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翻老照片,看到一张父亲年轻时骑着自行车、手腕上戴着手表的黑白照。车是凤凰牌,表是上海牌。照片泛黄了,可那车上锃亮的车铃、表盘上清晰的指针,还是能让人一眼认出来。忽然就想起老一辈常念叨的那些“牌子货”。搁现在,一块肥皂、一双球鞋、一辆自行车,真不算什么稀罕物件。可要放到五六十年代,甚至七十年代,那可不是想买就能买的,得攒钱、等票、托人,才能把东西抱回家。
那时候的百货商店,柜台是木头包边的,玻璃擦得锃亮。手表安安静静躺在绒布上,自行车票郑重其事夹在信封里,缝纫机用厚木箱子罩着,脚踏板被踩得油黑发亮。有人趴柜台上瞅半天,手伸进口袋,摸出来的不是手机,是几张皱巴巴的票证和叠得整整齐齐的工资。那个年代的名牌,搁今天看不算奢侈品,可谁家要是有上一件,邻居进门都得羡慕地多看两眼。
凤凰牌自行车,得从1959年说起。那一年,“凤凰”商标正式注册。上海自行车三厂的车间里,钢管、车圈、链条一件件装配起来,一辆乌黑锃亮的自行车推出来,车把正一正,后座压一压,就跟家里添了个顶梁柱似的。那时候马路上汽车少,自行车就是全家人的腿。上班、上学、接孩子、驮煤球、带米面,样样都靠它。谁家娶媳妇,女方家里不一定先问房子多大,但“三大件”——自行车、手表、缝纫机,那是少不了的。车铃一按,“叮铃铃”一响,整条弄堂都知道,这家的日子往前迈了一大步。
上海牌手表,同样金贵。1958年7月,第一批上海牌手表在上海试销。那玩意儿不是石英的,更不带电子屏,就是一块实打实要上弦、会走针的机械表。手腕子一抬,表盘露出来,时间突然就有了具体的形状。很多人这辈子头一回,把“几点几分”真真切切戴在了自己胳膊上。工厂里上班看它,火车站等个人瞄它,年轻人结婚当定情物送出去,也是它。一块表,它不光是看时间的,它把一个人的体面、一个家的殷实,稳稳当当地扣在了手腕上。
飞人牌缝纫机,那物件更沉实。老式木箱子一打开,机头沉甸甸地露出来,脚往踏板上一踩,皮带带着轮子“嗡嗡”转,针杆“哒哒哒”往下扎。布片从压脚底下慢慢送过去,一件旧衣裳能改小,一条裤腿能补好,孩子过年那件新棉袄,也是一针一线从这上头走出来的。那年代买布要布票,衣裳得省着穿,缝纫机就是家里的“第二双手”。针脚落下去,“哒哒哒”响着,日子也像是被一针一线给缝结实了。
还有北京牌黑白电视机,那更是少有的“大件儿”。1958年3月,天津无线电厂捣鼓出第一台国产电视机,就是它。屏幕不大,木头外壳,画面还是黑白的。可这东西一开机,好家伙,屋里顿时就坐满了人。小不点们蹲前排,大人站后头,窗户外面还有人探头探脑往里瞅。新闻、节目、人影儿,就从那方寸小屏幕里蹦出来,好多人头一回觉得,远处的事儿也能跑进自个儿家。这物件太稀罕了,谁家要是有那么一台,晚上门槛都能被邻里踩热乎了。
海鸥相机的那束光,也是1958年亮起来的。上海照相机厂建厂,五八-Ⅰ型相机出厂,后来就成了海鸥的前身。那时候照相可不比现在,摁快门跟玩儿似的。胶卷金贵,得省着用,姿势得摆好,快门摁下去,没得重来。一家人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爹理理中山装的领子,妈把孩子往跟前拽拽,就听师傅喊一声“别动”,“咔嚓”一下,一个春节、一场婚礼、一个毕业的日子,就全留在那小小的底片上了。那相机贵,不是人人都买得起,可它让多少普通人家,头一回有了像样的全家福。
回力球鞋,这物件亲切多了。1935年商标就注册了,到了毛主席时代,白鞋面、红标识、橡胶底,满校园、操场、巷子里到处都是。一双鞋能穿好久,鞋边开胶了拿胶水粘粘,鞋面脏了用刷子猛刷,脚丫子长得快,老大穿小了的,老二接茬儿穿。它不娇气,跑得动,跳得高,打球、上学、干点小活儿,全都能凑合。有些名牌的珍贵,不在柜台里摆着,是在皮肤上。就像蛤蜊油,冬天手背皴了,指节裂小口子,家里人就把那小蛤蜊壳撬开,里头是白花花的油膏。挖一点,抹手背上、脸蛋上、脚后跟上,油亮亮的一层,能扛风。它便宜,可管用。多少孩子不懂啥叫护肤,就记得那小贝壳,合起来“啪嗒”一声响,往抽屉角落一搁。等天一冷,娘又把它摸出来了。
灯塔肥皂,那味道也忘不了。北京日化一厂出的,家里洗衣裳、洗手、洗澡,全靠它。一块肥皂从正中间使唤,边角越洗越薄,最后薄得夹手指头缝里打滑溜,还舍不得扔。搓衣板上搓出来的全是白沫子,衣领、袖口、床单、孩子的布鞋,全靠它一点一点蹭干净。后来洗衣粉、洗衣液出来了,灯塔肥皂慢慢就瞅不见了,可那股子肥皂味儿,老北京人一闻,保准能认出来。
还有工字牌气枪,那会儿也不是啥普通玩具,后来管得严了,慢慢就从生活里退出去了。可有些老人还记着,那枪身沉甸甸的,结构简单,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工业感。拿手里,分量先到。那分量,如今更多是留在收藏柜里头了。红心牌电熨斗,则把“体面”两个字,熨进了衣裳里。1958年1月,中国头一只调温熨斗问世,红心后来就进了千家万户。衣裳洗好晾干了,铺桌上,熨斗压过去,皱褶慢慢就平了。出门前,领口平不平,裤线直不直,能看出一家人过日子的态度。
那会儿物资不富裕,可东西是真耐用。一辆自行车能骑十几年,一台缝纫机能传两代人,一块手表修修还能戴,一只相机锁柜子里,等大日子才舍得拿出来。后来市场放开了,新牌子、新技术呼呼地往里涌。黑白换彩电,胶片变数码,缝纫机从客厅退到墙角旮旯,手表也不是结婚必备了。可有人家里的凤凰车还在车棚挂着灰,飞人缝纫机还罩着旧布,翻抽屉底儿,还能翻出个空蛤蜊油壳子。那小壳子轻飘飘的,可一拿起来,冬天的冷风、搓衣板的水声、自行车的铃声、缝纫机的“哒哒”声,好像一下子就全回来了。毛主席时代柜台上的东西不算多,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工业牌子,就是从这些小物件、大家伙里,一点一点立住了脚跟。
旧木箱打开,飞人牌的踏板还在;车棚角落里,凤凰车铃轻轻一拨,还是那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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