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我正蹲在老板家院子西墙根底下啃着半张馕,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响。
抬头一看,老板家那个养锦鲤的假山池子溢出来了,水顺着瓷砖缝往车库方向淌,眼看就要淹到那辆刚提的奔驰大G的轮胎。
我赶紧把馕塞进嘴里,抄起墙角的铁锹就过去了。
老板阿卜杜拉一家去迪拜度假了,整个院子就剩我和一个看门的巴基斯坦老头。
水已经漫到脚脖子了,凉飕飕的,我顺着水流的方向找源头,发现是池子底部的循环泵堵了,树叶和泥沙把进水口塞得严严实实。
我蹲下去掏那些烂叶子,手指头在冷水里泡得发白。
掏了半个钟头,泵是通了,但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了半个车库。
我寻思着得把水引出去,不然等老板回来,那辆大G的底盘泡了水,我这份月薪三千五百块人民币的工作就算干到头了。
我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发现东墙根底下有个排水口,但被建筑垃圾堵死了。
我抡起铁锹开始挖,科威特这地方土硬得跟石头似的,一锹下去只留个白印子。
我脱了外套,光着膀子干,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上,滋的一声就没了。
挖到太阳快落山,总算从假山池子到排水口之间挖出一条半米深的水渠。
水顺着渠哗哗地流出去,院子里的积水眼看着往下退。
我坐在台阶上喘气,手指头上磨出了三个血泡,火辣辣地疼。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睡醒,就听见院子外面吵吵嚷嚷的。
我披上衣服出去一看,好家伙,门口停了七八辆豪车,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还有两辆我叫不上名字的。
阿卜杜拉老板站在人群中间,正跟几个穿着白袍子的老头比划着什么。
看见我出来,老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阿里,你过来,给他们讲讲你昨天挖的水渠。 ”
我懵了,什么水渠?
我昨天就是随手挖了条排水沟啊。
那几个白袍老头围过来,其中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戴着金丝眼镜,上下打量了我半天,转头跟阿卜杜拉说了句阿拉伯语。
阿卜杜拉听完,脸上的笑纹更深了,拍着我的肩膀说:“阿里,这位是穆罕默德酋长,他说想请你给他的庄园也修一条水渠。 ”
我更糊涂了。
修水渠?
科威特这地方一年下不了几场雨,修水渠干什么?
后来我才弄明白,敢情我昨天挖的那条水渠,正好把假山池子里的水引到了院子角落那棵枯死的椰枣树底下。
那棵椰枣树是阿卜杜拉他爹留下的,种了二十多年没结过果,全家人都当它是棵废树。
结果今天早上,树根底下冒出了新芽。
穆罕默德酋长说,他家的庄园里也有三棵这样的“废树”,种了三十年,请了多少园艺师都救不活。
他听阿卜杜拉说有个中国司机挖了条水渠就把树救活了,非要来看看。
我蹲在那棵椰枣树跟前,看着土里冒出来的那点嫩绿,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我哪懂什么种树啊,我就是怕水泡了老板的车,随手挖了条沟。
那树底下正好有个旧水管漏水,我挖渠的时候把水管碰裂了,漏出来的水正好浇了树根。
但这话我不能说。
我要是说了,这“中国司机妙手回春”的名声就没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装模作样地围着树转了一圈,说:“这树啊,缺的不是水,是水渠引过来的活水。 死水养不活树,活水才行。 ”
穆罕默德酋长听完翻译,眼睛一亮,当场掏出一沓美金塞给我,说让我明天去他的庄园看看。
我捏着那沓钱,厚厚的一摞,少说有两千美金。
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五人民币,这一下顶我四个月工资。
晚上我躺在工人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就是个开车的,连初中都没毕业。
让我去给酋长修水渠,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但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
穆罕默德酋长的庄园比阿卜杜拉家大了十倍不止,光院子里的草坪就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
他领着我走到后院,三棵光秃秃的椰枣树并排立着,树皮干裂得跟老人脸上的皱纹似的。
我蹲下来看了看土,又看了看树根,发现树根周围有一圈白花花的盐碱。
科威特这地方地下水含盐量高,浇多了水,盐分就积在根上,把树给“咸”死了。
我站起来,跟翻译说:“找些粗砂来,再找些碎石子,要拳头大的。 ”
酋长一声令下,十几个工人忙活起来。
我指挥着他们在每棵树周围挖了一圈半米深的沟,把盐碱土换掉,垫上粗砂和石子,又让工人从淡水车里接了一根管子,慢慢往沟里渗水。
忙活了一整天,三棵树都处理完了。
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心里头踏实了。
这回我是真干了点实事,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第三天,酋长庄园里那三棵椰枣树还是光秃秃的。
第四天,第五天,都没动静。
我心里开始打鼓,该不会是方法不对吧?
我偷偷跑去看了好几趟,每次都被管家客客气气地请出来。
第六天早上,我正给阿卜杜拉老板擦车,手机响了。
是酋长庄园的管家打来的,说让我赶紧过去一趟。
我扔下抹布就往外跑,打了辆车,二十分钟赶到庄园。
一进后院,我就看见酋长站在那三棵椰枣树中间,手里举着手机,正对着树根拍视频。
我走近一看,三棵树根部的沙土里,全都冒出了细小的绿芽。
酋长看见我,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阿拉伯语。
翻译在旁边说:“酋长说,你是真主派来的贵人,这三棵树是他父亲留下的,他父亲去世前交代过,树活了,家族才能兴旺。 ”
我站在那儿,被酋长抱着,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哪是什么贵人啊,我就是个开车的,误打误撞碰对了。
但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打酋长的脸。
当天下午,酋长让管家拿了一张支票给我。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五万美金。
我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五万美金,三十五万人民币,我开车要开十年才能攒下这个数。
我攥着支票,嗓子眼发干,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酋长拍拍我的肩膀,说:“年轻人,以后你就跟着我干吧,我庄园里的树,都交给你了。 ”
我张了张嘴,那句“我其实不懂种树”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我点了点头,说:“行,我跟着您干。 ”
从那天起,我成了穆罕默德酋长的私人园艺师。
我白天在庄园里伺候那些树,晚上回工人房翻手机查资料,学土壤学、学植物营养、学灌溉技术。
我底子薄,但架不住肯下功夫,三个月下来,我愣是把庄园里十七棵半死不活的树全救活了。
消息传出去,整条街的富豪都坐不住了。
今天这个酋长请我去看他的枣椰树,明天那个王子叫我去瞧瞧他的柠檬树。
我的名片印了一盒又一盒,上面印着“园艺顾问”四个字。
阿卜杜拉老板再见到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阿里,你出息了。 以后你不在我这儿开车了,我也不拦你。 ”
我站在阿卜杜拉家院子里,看着那棵被我“救活”的椰枣树,新长出的叶子绿得发亮。
我想起三个月前那个下午,我蹲在墙根底下啃着半张馕,为了怕水泡了老板的车,随手挖了条水渠。
我掏出手机,给老家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的,问我在这边过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涨工资了。
我妈问涨了多少,我说涨了挺多,够在县城买套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儿啊,你可别干违法的事啊。 ”
我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妈,你放心,我就是给人种树,正经活儿。 ”
挂了电话,我站在科威特傍晚的风里,看着远处那些金碧辉煌的别墅,心里头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是靠那么一两个瞬间翻盘的。
你永远不知道你随手挖的那条水渠,会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去。
但有一点我清楚,光靠运气走不远。
我翻开手机里存的那本《植物生理学》,继续往下看。
这世上没有白流的汗,也没有白挖的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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