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3年8月的一个深夜,十六把刀砍向了元朝的皇帝。 血溅营帐,天子毙命。杀人的是皇帝自己的亲卫,幕后是一群蒙古权贵。他们以为,干掉一个皇帝,再扶一个听话的,大家继续过好日子。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个被他们亲手送上皇位的新皇帝,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玩死他们。
漠北来的晋王:皇位旁落二十年
1293年的漠北,没有皇城,没有华盖,只有风和草。
也孙铁木儿就出生在这里。父亲甘麻剌是太子真金的长子,按照忽必烈定下的规矩,真金一脉才是帝位的正统传承。从血统上算,也孙铁木儿离皇帝的位置,其实并不远。
但历史从来不按规矩走。
甘麻剌有一个致命的短板:不善言辞。 相传他口吃,在忽里台大会上无法流利地当众表态,叔父铁穆耳抢先一步,占据了帝位,是为元成宗。甘麻剌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皇位从自己手边溜走,带着晋王的封号,退回漠北,继续替朝廷看守成吉思汗的四大斡耳朵。
1294年,忽必烈驾崩。
1302年,甘麻剌也死在了漠北。
也孙铁木儿那年不到十岁,就接过了父亲的晋王爵位。
接下来是漫长的蛰伏。
元成宗、元武宗、元仁宗、元英宗,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也孙铁木儿始终待在漠北,管着草原,练着兵,看着大都的消息从八百里外传来,又消散在风里。
这二十年,他没有参与任何宫廷角力,没有站队,没有结党。
外人看来,他是一个老实本分的边疆藩王。
但边疆从来不是养废人的地方。漠北的环境,是真刀真枪的历练场。骑马、行军、处置部落纠纷、平息草原小乱,这些事情日复一日地磨着他。等到那群大都城里的贵族终于把目光投向他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沉稳、能打、话不多的宗王。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一个听话的、有资历的、好控制的傀儡。
他们算盘打得很好。
但他们打错了。
南坡一夜:一场谋杀,一个新皇帝
要搞清楚也孙铁木儿怎么登上皇位,必须先说清楚一件事:他的前任是怎么死的。
元英宗硕德八剌,登基时才十七岁。年轻,锐气,不服管。
在位期间,英宗搭档丞相拜住,推行"至治新政",大刀阔斧地动蒙古贵族的蛋糕:起用汉族官员、推行助役法、打击权贵兼并土地、清查前任权臣铁木迭儿的家产。铁木迭儿死后,英宗直接下令毁掉他的碑,没收他的家资,并且杀了他的儿子。
这一刀,捅进了整个蒙古保守贵族集团的肺管子。
铁失是铁木迭儿的义子,时任御史大夫,手里握着左右卫阿速亲军。这支军队是天子亲卫,理论上是保护皇帝的。铁失把它变成了杀皇帝的工具。
《元史》记载,当时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宗戚之中,能自拔逆党、尽忠朝廷者,惟有买奴"。也就是说,绝大多数皇室宗亲和高级将领,要么被拉拢,要么选择沉默,真正站在皇帝这边的,寥寥无几。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场政变,酝酿已久,参与者众,不是铁失一个人的冲动,而是整个保守贵族集团的集体决定。
1323年八月,英宗从上都返回大都,在上都西南约二十里的南坡驿扎营歇脚。
这一夜,英宗的安保极为松懈。
铁失动手了。
他率按梯不花、孛罗、月鲁帖木儿等共十六人,趁夜袭营。先冲进拜住的帐子,把这个年轻的丞相砍死,然后破门直入英宗寝帐,将皇帝斩杀于卧床之上。
整个过程,快、准、狠,没有拖泥带水。
英宗死时,二十一岁。
史称"南坡之变"。
杀完皇帝,铁失他们得面对一个现实问题:皇位空了,总得有人坐。
这帮人自己坐不了——毕竟没一个有资格篡位登基。他们在皇室宗亲里挑来挑去,把目光落在了漠北晋王也孙铁木儿身上。
理由很充分:血统正,是忽必烈曾孙;资历深,镇守漠北多年;能打仗,草原贵族都服他;最重要的是——在大都没有自己的班底,好控制。
八月初二,也孙铁木儿收到消息,英宗已死,他将被迎立为新帝。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但也孙铁木儿没有拒绝。
1323年10月4日,也孙铁木儿在龙居河登基,成为元朝第六任皇帝,史称泰定帝。
登基诏书发出来,满朝文武愣了一下。
这份诏书,不是文言文,是白话文,而且是蒙古文直接"硬译"过来的那种白话文,读起来极其朴素,甚至有点粗糙。中华上下四百多位皇帝,没有第二个人这样干过。
有人觉得这是笑话,是新皇帝不懂汉文化的体现。
但也有可能,他根本不在乎。
笑脸之下:一场精密的清洗行动
铁失一伙,以为自己是这场政治游戏的赢家。
他们送走了一个麻烦的英宗,换来了一个看起来老实听话的晋王。接下来,不就是高枕无忧,继续享福?
也孙铁木儿配合得很好。
登基典礼上,他对铁失等人大加封赏,也先铁木儿出任中书右丞相,铁失继续挂知枢密院事,失秃儿等拥立功臣各有职位,皆大欢喜。同时,他颁布大赦,赦免"谋反、谋大逆"等罪——这条明显就是给弑君的铁失一伙保驾护航的。
贵族们松了口气。看来这位新皇帝,挺上道的。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然后,也孙铁木儿动手了。
铁失、也先铁木儿等人,全部被诛杀。时间节点是1323年11月,距离他们拥立也孙铁木儿登基,不过短短一个月。
之后,泰定帝继续清洗。到大都之后,又处死和罢免了一批铁失同党,流放了涉嫌参与逆谋的五位王爷。
整个清洗行动干净利落,没有拖沓,没有犹豫。
朝堂上,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这才回过神来,眼前这个来自漠北、登基诏书都写成大白话的新皇帝,根本不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
杀人,可以在加封对方之后一个月内完成。
权力,可以在表面顺从的同时悄悄收紧。
这种手段,不是草莽,是算计。
对于泰定帝如此迅速翻脸的动机,史学界有两种解读。一种说法是,朝中汉臣张珪(名将张弘范之子)曾秘密向晋王"密书陈诛逆定乱之宜",是张珪推了也孙铁木儿一把;另一种说法更直接——杀人灭口,防止这帮知道他内情的人日后要挟。
不管哪种解读,结果是一样的:弑君者被弑君者扶上来的人反手杀掉了。
历史的讽刺,有时候来得这么猛。
清洗完逆党,泰定帝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给英宗时期的冤案平反。铁木迭儿当政期间惨遭诬杀的杨朵儿只、萧拜住、贺伯颜、观音保等人,全部昭雪,幸存者召回录用,死者赠官存恤。
这一手,既收拢了汉族大臣的心,也把自己和前任权贵划清了界限。
1324年,泰定帝正式改元"泰定",立八八罕氏为皇后,立阿速吉八为太子,追封父亲甘麻剌为元显宗。 皇位,名正言顺了。
同年,他启用六朝老臣、集贤大学士王约,重开科举廷试,录取士人八十五名,将乙科名额扩至十五人。
这是一个信号:漠北来的晋王,要认真治国了。
他还下令禁止和尚、道士购买民间土地,打压寺院的过分扩张。这条政令,针对的是佛教势力对地方经济的侵蚀,背后是对财政失控的警觉。
1325年,他把全国行政区划重新规整,分为十八道。
但所有这些举措,都在一个越来越沉重的背景下展开——元朝的地基,正在一点一点地塌陷。
天塌地陷:一个无力回天的好皇帝
泰定帝执政的五年,是史书记录灾异最密集的五年之一。
翻开《元史·泰定帝本纪》,几乎每隔几页就是一条灾情记录:
大都路檀州大水,平地深丈有五尺;汴梁路十五县河溢;江陵路江溢;洮州、临洮府雨雹;彰德路蝗;龙兴、平江等十二郡饥,赈粜米三十二万五千余石……
这不是偶发,这是连续的、叠加的、覆盖全国多个地区的天灾。
四川地震,江淮洪涝,河南蝗灾,西北山崩。赈灾的粮食和钱钞一批批发出去,国库一点一点见底。从1325年开始,泰定帝已经开始主动压缩国家开支,因为收入,已经撑不住支出了。
面对这一切,泰定帝能做的,说实话,并不多。
他下令"祈禳",让僧道设坛祈福,这是古代应对天灾的常规操作,有没有用是另一回事,至少表态了。他派官员赈灾,粮食和钞票确实发出去了,但史料直接记下来"受惠者不到一半",说明赈灾的效率,差强人意。
天灾可以咬牙扛,人祸就难说了。
1325年六月,河南息州。
一个叫赵丑厮、一个叫郭菩萨的普通百姓,开始聚众传播一句话:"弥勒佛当有天下。"
这句话,在元朝的土地上流传了很久。它不是新词,是民间宗教里反复出现的预言,每当百姓活不下去,这句话就会被人重新捡起来,变成集结的旗号。
赵丑厮和郭菩萨的起义,很快被镇压了。 《元史》记载,朝廷下令由宗正府、刑部、枢密院、御史台及河南行省官共同审讯,没有给这两个人留下任何空间。
但这场起义的意义,不在于它打了多大,而在于它点燃了什么。
后世史学家把1325年的息州起义,认定为元末农民大起义的先声。二十多年后,朱元璋和他的同伴们喊出同样的口号,元朝彻底崩了。那条根,就埋在泰定年间。
与此同时,广西的瑶族在动,云南的少数民族在动,四川的地方豪强在动。 大元帝国的边疆,像一口漏风的锅,到处在冒气。泰定帝一般采取"软硬兼施"的方式应对——该打的打,该安抚的安抚,整体上压着,没让局势彻底失控。
从这个角度讲,他守住了摊子。
但守住和修好,是两回事。
1325年七月,泰定帝颁布禁令:汉人不得收藏和携带兵器。 这条禁令的出发点,显然是出于对汉族民众聚众生事的警惕,但它的后果,是进一步激化了民族之间的张力。汉族百姓手里连把菜刀都不能随便拿,能不寒心?
财政继续吃紧。为了维稳,泰定帝大肆封赏王公贵胄,钱哗哗地流出去,国库越来越空。史料记载,此时"爵赏益滥",贵族封赏泛滥,钱用在了稳住权贵上,而不是解决真正的问题。
这是一个结构性的死局。 元朝的财政问题、民族矛盾、土地兼并、贪腐横行,这些东西在忽必烈时代就已经埋下,历经成宗、武宗、仁宗、英宗四朝,没有一任皇帝真正解决过。到了泰定帝手里,积累的问题更多,可用的资源更少。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科举、平冤、整顿行政区划、打压寺院扩张……这些政策,方向是对的。《元史》的评价并不低,说他"能知守祖宗之法以行,天下无事,号称治平"。
但"号称治平"四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号称",不是真的太平,是勉强维持着一个太平的样子。
1327年,各地灾情继续。史载这一年"灾异数见",泰定帝虽然"祭五岳四渎",赈灾物资也派了出去,但效果有限,民间怨声并未平息。
他知道这个帝国在走下坡路,但他拦不住。
这是他最无奈的地方,也是他最被后世同情的地方。
1328年八月十五日,泰定帝在上都病逝。
他三十六岁,在位五年。
死后,麻烦接踵而至。
他的儿子阿速吉八即位,是为天顺帝。但元文宗图帖睦尔很快以"追究英宗之死"为名起兵,击败了天顺帝,夺取了大权。也孙铁木儿被追定为"自立"的非法君主,没有汉文谥号,没有庙号,没有蒙古汗号。
后人只能用他的年号来称呼他:泰定帝。
一个皇帝,死后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留下来,这种结局,本身就是一种历史的讽刺。
结语
回头看也孙铁木儿的这一生,有几件事值得反复咀嚼。
他是被政变集团推上皇位的,但他没有沦为傀儡——在最短时间内,用最柔软的外壳包着最锋利的刀,把送他上位的人全部清洗干净。 这一手,没有几个皇帝做得到。
他面对的是元朝中晚期最烂的一副牌:天灾、民变、财政崩溃、贵族尾大不掉。他在这副牌里,尽力打出了"号称治平"的局面,已经不容易。
但历史从不同情有能力的弱势者。 他的死,是元朝这列失控列车在高速运行中的一次普通刹车失灵。车没停,速度还在,只是司机换了一个又一个,方向却从来没有真正调整过。
二十多年后,1351年,弥勒佛的旗帜再次飘起来,红巾军的浪潮卷过整个中原,元朝走向了它真正的终点。
那颗种子,早在1325年的息州就已经埋下。泰定帝看见了它发芽,却没能把它掐灭。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失败,是一个王朝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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