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成绩单揉成团,砸在女儿脸上。数学28,英语15,语文32,全班倒数第一。

徐思妍从地上捡起来,看都没看,塞进口袋,继续啃手里的鸡腿。

油顺着她嘴角往下淌,胖得校服拉链都拉不上,领口勒出一道红印。

“妈,鸡腿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上去一把夺过鸡腿扔进垃圾桶。

她还是没反应,站起来又去厨房盛了碗饭,慢慢坐下,埋头扒饭。

我打开手机,隔壁王淑华刚发了朋友圈——她女儿全县统考第一的照片,底下几十个点赞。

我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后来发生的事,让我这辈子都不敢再拿成绩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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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徐思妍初二下学期期末考后的第三天。

成绩单一到家,我就觉得天塌了。

语文32,数学28,英语15。

全班四十五个人,她排第四十四。

第四十四名是什么概念?

倒数的上面还有个从没上过课的借读生兜底。

我把成绩单拍在饭桌上。

“你自己看看!”

徐思妍刚从冰箱里摸出一瓶酸奶,拧开盖子正要喝。

她瞥了一眼成绩单,表情跟没看到似的,继续喝酸奶。

“喝什么喝!你还有脸喝!”

我一把抢过酸奶瓶,直接倒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扒饭,不吭声。

那顿饭吃得我胸口发闷。

我看着对面坐着的女儿,胖得整张脸圆乎乎的,下巴都找不着。校服是男款加大号,袖口卷了好几圈才能露出手指。

她扒饭的动作很熟练,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你除了吃还会什么?”

她不说话,继续吃。

我伸手把饭碗端走,“今晚别吃了,滚去写作业。”

她抬头看我,眼珠子黑漆漆的,带着点倔:“我饿。”

“饿?你考成这样还有脸饿?”

我把饭碗往地上一摔,米饭溅了一地。

她看着地上的米饭,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摸出一包方便面。

当着我的面,撕开,拿碗泡上。

“你……”

我气得说不出话。

徐永根刚好下班回来,看到这场面,赶紧把女儿手里的面碗接过去。

“孩子饿了就让她吃嘛,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你知道她考了多少分?数学28!英语15!以后能干什么?去工厂搬砖都没人要!”

徐永根把面碗放在桌上,推给女儿:“吃吧,别理你妈。”

徐思妍看了我一眼,端起碗,呼啦啦吃了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胸口起起伏伏。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王淑华在家长群里发了她女儿的成绩单截图。

语文98,数学100,英语97,总分全县第一。

下面一排家长排队,说“恭喜”。

我默默关掉群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王淑华的女儿捧奖状的照片。

同样是生女儿,人家养的多好?

我女儿呢?

数学28分,还在吃泡面。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冰箱里少了半只烧鸡。

徐思妍半夜爬起来吃了。

我靠在冰箱门上,看着空荡荡的盘子,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苦。

我想不明白,我和她爸都不笨,她到底随谁?

随她爸那边?她奶奶爷爷都是老实人,大字不识几个,但也不傻啊。

随我?我可是教了二十多年书的人,从来没见学生笨成这样的。

我给班主任打了电话。

班主任说:“思妍妈妈,我觉得思妍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上课老走神,不是抠橡皮就是画画,画的内容还挺好看。”

“那您说怎么办?”

班主任沉默了一下:“要不……试试职高?”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职高?

那不就是给差生上的学校吗?

我徐玉清当了二十多年小学老师,从来没想过自己女儿会上职高。

02

比成绩更让我头疼的,是徐思妍的体重。

初二下学期体检,体重七十六公斤。

一米五八的个头,七十六公斤。

拿到体检报告那天,我差点没站稳。

我带着她跑了县医院,查了内分泌、甲状腺、血糖,一切正常。

医生说:“单纯性肥胖,运动加控制饮食,没有别的办法。”

从医院回来,我就开始控制她的饮食。

早上只给一碗粥和一个鸡蛋,中午在学校食堂吃,晚上回家只吃素菜。

冰箱上锁,零食全部没收。

第一天晚上,她坐在饭桌前,看着盘子里的炒青菜和豆腐汤,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妈,我饿。”

“饿也得忍着,你看你都胖成什么样了。”

她没再说话,喝了两口汤,回房间了。

半夜十二点,我起来上厕所,听到厨房里有动静。

走过去一看,她蹲在地上,从橱柜最里面摸出一包薯片,正在吃。

动作很轻,像做贼一样。

我把灯打开。

她愣住了,薯片还塞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徐思妍,你在干什么?”

她没说话,眼睛红红的。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我大半夜起来给你做饭,你倒好,偷偷摸摸吃垃圾食品!”

她嘴里含着薯片,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我饿。”

“饿什么饿?你下午吃了两碗饭还饿?”

“我下午只吃了一碗半,你记错了。”

我气得血压都上来了:“你还顶嘴?你看看你身上那身肉,出门走得动吗?”

“我走得动。”她声音很小,“体育课跑步我也跑了,只是比别人慢。”

“慢?你八百米跑了六分钟,比你们班最慢的还慢一分钟,你还好意思说?”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把剩下的薯片扔进垃圾桶。

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她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在意,锁了橱柜门回房间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一包吃了一半的饼干。

饼干是早上新买的,我没买过。

她自己去的小卖部。

那天是星期三,她早上跟我要五块钱,说是语文老师让买的练习册。

我给了她。

她把钱买了饼干。

我知道了以后,把她从教室里叫出来,当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骂了一顿。

你撒谎!你骗我说买练习册,结果去买饼干!

“你知不知道你说一次谎,以后我说什么都不会信你!”

“你成绩差就算了,还学会骗人了!”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旁边有同学经过,探头探脑地看。

她没有哭,也没有反驳。

就那样站着,等我骂完。

从那以后,她很少跟我说话了。

放学回家就直接进房间,吃饭的时候也不抬头,吃完就收拾碗筷去洗。

偶尔我主动跟她说话,她就“嗯”

“哦”

“知道了”。

我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徐永根从外地回来过周末,看到女儿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

“你妈是不是不让吃了?”

徐思妍点点头。

“傻闺女,你饿不饿?”

“有点。”

徐永根背着我,偷偷带她出去吃了一碗拉面。

拉面馆就在学校门口,我下班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两碗面,父女俩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盘牛肉和一盘凉菜。

徐思妍吃得特别香,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徐永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她不要,他又夹回去。

我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没过去。

那天晚上,我跟徐永根吵了一架。

“你这么惯着她,她以后怎么办?胖成这样,考不上高中,以后能干什么?”

徐永根坐在床边,慢悠悠地抽着烟:“孩子平安快乐不就好了?你非要把她逼成什么样?

“平安快乐?她现在快乐吗?”

你不让她吃饭,她当然不快乐。

我气得摔了枕头:“你懂什么!你以为溺爱就是对她好?”

徐永根没再说话。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给闺女的,你别动。”

我愣住了:“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我少抽几包烟就有了。”

他躺下,背对着我,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侧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五百块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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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徐思妍查到分数的时候,没哭也没笑,就说了两个字:“两百。”

两百多少?

“二百四十七。”

我的心一下凉透了。

二百四十七分,离最低的普通高中录取线还差了一百多分。

别说重点高中了,连最差的普高都上不了。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徐思妍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妈,我想去技校。”

“技校?”

“嗯,学烹饪。”

“烹饪?你要去当厨子?”

“技校老师说,我刀工好,有天赋。”

我气笑了:“刀工好?你连文化课都学不好,还能学好烹饪?”

她没反驳,只是小声说了一句:“我真的喜欢做饭。”

“喜欢有什么用?当厨子能有什么出息?”

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托关系找朋友,想给她找个普通高中先上着。

对方一听分数,都说“没办法”。

“二百四十七分,高中真上不了,去读个中专吧。”

“中考落榜了可以复读,但复读意义不大,底子太差了。”

“现在技校也不错的,学门手艺以后饿不死。”

我不想听这些。

我徐玉清的女儿,怎么能去读技校?

第二天上班,同事问我女儿成绩,我支支吾吾说“还可以”。

“还可以是多少?”

“还行吧。”

同事没再追问,但我能感觉到她眼里的了然。

王淑华那天中午特意端着饭盒来我办公室。

“我家闺女考上重点了,全市统考第一呢。”

“哦,恭喜啊。”

“你家思妍呢?考得怎么样?”

我低头扒饭:“一般般。

“那也是,你们家思妍从小学习就不太好,考不上高中也正常。”

我筷子顿了一下。

“人各有命,你也别太在意。”

我没说话。

王淑华走了以后,我把饭盒扔进垃圾桶,一点胃口都没了。

晚上回家,徐永根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

“玉清,你来看看这个。”

“什么?”

“县技校的招生简章。”

我一把夺过来,扔在地上:“你疯了?让女儿去技校?”

徐永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技校怎么了?有手艺比什么都强。”

“你懂什么!技校出来能干什么?”

“我厂里那些技师,一个月也挣七八千呢。”

你——

“妈。”

徐思妍从房间里走出来,眼圈红红的。

“我想去技校。我想学做饭。”

“我学不会那些课本上的东西,我真的学不会。”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逼我也没用,我就是个学渣。”

“妈,你就让我去吧。”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她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

那天晚上我没同意。

第三天,徐永根趁我上班,偷偷去学校帮女儿填了志愿。

县技校,烹饪专业。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跟徐永根大吵一架,摔了碗,砸了杯子。

“你害了她一辈子!”

“我没害她!我只是让她走适合自己的路!”

“适合?她一个初中毕业的技校生,能有什么适合的路?”

“我相信她,她会有出息的。”

“出息?她能有什么出息?”

他转身走进女儿房间,关上了门。

我听到里面传来女儿的低低的哭声,和丈夫笨拙的安慰声。

“别哭了,你妈是为你好,只是她的好跟你的好不一样。”

“爸相信你,学什么都行,只要你乐意。”

“爸给你买了套厨师刀,放在你书包里了,你看看。”

我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心里堵得慌。

04

技校三年,徐思妍的变化让我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她瘦了一些,但还是很胖。

不过精神头不一样了,回家后会叽叽喳喳跟我讲学校的事。

“妈,我今天学做了宫保鸡丁,老师说我颜色调得好。”

“妈,我刀工比赛得了第二名,奖状贴在墙上了。”

“妈,我们老师说下个月带我们去省里参加比赛。”

我听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高兴吧,又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毕竟,技校的优秀,能优秀到哪去?

毕业以后徐思妍在县城“好再来饭店”找工作。

老板让她试炒了一盘蛋炒饭,吃完直接拍板了。

“明天来上班,月薪两千二。”

两千二。

这个数字让我心里凉了半截。

我在小学教书,虽然工资不高,但一个月也有四千多。

她一个技校生,干最累的活,拿最低的工资。

晚上徐永根问我女儿工作怎么样,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

日子就这么过着。徐思妍每天早出晚归,在厨房里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

偶尔周末回家,手上全是烫伤的疤。

“怎么回事?”

“炒菜烫的,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你小心点不行吗?”

“没事妈,做菜的谁手上没几个疤。”

我没再说话。

她倒是越来越开朗了,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得多。

有时候还会带饭店里没卖完的菜回来,用打包盒装了,搁冰箱里。

妈,你明天热一下就能吃。

“嗯。”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说不出的酸。

王淑华的女儿考上了省重点高中,又考上了985大学。

每次碰到王淑华,她都要跟我聊她女儿。

“我家闺女专业排名前三呢,奖学金拿了八千。”

“哦,那挺好的。”

“你家思妍呢?还在饭店?”

“女孩子嘛,嫁个好人家更重要。”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家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女儿。

我徐玉清的女儿。

在饭店当厨子,月薪两千二。

我怎么也想不通,问题到底出在哪。

是我教育的方式不对?

还是我真的运气不好?

又过了半年,徐思妍有一天晚上回来,支支吾吾说要跟我说个事。

“妈,我交了个男朋友。”

“哦。”

“他叫魏钦明,开货车的。”

“开货车的?”

“嗯,农村户口,家在邻县。”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你……你找个开货车的?”

“他人好,踏实,对我也好。”

“好有什么用?嫁去农村吗?”

“妈,你怎么就知道看不起人呢?”

“我不是看不起他,我是怕你吃苦!”

“我不怕吃苦。”

“他对我真的挺好的。”

徐思妍眼圈红了。

“妈,你别再管我了行不行?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不认识她了。

这个胖胖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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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定在腊月十六。

男方家来提亲那天,我特意收拾了一下,换了件新买的衣服。

但我没想到,来的人就三个:魏钦明,他妈魏秀兰,还有他爸。

他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坐在沙发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妈倒是挺会说话,一个劲夸徐思妍。

“你家闺女好,能干,我们家钦明有福气。”

魏秀兰说彩礼给三万八,又补了一句:“暂时手头紧,先给这些,以后慢慢补。”

三万八。

现在这年头,彩礼三万八,跟打发叫花子差不多。

但我没说什么。

因为徐思妍坐在魏钦明旁边,脸上写满了“我愿意”。

腊月十六,婚礼。

地点在男方家村里的村委大院。

大棚子,塑料凳,大锅菜。

没有婚庆公司,没有司仪,连化妆师都是隔壁村的一个大姐。

徐思妍穿着网上买的廉价婚纱,二百多块钱。

红盖头是租的,十块钱一天。

我看着女儿站在大棚子下面,周围围着一群农村亲戚,脸上笑盈盈的。

她笑得很开心,开心得让我心酸。

敬酒的时候,我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

王淑华也在,她女儿寒假回来,也跟着来了。

这婚礼办得……挺简单的。

“不过年轻人嘛,感情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没接话。

王淑华拉着她女儿走了,去跟别人聊天。

我看着她女儿的侧脸,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一看就是文化人。

再看看我女儿,胖胖的,穿着廉价的婚纱,在大棚子底下招待客人。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

后来去厕所,我进去就哭了。

眼泪止都止不住。

我蹲在厕所里,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闺女这辈子怕是完了。

嫁去农村,嫁给一个开货车的,以后能有什么好日子?

我擦了眼泪,补了妆,笑着出去继续敬酒。

但我心里知道,那天的笑,是我这辈子最勉强的笑。

06

婚后的日子,徐思妍很少回娘家。

偶尔打个电话,说几句“挺好的”

“都挺好的”

“你别操心”。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信。

开货车的能好到哪去?

农村的能好到哪去?

直到过年前一个星期,她打来电话说今年回来过年。

“妈,我带点东西,你别准备太多了。”

挂了电话,我没多想。

她一个饭店打工的,能带什么好东西?

腊月二十八,徐思妍回来了。

我到门口去接她,然后我愣住了。

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