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天还没亮透。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六层蒸笼呼呼冒着热气,整个屋子雾蒙蒙的。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嗑瓜子的声音、孩子们的嬉闹声——八口人,全等着我这一锅包子。
手被蒸汽烫出好几个水泡,我蹲在地上歇气,腰酸得直不起来。就在这时候,厨房门被推开,郭博文走进来,脸憋得通红。
“你在这儿碍什么眼?赶紧走人。”
我抬头看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擦了手,解下围裙。
走到客厅门口,我对着那八口人喊了一声:“妈,面已经发好,锅台您接着忙,我先走。”
01
凌晨四点半,鸡叫头遍我就醒了。
冬天的被窝暖烘烘的,我实在不想动。但腊月二十三小年,婆婆提前说了,今天大伯哥一家、小姑子一家都要回来,让我多蒸点包子。
我轻手轻脚穿上棉袄,生怕吵醒郭博文。他昨晚睡得晚,翻来覆去翻身,好像有心事。我没问,问了也是白问,他从来不跟我说。
厨房里冷得像冰窖,水管里的水刺骨凉。
我先和面,五斤面粉倒进盆里,兑上温水,一下一下揉。
面要揉得劲道才好吃,这活儿我干了五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弄。
馅是昨天就剁好的,白菜猪肉,拌上葱姜末,闻着就香。
婆婆喜欢吃皮薄馅大的,大伯哥喜欢吃肉多的,小姑子不喜欢吃姜,每个人的口味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可我从来没问过自己想吃什么。
面揉好了,我把它搁在盆里醒着,盖上湿布。
然后开始调馅,酱油、蚝油、盐、味精,一样一样加进去,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
搅了大概有十分钟,手臂酸得直抖。
我刚想歇口气,听见里屋传来动静。
婆婆吴秀荣起来了,披着棉袄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晓雯,包子包好了没?今天人多,得多弄点。”
“妈,还在醒面,得等一会儿。”
“那你手脚利索点,老大一家昨天就说了想吃你蒸的包子。”
说完她转身走了,没问我吃没吃早饭,没问我需不需要帮忙。五年来都是这样,我从没指望过什么。
我低头继续干活,手指头冻得通红。水槽里还堆着昨晚的碗筷,三大摞。我深吸一口气,先把碗洗了,再接着包包子。
洗到一半的时候,手指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郭博文的旧棉袄搭在水池边,内袋里好像塞着什么东西。我下意识捏了捏,硬硬的,小的一个方块。是什么?我没多想,继续洗碗。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眼,是老天给我的一次暗示。
可惜我没当回事。
02
六点多,天蒙蒙亮了。
我已经包好了两笼包子,整整齐齐码在蒸屉里,褶子捏得又紧又好看。第一笼上了锅,灶膛里的火呼呼地烧,锅盖边缘开始冒白气。
客厅里终于有了动静。大伯哥郭宏达第一个起床,打着哈欠走到厨房,探头看了一眼:“弟妹,包子蒸上了?快点啊,饿死了。”
“快了大哥,第一笼马上好。”
他没接话,转身去了厕所。我听见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然后回客厅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紧接着,小姑子郭文英也醒了。
她带着两个孩子回来的,一儿一女,大的七岁小的四岁,正是闹腾的年纪。
两个孩子跑进厨房,围着灶台转圈,差点撞翻案板上的面盆。
“别在这儿跑,烫到了怎么办?”我赶紧把盆挪开。
郭文英站在门口,嚼着口香糖说:“嫂子你别惯着他们,该骂就骂。”
骂?我哪敢骂。
孩子跑了两圈又出去了,留下一地脚印。我低头看看自己刚拖过的地,算了,等会儿再拖吧。
七点半的时候,婆婆、大伯哥两口子、小姑子一家都齐了。郭博文也起了床,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我听见大伯哥在跟他说话:“博文,你们厂最近咋样?听说要裁员?”
“还行。”郭博文声音很低。
“还行是啥意思?你一个月拿多少钱?够不够养家的?”
“够。”
“够个屁,你看你这房子,破成啥样了也不修修,你看看人家……”
我在厨房里听见这些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郭博文从来没跟我提过厂里的事,每次问他,他都说“没事”。
可大伯哥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往他身上扎。
我想出去说句话,但脚下像生了根。我能说什么?这个家哪有我说话的份。
第一笼包子出锅了,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我装了一盘端到客厅,大伯哥伸手就抓了一个,烫得龇牙咧嘴。
“味道不错,弟妹手艺挺好。”
婆婆笑着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调教的。”
大家都笑了,我也跟着笑了笑,转身回厨房接着包。
第二笼、第三笼,一盘一盘端出去。我自己从凌晨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
腰越来越疼,是那种针扎一样的疼。
五年了,每次累了都这样。
郭博文从来没问过我腰疼不疼,我也从来没说过。
说了又能怎样?
他只会说“没事没事,忍忍就好”。
到第四笼的时候,我终于撑不住了,蹲在地上,靠着灶台喘气。
蒸汽扑面而来,熏得我眼睛发酸。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候,厨房门被推开了。
03
我以为是婆婆来催包子,赶紧站起来。
结果进门的是郭博文。
他脸拉得很长,眼角发红,像是憋着什么气。我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我,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猜肯定是在客厅里又受气了。
大伯哥那张嘴,从来不饶人。
他肯定说了什么难听的话,郭博文那个性子,在外头窝囊惯了,受了气也不敢顶回去,就往肚子里咽。
咽不下的时候,就往我身上撒。
果然,他开口了。
“你在这儿碍什么眼?”
我一愣:“什么?”
“我说你在这儿碍手碍脚的,看着就烦。赶紧走人,回你自己屋待着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地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五年了,我给他洗衣做饭,给他妈端茶倒水,给他哥一家人当牛做马。到头来,在他眼里就是“碍眼”。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上的水泡,破了两个,红彤彤的肉露在外面,沾着面粉,刺刺地疼。
“博文,你是不是在外面受气了?”
“关你什么事?”
“你把气撒我身上,有意思吗?”
他终于抬起眼看我了,眼神里带着一股莫名的火:“我撒气?我敢撒气吗?我在这个家就是个窝囊废,谁都能说我两句。你好歹是媳妇,做点家务怎么了?做点饭怎么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客厅里的人肯定听见了,但没有一个人过来。我听见电视声还放着,听见孩子们在笑。没有人在乎这个厨房里正在发生什么。
“博文,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就是让你走,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我慢慢直起身子,从水池边扯下毛巾,一下一下擦干净手上的面粉。十个指头,一个一个擦,连指甲缝里的面都抠干净了。
然后我解下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案板上。
郭博文看着我,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真的会停下来。
“你……”
我没理他,转身拉开厨房门,走向客厅。
04
客厅里,一家八口坐得满满当当。
婆婆坐在沙发正中间,嗑着瓜子,面前摆了一堆瓜子壳。
大伯哥翘着二郎腿,手上拿着遥控器换台。
大伯嫂和宋文丽坐在另一边,低着头刷手机。
小姑子郭文英搂着两个孩子,在教他们剥橘子。
茶几上摆着我刚端出来的包子,大家一边吃一边聊,热闹得很。
我站在客厅门口,他们才注意到我。
婆婆先抬起头:“包子蒸完了?”
我没回答。
大伯哥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拉这么长?”
小姑子也抬起头:“嫂子,还有包子吗?孩子们还想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妈,面已经发好,锅台您接着忙,我先走。”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婆婆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中,她看着我,眨了眨眼睛,好像没听懂我说的话。
“你说什么?”
“我说我先走。”
“走?去哪儿?”大伯哥放下遥控器,“大过年的你往哪儿跑?”
“回娘家。”
“回娘家?”大伯嫂宋文丽放下手机,笑了一声,“咋了,两口子吵架了?博文你说你弟妹几句,她还不乐意了?”
郭博文站在厨房门口,一句话没说。
我看着婆婆,又说了一遍:“妈,面发好了,馅也调好了,锅台上还有几笼没蒸的。您老人家自己看着办吧。”
婆婆的脸色终于变了:“晓雯,你这是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摆脸子给谁看?”
“我没摆脸子,我就是累了。”
“累了就歇会儿,至于这么大阵仗?”小姑子郭文英放下橘子,“嫂子,你这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大门口。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博文,你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她拉回来!”
然后是郭博文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沈晓雯,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拉开门,一脚踏进院子里。
腊月的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没穿外套,但已经不想回去拿了。
郭博文追到门口,拉住我胳膊:“你疯了?大过年的你跑回娘家,让我妈怎么想?”
“你妈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放手。”
他愣了一下,松开了手。
我头也不回,走出院子,走上了村口那条路。
身后传来一屋子人的吵嚷声,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我走了大概有十分钟,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5
从村口到镇上,我走了一个多钟头。
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我穿着件薄毛衣,冻得直哆嗦。手插在口袋里,十个指头都僵了。脚上穿着棉拖鞋,走一步掉一下,狼狈得要命。
可我一步都没停。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到郭博文那张脸,一会儿想到婆婆的眼神,一会儿又想起五年前我嫁进郭家的那一天。
那时候我妈刚走不到半年,我爸为了给她治病,借遍了全村。郭家借了两万块,后来我妈没救回来,债却像座山一样压在我爸身上。
郭家来提亲的时候,我爸犹豫了很久。他知道我嫁过去不会太舒坦,可他又能怎样?欠人家的钱,总得还。
我是自愿的。真的。
当时我想,嫁人嘛,到哪儿不是过日子?只要我勤快,对婆家好,他们总不会亏待我。
可我想错了。
这世上不是所有付出都有回报。
你对他们好,他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你干活干得多,他们只会觉得你还能干更多。
你不吭声,他们就觉得你没有脾气。
五年了,我把青春耗在郭家,换来的就是一句“碍眼”。
想到这里,眼泪又下来了。
到了镇上,我搭上去县城的班车。车上没几个人,我一个女的一直在哭,旁边的大妈忍不住问:“姑娘,咋了?”
“没事,沙子进眼睛了。”
她没再多问,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擦了眼泪,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一路后退。
娘家在县城边上,一个老旧的小院里。院子不大,左边种着一棵枣树,右边是猪圈。我爸一个人住,日子过得清汤寡水的。
我到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斧头停在半空中。
“爸。”
他放下斧头,看了看我身后的路,没看见别人。然后他问我:“咋一个人回来了?”
“我想回来住几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问原因,只说了一句:“冷了吧?进屋坐,爸给你煮碗面。”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他转身进了屋,我跟着进去。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他掀开锅盖,锅里还剩下半锅稀饭。
他没嫌弃,倒了稀饭,重新烧水,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
“爸,你吃过了?”
“吃了,你甭管。”
他笨手笨脚地煮面,水差点溢出来。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面煮好了,他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我面前:“吃吧,天冷,暖暖胃。”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面,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他坐在旁边,点了一根烟,也不说话。
“爸……”
“别说了,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我点点头,大口大口吃。
那碗面,是这五年来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06
下午,何艺婷来了。
她是我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嫁在隔壁村,开了一家小饭店。她消息灵通得很,我刚到家没多久她就知道了。
一进门,她看见我眼睛肿得像核桃,劈头就问:“咋了?是不是郭家又欺负你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说吧,谁干的?是那个老妖婆还是你那个窝囊废男人?”
她这脾气,打小就这样,谁欺负我就跟谁急。我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有男生揪我辫子,她一个巴掌扇过去,把那人扇哭了。
我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她听完,气得拍桌子:“他妈的!他郭博文算什么东西?在外面受气了就回来拿你撒气?你伺候了他们家五年,到头来就是碍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你婆婆听见没?”
“应该听见了。”
“那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何艺婷冷笑一声:“我就知道。那老太太精着呢,她才不会替你说话。她巴不得儿子把你管老实了,你好继续给她当牛做马。”
“艺婷……”
“你别跟我说你还要回去。你要是还想回去,咱俩今天就绝交。”
“我没说我要回去。”
“那你想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离婚。”
何艺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才像你!离!我支持你!离了他郭博文,你还活不成了?”
“可是我没想好怎么跟我爸说。”
“你爸那儿我去说。你爸那个人,最疼你,他肯定不会拦着。”
“还有……我得回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那些破玩意儿都不要了,姐给你买新的。”
“有些东西还是得拿,结婚证什么的。”
“那行,我陪你回去。”
何艺婷站起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去接你。你今晚好好睡一觉,别想那么多。”
她走的时候,抱了我一下,在我耳边说:“晓雯,你早该这样了。你不欠他们家什么。”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骑上电动车走了。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屋里亮着一盏灯。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村子的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真的要离婚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郭博文那张脸一直在眼前晃。他今天吼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愤怒。那种愤怒不完全是冲着我来的,可他还是冲我吼了。
我想起结婚那天,他穿着新郎服,对我笑:“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那时候我信了。
可后来呢?
第一年,他在外面喝了酒回来,我没及时给他倒水,他骂我“笨手笨脚”。
第三年,他妈生病了,我伺候了一个月瘦了八斤,他一句“辛苦了”都没说过。
那些小事,一桩一桩,平时想不起来,现在像放电影一样涌进脑子里。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七点,何艺婷就来了。
她骑着她那辆破电动车,后面绑着一个大编织袋:“走,姐陪你去搬东西。咱们速战速决,拿了东西就走,不跟他们废话。”
我换上何艺婷带来的外套,坐上电动车后座。
到了郭家村口,我心里还是有点慌。何艺婷感觉到我手在抖,回头看我一眼:“别怕,有我在。”
到了郭家大门口,院子里停着大伯哥的车,看样子他们还在。
何艺婷把电动车停在门口,拉着我进了院子。
07
院子里没人,但厨房里有声音。我侧耳听了听,是婆婆在跟谁说话。
“你看看,你看看,包子蒸成这样,全粘一块儿了!”
“妈,你别念叨了,我也没办法啊。”这是小姑子的声音。
“你说她沈晓雯,平时看着挺老实的,这一下子就跑了,算怎么回事?”
“肯定是博文说话太难听了呗。不过嫂子也是,至于吗?那点小事。”
我站在院子里听了两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何艺婷拉着我往里走,刚到客厅门口,婆婆就从厨房出来了。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脸拉下来了。
“哟,回来了?”
“我来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她声音高了八度,“你什么意思?真不打算过了?”
我没理她,直接往卧室走。
她跟在后面:“沈晓雯,你跟我把话说清楚。咱们家有哪点对不起你?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你大过年的跑回娘家,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家?”
我推开卧室门,屋里一团糟。被子没叠,地上扔着郭博文的臭袜子,床头柜上还有昨天晚上吃剩的半包薯片。
我蹲下来翻柜子,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
婆婆站在门口,还在念叨:“我跟你说,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别想再回来。我们郭家丢不起这个人。”
何艺婷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阿姨,您这话说得可不对。您儿子自己说的话您没听见?他说晓雯碍眼,让她走人。现在人走了,您又不乐意了,合着怎么着都是你家的理?”
“你是谁?我们家的事轮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我是沈晓雯的朋友。她不说话,我替她说。”
我站起来,拉开柜子最下面那层。这层放的都是郭博文的旧衣服,他不常穿,落了一层灰。
我的手指碰到一件旧棉袄——就是昨天我洗碗时摸到的那件。
棉袄内袋里,那个硬块还在。
我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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