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

梁保国两只手撑在银行柜台上,身子往前倾,恨不得把脑袋伸进柜台玻璃后面去看那个屏幕。

他的声音在银行大厅里回荡,几个排队的人都扭头看他。

“姑娘,你再看看,是不是看差了?”

他哆嗦着手从兜里摸出那张存折,翻开,指着上面的数字:“你瞧,三十二万四,我上个月刚来存过。”

柜员马嘉雯咬了咬嘴唇,重新操作了一遍系统。屏幕上跳出那笔取款记录——昨天下午四点十二分,柜台现金支取,三十二万元整。

签字人:梁保国。

梁保国一屁股坐到地上,手里那张存折滑出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沾着一块干掉的泥巴。

那是三天前,他去侄子梁家栋家帮忙修猪圈时蹭上的。

他突然想起,那天中午,侄子给他倒了一杯酒,说“叔,这钱您可收好了”。他喝得晕乎乎,在里屋躺了一下午。

醒来时,裤腰带松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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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梁保国这辈子没进过银行几次。

他今年六十七,打小在农村长大。

爹娘死得早,哥嫂拉扯他长大,后来哥哥也没了。

他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没娶媳妇,没生娃,村里人都叫他“五保户”。

可他不喜欢这个叫法。

五保户怎么了?五保户也是人,也想过好日子。

梁保国攒钱的法子很简单——省。

别人家吃肉,他吃咸菜。别人家买新衣裳,他把破衣裳补了又补。别人家冬天烧煤,他去山上捡柴火。

村里人都笑他抠门,说他是个“铁公鸡”。

他不在乎。

他把钱藏在裤腰带上缝的一个布口袋里,贴身带着。那布口袋是他娘留下的,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都起了毛。他每天睡觉前摸摸,醒来再摸摸。

四十年,攒了三十二万四。

这笔钱,他想好了,将来给自己办个像样的身后事。棺材要柏木的,纸钱要烧够,剩的钱就给侄子梁家栋。

梁家栋是他哥的儿子,今年三十二,在镇上开了间小超市。隔三差五来看他,带两瓶酒、一包点心。

“叔,您一个人在家,有事您招呼。”

梁保国听了心里熨帖。他觉得这世上,还有个人记挂着自己。

那天是农历初八,梁保国记得清楚。他推着三轮车去镇上卖废品,路过银行门口,寻思着把上个月攒的八百块养老钱存进去。

刚到门口,碰见梁家栋从里面出来。

“叔,您咋来了?”

存钱。

梁家栋接过他手里的布袋,掂了掂:“叔,这钱您留着花呗,存啥存,您都这岁数了。”

梁保国摇摇头:“留着,以后用。”

梁家栋没再说什么,陪他进了银行。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梳着马尾辫,叫马嘉雯。她接过破旧的存折和零散的钞票,一张一张清点。

“大爷,存上了。卡里余额是三十二万四千八百。”

梁保国点点头,接过存折,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才塞进怀里。

梁家栋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存折上,没动。

“叔,咱回家吧,我送您。”

梁保国摆摆手:“不用,你忙你的,我自个儿回去。

梁家栋没强留,目送他上了三轮车,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梁保国蹬着三轮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想起刚才存折上的数字,心里踏实。

回到家,他把存折塞进铁盒子里,锁好,又把铁盒子藏在衣柜底下。

然后他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

烟是梁家栋上回带来的,他不舍得抽,一根能抽半天。

抽着抽着,他想起一件事。

他哥活着的时候,也爱坐在门槛上抽烟。两兄弟一人一根,对着门前的槐树发呆。

哥说:“保国,你将来老了,让家栋照顾你。”

他说:“不用,我自个儿能照顾自个儿。

哥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时候他四十出头,还能干,觉得自己这辈子没什么求人的。

可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哥没了,他也老了。

这根烟,他抽完了,灭了,又点了一根。

第二天一早,梁保国去地里干活。地不大,种了半亩菜,够自己吃。

干到晌午,王秀兰来了。

王秀兰是他嫂子,今年五十八,比他大九岁。他哥走后,她一个人把梁家栋拉扯大,吃了不少苦头。

“保国,你晚上来家里吃饭,家栋带了几条鱼。”

梁保国应了一声。

王秀兰站在田埂上,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你昨儿去镇上存钱了?”

梁保国手一顿,抬起头看她:“你咋知道?”

“家栋说的。他说你存了八百块。”

梁保国没吭声。

王秀兰又说:“保国,你也别太省了,该吃吃该喝喝。你这钱存着,将来还不是家栋的。”

“他是我侄子。”梁保国只说了一句。

“是,是,我知道。”王秀兰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晚上早点来。”

梁保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琢磨着那句话——“将来还不是家栋的”。

他倒没多想,只觉得嫂子说得对。他无儿无女,这钱早晚是梁家栋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这钱还是他的。

晚上,梁保国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去了梁家栋家。

梁家栋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新的面包车,是梁家栋拉货用的。

梁家栋正在院子里杀鱼,看见他来,笑着说:“叔,来了,坐。”

王秀兰在厨房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

梁保国搬了个小板凳坐下,看着梁家栋刮鱼鳞。他觉得侄子长得像他哥,尤其是侧脸,很像。

叔,您那卡,密码设的啥?

梁家栋手里的刀没停,像是随口一问。

梁保国愣了一下:“六位数,你生日。”

梁家栋手停了,抬头看他:“叔,您咋设我的生日?”

“不设你的设谁的?我又记不住别的。”

梁家栋没说话,继续刮鱼鳞。鱼鳞刮得很干净,一片一片落进盆里。

梁保国看着那些鱼鳞,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那顿饭吃得挺好。王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鱼炖得入味,梁保国吃了两碗饭。梁家栋给他倒了一杯酒,说“叔,您喝点”。

他喝了。

一杯下肚,人有点晕。他又喝了一杯。

王秀兰说:“保国,你今晚就别回了,在这儿睡。”

梁保国摆摆手:“不,我得回去。”

他起身要走,梁家栋扶住他:“叔,我送您。

“不用,我能走。”

梁家栋没听,扶着他出了院子。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走到半路,梁保国觉得裤腰带松了,想系紧。梁家栋说:“叔,我帮您。”

“不用。”

梁家栋已经伸手过来,帮他系好了裤腰带。

梁保国迷迷糊糊觉得,那裤腰带好像比平时松了不少。

回到家,他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他摸了摸裤腰带上的布口袋,还在,鼓鼓的。

他放心了。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裤腰带,好像换了。

他解下来仔细看,裤腰带确实换了,不是他原来那条。原来是条黑色的旧皮带,现在是一条深褐色的,看起来新一些。

他想了想,以为是昨晚吃酒时,梁家栋给他换的。

他没多想,重新系上,下地干活去了。

02

半个月后的一个早晨,梁保国推着三轮车去镇上。

车上装着他攒了一个月的废品——矿泉水瓶、旧报纸、废铁皮,满满一车。

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在老街尽头,老板姓刘,跟他熟得很。

“老梁,你这回不少啊。”

“是不少。”

过完秤,刘老板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几张零钱。

梁保国数了数,五十八块五毛。

他接过钱,一张一张叠好,塞进裤兜里。

“老梁,你存那么多钱干啥?该花就花,别省着。”刘老板一边收拾废品一边说。

“留着以后用。”

“以后?你都这岁数了,还以后啥。”

梁保国没接话,推着空车往回走。

路过银行门口时,他停下来想了想。上个月存的八百块,加上今天这五十多,差不多又能存一笔了。

他摸了摸裤腰上的布口袋。存折在里面,贴着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着车走了。

存折上的数字他知道,够用了,不差这点。

他在镇上转了一圈,买了包盐、一盒火柴,花了三块五。路过肉摊时,他看了一眼,走了过去。

回到家,把东西放下,他坐在门槛上歇着。

槐树上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他想起以前,他哥最喜欢坐在门槛上看这棵树。那时候他还年轻,他哥也不老。

现在,他哥的坟头草都老高了。

“保国。”

王秀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嫂子。”

王秀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吃了吧,我刚做的。”

梁保国接过来,面条里卧着一个荷包蛋。

“家栋呢?”

“去镇上了。说超市这几天生意好,忙着进货。”

梁保国吸了一口面,觉得咸淡刚好。

保国,你那个钱……存好吧?

梁保国抬头看她:“存得好好的。”

“那就行,那就行。”王秀兰点点头,顿了一下,“家栋最近手头有点紧,超市周转不开。你要是有多余的,先借他点,他回头还你。”

梁保国筷子停住了。

“他要多少?”

“不多,万儿八千的就行。”

梁保国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没吭声。

王秀兰又说:“你是他叔,他还能不还你吗?”

“嫂子,那钱是留着办后事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对吧?”

梁保国没接话,把面吃完了,把碗递给她。

“嫂子,我回去了。”

“哎。”

梁保国回了屋,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没说不借,也没说借。

可他心里清楚,那钱不能动。不是为了别的,是他一辈子攒下的底气。

他想了想,从铁盒子里拿出存折,翻开看了看上面的数字。

三十二万四。

他摸了摸那些数字,像摸着自己的命。

又过了几天,梁家栋来了。

那天下午,梁保国正在院子里劈柴。

“叔!”梁家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瓶酒、两包点心。

“来了。”

“嗯,来看看您。”

梁家栋把东西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叔,我那天跟我妈说了,不借您的钱。”

梁保国劈柴的手没停:“没事,都是自家人。”

“我知道您攒那钱不容易。”梁家栋说着,声音有点涩,“我爹走得早,您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

梁保国没说话,继续劈柴。木头劈开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叔,我以后好好干,等我挣了钱,给您养老。”

梁保国手里的斧头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梁家栋——侄子的眼眶有点红。

“行了,别说这些。”梁保国把柴火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超市咋样?”

“还行,这个月赚了点。”

“那就好。”

梁家栋坐了一会儿,走了。

梁保国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骑着摩托车远去的背影。

心里不是滋味。

他知道侄子是好人,借钱也是没办法。

可那钱,他真的不能动。

那天晚上,梁保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哥站在槐树下,穿着一身旧衣裳。

“保国,你把钱看好。”

“哥,我知道。”

“别让家栋碰。”

梁保国醒了,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半天没睡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他摸出铁盒子,打开,看了看存折。

还在。数字没变。

他又把盒子锁好,塞回床底下。

可心里头,总有点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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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晚过后,梁保国心里一直悬着。

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觉得自己可能是多心了。梁家栋是他亲侄子,从小看到他大,怎么会害他?

可裤腰带那事,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条旧皮带是他用了十年的,皮面上磨得都发亮了。梁家栋给他换的那条深褐色皮带,虽然是新的,可他心里不踏实。

他把两条皮带放在一起比了比。旧的比新的短一截。

他试着戴新皮带,发现扣眼不对。他那腰围比梁家栋粗,新皮带扣到最后第二个眼儿,刚合适。

梁家栋的腰,比他细。

那这条新皮带,原来是谁的?

梁保国越想越乱。他觉得不应该怀疑侄子,可心里的疙瘩解不开。

他把皮带的事暂时压下去了。可另一件事,又让他起疑。

那天他去镇上,路过梁家栋的超市,想进去看看。超市不大,卖些烟酒零食日用百货。梁家栋正在跟一个年轻人聊天,看见他来了,急忙起身。

“叔,您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

梁家栋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下歇着。那年轻人也坐着,是个瘦高个儿,戴着金链子,看着不像本地的。

“家栋,这单生意咱得快点办。”那人说。

那人起身走了,路过梁保国身边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梁保国总觉得那人看他的眼神不对劲。

“家栋,他是谁?”

“生意上的朋友,搞批发的。”

梁保国没再问。

可他注意到,梁家栋的柜台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还有十天,再不给钱就剁手”。

是红色的字。

梁家栋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那张纸塞进了抽屉。

“叔,您喝水。”

梁保国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桌上。

“家栋,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啊叔,我能有什么事。”

“那你……”

“真没事,叔,您别多想。”梁家栋笑得有点勉强,“就是超市最近进货多了点,周转不过来,没啥大事。”

梁保国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他喝完水,起身走了。走出门口时,回头看了一下。梁家栋正低着头翻柜台下的抽屉,脸色很不好看。

那天晚上,梁保国给王秀兰打了电话。

“嫂子,家栋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出什么事?没有啊。

“保国,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没有,就是问问。”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保国,你要是手头宽裕,就帮帮他。”

“他手头缺多少?”

电话那头没声了。

“嫂子?”

“算了,不说了。他不想让你知道。”

梁保国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盯着墙。

墙上贴着他哥的一张老照片。照片已经发了黄,边角卷起来。

哥,你说,我该不该帮他?

墙上的他哥自然不会回答。

梁保国抽了一根烟,灭了,躺下。

睡不着。

这些年的往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他想起他哥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保国,你帮我照看好家栋。”

他哥说完,就咽了气。

他记了这句话一辈子。

可现在,他帮不了那个孩子。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三十二万,是他的命。

第二天一早,梁保国去了镇上银行。他要把存折里的钱转成定期,这样谁都取不走。

马嘉雯接待了他。

“大爷,您要转定期?”

“对。”

“存多久?”

“三年。”

马嘉雯帮他办了手续。办完后,她递给他新的存单:“大爷,这张存单您收好。定期存款,提前取的话,利息会损失。”

“有密码吗?”

“有的,您原来那张卡的密码。”

梁保国点点头。

他拿着存单,走出了银行。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看了一下存单上的数字。

三十二万四,存三年定期。

等他再取出来时,就六十七了。不对,已经六十七了。

他算了算——三年后,七十。

七十岁取这笔钱,刚好够办丧事。

他把存单塞进裤腰上的布口袋里,拍了拍,回了家。

回到家时,王秀兰在他家门口等着。

“保国,你去哪了?”

“去镇上办点事。”

“什么事?”

“存款。”

王秀兰脸色变了变:“你又去存钱了?”

“嗯。”

“存了多少?”

“不都一样吗。”

王秀兰看着他,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保国,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家栋……可能出事了。”

梁保国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他这几天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

梁保国站在门口,感觉天有点暗。

“嫂子,你别急,我去找他。”

“你别去,你去了也没用。”

王秀兰说着,眼眶红了:“我这两天眼皮一直跳,总觉得有事。”

她擦了擦眼角:“保国,要是家栋真出了什么事,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我知道。”

“你是他叔,就他一个亲人了。”

梁保国点头。

他知道,嫂子说的对。

他是他叔,是这个孩子唯一的亲人。

可他要怎么救?

那三十二万,是他的命。可要是梁家栋真的出了事,他这命,又值多少钱?

04

梁保国在镇上找了三天,没找到梁家栋。

超市关着门,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暂停营业”。手机打不通,发信息也不回。

他在镇上的大街小巷转了一遍又一遍,走得脚底板起了水泡。

王秀兰在电话里哭:“保国,你去找找,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嫂子,你别着急,我再找找。”

挂了电话,梁保国站在超市门口发愣。

他想起上次在超市里见着的那个戴金链子的年轻人,又想起柜台下压着的那张纸条——“还有十天,再不给钱就剁手”。

十天,现在过去几天了?

他蹲在超市门口,算了起来。

那天是初八,现在是十五。过了七天。

还有三天。

梁保国慌了。

那些电视上演的画面,一下子涌进他脑子里。什么放高利贷、催债、砍人手指……

他不敢想。

可越不敢想,越要想。

他掏出手机,翻出梁家栋的号码,打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打不通。

天快黑了,他站在超市门口,觉得风很大。

吹在身上,冷到了骨子里。

那个晚上,梁保国睡得很不好。翻来覆去,天快亮了才合眼。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镇上。

这次他没去超市,而是去了派出所。

民警肖亮接待了他。

“大爷,您找谁?”

“我找……我报案。”

“报什么案?”

梁保国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肖亮听完,拿了个本子做记录:“大爷,您侄子的全名叫什么?”

“梁家栋。”

“他欠了多少钱,您知道吗?”

“我不清楚。”

肖亮放下笔:“大爷,这事我们得先调查。您有他欠钱的证据吗?”

“没有。”

“那就只能先查失踪。”

肖亮记下梁家栋的信息,说回头去查。

梁保国走出派出所,感觉天更阴沉了。

他想起他哥,想起他兄临终前那句话——“保国,你帮我照看好家栋。”

他没能照看好。

他蹲在派出所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

他很少抽烟,可今天这根烟,他必须抽完。

抽完,他起身往回走。

路上碰见刘老板,拉着他问:“老梁,你侄子找着没?”

“我听说,他欠了高利贷,跑路了。”

梁保国没接话。

刘老板叹了口气:“你说你侄子,也真是的。好好的超市不开,去借什么高利贷。”

“你咋知道的?”

“镇上人都在传。”

梁保国没再说什么,推着三轮车往回走。

三轮车上没什么东西,可他觉得重。骑得很慢,一步一步蹬。

回到家,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坐在门槛上。

天边的霞光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他盯着那片晚霞,像看一场送别。

他不知道梁家栋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还回不回来。

他只知道,那孩子,是他哥留下的。

是他哥在这世上,最后一个念想。

第二天一早,梁保国起床,洗了把脸。

他去了镇上银行,把那张刚存的定期存单,提前取了出来。

损失了利息,他不在乎。

他拿着三十二万现金,装在黑色塑料袋里,去了派出所。

“我要保我侄子。”

肖亮看着那袋子钱,愣了一下:“大爷,您这是……”

“我知道他欠了高利贷,这笔钱,先还上。”

“对方是谁?”

梁保国把戴金链子那人的样貌描述了一遍。肖亮听完,脸色变了。

“大爷,那人是镇上一家高利贷公司的打手。您这笔钱,不能还给那种人渣。”

“那家栋怎么办?”

“我们想办法。”

梁保国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攥得死紧,塑料袋里头的钱发出沙沙的声响。

肖亮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大爷,您别急,我们在查。要是他被人控制了,我们肯定会去救他。”

“那这钱……”

“您先拿回去,存好,别让人知道。”

梁保国犹豫了。

他看了看肖亮,又看了看手里的钱。

最终,他把钱收了起来,塞进怀里。

那天下午,他把钱重新存回了银行。

存的时候,马嘉雯认出了他:“大爷,您这存完又取,取了又存,不嫌麻烦?”

“不麻烦。”

他接过新的存单,仔细看了看,塞进布口袋,系好裤腰带。

这次,他加了几个字——密码改成他爹的忌日。

谁也猜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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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梁家栋回来了。

第十天傍晚,他出现在村口。浑身上下灰扑扑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一瘸一拐。

王秀兰看见他,哭着扑上去:“你去哪了?”

梁家栋低着头,不说话。

他进了屋,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抽闷烟。抽了一口又一口,把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妈,我欠的钱……还上了。”

“还上了?谁还的?”

梁家栋没说话。

王秀兰急了:“家栋,谁帮你还的?”

梁家栋还是不吭声。

那天晚上,王秀兰给梁保国打了电话。

“保国,家栋回来了。”

“回来了?那就好。”

“你知不知道,他那钱,是谁还的?”

梁保国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不知道。”

“他回来之后,一直不说话。”

“你别担心,回来了就好。”

挂了电话,梁保国坐在床边,发愣。

他摸着裤腰带上的布口袋,里面空荡荡的。

那张存单,他已经取出来了。三十二万,一分不少,都还了梁家栋的高利贷。

他没告诉任何人。

他不想让嫂子知道,不想让梁家栋知道。

可心里的滋味,不好受。

那是四十年的命啊。

他四十年的命,就这么没了。

梁保国在床上躺了一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年省吃俭用的画面。

一碗清汤面,吃二十年。一件破棉衣,穿二十年。一双解放鞋,踩二十年。

四十年的积累,十天的功夫,全没了。

天亮时,他坐起来。

屋里很暗,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

他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有几件,锅碗瓢盆有几样,都是用了很多年的旧东西。他把它们归整好,放在床上。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它们发呆。

这些东西,哪一件都不值钱。可每一件,都是他这些年生活的见证。

他摸了摸铁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存折,只有一张他哥的老照片。

他拿出照片,擦了擦上面的灰。

哥,我对不住你。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哥,我不是不想帮家栋。我是帮不了啊。

那天中午,王秀兰来找他。

“保国,家栋出去了,说去找工作。”

“你说,他到底是怎么还的钱?”

“嫂子,你别问了。”

王秀兰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保国,你是不是帮他……”

“那他的钱,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

王秀兰没再问了。可她看着他,那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她走后,梁保国在屋子里坐了一整天。

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在想。

他想过他哥,想过他爹,想过这辈子走过的路。

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起身,推开门,站在院子里。

槐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晃。

他走到树底下,抬头看上去。天阴得很,像是要下雨。

果然,下午起了风,下起了雨。

不大,稀稀拉拉的。打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站在雨里,任雨水浇在身上。

雨水湿了他的衣服,湿了他的头发,也湿了他心里的那个布口袋。

那个口袋,空了。

空了。

三十二万,四个字,三十二万。

四十年的血汗钱。

全没了。

梁保国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雨停了,他才进屋。

换了身干衣裳,坐回门槛上。

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又呛住了。

他咳了半天,把烟扔掉。

然后他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那张他哥的照片。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着,停在他哥的脸上。

他又说了一遍。

可这一次,说的是对不住,也是没办法。

06

又过了半个多月。

日子好像又回到从前。梁保国继续捡废品,继续省吃俭用。

不同的是,他裤腰带上的布口袋里,没了那张存折。

空了的口袋,像缺了什么东西。

他每天摸摸,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梁家栋回来了几次。精神好了一些,脸色也不那么难看了。

他有一回对梁保国说:“叔,我找到工作了,在镇上给人送货。”

“好,好好干。”

叔侄俩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梁家栋走后,梁保国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觉得侄子看他的眼神有点怪。说不上来,就是不太一样。

好像有点愧疚,又好像不是那种愧疚。

他没有多想。不管怎么样,人回来了就好。

可坏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

那天下午,梁保国在镇上捡废品。一个陌生人找到他,说是镇上一个建材店老板。

“梁大爷,您侄子欠我的货款,什么时候结一下?”

梁保国抬起头:“什么货款?”

“他上个月从我店里拉了一批货,说回头结账。现在人不见了,电话也打不通了。”

“他又不见了?”

“您不知道?”

梁保国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

他急忙拨梁家栋的电话。打不通。

梁家栋又跑路了。

那个建材店老板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梁保国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蹲在路边,感觉天旋地转。

“三万块,他说好一个月结的。现在人跑了,您得想办法。”

梁保国抬起头,看着那人,张了张嘴:“我没钱。”

“您是亲叔,这事您得负责。”

梁保国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

那天傍晚,梁保国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他没开灯,坐在门槛上。

天边的火烧云红得像血。

他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

第二天一早,梁保国去了派出所。

肖亮见他来了,问:“大爷,您侄子又跑了?”

“他上次欠高利贷的钱,到底是谁还的?”

梁保国没说话。

“大爷,您跟我说实话。”

梁保国低下头,声音很轻:“是我。”

肖亮愣住了:“您那三十二万……”

还了。

“全还了?”

“全还了。”

肖亮半天没说话。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大爷,您……您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能咋样。

“您那笔钱是您的养老钱啊。”

梁保国没接话。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子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旧袜子。

“大爷,您放心,我帮您查。”

梁保国摇了摇头:“不用了,查到了也没用。钱花完了。”

“可那是被别人骗走的。”

“那也是我的命。”

肖亮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最后,肖亮说:“大爷,您先回去。这事交给我。”

梁保国点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走出派出所大门时,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可他觉得,什么都变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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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个礼拜后,肖亮找到了梁家栋。

人藏在邻县的一间出租屋里,瘦了一圈,脸上又多了几道新的伤。

肖亮把他带回镇上时,梁保国正在家里劈柴。

“叔……”

梁家栋站在门口,声音发颤。

梁保国手里的斧头顿了顿,又劈了下去。

“叔,我对不住您。”

哪对不住?

梁家栋跪了下来:“那三十二万,不是我欠的高利贷还的。”

梁保国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梁家栋。

“那是谁?”

“是一个女人。她叫韩允儿。”

梁家栋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她怀了我的孩子,要拿钱去打胎。我没办法了,才……才偷了您的钱。”

梁保国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

你的孩子?

“没有,不是我的。她就是骗我的。我查过了,她是个骗子,在好几个省骗过好多人。”

梁保国站在院子里。

风呼呼地吹着,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

他想不明白。

三十二万,四十年的血汗,就这么被一个女人骗走了?

“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梁家栋跪在地上,头磕在地上咚咚响,“我对不住您,我该死。”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头,继续劈柴。

劈了一根,又劈一根。

劈到第三根时,斧头脱了手,砸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

“你起来。”

梁家栋没动。

“我叫你起来。”

梁家栋爬起来,低着头站在那。

梁保国看着他,出了很久的神。

眼前的这个人,是他兄的儿子。他兄没了,这孩子是他唯一的亲人。

可就是这个亲人,把他四十年的命,给了一个骗子。

“叔,我会还您的。等我挣钱了,我一定还您,一分不少。”

他坐在门槛上,摸出一根烟。点了几次,点不着。

梁家栋蹲下来,帮他点了。火苗在他眼前晃动。

梁保国抽了一口,烟从鼻腔里喷出来。

“你那个韩允儿,现在在哪?”

“我也不知道。”

“那你咋还的钱?”

“她叫我拿钱给她。她说她有个朋友可以帮我还高利贷,条件是钱要先给她。我信了。”

梁保国闭上眼睛。

这个女人,真是高明。骗了钱,还让侄子以为是帮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