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发小举办了一场婚礼，一共摆下了八桌酒席。新娘是他通过相亲这种方式结识的，认识时间才三个月，彩礼方面给予了十八万，房子的首付是由他爸妈拿出来的，车子则是他姐姐筹措来的资金。婚礼进行当中，有人起哄让他讲几句话，他憋了半天，最后才开口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以后好好过日子。”随后便不再继续言语了。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旁边坐着的则是他表姐，她今年三十四岁，目前还是未婚状态。她端起饮料喝了一口，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这样一句话：“现在结婚的话，女的也得有房有车了。”

我说什么意思。

她接着说道：“我上个月相亲的时候，人家问我有没有房，我回答说没有，然后人家就没有再联系我了。”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笑了笑，然后说出这样一番话：“现在男的也挑，谁都不傻。”

我在心里这样想到——我们是不是正在回到一个相对更为“传统”的时代当中？这并不是思想层面上的回归，也不是我们主动想要回去，而是现实逼迫着我们不得不接受。

我有一位朋友，女性，二十九岁，从事互联网运营工作，月薪方面是一万二千元。她上个月辞去了工作，这并不是因为她工作得不开心，而是她发现自己攒不下什么钱来。房租方面需要四千元，吃饭方面需要两千元，交通以及杂费方面需要一千五百元，这样算下来每月只能剩下三千元。一年可以攒下三万六千元，十年就是三十六万元，但这笔钱还不够北京一套房子的首付。

她说自己感到累，这种累并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一种“努力也没有用”的疲惫感。

于是她回到了老家。她妈妈给她介绍了一个男性对象，对方在县城的事业单位工作，月薪五千元，拥有房子和车子，其中房子是他爸妈的，车子是五菱宏光。她妈妈对她说道：“凑合着过吧，至少不用交房租。”

她犹豫了两个月的时间，最终还是回去了。

我问她是否已经想好了。她回答说：“想好了。这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我算不过来这笔账了。”

我的心里感到不是滋味。但你说她做错了吗？似乎也谈不上有错。

我们现在所讨论的很多问题，其实都不是问题本身，而是钱的问题。彩礼高并不是问题，而是房价高。结婚率低并不是问题，而是收入低。生育率低并不是问题，而是养孩子太贵。

所有那些大道理，一旦落到现实当中，所落到的都是钱的问题。

我表哥，三十一岁，从事计算机行业，在北京工作了五年，攒下了四十万元。去年他的女友提出结婚，他说可以，但得先把房子买好。女友说可以，但房子要写两个人的名字。他说只能写一个人的名字，因为钱是他爸妈的。女友就问那凭什么。

两个人为此争吵了半年时间，最后就分手了。

表哥向我说道：“我想通了，一个人过也挺好。四十万自己花，不用供房贷，不用养孩子，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我问他难道不想结婚吗。他回答说：“想，但是结不起。”

我又去问了我妈，她说表哥做得不对，人家姑娘跟了他五年，写个名字又怎么了。我说写名字当然可以，但首付是他爸妈一辈子的积蓄，万一离婚了，这笔钱谁出。我妈就说：“你怎么这么现实。”

我说不是我现实，而是现实就是这么现实。

我表姐，三十六岁，结婚十年了，有两个孩子。她老公是做工程的，近年没什么活干，天天在家刷手机。表姐一个人上班，月薪五千元，养活一家四口。

她说想离婚，但是离了婚又养不起两个孩子。

我说那你怎么办。

她回答说：“没办法，只能忍着。”

我的心里堵得慌。但你说她能怎么办呢？离了婚，她带着两个孩子，房租两千元，吃饭两千元，孩子读书一千元，月薪五千元刚好够用。万一孩子生了病，连请假的费用都没有。

我们这些普通人，其实都没有什么选择。不是不想选，而是选不起。

上个月我回了一趟老家，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头，其中一个是我的二叔。他正在与人聊天，说隔壁村有一个姑娘，大学毕业之后没有回来，在城里找了对象，男方条件不错，但是姑娘家里不同意，因为男方是外地的。

我二叔说道：“现在姑娘们都不回来了，村里的男的怎么办。”

旁边一个老头接话道：“那就把越南的姑娘娶回来。”

我二叔说道：“越南的现在也不便宜了。”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二叔没有结婚，五十多岁了，一个人过日子。他曾经相过亲，但人家嫌他穷、没有房子、年纪大。后来就不再相亲了，一个人种地、吃饭、过年。

我在心里想，二叔要是有一个媳妇，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但我知道，如果真的娶了，可能更难过。养不起，矛盾多，吵架打架，最后也是离婚。

我表妹，二十三岁，刚刚毕业，在杭州从事设计工作。她说不想结婚生孩子，就想一个人过日子。我问她你爸妈同意吗。她说不同意，但她不管。

我说那以后怎么办。她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觉得她挺酷，但我知道，她所说的“以后”可能过几年就会发生变化。等她到了三十岁，发现身边的人都结婚了，一个人租房子加班，回家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她可能就不这么想了。

我们现在所说的“独立”，其实都是暂时的。有工作的时候觉得自己独立。一旦生一场病或者失业了，就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我爸妈结婚那会儿，我爸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土房子，每个月挣三十块钱。我妈说他虽然穷但人老实，就嫁给了他。

我问我妈后不后悔。她说：“后悔什么，日子都是自己过的。你爸没本事，但是不打人，不喝酒，不赌。”

我说那现在为什么离婚率这么高。

我妈说：“因为现在的人，什么都想要。”

我妈说的这番话确实很有道理。现在的人既要钱，又要爱情，又要自由，又要安全感。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得不到。

我们这一代人挺可悲的。比上一代有钱，但是更焦虑；比上一代懂得多，但是更迷茫。

我有个同学，在北京做了五年销售，去年回了老家。他妈妈给他介绍了一个女的，在镇上当老师，月薪三千元。他想了想，觉得也行，至少不用交房租。

他结婚那天我去了。婚礼很简单，没有司仪、戒指、婚纱照。他穿着旧西装，新娘穿着普通裙子。敬了一圈酒，就散了。

我向他询问，你幸福吗。他回答说：“不知道，但至少不累了。”

我听了之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表姐发来消息说表哥又相亲了，是别人介绍的，对方是离婚带孩子的，比自己大两岁。表哥同意了，说先处着看看。

我妈说道，现在男的不像以前那么挑了，能过日子就行。

我在心里想，也许不是男的不挑，而是现实逼得他们接受。

我们这些普通人，能够做的事情很少。改变不了房价、收入、社会。只能在现实面前，尽量让自己过得稍微好一点。

表哥接受了离婚带孩子的，表姐忍着不离婚，发小凑合着过，朋友回了老家。

他们不是不想选更好的，而是选不起。

我给我表姐回了一条消息，说道：“你辛苦了。”

她回答说：“还好。”

然后我就不再说话了。

我在心里想到二叔，他一个人站在猪圈旁边，看着那头猪，好半天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