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夏天,省里来了考察队。
村口停了一溜黑色轿车,村支书头天就吆喝着把路面扫了三遍。我提着一桶水,站在人群外头,白衬衫洇得透湿,贴在背上。
十几个人从车上下来,干部们簇拥着往村里走。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走在前头,皮鞋踩在土路上,忽然站住了脚。
几百双眼睛看着她。她没理那些干部,转身朝我这边走过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落在我心口上。
她站定,开口:“哥,这些年还好吗?”
水桶脱了手,砸在我脚面上,凉水泼出去,洇开一大片深色。
01
1982年冬天冷得出奇。腊月二十三,天擦黑,奶奶从镇上赶集回来,怀里裹着个红布包,冻得嘴唇发紫,进门就往炕上放。
我爹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手里的柴火棍子掉在地上。红布包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跟猫叫似的,又细又哑。
奶奶解开红布,里头是个女婴,脸皱成一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女婴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小字写着生辰八字,算来刚出生没几天,就被搁在那草垛里了。
我娘从里屋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玉米糊糊,站在门槛边没动,也没说话。
我爹蹲在门槛边,半天憋出一句:“咱家揭不开锅了,你还要捡。”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奶奶没搭话,把女婴裹紧,用小勺子从碗里舀了米汤,一勺一勺往那发灰的小嘴里送。女婴起初不张嘴,奶奶的勺子就抵在她唇上,一遍一遍地碰。
屋里静下来。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窗外北风刮过屋檐,带起一阵哨子声。米汤从女婴嘴角溢出来,奶奶拿自己的袖口给她擦了,接着喂。
我爹蹲在门口,抽完了三根旱烟,又续了第四根。我娘端过热水的瓦罐,搁在炕沿上,轻声道:“米汤太稀了,加两勺面糊吧。”
奶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瓦罐接过去,搅了搅,又喂了一勺。
那女婴,就是后来等了二十多年的郭乐菱。
我那时刚出满月,裹在旧棉褥子里,啥也不懂。
后来奶奶跟我说,那天夜里她没合眼,抱着那女娃在炕头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外头的雪下了一尺厚,风灌进窗缝,吹得油灯的火苗一摇一晃。
“碰上了,就不能不管。”奶奶说了这么一句。这句话跟了我一辈子。
奶奶给我取名郭宣朗,给她取名叫郭乐菱。说“乐”是盼她往后快快乐乐,“菱”是水里的菱角,根扎在泥里,却长得出水面。
我爹起初不乐意,嫌家里多一张嘴。
那年月,村上好几户人家连盐都吃不上,多一个娃就是多一分愁。
但他到底没拗过奶奶。
我娘说了一句让奶奶半晌没接话的话,她说:“你非捡她回来,是不是又想你那丢了的大妮了?”
奶奶的身子僵了一下,没应声,扭过头去哄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年轻时候丢过一个女儿,三四岁的大妮,赶集时候丢的。找了五年,没找着。那之后奶奶再见不得路上有没人管的孩子。
这些话,她不说,家里人也都知道,但谁也不提。日子就这么過下去。
头两年最难。
家里六口人,靠十几亩薄地过活,粮食不够吃,奶奶顿顿喝稀的,省下干粮喂两个孩子。
女娃身子弱,三天两头闹病,奶奶把祖上传下来的一对银镯子典了,换钱抓药。
我娘嘴上说“一个捡来的娃,何必下那么大力气”,夜里却总把女娃往怀里搂。她说女娃睡着了手攥得紧,像怕人趁她睡着把她丢了一样。
就这一句话,我爸没再反对过。
02
我跟妹妹一起长大。
说是妹妹,其实她跟我同岁,也就比我小了一个来月。我娘说,当初捡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并排搁在炕上,跟两只小耗子似的,谁也不比谁大多少。
五岁那年,村里通了村小。
爹把我送到学堂去,妹妹跟在后头也要去。
村小的李老师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看着妹妹说:“她还没到年纪,明年再来。”
妹妹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不走,也不哭。
李老师拿她没办法,让她坐进教室最后一排旁听。
她倒好,回了家就把那天教的四个字全背下来了,一笔一画写在地上,把奶奶看得眼泪直打转。
第二天一早,奶奶背着我,我背着妹妹,去学校。妹妹伏在我背上,胳膊圈住我的脖子,小声说:“哥,我认字厉害不?”
我说厉害。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她头一回笑出声来。
上学路上要翻一道土坡,坡不长,但雨天滑。我背她背了五年。她上了三年级就非要自己走,我拗不过她,就跟在后头,隔十来步,一步一步跟着。
村里的碎嘴婆娘不少。
有一回,一个外号叫“快嘴王”的女人在井台边打水,看见妹妹,对旁边人说:“你看看这丫头眉眼长得多精灵,可惜是个捡来的野种,咱村的根脉可不认。”
妹妹正从旁边经过,脚步慢了半拍,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没停下来质问,也没哭,走到我跟前,扯了扯我的袖子,说:“哥,咱回家。”
我回头看了那婆娘一眼,攥紧了拳头。
那一年我十二岁,妹妹十二岁。
我没忍住,冲上去推了那婆娘一把,她趔趄两步,水桶摔在地上。
婆娘扯着嗓子骂起来,村里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的。
我爹从地里赶过来,当着众人面给了我一记耳光,喝令我跟人家道歉。
我没道歉。我站在井台边,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一跳一跳,硬邦邦说了一句:“她是我妹妹,亲的。”
我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转过身去,蹲在田埂上抽了一整包旱烟。
那天晚上,妹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块红糖,掰成两半,塞给我一半。
她没说话,嘴里含着那一半糖,含着含着就哭了。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我坐在炕沿上,把那半块糖攥在手心里,攥化了也没舍得吃。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这个世上有些东西,比地里的庄稼金贵。
第三年的春天,妹妹拿回一张卷子,上面红笔写着一百分。
奶奶把卷子看了又看,回过头翻出早就藏好的红纸,把卷子包起来,打开樟木箱,压到最底下一层。
那樟木箱是奶奶的嫁妆,原木色,铜锁已经生了锈。平时谁也不让碰。
我问奶奶:“一张卷子,包那么严实干啥?”
奶奶拍了拍箱子盖,说:“这是咱家的正事,往后每回考好,我都收一纸。”
后来我才知道,箱子底下还压着一些别的东西。
03
妹妹十三岁那年,考了全乡统考第一名。
消息传开那天,学校里里外外都轰动了。李老师亲自到家里来,站在院子里跟我爹说:“这孩子有出息,将来不定能考上大学。”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闷声点了点头。我娘搓着围裙,连声说“承蒙老师费心”。奶奶在灶间烧水,给李老师沏了碗糖水,还往里头卧了个鸡蛋。
李老师走后,爹把烟杆子收了起来。他从那天起,再没抽过一根烟。娘问他干啥,他说:“省下钱给丫头买本子。”
妹妹考试成绩好,村里人又说起闲话。
有人说“捡来的就是不一样的种”,有人说“再出息也是人家不要的”,还说什么“她那亲爹娘还不知道在哪儿站街要饭呢”。
这些话都是背着妹妹说的,但有一回没背着。
那天妹妹从学校回来,还没进院门,快嘴王站在自家门口跟人唠嗑,远远看见妹妹就提高嗓门:“哟,状元回来了,也不知道她那亲爹妈瞧见这出息,会作何感想。”
妹妹在门口站住了。手里的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没进门,转身往村外走。
我追出去,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找到她。
她蹲在树根底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到她跟前,她没抬头,声音闷闷地从胳膊缝里传出来:“哥,我是捡来的,是不是?”
我蹲下来,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叫郭乐菱,是我妹妹。”
她不吭声,埋着头,好半晌,袖子擦了擦眼睛,抬起头来看我,问:“那你也不嫌我?”
我说:“你是我妹,嫌你什么。”
老家有话说,亲不亲,看谁给你盛过饭。妹妹从小吃我家的饭长大,这情分不是一句话就能斩断的。
那天晚上,妹妹早早睡了。
奶奶坐在油灯底下,把妹妹白天穿的那件小褂子缝了又缝,补丁摞补丁。
我听见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把三十多年的心事都叹了出来。
我睡下以后,迷迷糊糊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睁开眼,看见奶奶坐在炕沿边,背对着我,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根小辫,嘴微微张着,像在笑。
奶奶拇指摩挲着照片的人影,一遍又一遍。
她没有哭。她把照片贴着心口放了一会儿,弯腰打开樟木箱,轻轻放了进去。锁上。回到自己炕上,躺下。油灯熄了。夜色把一切都盖住了。
后来,妹妹在作文里写了一首没头没尾的小诗,被李老师拿到课堂上念了。
里头有一句我至今记着:“我不问来处,不问归途,只要灶膛里有火,就还有家。”我听不懂那诗写的是啥意思,但我知道妹妹心里有一块地方,谁都进不去。
奶奶知道。奶奶只是不说。
04
1997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桃花还没谢透,村里来了一辆黑色的小汽车。
那年头,轿车在村里是个稀罕物,孩子们追着车屁股跑,大人站在田埂上张望。
车子停在郭家门口,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从车里下来。
他四十几岁,个头不高,脸膛晒得黑红,看见我爹站在院子当中,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是来找我闺女的。”
我爹手里的锄头没撂下,眼皮也没抬一下,问:“你闺女是谁?”
那人说:“十六年前,我搁在镇上集市草垛里的闺女。”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爹手里的锄头便慢慢放下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来人两眼,也没说请进,转身进了屋。
奶奶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在门槛内站定,看着那人,目光定定的。
那人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站着,手心搓着裤缝,指甲掐着掌心,嘴巴张了几回才出声:“婶子,我姓谢,叫谢海明。当年我媳妇难产走了,我一个人走投无路,才把闺女搁在草垛上。我知道我对不住孩子,对不住您家。我想着等她大些了就来认,可一走就是十六年。”
他说完这些话,院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绕着一锅粥。
奶奶站在门槛上,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水面上泛起的波纹。
她问:“你这些年干啥去了?”
谢海明低下头,说他去南方闯荡了,先做零工,后跟人合伙倒腾建材,攒了些钱。
他后来成了家,继室姓蒋,又给他生了个儿子。
日子好过了,想起这个遗落在外的闺女,心里放不下,就一路问着寻过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敢往屋里看。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翻动墙头干枯的豆角荚。
奶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孩子十五了,你让她自己拿主意吧。”
妹妹在屋里,门反锁着,整整两天没出来。
我给她送饭,她把碗接进去,门又闩上。
第三天的饭她没接,我蹲在门外,对着门缝说了一句:“菱菱,你开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里头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哥,你怕我走?”
我说:“我怕你心里难受。”
门那边安静了一阵,然后她说:“我不想走。咱家穷,但爷奶从来没让我饿着过。”
我贴着门板坐着,没有接话。
那个春天,风很大,把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谢海明没有逼她,每天上午准时到村口站一阵,中午就走了,第二天再来。
他也没住镇上旅店,听说他夜里睡在汽车后座上。
我爹蹲在院子角落抽了两天旱烟,抽完了整整一烟袋锅子,然后把烟杆搁在墙头上,再没摸过。
后来是奶奶进了妹妹的屋。
她在里头待了一整夜,谁也不知道她跟妹妹说了什么。
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奶奶的眼睛肿得厉害,但神色平静。
妹妹跟在后头,眼眶红红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我娘连夜改好的一件绿格子上衣。
05
妹妹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太阳很大,晒得地上泛白。
全村的人差不多都站在路两边,没人说话。
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奶奶站在树荫里,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两只手垂在身前,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妹妹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口压水井,看了一眼房檐下那根晾衣绳。
晾衣绳上还挂着她那件补了补丁的碎花褂子,在风里晃悠着。
她收回目光,走到奶奶面前,喊了声“奶奶”。奶奶抬手,把她歪了的领口理正,又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说:“去吧,好好念书。”
妹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作业本裁的小纸头,塞进我手心里,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发动的那一瞬,我看着她隔着玻璃回头,脸贴在车窗上,嘴张了张。
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看她口型,像是在喊“哥”。
车轮扬起的尘土漫上来,糊了半个村子。
我拔腿就追。
车出了村,上了土路。
土路坑坑洼洼,车颠颠簸簸。
我跑,拼命地跑,脚底下传来土块咯吱咯吱碎裂的声响。
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闪。
车没有停,越走越远。
我的鞋跑掉了一只,脚心踩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
我没停,一直跑到村口那片杨树林边上,车拐上大路,一溜烟没了影。
我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味。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我的喘气声。
我光着一只脚站在路边,好半天没动弹。
回过头,远远的,奶奶还站在槐树底下,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一动没动,像一尊刻在那里的石像。
晚上回去,我才想起她塞给我的那张纸头。纸头叠得方方正正,我展开来,上面是妹妹的字,一笔一画,写得用力,六个字:“哥,等我。”
我捏着那张纸,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月光照在白纸头上,那六个字泛着淡淡的青灰色。我把纸头叠好,贴肉放着,从那天开始,没离过身。
那是我十五岁那年。我十五岁那年,奶奶抱回来十六年的女娃,被她亲生父亲接走了。
06
妹妹走了以后,头一年还有消息。
谢海明打电话到村部来,说妹妹在城里念书,成绩不错。
我娘接的电话,放下听筒后抹了半天眼睛。
第二年开春,电话就再没响过。
我往谢海明留下的地址写过信。
第一封,没有回音。
第二封,没有回音。
第三封,邮递员把信封原封不动退回来,红章子一盖:“查无此地。”我不信邪,又寄。
一封一封地寄。
第七封信退回来以后,我明白了,他们搬家了。
那天傍晚,我蹲在院门口的老槐树底下,手里捏着那封退回来的信,翻来覆去地看。
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我坐了很久,把信掖进怀里,空着两只手进了门,脸上没让家里人看出什么来。
那以后我没再提过。
我爹也没提。
奶奶也没提。
只是到了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奶奶还是像往年那样,多摆一副碗筷,多盛一碗饭,放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上。
谁都不碰那碗饭,第二天撤下来,倒进猪食桶里。
这个规矩一直保持了十六年。
1999年秋天,我在省城一处工地上绑钢筋。
有个同乡打电话来,说谢海明因病走了,他们全家搬去了外省。
继母带着妹妹和弟弟,在省城办了手续,就再没了下文。
我放下电话,一个人蹲在工地的板房里,水泥地上湿漉漉的。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又点上,又掐灭。
最后我没有抽烟。
我卷了铺盖,连夜坐大巴回了村。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
奶奶还没睡醒,我在门口的水缸里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把工地的劳保手套叠好,塞到柜子底,跟我那封退回来的信放在一起。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我在村里的砖窑厂干活,起窑、码坯、出砖,一天挣二十块钱。
夏天窑温四十好几度,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冬天冷,砖坯冻得硬邦邦,手指头裂口子,晚上回家用烧酒搓。
我不觉得苦。
我一想到妹妹在省城念书,心里反倒安稳了一些。
2008年,村里通电通了路,日子慢慢好起来。
有人劝我出去打工,说窝在村里没出息。
我说奶奶年纪大了,走不开。
奶奶那年八十三岁,耳朵有些背,走路不利索了,但脑筋还清楚,还能端起簸箕去院子里筛豆子。
她越来越喜欢坐在门口那棵槐树底下,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有一天傍晚,她忽然问我:“你妹妹,多久没来电话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子顿了顿。我说:“她念书忙,考大学呢。”
奶奶“噢”了一声,低下头,半晌说:“考上大学,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穗,还没落定就散开了。
又过了几年,奶奶开始认不清人了。
有时她管我叫“大妮”,有时叫我爹叫“孩子他爷”。
可只要到了腊月二十三,她不用人提醒,自己就会走到碗柜跟前,拿出那只缺了口的小碗,盛上饭,放好在桌角。
她忘了妹妹长什么样了,但没忘了妹妹这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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