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端着碗刚出厨房门,腿一软,差点没摔了。

七只鸭子排成一列,整整齐齐,跟在灰灰屁股后头走。

灰灰走两步,停一步,回头看一眼。

鸭子们也停,歪着脖子,等它。

灰灰跳上水泥台蹲下,鸭子们围过去,仰着头,安安静静的。

我手里那碗水,什么时候洒的,我一点没觉着。

这是怎么说的呢。

头三天,猫和鸭子还打得鸡飞狗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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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住进儿子家,第八个月了。

房子是挺好,高层电梯房,窗明几净的,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半个城。

可就是太静了。

儿子董俊豪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半才进门,回来扒两口饭就钻书房,对着电脑噼里啪啦。

儿媳妇沈雨桐怀孕五个月,在单位请了长假,成天待在屋里,不怎么出来。

我在这屋里的存在感,也就比空气重了一点。

每天最热闹的事,是我自己用勺子搅碗。

那声音能撞到墙上,又弹回来,落在地上摔个稀碎。

我跟我那死去的老伴儿董叔过了三十多个年,他话也少,一天蹦不出三句话。

可那时候至少有人在,就算不说话,屋里也是有热气的。

现在,我是那把勺子,凉了,搁在桌面上,没人端。

我给老家老姐妹刘秀兰打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说,家里养了一群鸡鸭,早上跟打仗似的,抢食,扑腾,嘎嘎直叫,闹得头疼。

她说“头疼”的时候,我觉得她是在炫耀。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发了半天呆,后来自己下了楼。

楼下有家菜市场,我进去走了一圈,别的没看,就在卖鸭子的摊子跟前站住了。

卖鸭子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笼子边上,操着一口苏北话:“大姐,买鸭回去养着吃蛋哪?剩最后九只了,便宜给你。”我看着笼子里黄澄澄的小毛球,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一样。

“我要七只。”我说。

卖鸭的男人愣了一下:“单数啊?七只可不好分。”我没解释。

我男人董叔,三月十二号走的。

那天翻农历,是二月初七。

初七,初七。

我心里的那个窟窿,没多大,也就是个数字那么大。

七只。”我听见自己说,“就七只。”卖鸭的人哎呀一声,把笼子里的小鸭一只一只往外抓,抓到第七只的时候停了一下:“这只腿有点跛,算我送你的。”他硬把那只小跛腿塞进我怀里:“养着玩嘛,活着就行。”小跛腿在我掌心里抖了一下,脑袋往我指缝里钻,细细的绒毛蹭着我的掌心,又软又扎。

我找了张旧报纸,把七只小鸭包好,坐上了公交车。

车厢里好几个人拿眼睛瞟我,一个老太太还捂着鼻子。

我没吭声,把纸包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

那七个小东西隔着报纸,温温地贴着我的胸脯。

回家推开门,小鸭们可能闷得久了,刚把报纸摊开,七个小家伙撒了欢地往外跑。

客厅地板上,这儿一只那儿一只,满地都是。

电视柜底下拉了一泡屎,沙发腿边又拉了一泡。

正收拾着,董俊豪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换了鞋,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黄毛和脚印子,又抬头看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妈,”他声音有点干,“这是什么呀?”

“鸭子。”我说,“养着下蛋。”我看着他的脸,补了一句:“新鲜鸭蛋,给你媳妇补身子。”董俊豪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个“不”字,就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把外套挂在门边钩子上,换上拖鞋进了屋,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着他后脑勺上多了几根白头发。

以前在老家乡下的时候,他头发没有白的。

我知道他为难。

可我有什么法子呢。

那屋里头太静了。

静得我老觉着自己只要一闭眼,就要跟着老头子走了。

夜里十一点,我把小鸭们放进一个大纸箱,垫上旧棉袄。

可那七个小东西不睡,挤成一团,细细地叫。

隔几分钟叫一阵,从纸箱里飘出来,像小孩哭一样。

我蹲在客厅,一手扶着纸箱边沿,一只一只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数完了,再数一遍。

“一、二、三。”那只小跛腿,我又叫它老七,正拼命往我手指头上蹭,尖尖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我弯下腰,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它的绒毛:“你别怕,我也没地方去。咱俩一个样。”

我并没留意,那天夜里,次卧的门开了一道缝,沈雨桐站在门后面,听了很久。她也没有睡着。

02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主卧的门,发现门口多了一把拖把。

新买的那种,海绵头,还挂着标签。

我拿着拖把站了一会儿,心里头那个热乎劲儿,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弯下腰,把鸭子踩过的地拖了一遍,拖把很顺手,比我老家那把秃头扫帚好用。

快中午时,沈雨桐从屋里出来倒水,路过阳台,没走,站住了。

她看着那七只小鸭在纸板圈子里头挤来挤去拌嘴抢食,看了好一阵,忽然开口:“那个叫老七的,怎么老在后头?”我说:“腿跛,抢不过它们。”

抢不过就不吃了?”沈雨桐蹲下来,隔着阳台门看了一会儿。

我没做声。

老七缩在最边上,前面的鸭子吃得急,食盆里剩下些碎末,它一瘸一拐凑过去啄。

沈雨桐忽然站起来,转身回厨房拿了一个小碟子,舀了几勺米,递给我:“给它单盛出来吧,后边这点儿抢不上。”我接过那个碟子,嘴上应着,心里头热热的。

她也知道老七。

她其实什么都看得见。

董俊豪下班回来,见阳台上围了圈纸板,小鸭们在里头嘎嘎叫,沈雨桐竟然蹲在旁边看。

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了鞋走过来,有点不信。

“雨桐,你也不嫌闹?”沈雨桐头也没回:“还行。”董俊豪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

晚饭时,董俊豪吃了口菜,忽然问我:“妈,鸭蛋还得多久能下?”我说快了,再等两个月。

沈雨桐在旁边接了一句:“下了蛋,给妈蒸个蛋羹吃。”董俊豪看看她,又看看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耳朵根红了。

从那天起,我手头的活计多了方向。

早上五点半起床,先把鸭圈里的报纸换了,倒掉大半天的屎尿,再换一盆清水。

然后开始喂食,拿个小铁盆,把小米和菜叶子拌在一块,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撒。

说来奇怪,七只鸭子吃食的时候,从来不会一哄而上。

老七因为腿不好,永远吃到最后。

我每次都要给它单开出小灶,抓一把米,单独撒在它面前。

它不抢,也抢不过,就是那样慢慢地、一啄一啄的。

我蹲在阳台上,看着那七个小东西吃食,嘴里头就跟它们念叨:“你们几个没良心的,吃饱了不认水瓢。就你,老七,还记着找我。”

日子长了,我还摸出了一些门道。

鸭子这东西,看着傻,其实心里头明镜似的。

它们认得我的脚步声,我穿拖鞋一走,它们就知道是开饭了,嘎嘎叫着在纸板圈里等着。

它们也认我的声音,我唤一声“来来来”,七只鸭齐刷刷抬头看。

老七最黏人,喂完食不散,摇摇摆摆跟在我脚边,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董俊豪说我这鸭子养成狗了。

沈雨桐在旁边听了,难得笑了一下。

可好景不长。

阳台上风大,我怕小鸭冻着,把纸板加高了一些。

本来住得好好的,不知怎么就漏了风,鸭圈靠边的角落里积了水。

老七的腿本来就跛,又在湿地上趴了两晚,腿越来越不利索,走路费劲。

沈雨桐蹲下来看了看,跟我说:“妈,得给它铺个干的地方。”我找来几块干木板,垫高了靠墙角那块地。

老七歪歪扭扭挪上去,趴在干板上,把脑袋往翅膀里一埋。

那天晚上我盯着它的腿,看了很久,心里头隐隐地提着一口气。

半夜我去阳台看它,它好像听见了动静,从翅膀底下探出脑袋来,歪着头看我,好像在告诉我它还活着,还能撑住。

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它没有躲,安安静静地卧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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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七的腿,一天天见好。

我每天早晚各给它揉一次那条瘸腿,从大腿根到脚蹼,一点一点捋。

它倒也乖,不动,不跑,就那么歪着脑袋看我,黄澄澄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人影。

给它揉到第七天,它能稳稳当当站住了,走起路来虽然还是歪,但不再是一瘸一拐地拖着跑了。

我松了一口气,心想,这鸭跟人一样,受了伤就得慢慢养着,急不得。

三个月过去,鸭子们换了毛,白生生的,伸着脖子站在阳台上,像排出来一片小云朵。

公鸭开始打鸣,母鸭的肚子鼓起来,走路一步一摇,屁股坠坠的。

邻居韩彩霞隔着栏杆看见了,喊我:“徐大姐,你那鸭子长得够快的呀,快下蛋了吧!”我说快了,下了给你送几个尝尝。

韩彩霞说好,又补了一句:“你家那只猫,天天跟鸭子待一块儿,也不打架?”她说这话的时候,灰灰还没来。

我笑了笑,没有多想。

鸭子大了,纸板圈就不够用了。

阳台地方窄,七只鸭挤挤挨挨的,转身都费劲。

我想着给它们腾个更大的地方,就琢磨着把阳台重新归置归置。

那天下午我站在阳台上发愁,沈雨桐从屋里出来,看了看东西,指了指墙角:“那儿能放一个架子,把杂物摞上去,地上就空出来了。”我一看,确实是这么回事。

她弯腰帮我搬了两把旧凳子,又递给我一卷胶带:“这个封边用。”我们娘俩在阳台上忙了一下午,把鸭圈往外扩了半米多,七只鸭在里头欢天喜地地跑。

那天晚上,董俊豪回来看到新扩的鸭圈,没说话,就是眼神变了一下。

他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忽然问我:“妈,要不我把窗玻璃换一块厚的?冬天挡风。”我说不用,牛皮纸糊一糊就成。

他说那不成,转头量了尺寸,周末就去建材市场买了块厚玻璃回来,自己安上了。

装机子的那个下午,他蹲在阳台地上拧螺丝,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脖颈子上那颗黑痣发了一会儿呆。

那是他小时候就有的。

他爸生前给他洗澡,老爱搓那颗痣。

搓得他哇哇叫。

日子一天天过。

我每天喂食,清粪,换水,跑前跑后。

跟鸭子说的话越来越多,跟人说的话越来越少。

董俊豪忙,沈雨桐孕吐一阵一阵的,我也不好老去找她说话。

我把那些话都咽进肚子里,它们消化不了,就变成了嘴里的念叨,对着鸭子,对着阳台,对着空气。

有一回韩彩霞来串门,看见我一个人蹲在鸭圈边上嘟嘟囔囔,她笑着问我:“你跟鸭子说啥呢?它们听得懂吗?”我站起来拍拍裤子:“听不懂,就当我白说。”韩彩霞脸上的笑收了收,没再问什么。

她走的时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装了心事。

那段时间,我发现沈雨桐夜里起得越来越勤。

她怀孕六个月了,肚子大了起来,翻身费劲,夜里总要起来两三次。

我睡在次卧,有时听见她开厕所门的动静,就会跟着醒来,但她从来不叫我。

有一次深夜,我起来去客厅倒水,看见厨房里的灯亮着,沈雨桐站在灶台边,小口地喝着一碗热水。

她看见我,端着碗站住了,有点局促不安的样子。

我没说什么,倒了自己的水就回屋了。

她在背后轻轻说了一句:“妈,吵醒你了?”声音软软的,像一根细绳子一样,在你心上轻轻地勒了一勒。

我说:“没有,是我自己睡不着。”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04

灰灰是五月十八号来的。董婉婷出差,半个月,把猫送来了。

那天下午,董婉婷开着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楼下,拎下来一个大航空箱,外加一大袋猫粮。

灰灰缩在箱子角落里,圆眼睛透过栅栏门往外看,尾巴紧紧裹着身体。

董婉婷蹲下把箱门打开,灰灰试探着探出脑袋,缓缓走出来,在地板上蹲定。

董婉婷走后,灰灰面对着这个陌生的屋子,第一件事就是找墙角。

它绕着客厅走了一圈,嗅过每一双拖鞋,最后趾高气扬地蹲到沙发背上,从高处俯视整个屋子。

它看董俊豪的时候,眼神是懒懒的、淡淡的,一副不想搭理的架势。

看沈雨桐的时候,也是这样。

最后它把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灰灰看了我几秒,从沙发背上跳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我脚边,绕了一圈,不紧不慢地蹭了蹭我的裤腿。

我伸手想摸它头,它一偏,走了。

我那时不知道,这猫和鸭子,是天生不对付的。

灰灰来的头一天晚上,七只鸭子已经在阳台上歇下了,白乎乎一团挤在一起。

灰灰蹲在阳台门内侧,隔着玻璃看着那些会白团团的东西,尾巴慢慢竖了起来。

我当时没太在意,把阳台门一关,就去洗碗了。

洗完碗回头一看,灰灰正拼命用爪子扒拉阳台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跟发动机似的。

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一声巨响,接着是一阵炸窝的动静。

我腾地坐起来,拖鞋都没穿就往外跑。

只见阳台门开了条缝,灰灰已经蹿了出去,正低伏着身子在鸭圈外头游走,眼睛瞪得像两盏小灯。

鸭圈里炸了锅,七只鸭子嘎嘎乱叫,扑腾着翅膀,在狭小的空间里撞成一团,羽毛飞得满阳台都是。

我顾不上穿拖鞋,冲过去一把揪住灰灰的后颈皮,把它提溜起来。

灰灰倒是没挣扎,就是四只爪子悬空蹬了蹬,眼睛还盯着鸭圈不放。

我把它拎回屋里,关上门,蹲下来按着它的背数落:“那是鸭子,不是老鼠,你急什么急?”灰灰别过脸去,尾巴甩了两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再回头一看阳台,鸭子们还没消停,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嘎嘎叽叽叫成一团。

我叹了口气,把阳台门重新关严实,锁上。

本以为这一晚就过去了。

凌晨四点多,我被一阵嘎嘎声吵醒了。

跑到阳台一看,灰灰不知怎么把阳台门撬开一条缝,已经钻进去了。

鸭子们在纸板圈里躲成一堆,灰灰蹲在纸板圈外头约一步远的地方,也不扑也不抓,就安静坐着,歪着脑袋看。

那场面荒唐得很。

我一把捞起灰灰,没忍住笑了:“你你这猫,大半夜不睡觉,跑到鸭棚门口站岗来了?”灰灰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似乎很不服气。

白天就更加混乱了。

灰灰只要看见鸭子,就像身上上足了发条。

鸭子挪一步,它跟一步;鸭子一叫,它耳朵就动一下;鸭子振翅,它立马蹲下,尾巴左右摇摆,做出一副随时要扑的样子。

七只鸭子被它搞得神经紧张,一听到猫叫就缩成一团。

老七腿脚不利索,躲得最慢,有好几次被灰灰堵在墙角,急得嘎嘎直叫。

我看着那场面,头疼得厉害。

韩彩霞来串门,正好赶上灰灰追鸭子,她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徐大姐,你家这个热闹啊!人家是鸡飞狗跳,你家这是鸭飞猫跳!”我苦笑着说:“别说了,愁死了。”她说:“愁啥,猫和鸭子搞不到一块儿去,过两天就好了。”我当时想的是,过两天?

过两分钟都不太平。

那几天我真是精疲力尽。

白天要盯着灰灰不撵鸭子,晚上要留心阳台门锁没锁好,怕灰灰半夜又撬门吓着鸭子。

沈雨桐看出了我的焦躁,有一天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妈,你说灰灰到底是想把鸭子赶走,还是想跟它们玩?”我愣了一下,哪想过这个问题。

她接着说:“它要是想抓它们,早就扑了。它总是蹲着看,又不动手,估计是觉得有意思。”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还真让她说着了。

灰灰虽然做出无数次要扑的姿势,但一次也没真下过口。

它更像是好奇。

它就是想看着鸭子们。

日子鸡飞狗跳地过着,我也就慢慢习惯了。

灰灰蹲沙发背,鸭子们窝阳台,偶尔对视一眼,谁也不敢怎么样。

我每次喂鸭子的时候,灰灰都要跟过去蹲在阳台门口看,尾巴一甩一甩的,眼睛亮亮地看着,好像在琢磨什么大事情。

我没往心里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一切都在悄悄地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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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早上,我照例端着鸭食盆去阳台。

推开阳台门,刚迈出去一只脚,整个人就定在了那里。

七只鸭子排成一列,整整齐齐,跟在灰灰身后走。

灰灰继续走,鸭子们继续跟。

它们绕着阳台走了小半圈,灰灰跳上那个水泥台,蹲下来。

鸭子们围过去,仰着头看它,安安静静地,一声不吭。

我端着碗站在门口,碗里的水晃出来洒在裤腿上,都没觉出来。

这怎么可能呢。

三天前还打得鸡飞狗跳的。

我退回屋里,把碗放在餐桌上,又悄悄走回阳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那支队伍又动起来了。

灰灰从水泥台上跳下来,慢悠悠地沿着阳台边沿走。

七只鸭子一只跟着一只,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跟在它身后。

灰灰走到东边,它们跟到东边。

灰灰走到西边,它们跟到西边。

灰灰在鸭圈门口停下来,低头喝水,鸭子们就站在它身后等着,谁也不上前,谁也不乱跑。

那个场景,老实说,看着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蹊跷。

我愣愣地看了很久,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这只猫,三天前还追得鸭子满阳台乱跑,现在倒成了领头的了?

那七只鸭子,被我喂了三个月,每天听我吆喝,怎么就跟着一只猫走了?

我那个心情,说不上是奇怪多一点,还是失落多一点。

我试着从门后走出来,试探着唤了一声:“来来来。”七只鸭子都回头看我,但没有动。

灰灰也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鸭子们又跟上了它。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叫什么事呢。

我喂了三个月的鸭子,一只猫来了三天,就把它们全带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支滑稽的队伍一圈一圈地走,忽然觉得,这猫和鸭子之间,有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在发生,可我一时闹不明白。

当天下午,我做了个试验。

我把灰灰关进客厅,把阳台门关严实。

七只鸭子发现猫不见了,立刻站在原地,嘎嘎乱叫,一脸茫然。

它们不再排队,不再有序,东一只西一只地在鸭圈里转来转去,好像丢了主心骨。

我把阳台门打开,放出灰灰。

灰灰慢悠悠走出来,跳到水泥台上蹲下。

鸭子们看见它,立刻安静下来,又围过去,仰着头看它。

我蹲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翻腾得厉害。

明明是猫把鸭子吓得炸了窝,怎么现在反倒成了主心骨了?

我转头问沈雨桐:“你看这是咋回事?”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妈,灰灰走路的样子,跟你撒米的时候有点像。”我不解。

她说:“你喂食的时候,走两步停一下,回头看看鸭子有没有跟上来是不是?”我愣了一下。

我没有注意过自己的动作,被她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我喂食的时候,端着盆子,边走边撒,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等它们跟上来再接着走。

灰灰走过来,蹲在阳台门口,歪着脑袋看我,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06

从那天起,我开始仔细观察灰灰和鸭子。

早上我蹲在阳台上看着它们,看灰灰怎么走、怎么停、怎么回头看,鸭子们怎么跟。

越看,心里越犯嘀咕。

灰灰走路真的跟我像。

它不着急,慢悠悠地走,走几步停一下,回头看一眼,看队伍有没有跟上,再接着走。

那节奏,那步调,那回头的频率,跟我每天端着盆子喂食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鸭子们跟着它,跟在它身后,用一种极其安分的步调,一只接一只地排着队,不抢不挤,像是跟在饲养员身后等待投喂。

它们跟着的不是一只猫。

它们跟着的是那个熟悉的动作、熟悉的节奏、熟悉的气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蹲在阳台地上,手里握着半盆米,愣住了半天。

我试着换了一个位置撒米。

之前我总是在靠近鸭圈的那个角上喂食,这次我故意走到阳台最西边,蹲下来撒了一把米。

鸭子们围过来吃了,但吃完了又回到老位置蹲着。

我换到东边,它们也跟过来吃,但还是会在吃完了之后,回到中间那块老地方。

老地方是灰灰蹲的位置。

鸭子们认的,就是那个位置。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不是滋味。

它们跟着猫,是因为猫站了我站的位置,走了我走的路线,做了我做的动作。

鸭子不是认猫。

鸭子是认那个“妈妈”。

猫站在那里,就等于我站在那里。

想通这个道理的那天夜里,我坐在阳台上,对着那七只鸭子和一只猫,坐了很久。

灰灰蹲在水泥台上,眯着眼睛打盹。

鸭子们围在台子下面,窝成一团,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

月光落在它们白色的羽毛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看着它们,心里头酸酸软软的,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

董俊豪出差回来,看到猫带队鸭子走,站在阳台门口愣了半天。

他问我:“妈,这猫怎么把鸭子带起来了?”我跟他说了我的发现。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妈,鸭子就跟孩子一样,谁在它们跟前晃,它们就跟谁亲。”我没有接话。

他这句“谁在它们跟前晃”,戳到了我心里一个软处。

孩子也一样,谁在跟前晃,就跟谁亲。

可他有没有想过,他妈每天在阳台上晃,晃了八个月,为什么猫来了三天,鸭子就跟猫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端着食盆出门,故意绕着灰灰走了两圈,在它跟前蹲下,用米盆敲了敲地面。

灰灰抬头看我,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