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风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我抱着纸箱走出集团大楼,保安室新来的小伙子不认识我,伸手拦住:“师傅,出入证呢?”我在口袋里翻了半天,才想起工牌已经交了。
正要在纸箱里找,身后传来郑长贵的声音:“老马!你等等!”他追出来,西装扣子敞着,领带歪到一边,额头上全是汗。
“明年68亿的盘子,你走了,谁给我赚?”我转过身,看着他,嘴角一抽,笑了出来。
这笑声不大,可将他脸上的笑纹都冻住了。
“你……你笑什么?”他问。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半天没动。
01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淡,照在脸上没什么温度。我抱着纸箱走到停车场,发现车钥匙没带。今天早上出门太急,把钥匙落在鞋柜上了。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纸箱里的东西。
工作牌、几本笔记本、一个喝水杯子、一个用了五年的计算器。
就这些。八年,就换来这么点东西。
手机响了。是老婆卢芳打来的。
“老马,晚上还回来吃饭不?”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回。现在就回。”
“那行,我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你早点。”
挂了电话,我在停车场蹲了一会儿。
蹲着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去的,全是这八年的画面。
最苦的那段日子,是在地下室办公。
租的写字楼还没装修好,我带着六个人,窝在地下二层,桌上堆满了图纸和资料。
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那会儿郑长贵来得勤,隔三差五提两箱牛奶,往桌上一放:“兄弟们辛苦了,等公司好了,我给你们一人分一套房。”
没人当真。但也没人撂挑子。
因为大家都知道,新能源事业部要真做起来了,那就不一样了。
后来,真做起来了。
拿下第一个国家级项目那天,我一个人跑到楼顶,抽了一包烟。郑长贵给我发消息:“老马,好样的!股份的事,我记着呢。”
我信了。
从那天起,我拼了命地干。
第二个项目,第三个项目,第四个项目……一个一个,全拿下了。
市场份额从零做到行业前三,利润从负数变成正数,又变成大数。
八年,108亿。
我算过,一分不少,全进了郑长贵的口袋。
而我自己呢?
从地下室搬到了26楼的大办公室,配了三个秘书,出门有专车,吃饭有专人安排。
看着是风光了。可仔细想想,除了每个月固定的工资和年终奖,什么都没变。
股份的事,郑长贵再也没提过。
我提过一次。那是在第四年年底,郑长贵在年会上喝了酒,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我肩膀说:“老马你放心,钱的事,我给你记着呢。”
第二年年初,胡邦就空降财务总监了。
从那以后,我申请的任何一笔预算,都不好批。明明是我创下的项目,明明是我想出来的方案,可到了最后,都得经过胡邦那一关。
我找郑长贵说过这事。
他靠在真皮椅子上,转着笔:“老马啊,公司大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胡邦这个人,做事认真,该卡的卡,该放的放,你要理解他。”
“那也不能拖项目进度。”
“拖进度?你这话就不对了。胡邦也是为了公司好。”
我看着他那张笑盈盈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人变了。
又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以前的狐狸尾巴,藏得深。
我蹲在停车场,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纸箱有点沉,抱了这么久,手酸了。
刚走到门口,一个保安跑过来:“师傅,刚才那个领导找你呢,让你等他一下。”
“不用了。”我说。
“他说有急事。”
“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保安愣住了,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走出大门,路边正好有辆出租车,我招了招手。车停下来,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
“师傅,去哪?”
我说了一个地址。声音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哑的,干巴巴的,像是从另一个人的嗓子里挤出来的。
出租车往家的方向开。
我看着窗外,这个城市跟我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灯闪得人眼睛疼。
八年。
我把最好的八年,给了这个城市,给了那个公司。
然后呢?
49岁,被裁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郑长贵那张脸。
“老马,你笑什么?”
我笑了。
我笑我自己傻。
傻到相信一个画了八年饼的人。
傻到把一辈子押在一个不靠谱的人身上。
车到了小区门口,我付了钱,抱着纸箱下车。
卢芳站在楼下等我,穿着那件穿了四五年的羽绒服,头发用皮筋扎起来。看到我,她没问什么,只是指了指楼道:“饭好了,上来吧。”
“嗯。”
我跟着她上楼。
家里很暖和,排骨汤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
我放下纸箱,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女儿马语蓉的照片,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么重的。
那么疼的。
02
饭桌上,卢芳什么都没问。
她就是这样,结婚二十年了,从来不主动打听我的事。她懂得给我留面子,知道我不想说的时候,问再多也没用。
我吃了几口饭,咽不下去。
不是因为菜不好,是胃里堵得慌。
“老马。”卢芳放下筷子,“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咱家没外人。”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比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多了很多皱纹,也多了很多疲惫。
“被裁了。”我说。
话出口之后,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我以为我会笑,会漫不经心地说一句“没事”,会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可没有。
“被裁了。”我又说了一遍。
卢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一把把我抱住了。
“没事,”她说,“大不了咱们回老家。”
我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湿了一大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旁边卢芳的呼吸很平稳,她已经睡着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郑长贵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老马,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没回。
现在想想,那会儿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理我。
我删掉了他的微信。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六点就醒了。卢芳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
泡茶的时候,我看了看手机。
很多未接电话,都是公司的人打的。
周永宁打了三个,我没接。
老搭档周永宁,我跟他共事七年,他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人很踏实,但也藏不住事。
我估计他是知道了我的事,想安慰我。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我不知道是谁,也没接。
正想着,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周永宁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马哥。”他说。
“进来吧。”
他跟着我进了客厅,坐下来,看着我泡茶。
“马哥,”他说,“我昨晚一宿没睡着。”
“怎么了?”
“郑长贵那个王八蛋。”
我笑了笑:“被裁是正常的,不是他的错,是我自己不够好。”
“你不够好?马哥,你这八年干了多大的事,谁不知道?108亿,不是个小数目。郑长贵自己心里清楚,要不是你,这个集团早就完了。”
“那又怎么样?”
周永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那又怎么样?
这个社会,不是你干了多少事,就一定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有时候,你干得越好,越容易被算计。
因为你干得太好了,老板觉得你威胁到他了。
“马哥,”周永宁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跟别人说。”
“什么事?”
“曹景铄的事。”
曹景铄?那个空降CEO?
“他怎么了?”
“他的学历是假的,法国那个商学院,就是个野鸡大学,一年学费三万块钱,拿钱就能买。”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朋友在认证机构上班,曹景铄的毕业证书被卡住了,正在复核。”
我放下茶杯,看着周永宁。
“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举报他。”
“别。”我说。
“为什么?”
“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小区里的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几个老人在楼下打太极,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要把时间留住。
“马哥,我不明白。”周永宁说。
“等。”我说。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那个人自己露出狐狸尾巴。”
周永宁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
他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突然回过头:“马哥,那份材料,就是曹景铄的假学历证书,我放在朋友那了,你要是有需要,随时找我。”
“好。”
送走了周永宁,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脑子里很乱。
郑长贵把曹景铄引进公司,到底是为什么?
为了换掉我?还是为了其他什么事?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一看,是贾振华打来的。
老贾,行业老前辈,以前也是郑长贵的合伙人。十年前,郑长贵用同样的手段把他赶出了集团。
“喂,贾总。”
“小马啊。”贾振华的声音很稳,像个老钟似的。“我听说了。”
“听说了什么?”
“你的事。郑长贵把你裁了,是吗?”
我沉默了几秒钟:“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贾振华叹了口气:“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个人靠不住。”
“我知道。”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在想。”
“想好了告诉我。”贾振华说,“我这边,有点东西,你可能用得上。”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是两年前拍的,马语蓉刚考上大学,笑得跟朵花似的。卢芳穿着新买的裙子,站在我身边。
我那时候头发还多,还黑。
现在呢?
头发白了一半,发际线也往后移了。
时间过得真快。
八年前,我离开国企,加入郑长贵的公司,我以为是人生的新起点。
现在我才明白,那是一条下坡路。
走得太顺了,就忘了看脚下。
等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掉进沟里了。
03
第三天,我去见贾振华。
他的公司在一个老写字楼里,电梯咔咔响,楼道里飘着烟味。我敲门进去,看见贾振华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文件。
“小马来了。”他摘下眼镜,“坐。”
我坐下来,看着这个老人。
他今年62岁,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得很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经历过风雨的人才有的沉稳和锐利。
“你看这个。”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了翻。
第一页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上面有郑长贵的签字。
第二页是一份银行流水,金额很大,备注写的是“境外项目收购”。
第三页是一份营业执照,公司注册地址在海外,法人代表写着郑长贵妻子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我这些年查到的。”贾振华说,“郑长贵在海外成立了一个公司,把国内资金通过虚假项目转到海外,然后以个人名义进行投资。说白了,就是挪用公款。”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个数字。
6200万。
“这么多?”
“不止。”贾振华说,“这只是我能查到的。还有一些,可能更难查。”
我看着那些文件,脑子里嗡嗡响。
“这些材料,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我问。
“早拿出来有什么用?”贾振华苦笑,“十年前,我手里有比这更硬的东西,可我去找郑长贵的时候,他直接把我赶走了。那些股东都是我当年的老朋友,可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因为什么?因为你动了他们的蛋糕。”
我沉默了。
“那个人的手段,我清楚。他从来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每次都是留一点后手。比如这个海外公司,他注册在境外,用的是妻子的名字,国内查不到。就算查到了,他也可以说是投资失误,不是故意的。”
“那为什么还要给我看?”
“因为你现在是受害者。”贾振华看着我,“郑长贵把你裁了,你手里没有股份,没有期权,什么都没有。你比他干净。”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
“这些材料,我可以拿走吗?”
“可以。”贾振华说,“但我提醒你一句,别急着用。”
“因为还不完整。郑长贵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你拿着这些材料去找他,他会反咬你一口。你要等,等他自己犯更大的错误。”
我点了点头。
贾振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小马,”他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熬得住。”他转过身看着我,“换了别人,早就闹翻了。你不闹,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这一点,比我强。”
我没说话。
走出贾振华的办公室,我站在楼道里,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爸说过的那句话。
郑长贵翻脸比翻书快,你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他翻不了身。
我攥紧了文件袋,下了楼。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文件锁进了保险柜。
卢芳问我:“你拿的什么东西?”
“以后跟你说。”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没出门。
手机静音,谁打电话都不接。
我在想,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知道郑长贵不是个正经人。
是从他把贾振华赶走的时候?还是从他空降胡邦的时候?还是从他的承诺一次又一次不兑现的时候?
都不是。
是从我爸那件事开始的。
我父亲叫马建德,之前在郑长贵的公司当财务总监。
不是代理的,是正儿八经的财务总监。
那年,郑长贵接了一个大项目,需要一笔资金担保。银行要求公司法人签字,可那时候郑长贵不在国内,就让马建德代签了。
马建德签了。
签完之后,项目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银行追债,郑长贵把责任全推到马建德身上,说他“私自签字,违规操作”。
马建德被迫辞职,提前退休,拿到的补偿款,连一年的工资都不到。
那一年,我爸58岁。
之后,他得了病,身体每况愈下,没到两年就要了我妈的命。
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老马,郑长贵这个人,翻脸比翻书快。你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他翻不了身。”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04
过完年,公司那边传出了消息。
曹景铄正式上任,当了CEO。
他在公司大会上,讲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赋能”
“降维打击”
“闭环”……全是那些互联网圈子里流行的词。底下的人听得一头雾水,但都得笑着鼓掌。
周永宁给我发消息:“马哥,这个曹景铄就是个草包,开会的时候连PPT都讲不明白,还要秘书在旁边提醒。”
又过了一周,周永宁又发消息:“马哥,曹景铄说要改革了,把咱们去年规划的项目全部叫停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
“什么项目?”
“就是那个跟国企合作的光伏电站项目。”周永宁说,“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合同谈下来,曹景铄直接跟对方说,公司战略调整,项目暂缓。”
“他疯了?”
“我看不是疯了,是蠢。”周永宁说,“马哥,你说郑长贵怎么找了这么个人来当CEO?”
因为我知道。
郑长贵找曹景铄,不是为了让他干出业绩,而是为了让他当一个听话的傀儡。
因为曹景铄是郑长贵情妇的亲外甥。
这个情报,是周永宁查出来的。
我当时看完,只是笑了笑。
“马哥,你说怎么办?”周永宁问。
“先看着。”
“看着?”
“嗯。等他再犯点错误。”
“行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转得飞快,我在推演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
曹景铄上任,项目叫停,公司业务开始下滑。
郑长贵一定会着急,他会在第二年的业绩发布会上,面对所有股东解释这件事。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把现有的资金全部抽走,转到海外。
因为他知道,公司业绩一旦下滑,股价就会跌,到时候,他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打开保险柜,拿出那些文件,又看了一遍。
太多了。光靠这些,还不够。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喂,老贾。”
“小马,怎么样?”
“我想见一个人。”
“谁?”
“胡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想干嘛?”
“我想让他,自己交出来。”
“你疯了?他是郑长贵的小舅子。”
“他不可能帮你。”
“不试试怎么知道?”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公司。
不是去找郑长贵,是去找胡邦。
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给他打电话。
“喂,胡总,我是马强。”
“……你怎么打这个号了?”
“我跟你说个事。”
“你儿子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胡邦当了二十年财务总监,最怕的事就是有人提到他儿子。
他儿子今年二十三岁,在国外读书,每年学费加上生活费,少说五十万。
这笔钱,光靠他的工资,是绝对不够的。
“马强,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觉得,你儿子一个人在那边挺不容易的。”
胡邦沉默了好久。
“马强,咱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胡总,我劝你好好想想。你给郑长贵干了这么多年,捞了多少,你自己清楚。他现在能护着你,可等他自己倒了,谁来护你?”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提醒。”
“行,我记住你了。”
说完,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笑了。
胡邦急了。他急了就好。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也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东西。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抽了一根烟。
脑子又开始转了。
郑长贵急不急?
他一定很急。
因为曹景铄上任,公司业绩必然下滑。到时候,股东们一定会找他的麻烦。他现在的办法只有一条路——转移资金,弃车保帅。
我拿起手机,给周永宁发了一条消息:“盯住胡邦,他最近一定会有大动作。”
“明白。”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之前的通话记录。
郑长贵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他急什么?
他应该不急才对。
因为他知道,我已经走了,不再是他的威胁。
可他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他也感觉到了什么?
05
正月初八,集团召开董事会。
我没去。
周永宁给我现场直播。
“马哥,郑长贵上台了,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今年业绩没达到预期,主要是因为国际大环境不好。”
“还有呢?”
“他说,未来三年,公司要转型,主攻新赛道。”
“什么新赛道?”
“他没说清楚,就是说要搞一个什么‘平台化’的东西,发布会的时候再公布。”
平台化,就是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平台,然后用平台去融资,融完资再去收购别的公司。说白了,就是套现。
“还有一件事。”周永宁压低声音,“胡邦提了一份财务预算,要求公司下半年把一部分资金转移到海外,说是要投资一个可再生能源项目。”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名字我没记住,反正是海外的一个风电项目。”
“金额呢?”
“三千万。”
三千万。
这应该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头。
郑长贵肯定还有其他安排。
“你继续盯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在想,如果郑长贵真的把钱转到海外了,那我该怎么办?
举报他?
可举报他,没有证据。
光靠那些文件,不够。
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比如,他在海外账户的资金流水。
比如,他签署的那些文件的复印件。
比如,他亲口承认自己转移资金的录音。
这些东西,太难弄到手了。
除非……有人愿意帮我。
我想到了胡邦。
可胡邦是郑长贵的小舅子,他怎么可能帮我?
除非……
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如果让胡邦自己觉得,郑长贵要对他下手了。”我在心里想。
只要胡邦对郑长贵产生不信任,他就一定会找后路。
而他的后路,就只有我。
因为只有我,有跟郑长贵对抗的资本。
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手机,翻到胡邦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胡总,我听说,郑长贵最近打算换掉财务总监,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看到胡邦回了我的消息。
是一串省略号。
这说明,他信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暗中布局。
我通过周永宁,在公司内部散布消息,说郑长贵对胡邦不满意,打算把他换掉。这个消息,真假难辨,但对于胡邦来说,已经够了。
因为他是郑长贵的小舅子,他太了解郑长贵了。
他知道,郑长贵翻起脸来,有多狠。
一个星期后,胡邦主动联系了我。
“马总,我想见你。”
“行。在哪?”
“老地方。”
我跟他约在了一个茶馆,那地方很偏僻,很少有人去。他坐在角落里,戴着帽子和口罩,裹得严严实实。
我坐下来,看着他。
“胡总,你找我有事?”
“马总,”他摘下口罩,脸色很不好看。“我听了你的话,查了一下,郑长贵那个海外公司,确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公司不是郑长贵妻子的,而是郑长贵本人的。他通过一个中介,在境外注册了另一个公司,用这个公司进行资金转移。这个中介我查过,是他妻子的远房亲戚。”
“看来,他也不信任他妻子。”
“不只是不信任,”胡邦说。“他是要把自己洗白,干干净净地离开。”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我面前:“这个,是我拷贝的一些资料,里面有郑长贵在海外账户的资金流水,还有一些他签署的协议复印件。”
我拿起U盘,看了看。
“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不想当替罪羊。”胡邦说,“我给他干了这么多年,他要翻脸,我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行。”我说,“我收下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戴好口罩,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胡邦这种人,活得太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也知道别人是什么人。
可也正是这种人,往往会被出卖。
我拿起U盘,回到家,插到电脑上,看了看里面的资料。
很多。
非常详尽。
比我之前拿到的,多得多。
而且,这些资料,很干净。
有银行流水,有协议复印件,还有郑长贵亲笔签署的授权书。
证据链完整,一旦公开,郑长贵就彻底完了。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些文件,手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激动,还是在恐惧。
但我知道,这件事,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我拿起手机,给贾振华发了条消息:“东西到了。”
贾振华回了一个字:“好。”
06
正月十五那天,公司又出事了。
曹景铄出面召开了一场发布会,宣布公司正式进军新能源汽车市场,未来三年,投资10个亿,打造“全产业链闭环”。
发布会现场,曹景铄意气风发,讲得天花乱坠。媒体们使劲鼓掌,记者们疯狂抓拍。
周永宁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马哥,他疯了!10个亿!咱们公司哪有那么多钱!”
“没有钱,就贷款。”我说。
“贷款?贷款也得有抵押啊!”
“他有办法。”
周永宁沉默了一会儿:“马哥,你说,曹景铄要干嘛?”
“他要烧钱。”我说,“他要烧出一个成绩来,好在股东面前邀功。”
“那咱们怎么办?”
“等。”
“还要等?”
“嗯。等他烧出火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
发布会一结束,曹景铄就找银行谈贷款,拿公司名下的地皮和办公楼做抵押,贷了5个亿。
然后又找了几家投资机构,融资了3个亿。
加上公司账上剩下的钱,差不多凑够了10个亿。
他找了几个供应商,签了合同,开始往新能源汽车领域砸钱。
可他不懂技术。
他买的设备,是别人淘汰下来的二手货。他招的人,是别人不要的“菜鸟”。他搞的研发,是别人已经验证过失败的方案。
结果可想而知。钱砸进去了,车没造出来,只造出来一堆问题。
供应商催款,银行催贷,投资机构要撤资。公司濒临破产。
曹景铄慌了,跑到郑长贵办公室,求他想办法。
郑长贵能有什么办法?
他现在的全部精力,都在转移资产上。
他根本没心思管曹景铄。
于是,矛盾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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