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那晚,我在吴铭西装口袋里翻出一张转账回执。
收款人叫萧雨薇,备注栏里印着“旧案清偿”。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手上的纸,脸色一下就冷下来:“她的事,你别碰。”我点了点头,把纸条叠好放回他兜里。
第二天一早,我搬回了娘家老宅。
父亲临终前交给我一本账册,用牛皮纸包着。
他说吴家水很深,要是哪天过不下去了,账册能保我一条命。
我坐在书桌前,终于翻开了那本泛黄的册子。
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我盯着那行字,整整坐了一夜。
01
那天吴铭回来很晚,一进门就带着一股凉气。
我正在给他熨明天出差要穿的西装,熨到内袋时,指尖碰到一张硬纸壳。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收款人写着萧雨薇,金额不小,备注栏印着“旧案清偿”。
我盯着这四个字,横竖没看明白。
厨房灶上还煨着一锅汤,是我下午炖的排骨汤。
纪念日嘛,我提前下班去菜市场挑了新鲜的肋排,打算等他回来一块喝。
他没回来吃,打电话说应酬,我自己喝了一碗,剩下的还温在锅里。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从玄关传过来,赶紧把那张回执塞回西装口袋里,顺手把西装挂在衣柜里,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走进卧室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叠衣服。他在床沿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翻我衣服了?”
我手里的衣服停了下来。他的视线落在我身后的西装上,语气很沉,没有责问的意思,但也谈不上温和。
“挂着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了。”我说。
他没有接话,站起来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回执,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解释的迹象。他什么都没有,脸上表情很淡,像是处理完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萧雨薇是谁?”我问。
“一个学生。”
“亲戚家的孩子?”
“不是。”
“那……”
“你别问了。”他顿了顿,“她的事,你别碰。”
我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没有吵,没有把声音拔高半度。
我下了床,走到厨房,关了灶上的火,把汤倒掉,刷干净锅,擦好灶台。
锅铲挂在墙上的钩子上,发出“哐啷”一声轻响。
站在窗户前,我望着院里的路灯,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两年的婚姻,换一句“你别碰”。
那晚我睡在了客房。
他没有追过来,没有敲门。
主卧的门缝里透出的光,一直亮到后半夜。
我在客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四个字,旧案清偿。
什么旧案?
什么清偿?
一个大学生,怎么跟吴铭的旧案扯上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早饭,两碗粥,一碟小菜,摆在桌面上。
他穿着衬衫走出来,头发还有一点湿。
他坐下来,看了我一眼:“昨晚怎么睡客房了?”
“客房凉快。”我把粥推到他面前。
他没有再问,低头喝粥。我坐在他对面,喝了两口,放下碗:“我想回老宅住几天。”他的筷子顿了一下:“住几天?”
“看情况吧。”我说,“我妈留下来的几个花盆该换土了。”
“嗯。”
他应了一声,没有挽留,也没有问为什么。
我站起身,回卧室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布袋子里,走到门口换鞋。
他坐在桌边,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一下。他低着头,背影挺拔,肩膀微塌。那两个肩膀像压着一副看不见的重担。我忽然有点心酸,但我的脚没有停下来。
老宅是一栋二层的旧楼房,父亲去世后我去得少,院子里长了不少杂草。
我推开门,灰尘呛得我咳了两声。
顾不上收拾,我直接走到父亲的书房,书桌右边最底下那层抽屉。
抽屉上了锁。很旧的一把铜锁,钥匙我随身带着,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老钥匙。我从口袋里摸出它,插进锁孔,拧了拧,锁开了。
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包,四角用麻绳扎紧。
我把它拿出来,坐在父亲常坐的那把藤椅上,解开麻绳,翻开第一页。
是父亲的字迹,端正,有力,晚年时微微发颤。
那行字写着:吴家事,慎言,慎记,慎传。
再往下翻,全是生意记录,日期、金额、事由,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有几笔款项的批注很奇怪:“汇出予萧氏,作谢礼”
“萧氏长子丧葬,抚恤已付”
“吴家不认此账,吾代为记”。我手指顿在“萧氏长子丧葬”几个字上。
父亲和姓萧的人,有金钱往来。
萧雨薇。
萧氏长子。
这两者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我拿出手机,翻出律师陈立的号码,犹豫了一会儿,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陈立接了:“林小姐?”
“陈律师,我想麻烦您查个人。”
“您说。”
“一个叫萧雨薇的女大学生,帮我查查她家里什么情况。另外,查一下吴铭名下近两年的资金往来。”
陈立沉默了一下:“吴先生那边的账户,需要走正规程序吗?”
“先查能查到的。”我说,“另外帮我查一查赵清妍。”陈立的声音带了点凝重:“赵清妍?那位赵家的女儿?”
“对,吴铭之前差点跟她订婚的那位。查她今年的资金动态。”
“好,我尽快。”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看着窗外那两棵老槐树,风很大,叶子被吹得哗啦哗啦的。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账册上的那行字:“吴家不认此账,吾代为记。”父亲替吴家记了一笔账。
这到底是什么账?
跟萧家有关,跟赵清妍有关,还是跟吴铭有关?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这趟老宅,我回来对了。
02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账册翻了个遍。
好几百页的记录,从二十年前一直记到父亲去世前三个月。
每条账目的字体不一,有的用钢笔,有的用圆珠笔,偶尔还夹着几页从信纸上撕下来的便条。
父亲的账册不光记钱,也记人。谁帮过他,谁坑过他,谁在关键时刻递过一把伞,他都记下来。用他的话来说,再精明的人也会老,纸和笔不会老。
我翻到账册的最后二十几页,发现有十几页记录被人撕走了。
断口毛糙,不是刀裁的,是有人用手硬撕下来的。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翻回去又看了前面几页,中间也有缺页,一共七处。
缺页前后大多出现过同一个字:萧。
萧氏,萧家,萧氏长子。
每次出现,后面的内容就被撕掉了。
我的手指摩挲着那个“萧”字,想着父亲写它时是什么表情,又是什么人,把后面的记录撕个精光。
这些账页残缺的地方,露出几根细碎的纸纤维,毛毛的,像是被没有清理干净的口子勾过。
我用指腹摸了摸,忽然摸到了一个字。
很浅,很淡,像是铅笔写过后又被擦掉的痕迹。
我把账册凑到灯下仔细辨认,隐隐约约看出一个“恩”字。
恩。
此人与吴家有恩。
父亲在另一页上写过一句话:此人与吴家有恩,万不可让二房知晓。
二房,吴家二房,吴成栋。
吴成栋是吴铭的二叔,这两年我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在吴家的家宴上。
他说话客气,笑起来一团和气,但眼神总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吴铭和他的二叔之间,客气得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合上账册,看着窗外,天色渐暗。我把账册重新包好,锁进抽屉里,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陈立的消息。
第三天下午,院门响了。
我坐在堂屋里,一抬头就看见吴倩站在门口,逆着光,扎着一个马尾,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
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嫂子,我来看看你。”
吴倩是吴铭的妹妹,比我小两岁,在出版社做编辑。
性子直爽,说话从不兜圈子。
她一屁股坐在藤椅上,左右看了看:“这房子多久没住人了,一股霉味。”我没接这话,给她倒了杯茶。
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嫂子,你跟我哥闹别扭了?”我笑了一下:“没有,就是想回来住几天。”
“你就糊弄我吧。”她撇了撇嘴,“我哥那人我还不知道?他要是心里没鬼,不会连我打电话都不接的。”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倒了杯茶。
吴倩看了我半天,又开口:“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我哥。”我放下茶杯:“什么事?”
“去年年底,公司董事会要弹劾他。”她说,“说我哥私下转移公司资金,账目有问题。后来他找了一位老股东做了担保,才把这事压下来。但那个担保的股东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我哥那笔钱,来路没有问题,但去向不能明说。”
“去向是哪?”
“不知道,我哥死活不肯说。”吴倩又喝了一口茶,“但那之后他每个月都会从自己卡里支出一笔钱,数目不小。我问过他,他说是还账,还一笔早该还的账。”
我的手指微微攥紧:“他说是还账?”
“对,他说欠人家的恩情,得还。”吴倩放下茶杯,“可他又不让别人碰那笔账。我总觉得他有事瞒着家里。”
我起身去厨房拿水果刀,站在灶台前削苹果,削到一半又停下来。
吴倩说的那笔账,和他给萧雨薇转的学费款,是不是同一笔?
还有父亲账册里那句“吴家不认此账,吾代为记”。
吴家不认,父亲来记。
这账,吴铭到底认不认?
我端着削好的苹果走出去,吴倩已经站起来:“嫂子,你劝劝我哥,别总一个人扛着。他这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
“我会的。”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对了,嫂子,我还听说一件事。”她的表情有些迟疑,“不知道真假,就是赵清妍的那个赵家,今年一直在跟咱们吴家合作一个项目。我哥本来不同意,但二叔执意要签。你说这事巧不巧?”
我送走吴倩,站在院子里好一会儿,最后掏出手机拨通了陈立的电话:“陈律师,赵清妍家跟吴家签的那个项目,帮我查一下细节。”陈立应了一声,又说:“林小姐,您上次让我查的那位萧雨薇,我已经查到一些东西了。”
“你说。”
“这个女孩是本地人,二十岁,在一所大学读中文系。家里只剩下一个奶奶,七十多岁,身体不好。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全部来自一个匿名信托账户。”
“信托账户?谁设的?”
“暂时查不到设立人的名字。”陈立顿了顿,“但是有一件事有点意思,这笔信托,是以她哥哥的名义设立的。”
“她哥哥?”
“萧雨桐,已于五年前去世。具体死因没有记录,但注销户口的时间是在五年前夏天。”
我的指尖有点凉。
五年前夏天,萧雨薇的哥哥去世。
吴铭从那时起开始资助她。
那笔钱,到底是为了给萧雨薇的哥哥“还恩”,还是为了堵住谁的嘴?
我蹲在院子里,把账册放在膝头,重新摊开被撕掉的那几页。
断口处残留着一截纸边,上面隐约有个字。
我把纸举起来,对准傍晚的光。
光线透过纸面,映出一个被撕到只剩半个轮廓的“宁”字。
还是“宇”字?
或者是“桐”字的一半?
我放下账册,给陈立发了一条信息:“萧雨薇的哥哥,全名叫什么?”
对方回复得很快:“萧雨桐。”
我把账册合上,靠在院门框上,出了一会儿神。桐,萧雨桐。父亲账册上被撕掉的残页里,留下的那个半个字,恰好就是“桐”字的右半边。
父亲认识萧雨桐。萧雨桐救过吴铭。吴铭每个月给她妹妹打钱。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像一根绷紧的线。线的另一头,牵着赵清妍,还有吴成栋。
我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黑下去。
院子里没有灯,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手里抱着那本账册,听着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叹了一口长气。
03
第四天早上,陈立的电话打过来,比预约的时间早了半天。
“林小姐,赵清妍那边有情况。”他的声音有点紧,“她名下有一家投资公司,注册不到一年,注册资本却高达三千万。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过层层代持,最终指向一个人。”
“谁?”
“吴成栋。”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吴家二叔?”
“是。而且赵清妍近两个月频繁出入一家私人会所,那家会所的幕后股东之一,也是吴成栋。”陈立顿了一下,“另外,您让我查吴铭的资金往来,我发现他从一年前开始,每个月固定向一个信托账户转入一笔钱,金额和您之前那位资助对象萧雨薇的学费支出基本吻合。”
和吴倩说的对上了。吴铭每个月从自己卡里支出一笔钱,用来资助萧雨薇。而吴成栋和赵清妍,正背后盯着这件事。
“还有别的线索吗?”
“有一笔不太对劲的。吴铭在三个月前,从自己的私人账户划出过一笔大额资金,收款方是一个叫‘荣达建材’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和赵清妍名下投资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同一栋楼。”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响了一下。
三个月前,我记得那会儿吴铭每天晚上都回来得很晚,有几次凌晨一两点才进门。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公司的事,让我别操心。
他当时脸上的疲惫,不像是普通的加班。
原来他那时候就在和赵清妍那边的事情周旋了。
可他却一个字都没有对我说过。
“林小姐?”陈立在电话那头叫我。
“我在。”我深吸一口气,“麻烦您继续帮我盯着这几条线,有新的进展随时告诉我。”
“好,您自己当心。”
我挂了电话,坐回藤椅上,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吴铭闷头做了那么多事,却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我。
是怕我担心,还是怕我知道了会卷进来?
想来想去,得不出答案。
我又翻了一遍父亲留下的账册,在“萧”字出现的每一页都做了记号。
一共有五处,两处被撕掉了后续内容,三处保留了完整记录。
三处完整记录里,有两处是汇款记录,收款人姓萧,日期在十几年前。
另一处是一行批注,只写了半句话:“萧家翁曾救我那老妻一命。”
萧家翁,救过母亲?
母亲是很多年前因为一场车祸去世的。
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父亲守在医院走廊里,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夜。
后来他从来没跟我提过母亲去世的细节。
原来当年救了母亲的人,姓萧。
父亲记这本账册,就是为了记住萧家的恩情。
我把账册摊开在膝头,指尖从“萧”字的笔画上慢慢划过,心里那根线越绷越紧。
下午的时候,我听到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我以为是吴倩来了,拉开门一看,却是个陌生的女孩子。
瘦瘦小小的,扎着一个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袋点心。
她站在门口,怯生生的,不敢抬头看我。
“请问你找谁?”
她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你是林浅嫂子吗?”我愣了一下:“我是。”
“我叫萧雨薇。”她把塑料袋递过来,声音有点发颤,“这是我自己做的点心,不值什么钱,就是想谢谢你。不,不是,我是来求你一件事的。”
“先进来说吧。”
她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下,伸脚进门时,鞋边磕到门槛,差点绊了一跤。
我伸手扶住她,她瘦得厉害,手腕细得一把就能握住。
我让她在堂屋里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捧着那杯水,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雨薇,”我坐在她对面,“你找我什么事?”
她放下杯子,忽然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我面前。
我吓了一大跳,赶紧去扶她,她却不肯起来,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嫂子,求你别跟吴铭哥离婚。”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不知道他有多难。”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每个月都给我打钱,供我读书,照顾我奶奶。他做这一切,是因为我哥……”
“你哥是萧雨桐?”
她愣住了,抬头看着我:“你认识我哥?”
“不认识,”我说,“但是我知道他,五年前。”
萧雨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跪在地上,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很久很久。我没有催她,坐在旁边,等她平复。
终于,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我哥是为了救吴铭哥才没的。”我心头一紧,果然如此。
“那年夏天,我哥去江边游泳,遇到吴铭哥落水。他跳下去把吴铭哥推上岸,自己没能上来。”萧雨薇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走之前,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后来吴铭哥来找我,说他欠我哥一条命,要替我哥照顾我。我不肯收他的钱,他就在我学校门口等了三天三夜。姑姑,我没办法,我收下了,可我真的不想让嫂子你误会他。”
我蹲在她面前,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回凳子上。“你哥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五岁。”
“你哥之前认识你爷爷吗?”
她怔了一下:“我爷爷?我爷爷早就过世了,我十岁那年他走的。嫂子你认识我爷爷?”
“我父亲认识,”我说,“他记过几笔账,都是关于你们萧家的。”
萧雨薇呆呆看着我,眼圈又红了:“小时候我爷爷跟我说过,他年轻时救过一户人家,那家人后来想报答他,被他拒绝了。他说做人记恩不记仇,帮过别人的事,转头就忘了。”
“那户人家姓什么?”
“爷爷没跟我说过。”她摇头,“他只是跟我哥说,将来若是遇上那家人,不必提起这些旧事,也不要向人家讨要任何东西。”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抬头看了我一眼:“嫂子,求求你别跟吴铭哥离婚。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打我骂我都行,别难为他。”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账册里的萧,和眼前的萧雨薇,隔着两代人的光阴,终于拼在了一起。
我拿起手机,给她看了一段我在旧屋找到的账页照片。
那页上有一行我辨认了小半天的字。
萧雨薇看了看,眼泪又掉了下来:“嫂子,这个写的是我大伯。”
“你大伯?”
“我没见过他,爷爷说他很早就没了。”萧雨薇说,“但爷爷一直记着他。”
答案一点一点揭开。
账册里那个被撕去的“萧”字,指向的是萧雨薇的爷爷、大伯、哥哥,三代人。
吴铭缄口不提,是因为这不仅仅是一笔钱的事,这是一条命、两代恩、三笔旧账。
我看着萧雨薇红着眼眶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忽然明白了吴铭说的那句“她的事,你别碰”的意思。
他不想让我碰的,从来不是萧雨薇这个人,而是这背后牵扯出来的旧事。
怕我卷进去,怕我受牵连。
可他已经卷进去了。
他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我伸手帮萧雨薇擦掉脸上的泪,轻轻说:“你放心,我不会跟你吴铭哥离婚的。”她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
我心里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出口:他不想让我碰萧雨薇的事,是不想让我牵扯进去,还是他有什么别的苦衷,连我也不能说?
04
萧雨薇走后,我给吴铭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第三个电话响了很久,他接了,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了?”
“你在哪?”
“公司,开会。”他说,“你有事?”
“没有。”我停了一下,“就是问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住老宅安静。”
“嗯。”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过几天我去接你。”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呼呼吹着,吹得堂屋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我想问他萧雨薇的事,想问他和赵清妍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想问吴成栋到底在暗中做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好。”我说完这个字,挂了电话,站在堂屋里一动不动。
那晚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想到父亲账册里那些断掉的页码。
像是有人在我脑海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好多东西呼啦呼啦地往外涌,我却抓不住一个确切的头绪。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打开门一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开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脸上的笑容却总有种讲不出来的味道,像一条藏在抽屉里太久的丝巾,表面平整,暗里起了褶皱。
“浅嫂子,还认得我吗?”他笑着说,“我是吴铭的二叔,吴成栋。”
我站在门框边,侧身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茶。他坐在藤椅上,打量了一下堂屋,目光在那把锁着的抽屉上停留了几秒,又收回来。
“二叔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听说你回老宅住了,过来看看。”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浅浅,不是二叔说你,夫妻之间闹点小别扭正常,但离家出走就过了,这让外人看了像什么话?”
“多谢二叔关心,我就是回来住几天。”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像是无意地碰了一下抽屉的锁:“这老宅的书房,你爸当年可不让外人进。”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他转过身,笑了笑:“浅浅,你爸当年跟你公公是好朋友,跟我们吴家关系深厚。他留下的东西,你都收拾好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些旧书旧本子。”
“旧本子?”他挑了挑眉,“老林那个人,生前最喜欢记账。你可别小看那些旧账本,里面东西多着呢。”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像在试探什么。我笑了笑:“二叔要是对旧账本感兴趣,改天我找找看,若有父亲留下的老账本,拿来给您过过目?”
他脸色微微一变:“不必不必,那是你家的事。”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一个住这里要小心些,有什么事给二叔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我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车开远,然后缓缓关上了院门。他今天来的目的不简单,他在试探,试探我手里有没有那本账册。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从抽屉底层拿出一个鞋盒,把账册装进去,用胶带封好,塞进了衣柜最顶层的夹层里。
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冯叔。
父亲生前的老友,在吴氏企业的老股东里很有分量。
我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小浅?哎呀,好多年没听到你声音了!”
“冯叔,您身体还好?”
“好着呢好着呢,你爸走了之后,我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怎么,有事?”
“我想问您一个事。”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吴家近半年,是不是有人在大量收购老股东的股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小浅,你问这个做什么?”
“冯叔,您只管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又是一阵沉默。
“是。”冯叔的声音低了下来,“吴家那头,有人在大动作。好几个老伙计都被人找上了门,出价不低。我没答应,但他们动了心思的人也有。”
“找他们的人,姓赵吗?”
“你怎么知道?”冯叔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小浅,你可别掺和进去,这潭水很深。”
“冯叔放心,我自有分寸。您帮我个忙,近期如果有人再找您谈股权的事,您先不要答应,也不用拒绝,拖一拖就行。”
“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等一等,看看谁着急。”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风很大,树叶被吹得哗啦作响。赵清妍在收购吴氏的老股份,而吴成栋和赵清妍是合伙人。
吴铭知道吗?
他一定知道。
他那些深夜未归的夜晚,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被他自己扛下的事。
他一个人跟两个人在对峙,守着吴家一手打下来的江山。
他在前面挡着,并不知道我手中也握着父亲留下的底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上停留着一封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短信,最终我只发出了一句话:“注意赵清妍,她在收购老股东的股份。”
几分钟后,吴铭回了信息:“我知道了。”
又是四个字,干巴巴的,像他这个人。沉默,寡言,不管心里压着多少事,都不肯多说一个字。
我关掉手机,把鞋盒从柜顶拿下来,解开胶带,坐在窗前重新翻开那本账册。
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父亲在低声跟我说着那些年的老故事。
读到下午,我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一行不算长的字,父亲用红笔写的,字迹比其他地方都重:“丙申年六月,萧家子于江中救吴家长孙,殁。吴家不认,吾记之。”落款是父亲的名字和日期。
五年前,六月,江中,救人。
父亲知道这件事。
他记下了,吴铭却没有认这笔账,或者不能说。
吴家“不认”,不是因为不知恩。
是吴家有人不想让这笔账被翻出来。
一旦翻出来,吴成栋的野心就会被撬动。
这其中的利害我现在已经说不清了。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把账册合上,抱在怀里,挨着窗户坐下来。天又快黑了。风声里,我仿佛听到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低声叹气。
这场博弈里,谁在明处,谁在暗处,我一时也算不清楚。但至少有一件事我确定了,我应该站在吴铭这一边。
05
第五天,萧雨薇又来了。
这回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痕。
我打开院门,她站在门口,声音抖得像秋末的叶子:“嫂子,那些人……他们在学校门口堵我。”
我赶紧把她拉进来,关上门:“谁?”
“我不认识,”她把保温桶放下,手还在抖,“两男一女,女的说她姓赵,让我跟她走一趟,说有事问我。”
赵清妍,果然急不可耐了。
“你跟她说话了吗?”
“没有,”萧雨薇摇头,“我听到她姓赵,就跑了。从后门跑的,他们没追上来。”
“你做得对。”我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看着她喝下去,又问她:“你之前知道赵清妍这个人吗?”
“知道,她来找过我一次。”萧雨薇咬了咬嘴唇,“半年前,她来学校门口找我,说她可以帮我转学去更好的学校,学费生活费全包,只要我答应以后不再联系吴铭哥。”
“你拒绝了。”
“嗯,我说吴铭哥是我哥哥托付的恩人,不管她给我多少钱,我都不能辜负我哥。”
我看着她,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语气却硬得像一块石头。“你哥是个好人。”我说。
她眼眶又红了:“嫂子,我特别怕,我怕给吴铭哥添麻烦。他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不能让他再因为我出事。”
“你不用怕,”我握住她的手,“你吴铭哥不会有事的。”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我笑了笑问她:“你今天来,主要是送汤?”
“这是我给奶奶煮的汤,家里多了一些,想着给你送点来,”她低下头,“其实我更想求嫂子一个事。”
“明天是吴家老太太的寿辰,吴铭哥跟我说过让我别去,可我听人说二叔要在寿宴上当着众人的面发难。嫂子你去吗?”
我沉默了一下。吴家老太太,吴铭的奶奶,明天八十大寿。吴成栋恐怕不会放过这个场合。
“去。”我说,“我去。”
萧雨薇走后,我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在脑中把事情翻来覆去捋了一遍。
吴成栋要借寿宴发难,手里最大的牌就是“吴铭私下转移公司资金”。
而赵清妍,就是那个在人前递刀的人。
我回到书桌前,把账册翻到那些残缺页的位置,用手机一页一页拍好照片,上传云端。然后拨通了冯叔的电话:“冯叔,明天吴家寿宴,您来吗?”
“会去,小浅,怎么了?”
“明天如果吴家有人闹事,请您务必坐在场里,不要走。”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没有回答,只是说:“冯叔,您信我吗?”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信。你爸的女儿,我信。”
夜里,我给吴铭发了一条信息:“明天我去给奶奶拜寿。”他没有回复,对话框里静悄悄的。到了深夜,消息提醒响了,只有两个字:“别来。”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已经料到明天寿宴上要出事了。
他不想让我站在那个地方,不想让火烧到我身上。
可我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乖乖听话嫁进吴家的林浅了。
我是林国栋的女儿。
手里有那本该死的账册。
我回了他四个字:“我必须去。”
那一夜,我没有睡。
我坐在窗前,把那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直到把每一页都背了下来。
该记住的,我全记在了脑子里。
该烧的时候,我不会犹豫。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账册收进包里。然后锁好院门,走出巷子,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
我说去吴家老宅。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窗外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像那些年我从未真正参与的吴家旧事,一幕一幕倒着翻过来。
快到时,我收到一条短信,来自冯叔:“小浅,今天座次有变。赵清妍坐在二房那桌。你要当心。”我握着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车,关车门,抬头看着吴家老宅朱红色的大门。
院子里传来婉转的戏曲声,觥筹交错的声响,还有宾客的笑声。就像一个普通的寿宴。我迈步走进去。没有回头。
06
吴家老宅的院子很大,摆了十几桌酒席。
老太太穿一身暗红寿衣坐在主位上,精神还算好,笑眯眯地跟亲戚们说话。
我走到她面前,弯腰行了个礼:“奶奶,祝您长命百岁。”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拍了拍:“浅浅,你回来了好,你回来就好。”她看了看我身边,又看了一眼:“吴铭呢?”
“他在后面帮忙招呼客人。”
老太太点点头,没有多问,让我在她身边坐下。
席间备了菜肴,众人夹菜敬酒,看似热闹,气氛却像拉紧的弦。
吴成栋坐在老太太的另一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浅嫂子今天穿得真好看,有正宫的风范。”
他话音未落,同桌的几个吴家亲戚都安静了一瞬。
我放下筷子,笑了笑:“二叔说笑了,我们吴家儿媳妇,本来就是正宫。倒是二叔今天带的这位,坐在家宴上,让人有些认不清身份。”
吴成栋的笑容僵了一下。坐在另一桌的赵清妍听到这话,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老太太听了,抬起头看向吴成栋:“成栋,今天是我的寿宴,你带外人来做什么?”吴成栋赔了个笑:“妈,清妍是公司合作的代表,正好路过,我就请她一道来。”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我低着头,夹了一箸菜,等着下一步。
吴成栋果然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今天借着妈八十大寿的喜庆日子,我有件事想跟大家说。”满桌的交谈声霎时静了。
他环视了一圈,最终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这个侄媳妇,手里头有一本账册,是老林家留下的。那本账册里,记了不少吴家早年的事。有些事吧,牵扯到公司,牵扯到家产。我一直没想明白,这本账册,到底是老林临终前留给女儿傍身的,还是有人一早就在打我们吴家的主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宾客们你一言我一语,目光齐刷刷地朝我聚集过来。吴成栋的这招很毒,不直接攻击吴铭,而是把矛头对准了我。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他果然急了,连冯叔那边收购股份的事还没谈拢,就开始狗急跳墙了。
我没有急着回话,等到他以为我语塞时,才缓缓站起来:“二叔说的账册,是有这么一本。”满座哗然。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放在桌面上:“可这本账册,是我爹临终前留给我作嫁妆的。里面的每一笔账,都标得清清楚楚,哪一笔是吴家借的,哪一笔是吴家欠的,哪一笔是吴家曾经收过的恩。这些年,我嫁进吴家,从来没翻开过它。因为我觉得嫁人过日子,不该拿旧账说事。”吴成栋没想到我会承认有账册,脸色变了一下。
我继续说:“可今天,二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了这本账册,那我也就不藏了。”我解开牛皮纸包,把账册翻开,平放在桌面上:“各位叔伯长辈都在这里,有认得我爹字迹的,可以上来看一眼。这几页,记的是吴家早年开厂时欠过的几笔人情债。这页,是当年吴家遇到困难时,有人雪中送炭的借款记录。还有这一页,是五年前,吴家长孙落水,被一名姓萧的后生救起来,那后生却走了。吴家没认这笔账。”
我的手停在那一页上:“我爹替他记下了。我爹在账册里写,吴家不认此账,吾代为记之。我爹替吴家记了这笔账,记了整整五年。”
堂屋里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吴成栋的脸沉下来:“林浅,你胡说什么?这跟我们吴家的公司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二叔心里应该比我清楚。”我把账册合上,“你让人去找萧家的女孩子,让她不要再联系吴铭。你让赵清妍去老股东那里收购股权。你步步紧逼,处处布局,不就是怕有一天,这笔账被人翻出来吗?”
“你……”吴成栋的脸色彻底变了。赵清妍在另一桌站起来:“林浅,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脸:“赵清妍,我父亲账册上还有一笔账。他记的是:赵家曾向吴家借过一笔款,用于周转,款额不小。这笔款到今天我父亲去世都没有还上。赵家若真要跟吴家算账,先把我爹记的那笔旧债还了再说。”
赵清妍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吴成栋冷笑一声:“就凭你这本破账,能说明什么?谁知道你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话音刚落,席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那本账,我认得。”
所有人回过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角落里站起来。
是冯叔,身边还跟着两个吴家早年一起打拼的老股东。
冯叔走到桌边,戴上老花镜,仔细翻看了账册里的几页:“磊哥的字,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上面记的每一笔,都是真的。”
那两个老股东也点头:“这些事我们也知道,有些还经手过。”
吴成栋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老太太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却带着吴家老太太独有的威严:“成栋,你今天让我这八十岁的寿宴,过得很风光啊。你哥哥走得早,留下这一摊子,我原指望你帮衬着吴铭一把,没想到你掰着手指头算计自家侄儿。”
吴成栋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他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妈,您想到哪去了。我这不也是为吴家着想吗?”
“为吴家着想?”老太太看着他,“你今天带着外人来砸自家场子,是为吴家着想?”她站起来,声音发抖:“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你走吧,老三家的,送客。”
吴家亲戚里走出两个中年的男人,一左一右站在吴成栋身后。
吴成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拂袖而去。
赵清妍也被尴尬地晾在原地,转身跟着出了大堂。
我站在原地,看着吴成栋和赵清妍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外,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我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
这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吴铭发来的信息:“我在门外。处理完了就出来吧,我接你回家。”我攥着手机,没有动。
窗外的风从堂屋的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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