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针尖触到皮肤那一刻,我甚至松了口气。
五十八年,活够了。
女儿走了五年,妻子跟人跑了八年,身上这具壳子,癌细胞的疼已经让我三个晚上没合过眼。
他们说我还有三个月,我不想等了。
操作台的白光刺得眼皮发烫,我闭上眼,数着自己心跳。
一下,两下。
门突然被撞开,有人在大喊:“停一下!停一下!”我睁开眼,看见一张急得发白的脸,和塞到我面前的牛皮纸文件袋。
密封条上印着一行字。
我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01
拿到确诊单那天,天很阴。
市医院走廊里站满了人,我跟个木头似的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肺癌晚期,已扩散,预计生存期三到六个月。
医生说:“家属呢?”我说:“没有。”他看着我,没再说什么。
出了医院,我没回那间租了十二年的老房子。
一个人沿运河走了很久,河边的柳树刚刚抽芽,风一吹,细细的枝条扫过来,像是谁在摸我的脸。
晚上九点多才到家,进门的时候,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三下才打开。
门上那块掉了漆的铁皮,上头还留着搬迁通知的图章印——政府拆迁,我这栋楼属于C区,已经画了红圈。
那晚我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给老友徐国梁打了个电话。
我说:“国梁,帮我把房挂出去,能卖多少卖多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根宝,你真想好了?”我说:“想好了。”电话那头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你那个病,治都不治?”我说:“治不起了,也没有治的必要。”
第三天,中介带人来看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在眼前走了一圈,地板踩着吱呀响。
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男人摸了摸窗台,说:“这房子虽然老,位置还行。”报价四百零五万,外加十平米的小院子,凑整四百一十五万。
他说:“叔,您这套房采光差一点,但能拆迁,这价不亏您。”我说:“签吧。”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在烟灰缸里烧掉了那张诊断书的复印件。
火苗卷起来,灰白色的纸灰在风里飞得满阳台都是。
我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蹲在院子里烧落叶的样子。
她总喜欢蹲在旁边看火,看得入神,我叫她好几声她才听见。
女儿叫陈梦,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五年前,她要去新西兰念书,我拦着不让。
那天她站在门口,拉着行李箱,眼睛红红的,说:“爸,我都快三十了,我连出趟远门你都不放心,我这辈子是不是只能被关在这里?我没说话。她走了,头也没回。走之后第一年还打过几个电话,后来换了号码,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徐国梁时常劝我:“你那个闺女,倔是倔,心眼不坏。你也是犟驴,你们爷俩谁都不肯先低头。”我当时坐在他家废品站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听啤酒,说:“谁低头?她比我犟。”现在想想,我真后悔。
真要论犟,我比她犟。
她是等我说一句软话,我是等她先给我台阶。
结果这一等,就是五年。
房子过户那天,我从银行出来,卡里的数字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四百一十五万,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在市里打了大半辈子工,开锁配钥匙,挣钱不多,省下来的都寄给了程桂珍。
那是陈梦她妈,也早已不是她妈了。
我拨通了新西兰边境那边的电话,用我没见过几面的半吊子英文问境外机构,怎么预约安乐死。
可能因为肺癌晚期确实没法根治,对方只让我提交甲方的医疗公证材料。
我把这边的病历、诊断书、证明信全部做了翻译公证,提交了申请表格。
等待审批的那些天,我白天去徐国梁的废品站帮忙搬铜线。
傍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看天上落下来的麻雀,在菜地里一蹦一蹦地啄食。
徐国梁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有一次,他开口问我:“你有梦儿的地址吗?要不,我说一声吧?”我盯着地上那只麻雀,很久,说:“没有她地址。算了,别说了。”
其实我说了谎。
陈梦的手机号我背得滚瓜烂熟,五年了一直没换过。
我打过去,那头永远是那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可我还是打。
每个月月初打一次。
变成了一个习惯,改不掉。
机票是八月五号的。
出发前五天,我的审批通过了。
接到通知邮件的那天下午,我坐在屋里,把整间房子打扫了一遍,墙角的蜘蛛网都扫了,厨房灶台上的油垢用钢丝球擦干净。
我看着亮堂堂的屋子,想,这房子以后就不姓陈了。
出发前夜,我收拾行李。
衣柜里没几件像样的衣服,翻出一件女儿念中学时给我买的灰色夹克。
她省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在百货大楼挑的。
这件夹克我穿了六年,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直舍不得扔。
我把夹克叠好放进行李箱,又把陈梦小时候画的画,从旧相册里取出来,夹进一本硬壳的旧词典,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了徐国梁。
“国梁,你帮我收着。如果我回不来,这个东西捐给街道图书馆。”他把信封接过去,掂了掂:“你就不怕我给弄丢?”我说:“弄丢了也不怪你,总比烂在我手里强。”他看了我一眼:“根宝,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一走,是不是就不打算回来了?”我没答话。
屋里静了很久。
02
十三个小时的飞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云层像翻起的棉絮一样从机身下掠过去。
旁边的座位上是个年轻女孩,一路上都在看平板电脑,哭了几次,我没敢看。
降落到奥克兰机场那会儿,南半球正下着雨。
出关很顺利。
来接我的,是一个穿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华人男人,姓方,三十五岁上下,自称是委托机构的工作人员。
他开车带我穿过一条又一条湿漉漉的街道,路两边的房子大多是木头造的,矮矮的,屋顶五颜六色。
方先生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我:“陈先生,您身体哪里不舒服?”我说:“肺癌,晚期。”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安宁疗护中心在奥克兰北岸一处山丘上,隔着海湾能看到远处的电视塔。
整栋楼不高,米白色的外墙,门口种着一排我叫不上名字的树,叶子是紫红色的,被雨洗过之后亮得像打了蜡。
前台一个金发姑娘帮我办完登记手续,递给我一张塑料门卡,上面印着301。
方先生说:“您先休息,倒倒时差。评估和流程从明天开始。”我点了点头,提着行李箱往电梯走。
电梯门快关上时,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
一个穿浅蓝色护士服的华人女人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病例夹,朝我笑了笑:“新来的?”我说:“嗯。”她看了一眼我的门卡:“301?我负责这个片区,我叫贾娟,有事按铃就行。”说完,电梯到了三楼,她先出去了。
房间不大,但干净。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窗户。
我放下行李箱,没归东西,先坐到了窗台边,看着外面那座陌生的城市。
远处有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写着我看不懂的英文。
路边经过一辆黄色校车,停下来,几个小孩子跑下来,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往一栋房子里跑。
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这地方,跟我活了一辈子的那座小城,确实是两个世界。
第二天开始,套着白大褂的医生和社工一个接一个来找我谈话。
评估内容繁琐——心理评估、身体检查、个人陈述,每一项都要签字。
我尽量配合,能说清楚的地方自己说,说不清楚的地方,贾娟在旁边帮我翻成英文。
有一次他们在会议室里谈了一大段,我没听懂,正想开口问,贾娟转过头来跟我说:“他们问你,你怕不怕疼。”我说:“我都敢来死了,还怕什么疼。”贾娟那双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没接话。
第三天傍晚,我下楼去院子里透气,沿着花坛慢慢走。
草坪那边有一个小操场,铺着塑胶地面,几个孩子在玩皮球。
其中一个男孩,六七岁的样子,戴着一顶灰蓝色的线帽,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没有跟着跑,怀里抱着一本画本,低头用铅笔在画着什么。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我远远看着他。
那孩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离得远,我看不清他的眉眼,但他那一下抬头,让我心口莫明地揪了一下。
像有一根线,细细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在我心尖上绕了一圈。
我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烟,又想起来这是医院,没敢点。
贾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双手插在护士服口袋里:“那是明宇,住ICU的,血液病。”说着,她顿了一下:“很乖的一个孩子。就是不爱说话。”我吸了一口气,又问:“家里没人来看他吗?”贾娟说:“没有。福利署管着。”她没再多说。
我看着那孩子低头画画的样子,手里的画本在膝头摊开,握笔的姿势像个小大人。
我忽然想走过去,又觉得不合适。
挪开视线,回了房间。
当晚,我躺在床上,听见走廊里有个小孩的咳嗽声。
咳得很轻,一阵一阵的,像是压不住,又使劲憋回去。
我翻了个身,想,那个叫明宇的孩子,大概就在我隔壁不远的地方。
03
执行日期定在九月十八号。在那之前,我还有十天。
日子过得出奇地慢。
每天早上七点护士来量血压,八点吃早饭,十点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下午是心理辅导。
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死人。
第四天上午,我坐在活动室的窗边,贾娟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她说:“陈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我说:“你问。”
“你女儿知道你来这里吗?”我握着那杯水,手指在塑料杯壁上搓了两下:“她不知道。”
“联系不上她吗?”我说:“她不接我电话。”贾娟没再问了。
她坐了一会儿,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起身走了。
我端着那杯水,一直没有喝。
玻璃窗外面,楼下那棵紫红色的树在风里摇,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我想起陈梦五六岁的时候,也喜欢蹲在院子里捡落叶。
她捡一片,举到太阳底下看,喊着:“爸,你看,树叶是红的!”五十八岁的人了,一想到这些,鼻子还是有些酸。
第二天傍晚,我在走廊尽头的公共休息区碰到那个男孩。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漫画。
看见我走近,他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说了一句英文,我没听懂。
他看我愣住,又换了一句很生硬的中文:“你……是新来的吗?”口音很怪,像含着一块石头。
我说:“嗯,我住301。”他歪了歪头:“301的爷爷,之前是生病去世了。”我愣了一下,说:“那我是来……替他的。”男孩“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漫画了。
我站在那儿没走。
过了一会,他又抬起头,把手里的漫画往我这个方向推了推:“你要看吗?这是恐龙漫画。”我说:“不用,我看不懂。”他说:“我看得懂一点点中文,这本书是老师帮我在图书馆借的。”他说话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努力组织词句,又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话了,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人,想多说几句。
我忍不住又去看他手腕露出来的那一截——很瘦,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我忽然注意到他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小块灰褐色的斑点,形状像一个豌豆。
我盯着那块胎记看了几秒钟,像被什么东西一激,整个人僵住了。
我女儿右手腕内侧,也有这么一块胎记。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形状。
是我亲手用碘酒给她涂过的地方——她小时候摔倒了,膝盖破了,我给她消毒,看到手腕上那块胎记,还开玩笑说,“这是咱家的记号,丢到哪里我都能认得出来”。
心跳一下子快起来,但很快我又压下去了。
不可能。
天底下胎记长得像的人也不是没有。
这孩子姓什么我都没问呢。
我在休息区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那孩子又低头去翻漫画了,脚悬在沙发边上,一晃一晃的。
当晚我回到房间,翻出手机,翻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那头传来的依然是那个冷漠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我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夜色。
我告诉自己:陈根宝,你想多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瞎想。
可那一夜,我睡着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陈梦还是七岁的样子,蹲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用粉笔画房子,画好了,回头喊我:“爸!你来看,我画得好不好?”我低头一看,她画了一个门。
她指着那个门说:“这是我们家。”我醒过来,枕头上湿了一片。
04
九月十七号,执行前一天。
早上下了小雨,我到前台去确定最后的手续。
前台金发姑娘让我在几份文件上签字,我一份一份翻,其实一个单词都不认识,但我一个接一个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她递给我一张回执单,对我说了句英文。
我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方先生,他翻译:“明天下午两点,不用吃午饭。”
下午,心理辅导师是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毛利大姐,面相很温和。
她通过翻译问我:“如果还没准备好,可以改期。”我说:“不用,我准备好了。”她问:“你在中国,有家人吗?”我顿了顿:“没有。”她又问:“曾经有过吗?”我说:“有过。”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忽然听到自己声音里带着的微微颤抖。
我沉默了一会儿,补了一句:“有一个女儿,在国外,很多年没联系了。”她点了点头。
后来的内容我基本没怎么听进去。
她说什么,翻译说什么,我点头就完了。
傍晚回到房间,我把行李箱里的东西翻出来,整整齐齐地摞在床上。
护照、银行卡,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准备留给机构处理。
那件灰夹克,我犹豫了一下,叠好放在了枕头边。
窗外下了一整天的雨,到晚上终于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橙红色的晚霞,难得地好看。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在手里捏了半天,到底没有点。
楼下的草坪上,那个叫明宇的男孩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比他身形大不少的外套,被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花园一侧慢慢过去。
他在轮椅上仰着头看天空,小脸被晚霞映得红红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要是能多待几天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用力甩了甩头,走回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那个号码停在最顶上的位置。
陈梦,看了很久。
我没有拨出去。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闭上眼。
算了。
明天就走了,打不打,都无所谓了。
可那一晚,我几乎一夜没睡。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直断断续续。
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我听到一阵很急促的脚步声跑过去,有人低声说着英文,有轮子在地上滚的声音,像是什么人被紧急推走了。
我坐起来,在黑暗里听了很久,又慢慢躺回去。
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男孩手腕上的胎记。
05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我换好病号服。
贾娟来找我,递给我一颗镇静药,说:“执行前常规服用。”我接过来,也没水,干咽了下去。
一股苦味从喉咙底泛上来。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
我看了看她:“怎么了?”贾娟嘴唇动了动:“陈先生……您真的想清楚了吗?”我说:“都走到这了,还说这些干什么。”她没说话,侧开身子让我走出去。
走廊不长,但今天走起来格外远。
两边的门一扇扇关着,脚踩在地砖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蹭。
贾娟走在我旁边,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的文件夹。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白色双开门,操作室在里面。
跨进门的一瞬间,我才突然意识到,这地方收拾得真干净。
一台仪器挨着另一台仪器,顶上亮着几盏方形灯,白得像正午的太阳。
正中间是一张台子,不锈钢的边,深蓝色的床垫。
没有温度。
操作员是个胖胖的白人男子,他朝我点了点头,拍了拍台子。
我爬上去,躺平。
后脑勺碰到垫子的那一秒钟,我产生了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我像是飘在头顶上空,看着一个叫陈根宝的老头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躺在这张他特意花了一千多公里飞过来躺的床上。
贾娟站在门口,拿着文件夹,没有走。
操作员举起注射器,针尖在灯下亮了一下。
我闭上眼。
二。
三。
四。
五。
我在心里数着。
可能数到十,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数到六的时候,门突然被撞开了。
砰的一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进来,一个女人粗喘着气喊:“停一下!停一下!”贾娟的声音:“怎么了?”那个跑进来的声音急促而颤抖:“别推!他……他不能做!”我睁开眼,看见贾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在操作台旁边,脸色白得像纸。
她把文件袋举到我面前,手在发抖:“陈先生,您一定要先看完这个。”我坐起来,心跳得很响。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您女儿,不是不联系您。她三年前就过世了。”
06
我听见了那句话,但没有听懂。
我好像在理解一种我以前不熟悉的声音组合:“过世了”,这两个字,单独听都认识,合在一起,从贾娟嘴里说出来,像是一句中国话。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贾娟把文件袋递到我手里:“您先看看。”我的手抖得不行。
拆了几次,密封条都没有撕开。
贾娟伸手帮我把密封条撕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张死亡证明。
英文的,上面有一个我没见过的红章,盖在一行密密麻麻的字母上面。
中间有一个名字,拼音拼出来,是我女儿的拼音。
我盯着那排字母。
那是我起的名,每个字母我都认得。
陈,梦。
贾娟在旁边轻轻说:“这是三年前的记录。车祸,深夜,她一个人驾车。”我抬头看着她:“就是……那天晚上吗?”贾娟看着我:“哪天?”我没回答。
我知道哪天。
那天我收到了她最后一条短信:“爸我很好,别担心。”我没回。
我以为她没有变。
原来那是最后一次了。
贾娟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是复印件,字迹密密麻麻,最底下的签名栏里,有一个熟悉的笔迹——陈梦的名字。
那张纸是一份法律文件,内容我看不懂,但最后一行的中文翻译很显眼:“……由本人父亲陈根宝作为唯一法定监护人。”
贾娟说:“这是她的遗嘱。她有一个孩子。”那份遗嘱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坐在一张蓝色的椅子上,抿着嘴,没有笑。
穿着一件条纹T恤,很瘦。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孩子呢?”
“在楼上。”贾娟说,“他叫陈明宇,今年九岁,三年前开始在福利署监护下生活。他的病……需要造血干细胞移植。”
“您是他唯一配型合资格血亲供体。”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背猛地推了一把,歪了一下,差点从台子上滑下去。
贾娟一把扶住我的胳膊。
我坐在操作台边缘,两条腿垂着,像断了线的木偶。
脑子嗡嗡响。
三年前,深夜车祸,一条我再也没回的短信,一个叫明宇的男孩,手腕上一块豌豆大的胎记,一笔一笔全是红戳,像是老天爷甩了我一耳光,把我从死亡线上扇了回来。
我问贾娟:“他……知道吗?”贾娟问:“知道什么?”
“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知道他有外公吗?”贾娟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妈妈告诉他,外公住在很远的地方,等他病好了,就带他去看外公。”我听完这句话,喉头一阵发酸,眼泪差点涌出来,被我死死忍住了。
我坐在操作台上,一动不动。
操作员站在角落里,看着我们,没说话,也没有催促。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过了很长时间,我从台子上滑下来,穿上拖鞋。
我说:“我不做了。”贾娟看着我:“好。”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操作台,说了一句:“先留着吧。”贾娟点了点头:“留着。”
我走出操作室,走在走廊里。
光管白得刺眼。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上的按钮。
电梯门开,里面走出来一个推着输液架的护士,侧身让开。
我走进去,按下了楼层,ICU那层。
电梯上行的十几秒里,我攥着那张死亡证明,手指节泛白,膝盖一直在发抖。
电梯到了,门打开。
我走出去。
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玻璃房里,隔着双层玻璃,我看见一个男孩躺在床上,戴着口罩。
瘦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下面,像一片秋天落下来的叶子。
手腕上的输液管连接着白色的药袋。
右手腕内侧露出一块豌豆大小的灰褐色胎记。
我的女儿。我的外孙。我的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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