电话号码,约好下周一起去逛一个批发市场。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赵建国。他正在研究他的电饭煲焖饭,往锅里扔了几块排骨和一把土豆块,头也不抬地说:“吴丽华?她以前在厂里食堂干过,人还行,老实本分。”
这大概就是他的认可了。
第八章
入冬之后的第一个月,赵雯忽然打电话来,语气跟往常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少见的轻快。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高兴,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浮上来的轻松,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妈,我跟你讲个事。”
“怎么了?”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把晾衣杆摇下来,一件件地把衣服取下来叠好。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有些滑,我用肩膀往上顶了顶。
“方老师——就是我婆婆——摔了一跤。”
我的手停住了,一件赵建国的衬衫拿在手里,叠了一半。“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小腿骨裂,打了石膏,得在床上养两个月。”赵雯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听到过的情绪——不是幸灾乐祸,但也绝对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像一个长期被压制的弹簧忽然撤去了压力。
“那你多去照顾照顾,别让人挑理。”我本能地嘱咐她。这是我当了几十年媳妇和儿媳妇的本能反应——不管对方怎么对你,你都得把礼数做周全了,不能给人留话柄。
“我天天去呢。”赵雯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做饭送饭,端茶倒水,扶她上厕所,比亲闺女还勤快。妈你知道吗,她躺在床上动不了,我第一次觉得——她也就是个普通老太太。”
我握着手机,在阳台的板凳上坐了下来。楼下的孩子们在追逐打闹,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被玻璃窗隔成模糊的一片。
“前天晚上,我给她端洗脚水。”赵雯的声音慢慢低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个重要的画面,“她不能弯腰,我就蹲在地上帮她洗。洗着洗着,她忽然哭了。”
“哭了?”
“嗯。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掉在洗脚盆里,吧嗒吧嗒的。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水太烫了,赶紧加了点凉水。她摇了摇头,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雯雯,以前我对你不好,你别记恨我。”
赵雯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下去。
“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瞧不起。年轻的时候成分不好,嫁人的时候高攀了她公公,在婆家抬不起头来。后来当了老师,有了编制,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了,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让人看低了。她说她端了一辈子架子,累得要死,可不敢放下来。因为放下来,她就又变成当年那个被人看不起的小姑娘了。”
我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
方老师——那个永远端着架子的方老师,原来她心里藏着的,是一辈子的自卑。她用骄傲和挑剔武装自己,不是为了欺负别人,而是为了保护自己。只是她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伤害了别人——包括我的女儿。
“她还跟我说,小涛是她的命根子,她一直觉得没人配得上她儿子。但这些年看下来,她说——雯雯,你是真心对小涛好的,我看得出来。就是我这人嘴不好,说不出口。”赵雯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了耳语,“妈,我从来没听她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过话。她以前跟我说话,要么是客客气气的距离感,要么是笑里藏刀的敲打。但那一次,她是真的在跟我说话——一个普通人,对另一个普通人。”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我能听见女儿的呼吸声,也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赵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上了一种我也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倔强,“我说,妈,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伤。我给你炖了骨头汤,放了山药和枸杞,你多喝点,好得快。”
“你叫她妈了?”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赵雯轻轻地说:“嗯。第一次。以前都是叫‘阿姨’的。叫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然后她哭得更凶了,把我也惹哭了。我们俩就对着哭,小杰在客厅里看电视,探个头进来问‘妈妈你们怎么了’,我们又一起笑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我没有去擦,任凭它们在冬天的冷风里慢慢变凉。
方老师端了这么多年的架子,终于在最脆弱的时候放下了。而雯雯,我的女儿,在受了好几年的委屈之后,选择了在她婆婆最需要的时候伸出了手。不是因为大度,也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她在那一刻看到了一个真实的、脆弱的、和自己母亲一样会老去、会脆弱的普通老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些隔阂、误会、看不起,归根结底都是因为站得太远。走近了,靠在一起了,温度就传过来了。一个端着洗脚水蹲下去的动作,比一百句“妈您真好”都管用。
“雯雯,妈为你骄傲。”我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里说出来的。
电话那头的赵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轻轻的笑声,夹着一点鼻音:“行了妈,别煽情了。对了,爸上次做的那个酱牛肉还有吗?就那个用牛腱子做的,切成薄片蘸蒜泥吃的那个——小杰最近老念叨,说想吃姥爷做的酱牛肉,说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有,管够。你什么时候来拿?”
“周末吧,我带着小杰过去。小涛也来,他最近不加班了,说想来看看你们。”
“好,好。”我连着说了两个“好”,声音有些抖。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冷,但很清醒。我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想起它春天满树白花、夏天浓荫蔽日的模样。现在它是光秃秃的,但根还在,等到来年开春,它还会再绿起来的。
人也一样。
经历了误解、难堪、委屈之后,我们还是能重新站起来,抖落一身的尘土,继续往前走。因为我们有彼此——有嘴硬心软的丈夫,有在委屈中学会宽容的女儿,有在异乡努力生活的儿子,还有那个即将加入我们这个普通家庭的、带着伤痕却依然相信爱情的姑娘。
我站起来,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里。赵建国的衬衫领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我翻来覆去看了看,决定留着当抹布了。
然后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赵建国在里面忙活。他正在做红烧肉,系着他那条花围裙——那是赵雯有一年母亲节送给我的礼物,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写着“世上只有妈妈好”,被我嫌弃太花哨,结果被他捡去系上了。
他把五花肉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下锅焯水,捞出来沥干,然后锅里放油放糖炒糖色。炒糖色是最容易糊的环节,他举着锅铲,整个人绷得很紧,像拆炸弹一样,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别打扰我”,然后又转回去跟他的糖色斗争。
夕阳从厨房的小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背影染成暖橙色。窗台上放着一个小收音机,正播着戏曲节目,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唱着评剧《花为媒》,调子婉转悠扬。锅里的肉块在糖色里翻滚,渐渐裹上了一层漂亮的酱红色,油光发亮,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顺着门缝飘进客厅。
“老赵。”
“嗯?”他头也不回,全神贯注地盯着锅。
“我退休金四千一,够花了。”
赵建国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莫名其妙。他举着锅铲,围裙上溅了好几滴酱油,脸上写满了困惑:“你不是早就告诉过我了吗?怎么又说一遍?你是不是今天没睡午觉,脑子糊涂了?”
“没什么。”我笑了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他嘟囔了一句“神经”,转过头去继续跟他的红烧肉较劲。用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肉块,又加了点热水,盖上锅盖,调成小火,然后直起腰来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在庆祝自己又成功完成了一道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对面楼里也有人家开始做晚饭了,窗口亮着温暖的灯光,有人影在晃动。六楼那家夫妻又在拌嘴,窗户没关,隐约传来男人的辩解声和女人的数落声,跟往常一样,不知道为了什么,也永远不会有个结果。楼下传来了放学孩子的喧闹声,书包在地上拖着走,咔嗒咔嗒的。
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和过去的无数个傍晚一样。赵建国在厨房里忙活,我在旁边看着,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越来越浓,把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
但我觉得不一样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人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不是退休金有多少,不是别人的评价有多高,而是你身边站着的、愿意陪你一起变老的人。是你犯了错、受了委屈之后,依然有人跟你说“日子是咱自己过的”的那种底气。是你知道,不管外面风多大、雨多冷,回到这个家里,总有一盏灯亮着,总有一个人在等你。
这种底气,方老师没有——所以她端了一辈子架子。刘翠芬没有——所以她靠骗老同学的钱来找存在感。周大伟也没有——所以他需要不断地炫耀、不断地压榨别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我有。我一直都有,只是以前没有意识到。
吃过晚饭,我拿起手机,给王春芳发了条消息:“春芳,下次聚会叫上我。但是提前告诉我都有谁,我自己决定去不去。”
她秒回了三个大笑的表情,紧跟着一条语音,声音里满是惊喜:“行!我就说你不能总不来!下次我提前把名单发给你!你放心,以后不叫刘翠芬了,她那个什么投资项目,群里好几个人都跟我反映过,我早看她不顺眼了!”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帮赵建国把碗筷摆上桌。他今天做了红烧肉、蒜蓉油麦菜、番茄鸡蛋汤,外加两碗白米饭——标准的三个菜一个汤,分量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吃。
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响起来,熟悉得像呼吸一样自然。窗外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空。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普通而真实的故事。有欢笑,有眼泪,有争吵,有和解,有不为人知的艰辛,也有不经意间的温柔。
而我的故事,虽然平淡,却是我用大半辈子的磕磕绊绊换来的。
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客厅里摆着掉了漆的茶几,沙发上铺着我用旧床单改的罩布,墙角堆着赵建国舍不得扔的旧报纸,厨房灶台上还有今天炒菜溅出来的油点子没来得及擦——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值了。
第九章
转眼过了年,春天来了。
小区里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沿着围墙铺展开来,像是给灰色的砖墙镶了一道金边。玉兰也打了花苞,毛茸茸的花萼托着洁白的花瓣,在枝头颤巍巍地立着。风里开始带着一丝暖意,不再是冬天那种刀子似的凛冽,而是软软的、潮润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苏敏跟着赵明回来了一趟,算是正式上门。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换了新床单,擦了窗户,连厨房抽油烟机的滤网都拆下来洗了一遍。赵建国说我搞得跟迎接外宾似的,我没理他,继续拿着抹布到处擦。
苏敏来的时候,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给她叔叔买了两条烟(赵建国早就戒了,但还是乐呵呵地收了),给我买了一件羊绒开衫,颜色是酒红色的,很衬肤色,穿上去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她还给小杰买了一套乐高玩具,给赵雯带了一套护肤品。
“你这孩子,花这么多钱干什么。”我嘴上埋怨着,手却不自觉地摸着那件羊绒衫的料子,软得跟云似的。
“应该的,阿姨。”苏敏笑了笑,很自然地帮我把茶几上散乱的杂志摞整齐了。
赵雯带着小杰和陈涛也过来了。这是苏敏第一次见赵雯,两个人互相打量着,都有些拘谨。但苏敏主动走过去,弯下腰跟小杰打招呼:“你就是小杰吧?听说你最喜欢乐高,阿姨给你带了一套。”
小杰眼睛一亮,接过乐高盒子,大声说了句“谢谢阿姨”,然后拽着他妈的手要拆开来玩。赵雯笑着拍了拍他的头,朝苏敏感激地笑了笑。
陈涛跟苏敏握了握手,很客气地喊了一声“苏姐”。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夹克,头发也理了,看得出来对这次见面很重视。吃饭的时候他主动给苏敏夹菜,说了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让苏敏的眼眶红了一下。
方老师也来了——是被赵雯接来的。她坐在轮椅上,腿还没好利索,但精神不错。她进门的时候,主动叫了我一声“亲家”,语气比以前实在了很多,没那么多的修饰和距离感。
赵建国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葱烧海参、糖醋里脊、蒜蓉粉丝蒸扇贝、凉拌木耳、酸辣土豆丝,外加一个鸡汤。他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来,围裙上满是油渍,额头上挂着汗珠,但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满足表情。
“老赵,你这手艺进步不小啊。”方老师夹了一块排骨尝了尝,点了点头,“味道不错,比外面馆子做的还地道。”
赵建国难得被她夸了一回,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随便做的,凑合吃。”
小杰从碗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米粒,脆生生地说:“姥爷做的排骨最好吃了!比奶奶做的好吃!”
方老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那个笑声很自然,没有以前的修饰和距离感,就是一个老太太被小孙子逗乐了的笑声。她伸手摸了摸小杰的脑袋:“行行行,姥爷做的好吃,以后奶奶跟姥爷学,行不行?”
“行!”小杰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又埋下头去对付他的排骨了。
满桌子人都笑了。
我坐在桌子的一头,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家人——赵建国在跟陈涛聊着什么,手里的筷子还在比划;赵雯在给小杰擦嘴角的酱汁,苏敏在旁边帮忙递纸巾;方老师正在喝汤,喝了一口朝赵建国竖了个大拇指。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吃完饭,苏敏抢着去洗碗。我拦不住,只好让她去了。赵雯也跟着进了厨房,两个年轻女人在水槽前并肩站着,一个洗一个冲,有说有笑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甜。
“雯雯,苏敏,你们放着吧,我来洗。”我走进去想接手。
“妈,你就歇着吧,我们俩能行。”赵雯用手肘把我顶了出去,“你去陪方老师说说话。”
我只好退出厨房,走到阳台上。方老师坐在轮椅上,正看着楼下的风景。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
“亲家,你这房子虽然不大,但是收拾得真干净。”方老师开口了,语气很平和。
“雯雯帮着收拾的,她爱干净。”我说。
方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秀兰,我以前对雯雯不够好。她刚嫁过来那两年,我处处挑她的毛病,觉得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现在回头想想,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太要强了,看谁都不顺眼。”
她说着,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肺腑里叹出来的。
“我现在瘫在床上,想了很多事。年轻时候争强好胜,什么都要跟人比,比职称、比工资、比儿女,到头来比出了什么?比出了一身的病,比出了跟儿媳妇的隔阂。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比了,就想身体好好的,看着小杰长大。”
我看着方老师的侧脸,她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比以前老了不少。但她的眼神变了——以前那种锐利的、审视的目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疲惫的、认输了的神情。
“方老师,”我斟酌着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雯雯从来没记恨过你,她就是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
“我知道。”方老师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我,“她对我是真心的,我能感觉到。这孩子心善,随你。”
我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你过奖了。”
“不是过奖。”方老师认真地说,“秀兰,你是好人。你家老赵也是好人。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真正善良的人不多。你们一家都是善良的人。雯雯嫁到我们家,是我们家的福气。”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我一定会觉得是客套话。但方老师此刻的语气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头硌手,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握了握。
她也回握了我一下。
那一下,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赵明的婚礼定在五一。不大操大办,就在市里的饭店摆几桌,请的都是至亲好友。苏敏的爸妈从湖南老家过来了,一对朴实的农民夫妻,穿得干干净净的,见人就客气地鞠躬。苏敏的爸爸话不多,但喝酒很实在,跟赵建国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到最后居然称兄道弟起来。苏敏的妈妈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亲家母”,说苏敏命好,遇到这么好的人家,说着说着就掉了眼泪。
苏敏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旗袍,是赵雯陪她去挑的。旗袍很合身,把她的身段衬得恰到好处。她化了淡妆,盘了头发,站在赵明身边,看起来般配极了。她女儿也来了——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穿着白色的蓬蓬裙,手里捧着一束花,怯生生地跟在我儿子后面叫“叔叔”,然后抬头好奇地看着满堂的宾客。
赵明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小姑娘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风铃。苏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赵雯赶紧递纸巾给她,笑着说“别哭了新娘子,妆要花了”。
王春芳也来了,送了一个大红包,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看你家小明多有出息,娶个媳妇又漂亮又能干。你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我笑着说:“享什么福,以后还得帮忙带孙子呢。”
“那也要带!”王春芳哈哈大笑,“带孙子是福气!”
吴丽华也来了,送了一套床上用品。她拉着我走到一边,低声说:“秀兰,你家小明结婚,我真替你高兴。你命好,儿女双全,媳妇也懂事。”
我说:“你也不差,你儿子不是也快结婚了吗?”
她叹了口气:“但愿吧。儿媳妇那边要求挺多的,房子车子彩礼加起来,够我们老两口喝一壶的。”
我拍拍她的手:“慢慢来,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第十章
夏天的傍晚,我坐在阳台上乘凉。楼下那棵老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把小扇子在摇。远处有孩子在追逐打闹,声音顺着风飘上来,时远时近。
赵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出来的风不大,但凉丝丝的,很舒服。他身上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灰色汗衫,领口洗得有些松了,腋下的布料磨得薄如蝉翼,但他舍不得扔,说穿着凉快。
“老赵。”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赵建国摇了摇蒲扇,想了半天,说:“图个心安吧。”
“心安?”
“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对得起家人,对得起自己,晚上能睡个踏实觉。就行了。”
他说的还是那么朴素,但我听着却觉得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我想起这些年来经历的事——从下岗到再就业,从窘迫到宽裕,从儿女的婚事到自己的退休生活。一路走来,有苦有甜,有笑有泪,但总的来说,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了。不是我挣了多少钱、当了多大官,而是我心里踏实了,不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了。
那场同学聚会之后的一年多里,我改变了很多。
我不再小心翼翼地维护那个别人眼中的形象了。以前的我总想要面面俱到,在同学面前要显得体面,在亲戚面前要显得过得不错,在亲家面前要显得不卑不亢。我活在所有“别人”的目光里,每一个目光都是一道栅栏,把我困在里面。
直到我撒了一个谎,那个谎又反过来咬了我一口。这一口咬得我很疼,但也咬醒了我。它让我意识到,我活在别人目光里的这些年,其实别人根本没空看我。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自己的虚荣和恐慌。我在意的那些目光,不过是自己吓自己。
那三个电话——刘翠芬的陷阱、周大伟的算盘、女儿的委屈——像是三面镜子,照出了我生活中的虚假和真实。虚假的是我用谎言维系的那点面子,真实的是家人之间那份无言的支撑。
我不再害怕在同学面前说自己的真实情况了。也不再因为方老师的眼光而忐忑不安了。那盆被赵建国从楼下挖回来的月季,在我以为它已经死了的那个冬天过后,真的重新发出了新芽,长得比原来还要茂盛。
王春芳后来又组织了一次同学聚会,这次我去了。聚会之前,她真的提前把名单发给了我,还特意注明“刘翠芬不来了,据说她那个投资项目出了问题,好多人找她退钱”。我看了,没说什么,只是回了两个字:“好的。”
这次聚会的气氛跟上次不一样。可能是因为我心态变了,也可能是因为确实少了几个爱炫富的人。大家聊的都是家常,聊身体,聊儿女,聊退休后的生活怎么安排。周大伟也来了,但他没有上次那么高调了,听说他厂子去年出了点问题,订单少了很多,他正发愁呢。他端着酒杯过来跟我碰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笑了笑,把酒喝了。
我没有问他遇到了什么困难,也没有刻意去安慰他。只是跟他碰了碰杯,说了一句“保重身体”。他点了点头,说“你也是”。
就这样吧。老同学之间,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窗外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普通而真实的故事。有欢笑,有眼泪,有争吵,有和解。没有人的故事是完美的,但每个人的故事都是独一无二的。
而我呢,我的故事还在继续。在这个故事里,我退休金四千一,老伴三千九,够花了。儿子娶了一个离过婚但善良要强的女人,女儿在婆家站稳了脚跟,跟婆婆的关系也越来越好。我有一群关系不远不近的老同学,有一个嘴硬心软的老伴,有一个不算大但足够温暖的家。
我从一个爱面子、怕被人看不起的老太太,变成了一个敢于面对真实生活、敢于说“不”的老太太。这个过程很疼,但很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明发来的消息:“妈,苏敏怀孕了。”
我把手机递给赵建国看。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蒲扇放在膝盖上,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露出了这些年来我见过的最大的笑容。
“老赵。”
“嗯。”
“恭喜你,要当爷爷了。”
赵建国站起来,在阳台上走了两步,又坐下来,又站起来。他的手在裤缝上搓了搓,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我去菜市场买只老母鸡,给苏敏炖汤。”
我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也跟着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楼下那棵老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哗啦啦地响着,像是在鼓掌。
日子还长,故事还在继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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