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彭敏儿端着一杯洒了半杯的杨枝甘露走到我工位前。
她把杯子往我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李姐,这杯洒了,按规矩三倍赔,84,你转我就行。”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盯着那杯洒出来的黄色液体,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空调的冷风吹过来,我后背的汗却一层一层往外冒。
我没有说话,拿起手机,打开微信,转了84块钱过去。
彭敏儿笑了笑,端起杯子走回自己座位。
那一刻我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事,谁也没料到。
01
彭敏儿是六月初来的我们部门。
那天人事带她过来介绍时,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大家好,我是彭敏儿,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声音甜甜的,客客气气。
我当时坐在靠窗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心想这姑娘看着挺懂事的。
她在门口那张空桌坐下了,离我隔了三排工位。
头两天没什么事,她忙着办入职、领办公用品、熟悉系统。
到了第三天中午,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请问一下,公司门口的外卖柜怎么走?我刚来还不太熟。”
办公室群十几个人,没人回她。
我当时正要去拿自己的外卖,顺手回了一句:“你点的啥?我帮你去拿。”
她立刻回:“谢谢李姐!我点了一份麻辣烫,在门口的柜子B区。”
我走到门口,找到她的外卖,和自己的一起拿回来了。
送到她桌上时,她站起来接,连声说谢谢。
我说没事,大家都是同事。
周淑敏当时坐我旁边,等我坐下后,她侧过头低声说:“你呀,就是太好说话了。”
我笑了笑:“顺手的事,又不多麻烦。”
周淑芬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她看了彭敏儿的方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啥,反正不太对。
我以为这事就是一次偶然帮忙。
哪知道从那天起,彭敏儿几乎每天中午都在群里发同样的消息。
有时候直接就私聊我:“李姐,我的外卖到了,帮我去拿一下呗。”
语气越来越随意,越来越理所当然。
我也想拒绝过,但每次话到嘴边,就觉得大家都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僵了不好。
可彭敏儿的要求越来越多。
一开始是一份外卖。
后来变成两份——她要喝奶茶,再配一份主食。
再后来,除了外卖,还有快递。
有时候我正在赶报表,她一个消息过来:“李姐,我买的零食到了,在门卫那儿,帮我搬一下呗。”
我说我手上正忙。
她说:“就一趟,很快的,帮我个忙嘛。”
我就去了。
周淑敏看在眼里,有次实在忍不住了,等彭敏儿去吃饭后,对我说:“李玉香,你是不是傻?你那位置是她保姆?”
我说别乱说,年轻人刚来,帮帮忙很正常。
周淑敏摇摇头:“以后有你受的。”
我当时没听进去。
但后来我发现,彭敏儿在办公室里和其他人说话,从来不会让人家帮她拿东西。
她只找我。
那些新来的小伙子、小姑娘,彭敏儿都客客气气的。
唯独对我,她说话越来越随便。
有一次,我帮她拿完外卖回来,忘了给她带筷子。
她坐在工位上,皱着眉头说:“李姐,你下次能不能仔细点?筷子都没拿,我怎么吃?”
我一愣,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转身去茶水间给她拿了一次性筷子。
那天下午,我的午饭吃到一半就凉透了。
我坐在工位上,嚼着凉掉的米饭,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02
进入彭敏儿入职的第二周,事情开始不一样了。
那天周五,她一次性点了三样东西:一份酸辣粉、一杯多肉葡萄、一份水果切。
她在群里给我留言:“李姐,我今天三个单子,帮我一起拿回来呗。”
我当时自己的外卖也到了,只好跑了两趟。
第一趟拿了酸辣粉和水果切。
第二趟再去拿多肉葡萄时,发现饮料被压在别的外卖下面,我伸手去够,袋子一歪,酸辣粉的汤洒了一点出来。
我当时用纸巾擦了擦,感觉没大事。
拿回来后,我把东西都放到彭敏儿桌上。
她打开酸辣粉的袋子,脸立刻拉下来了。
“李姐,汤都洒了啊,这怎么吃?”
我看了看,袋子里确实漏了一些汤出来,但粉还是满的。
我说:“我帮你擦过了,粉没少,应该还能吃。”
她没接话,拿纸巾擦了擦袋子外面的油渍,嘀咕了一句:“下次小心点嘛,这个油擦起来很麻烦的。”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周淑敏正好从茶水间走过来,听见了这话,直接插了一句:“小彭,你李姐帮你拿东西是情分,洒了点汤又不是故意的,你这话说得有点难听了吧?”
彭敏儿抬头看了周淑敏一眼,笑了笑:“我不是怪李姐,就是提醒一下嘛。”
那笑容看着挺甜的,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我没吭声,回了自己工位。
周淑敏跟过来,坐下后压低声音说:“看见没?你帮她,她觉得是天经地义。哪天你不帮了,她就要翻脸。”
我嘴上说:“不至于吧,一个小孩,不懂事。”
但那天下午,我心里一直不太舒服。
不是生气,是说不出来那种别扭。
就像你帮了别人,别人不但不领情,还嫌你没帮到位。
我给自己找了个解释:她年轻,刚从学校出来,还没学会怎么跟人相处。
但这个解释,在接下来的一件事里,彻底站不住了。
那是彭敏儿入职第三周的周二。
中午下大雨,她自己没带伞,在群里发消息:“李姐,下雨了,帮我拿一下外卖呗,我没带伞。”
我当时正在赶一个方案,领导下午三点要。
我说:“今天有点忙,你自己想办法去拿一下。”
她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可是雨好大,我出去会淋湿的。”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在群里发:“谁帮我拿一下外卖嘛,我真的不方便。”
群里还是没人回。
最后她@了我三次。
我实在没办法,放下手里的方案,拿了伞走到门口。
雨确实大,出了旋转门,风夹着雨直接往脸上扑。
我找到她的外卖,是一整箱在网上买的零食,挺沉的。
我撑着伞抱着箱子往回走,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在台阶上。
膝盖磕在台阶棱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箱子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我坐在雨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把东西捡回去。
把箱子放到彭敏儿桌边时,我裤腿全湿透了,膝盖火辣辣地疼。
她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我,问了一句:“箱子没摔坏吧?”
我说没坏。
她说:“那就好,里面还有玻璃瓶装的饮料呢。”
我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我把裤子撩起来一看,膝盖磨破了皮,青了一大块。
周淑敏去茶水间倒水,路过时看见我的腿,惊得差点把杯子摔了。
“李玉香!你这腿怎么回事?”
我说摔了一跤。
周淑敏看了看彭敏儿的方向,又看了看我,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去药箱里拿来碘伏和创可贴,蹲下来帮我看伤口。
她一边擦药一边说:“李玉香,你是不是上辈子欠她的?”
我疼得倒吸凉气,没接话。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腿上那块淤青,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我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帮她?
答案很模糊。
大概就是觉得,一个办公室的,人家开口了,不帮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帮也就帮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这种“又不是什么大事”的心态,让我一步一步退到了今天这一步。
那天晚上我给周淑敏发了条微信:“姐,你说得对,我确实太好说话了。”
周淑敏回得很快:“你终于想明白了?那明天开始别理她。”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再说。”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做不到。
我不是那种能当面拒绝别人的人。
可我也没想到,没过几天,事情会发展到那一步。
03
周四那天中午,天气热得不行。
彭敏儿又在群里喊我帮她拿外卖,这回是四样东西——一份炒饭、一杯杨枝甘露、一份鸡排、还有一个水果盒子。
我帮她拿回来后,她把外卖一个一个拆开摆好,然后拍了个照片发朋友圈。
配文是:“夏天就是要有吃有喝才快乐。”
底下很快就有人评论:“你天天吃这么好,谁帮你拿的?”
她回了一个笑脸:“办公室李姐,人特别好。”
我看见了那条朋友圈,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五味杂陈吧。
有一点点欣慰,觉得她还记得我的好。
但又有一点点不舒服,觉得她把我帮忙这件事当成理所当然的谈资。
周淑敏也看见了,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看见没?你成了她朋友圈里的好人好事典型了。”
我没接话。
那天下午,领导安排我出差,去隔壁城市跑一趟供应商,第二天才回来。
走之前我什么都没说。
结果第二天中午,彭敏儿照常发了消息:“李姐,今天帮忙拿一下哦,我点了一个套餐。”
过了十分钟没人回。
她又@了我一次。
还是没人回。
过了半小时,她私聊我:“李姐?你人呢?”
我那时正在高速上,手机没电了。
等我下午到了酒店,充上电一看,她给我发了八条消息、打了三个电话。
最后一条是:“李姐,你不在说一声啊,我外卖放门口都快凉了。”
我心里突然窜上一股火。
我不在,你就不能自己去拿?
但我没发火,回了一句:“我出差了,明天回。”
她回了个“好吧”,连句“辛苦了”都没有。
从那以后,我心里那根弦,慢慢开始松了。
可真正绷断的,是那杯杨枝甘露。
04
周三中午,我照常在赶工作。
彭敏儿又点了一份套餐加一杯杨枝甘露。
那天开了一个会,开到一点才散。
我开完会出来,看到手机上有彭敏儿的好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十二点零五:“李姐,我外卖到了,帮我去拿下。”
第二条十二点二十:“李姐,你咋还没动静?”
第三条十二点四十:“外卖放门口会不会被人拿错啊?”
第四条十二点五十:“李姐!!!”
我一看时间,都过了一个小时了。
赶紧跑到门口。
外卖柜那边什么也没有了。
我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在柜子旁边的地上找到了那个套餐袋子,但饮料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仔细找了一圈,确实没有。
我拿着那盒套餐回到办公室,把事情告诉了彭敏儿。
“我没找到你的饮料,柜子里没有,地上也没有。”
彭敏儿的脸一下子变了。
“怎么会没有?柜子旁边你没有找仔细吗?”
“找了,真的没有。”
她站起来,自己跑去门口找了一圈。
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
“李姐,那个杨枝甘露被人拿走了。”
我说我知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对不起有什么用?那个饮料28块钱呢。”
我说要不我赔你?
她没接话,坐回工位,掏出手机开始翻群消息。
过了大概十分钟,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抬头一看,彭敏儿端着一杯洒了的杨枝甘露,站在我面前。
“李姐,我找到了。”
我愣了一下:“找到了?”
“被三楼的一个人拿错了,他已经在群里道歉了。但他已经喝了一大半了,就这样了。”
她把杯子放在我桌上。
我看着那杯洒出来、只剩下半杯的黄色液体,有点懵。
“那……那怎么办?”
彭敏儿的声音清晰得像上课回答问题一样:“咱们之前不是闲聊时说过吗?外卖谁弄丢的谁赔,按三倍价格赔偿。这个规矩你还记得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规矩”,是我们两周前中午一起吃饭时,她开玩笑说的。
那时她说:“外卖要是被人拿错了或者洒了,按原价三倍赔,这样大家都会小心点。”
我当时还说:“三倍?这也有点太狠了。”
她就笑:“规矩嘛,越狠越没人犯规。”
我当时以为就是一句玩笑话。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拿着那杯洒了的饮料,要我按“规矩”办。
“李姐,原价28,三倍84,你转我就行。”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声。
所有同事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有的惊讶,有的尴尬,还有几个年轻人嘴角带笑,像是在看热闹。
周淑敏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小彭,你什么意思?你李姐帮你拿那么多次外卖,一次出了差错,你就让人家三倍赔?”
彭敏儿笑着回头:“周姐,这是规矩嘛,大家一视同仁。李姐自己也是同意的。”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那天咱们吃饭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嘛。”
周淑敏还想说什么,被我制止了。
“行了,别说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彭敏儿的头像,输入84,转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我抬头看着她:“收到没有?”
她看了一眼手机,笑了:“收到了,谢谢李姐。”
然后她端着那杯洒了的杨枝甘露,走回了自己工位。
办公区重新响起了键盘声和电话声。
我坐在那里,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指在键盘上放着,但动不了。
周淑敏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李玉香,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我低头继续看报表,但眼睛是花的,那些数字看得见却看不清。
那天下午我一句话也没说。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路过彭敏儿的工位,她正在和隔壁桌的小伙子聊天,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她一眼。
她注意到了,朝我摆了摆手:“李姐拜拜,明天见。”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夜晚躺在床上,关了灯,天花板黑漆漆的。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的画面。
那张笑脸,那杯洒了的饮料,那84块钱。
还有所有同事的目光,那些审视的目光。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帮了她而已。
帮了她两个月,换来的是什么呢?
是理所当然,是得寸进尺,是在所有人面前让我难堪。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我李玉香活到这个岁数,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那天晚上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
05
第二天早上我一进办公室,周淑敏就看着我,眼神有点担心。
“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没说话,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没做完的报表。
心里很平静。那种平静很奇怪,像是什么东西放下了。
九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彭敏儿的消息:“李姐,帮我去门口拿下外卖呗,我点的早餐。”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以前每次收到这种消息,我都是秒回,要么“好的”,要么“马上到”。
可这一次我没有动。
我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继续看电脑。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李姐?你看见消息了吗?”
我依旧没理。
接着是第三条:“外卖到了,放久了会冷。”
我还是没动。
周淑敏注意到了我的反应,小声问:“她又在找你?”
我说嗯。
“你回她了吗?”
我说没有。
周淑敏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中午十二点,彭敏儿在群里@了我:“今天中午的外卖,李姐帮帮我呗。”
群里有几个人发了省略号。
没人接话。
我假装没看见,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接水。
路过门口时,我看见彭敏儿的外卖袋子堆在门边的地上。
三份,装在三个不同颜色塑料袋里。
一份应该是她的午饭,还有两杯饮料。
我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
下午两点,我从窗边往外一看,那些袋子还在那儿。
太阳晒得袋子里的东西都热了。
彭敏儿坐在工位上,脸色很不好看。
她起来了一次,走到门口看了看自己的外卖,犹豫了一下,又走回去了。
没拿。
我以为她下午会自己拿回去。
但到了下班时间,那些袋子还在门口。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故意绕了个路,没从门口过。
06
事情是从第二天开始发酵的。
周四早上,彭敏儿的外卖又到了。
这次她没在群里喊我,直接在群里发了一句:“今天谁方便帮我去门口拿一下外卖?”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没有一个人回复。
她又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还是没人理。
最后她自己去了。
我坐在工位上,余光看见她穿着高跟鞋咚咚咚走到门口,弯腰拎起袋子,又咚咚咚走回来。
整个过程她没看我一眼,我也没看她。
但周淑敏悄悄跟我说:“看见没?她自己也会拿。”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中午,她的外卖又到了。
她又在群里问:“有没有人帮我拿一下呀?我今天手头太忙了。”
这回@了于俊雅:“主管,能不能安排一下收外卖的事情呀?”
于俊雅是部门主管,三十出头,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做事很公正。
他回了一句:“外卖你自己去拿。”
彭敏儿没再说话了。
我注意到她下午两点才去门口拿了自己的外卖,那会儿东西已经凉透了。
到了周五,情况变得更夸张。
彭敏儿那天点了两个外卖,一个是午饭,一个是下午茶。
午饭她自己在群里喊了半天没人理,最后自己拿了。
下午茶是三点多到的,她大概是不好意思再在群里喊了,就没出声。
那杯奶茶就放在门口,从下午三点一直放到六点下班。
下班时我看见她背着包走了,那杯奶茶还在门口地上。
我站了几秒,看着那杯孤零零的奶茶,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高兴,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落落。
我曾经相信,你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
但这个道理,在彭敏儿身上不成立。
周末两天,我哪儿也没去,窝在家里看电影、做饭、睡觉。
不去想公司的事。
周一早上到办公室,我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怪味。
酸臭酸臭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
我问周淑敏什么味道。
她指了指门口:“你去看一下。”
我走过去,差点没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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