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中国台湾高雄。

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被递到中国石油化学工业开发股份有限公司(CPDC)的桌上。协议上的对价只有1元新台币。

1元新台币是什么概念?在台北的便利店,如果你想买一瓶500ml左右的矿泉水,一般需要15-25元新台币,折合人民币大概3到5块钱。

但就是这个连一瓶水都买不到的价钱,却换来了高雄塑酯化学工业股份有限公司(KMC)60%的股权。

这家公司1976年建厂,采用ACH法生产甲基丙烯酸甲酯(MMA),年产能10.5万吨,曾是三菱化学在亚洲MMA版图上的重要支点。近五十年的运营历史,三代人的产业记忆,最终折算成1元新台币。

三菱化学在公告里说得很直白:“亚洲MMA市场竞争持续加剧,继续持有台湾生产基地的战略意义已经不大。”换句话说,这座工厂已经很难继续承担集团未来战略角色。

但真正值得琢磨的是,它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退出,还有它离开之后去了哪里?

01

KMC的困境

KMC的故事要从1976年说起。那一年,台湾经济正在起飞,化工产业被视为支柱产业。高雄塑酯化学工业股份有限公司应运而生,采用当时最主流的ACH法生产MMA。

这种工艺技术成熟、投资相对较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全球MMA生产的主流路线。10.5万吨的年产能,在当时的亚洲市场算得上一个拿得出手的数字。

只是,五十年过去,这套装置的命运发生了根本性的翻转。问题就出在ACH法这个技术路线本身。它正遭遇三重绞杀。

第一重绞杀来自环保。

ACH路线涉及氢氰酸等高风险化学品,并伴随大量副产硫酸氢铵等废盐,环保治理成本相对较高。随着全球环保标准持续收紧,ACH法的治污成本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第二重绞杀来自规模。

10.5万吨的年产能,放在今天中国大陆动辄二三十万吨甚至更大的新建装置面前,几乎没有任何成本优势可言。

第三重绞杀来自价格,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据行业机构统计,2025年中国大陆华东地区MMA市场均价为每吨10266元,较2024年下降约25%。ACH法的理论利润从2024年的每吨3315元骤降到2025年的845元,跌幅接近四分之三。

采用C4法的企业更惨,理论利润直接从正值跌入负值,每吨亏损71元。下游的纯丙乳液行业也出现负毛利的情况。

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下,KMC这种运行了近五十年的老旧ACH法装置,每多开一天,就多失血一天。

1元新台币的对价,不是忍疼割爱,那是在止损。三菱化学用不到一瓶矿泉水的价钱,买到了一个体面的退出。

02

日本企业为什么撤退?

三菱化学的撤退不是一次孤立事件,其背后是一场有组织的、系统性的战略收缩。

2022年,三菱化学关闭了英国一套20万吨的MMA装置。2024年7月,关停了日本广岛基地一套10.7万吨的ACH法生产线。2025年1月,正式宣布停止在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建设一套35万吨Alpha工艺新厂的计划。

与此同时,住友化学2024年9也发公告称,关闭新加坡子公司的两条生产线。旭化成则在2025年5月决定退出日本全部的MMA、PMMA和CHMA业务。

这些动作串在一起,就能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轨迹。日本主要化工企业正在从MMA这个赛道上集体转身。

我们不能把它归结为一家企业的管理失败,或者是国家的产业溃退,因为它更像是一场战略性收缩。

在正面战场无法取胜时,选择把有生力量保存下来,投入到更重要的战场。

早在2021年底,三菱化学就推出了“铸就未来”经营方针,提出用几年时间退出石油化工和煤化工业务。2024年,其发布“KAITEKI Vision 35”战略,将业务聚焦到移动、半导体、食品、医疗和绿色化学品五个领域。

可以说,这就是一场精心计算的资源再配置。你以为日本化工在败退,实际上它们正在向山顶转移。

03

谁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接手KMC股权的CPDC是中国石油化学工业开发股份有限公司。

它是1969年在中国台湾成立的本土石化企业,核心业务是己内酰胺和丙烯腈,2025年的净销售额达到新台币192亿元。

CPDC原本就持有KMC40%的股权,这次直接拿下剩余60%,实现对KMC的全资控股。

从商业角度看,这笔买卖很难谈得上划算。

KMC的ACH法装置已经运行了将近半个世纪,设备老化严重,环保改造成本高昂,10.5万吨的规模在区域竞争中已难形成规模竞争优势。

但CPDC没有选择。作为原有股东,如果三菱化学直接关停装置或者把股权转给第三方,CPDC面临的损失可能更大。

自己接手后,至少还能掌握生产安排、客户维护和资产处置的主动权。

此外,台湾本地仍然有PMMA、涂料、胶黏剂等下游需求,完全放弃MMA产能意味着台湾在这一基础化工原料上彻底依赖进口。所以,对于一家本土石化龙头来说,保留KMC有产业安全层面的考量。

KMC的困境,本质上是台湾基础化工产业在亚洲产能洪流冲击下的一个缩影。

在中国大陆这头,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产能释放。

据中国石油和化学工业联合会数据,2020年中国大陆MMA产能约为145.5万吨。到2025年底,这个数字已经飙升到285.5万吨,年均复合增长率达到14.43%。2026年,预计还将新增30万吨产能,总量或突破300万吨大关。

中国已经稳稳坐上全球最大MMA生产国的位置,重庆奕翔化工、斯尔邦石化、齐翔腾达等已进入全球主要MMA生产商之列。

这场产能扩张其实源自技术路线的自主化突破。

长期以来,C4法被国外技术封锁,中国企业要么支付高额许可费,要么被挡在门外。

2018年到2020年前后,齐翔腾达、上海华谊和万华化学等多家企业陆续突破C4法的技术壁垒,形成了各自的自主知识产权。2020年9月,齐翔腾达一期10万吨装置建成投产。2025年,盘锦三力一套5万吨C2法装置投产,填补了国内乙烯法生产MMA的空白。

产业链一体化也在加速。2025年国内已有4家MMA企业配套下游PMMA粒子,涉及产能76.5万吨。2026年预计增至5家、114.5万吨,配套比例从26%上升到36%。

但这场胜利多少带着点苦涩的味道。

中国MMA产业正进入产能集中释放后的价格竞争阶段。2025年C4法理论利润已降至每吨亏损71元,纯丙乳液行业毛利呈现负值。

生产越多,亏得越多。

2026年还有延安能化、新疆能源集团、山东新和成、镇海炼化等新增产能在路上。这意味着价格战还未结束。

中国确实在增强MMA市场的话语权,但快速扩张的产能也让行业陷入激烈竞争,利润空间被不断压缩。

04

巨头的战略转移

如果把目光从MMA移开,看向日本化工企业的整体布局,会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

2026年5月,三菱化学还与旭化成、三井化学成立合资企业,计划在2030年前将日本西部的两套乙烯裂解装置整合为一套。

日本石化产业正通过缩减大宗品产能,把释放的资源集中到高附加值材料领域。

据三菱化学披露,其将先进复合材料与成型品(包括碳纤维、复合材料、工程塑料等等)列为特种材料增长支柱,目标2029财年实现先进复合材料销售收入3720亿日元、核心营业利润420亿日元,2026-2029财年将围绕日本、美国、意大利基地推进碳纤维与复材部件扩产。

在半导体材料领域,日本企业的统治地位更加稳固。

据行业统计,日本企业合计占据ArF光刻胶至少90%的全球市场份额,EUV光刻胶更是接近100%垄断。部分机构研究认为中国ArF光刻胶国产化率整体不足1%,EUV光刻胶国产化率目前基本为0。

光刻胶树脂方面,国内半导体光刻胶树脂几乎全部依赖进口,主要由东洋合成、住友电木、三菱化学等日本生产商提供定制化产品。

光刻胶溶剂PGMEA领域,三菱化学和杜邦占据主导地位。

这些数字意味着,在MMA战场上撤退的日本企业,在光刻胶等这些更高维度的战场上,依然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

MMA每吨价格约万元,而高端光刻胶产品价格则可达到数十万元甚至更高,利润率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如果中国企业永远停留在把MMA做得更便宜的阶段,下一个被1元转让的,可能就是中国自己的工厂、装置。

回到1元新台币的对价。这个数字背后其实是产业分工重新划定的界碑。

大宗化工品的市场重心正在向中国转移,但高端材料的定义权仍掌握在日本、欧洲等巨头手里。MMA的胜利是阶段性的,光刻胶的挑战才是长期的。

中国企业在山脚下盖满了工厂,但还需要有人向山顶攀登。产业竞争不应该满足于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是应该专注于“谁定义未来”的持久战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