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妻子为捧红初恋,亲自诬陷我抄袭,我被全行业封杀,离婚1年后相遇,她从人群中一眼认出我,红着眼问:好久不见,你还恨我吗?
“好久不见,你还恨我吗?”
拥挤的街头人声鼎沸,我本以为早已和她断得干干净净,离婚这一整年,我躲着所有和从前相关的人和事,靠着微薄收入勉强糊口。
可我万万没料到,仅仅是擦肩而过,她便能穿过层层人群精准锁定我。
我清楚记得当年她为了捧红初恋,亲手递上伪造证据污蔑我抄袭,一纸黑料直接将我推进全行业封杀的绝境。
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千般苦楚堵在喉头,我却迟迟答不出一句话,心底只剩一个疑问,她如今这番惺惺作态,究竟是真心愧疚,还是另一场算计的开端?
凌晨三点十二分,海州市区的雨已经下了第六个小时。
陈砚的工作室在老城区的文创园B栋二楼,一间隔出来的大开间,靠窗那面墙换成整块玻璃,雨天能看见灰蒙蒙的屋檐水往下淌。他坐在大绘图台前面,左手压着一张刚描完的剖面线稿,右手捏着0.3的自动铅笔,沿着那条从坡顶往下落的走廊弧线慢慢推。
这张图他画了快十个月。
不是给谁的委托,也不是竞标方案。是他自己攒的一个东西,叫《松间》——一个建在山坳里的私人美术馆,他打算在结婚三周年那天拿给姜韵看。姜韵喜欢松树,也喜欢那种老院子改出来的半新不旧的味道。有次她熬夜改完季度报表,靠在他肩膀上半睡不睡地说了一句,说以后要有个地方,能放她收的那些旧物件,也能让她坐一下午什么都不干。
陈砚听完没接话,把外套披她身上,心里却把这个念头种下了。
《松间》不好画。坡地地形碎,排水要重新走,老墙体不能全拆,光照条件卡得死。他光是推敲入口那条廊道的位置就改了三十多遍,每一版草稿都塞在长桌底下的铁皮抽屉里,按日期排好。
铅笔尖刚落到最后一个收笔的点上,手机屏幕亮了。
邮箱提示。发件人写的是:海州市文化创意产业协会——行业自律与仲裁办公室。
陈砚扫了一眼,眉头拧起来。这个时间发仲裁通知,不正常。
他点开。
《仲裁通知书》
申请人:宋远哲
被申请人:陈砚
事由:博物馆展陈方案《松间》涉嫌抄袭一案
他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得有半分钟。
雨打玻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了。
《松间》。
十个月。三十多版。每一次推倒重来的理由他都能背出来。第七版那条走廊太直,把坡地的走势切断了。十四版的天窗角度偏了八度,下午西晒会直接打到织物展品的表面。二十三版他想保那棵原有的老柿子树,把整个南翼往北挪了四十公分,结构重新算过一遍。
这些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得这么细。
而现在宋远哲——姜韵大学时候在一起过两年、分手后去了伦敦学策展理论、去年秋天被姜韵"帮忙安排"进海州博物馆当策展顾问的那个宋远哲——说他抄的。
陈砚把手机放下,手指在绘图台边缘蹭了一下,摸到一小片铅笔屑。
他没有生气。
先是觉得荒诞,然后是那种很钝的、往下沉的东西,像脚底的石板被抽走一块,你知道要坠,但还没坠到底。
秦绍明——老秦,原先在陈氏地产的法务部干了八年,后来跟着陈砚出来单干,算是陈砚极少数知道底细的人——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陈砚正翻邮件附件里附的第二批材料。
"陈哥,"老秦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打字声,"我刚从协会那边拿到副本。宋远哲那边交的证据链,不是闹着玩的。"
"我看见了。"
"你看见的是扫描件。原件更齐。创作日志、手绘草图、文件夹属性里的创建时间和修改时间、甚至他有一份旧硬盘的恢复记录,显示《松间》的相关文件在他电脑里早于你提交方案的时间。"
陈砚翻到附件第三页。
证人名单。
第一行:姜韵。
证词摘要那行字很短:本人曾在共同居住期间,目击陈砚从宋远哲办公电脑中拷贝《松间》相关展陈资料,并自行修改后以其个人名义提交参评。
工作室里空调嗡嗡响。陈砚看完了,把平板搁回桌面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你还在听吗?"老秦问。
"在。"
"要不要我先把延期申请递过去?程序上还能拖两周。"
"别拖。"
老秦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按期出庭。"陈砚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雨夜马路上积的那层水。"我想当面听她说。"
老秦那边"嗯"了一声,没再多劝。跟了陈砚这些年,他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还能商量、什么时候不行。
接下来几天,消息漏得比协会的正式通报还快。
海州这点地方,做文创和展陈的就那么几个圈子,谁跟谁喝过酒吃过饭,链条短得很。不知道哪个助理先把截屏发群里,然后就滚起来了。
"真的假的,陈砚抄宋远哲?"
"抄自己老婆的前男友?这也太那个了吧。"
"啧,人家宋远哲什么背景,伦敦大学学院策展硕士,回来就是要做海博的常驻策展人。陈砚呢,一个没挂靠单位的自由设计,靠老婆接项目吃了多少资源别人心里没数?"
"最绝的是他老婆出来作证。老婆都作证了,还能有假?"
陈砚的手机里,几个合作群先后把他踢了出去。没人明说,但系统提示跳出来的时候,他正在便利店买咖啡。
有一条消息是"海州文创展陈交流群(48)"里一个叫姚建平的老策展人发的,算是留了点面子:各位,是非曲直等仲裁结果,别急着下结论。
但下面跟了三条回复,都是捂脸笑的表情。
仲裁庭设在协会二楼会议室。
那天陈砚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的薄绒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件洗得有些松的黑色圆领。他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媒体的,有海博的工作人员,有几个跟宋远哲走得近的独立策展人。
他们看他的眼神——陈砚形容不出那种混合体。像看一个还没被正式宣布死亡、但所有人已经提前把花圈订好了的人。
宋远哲站在走廊尽头,穿藏蓝色西装,衬衫领子挺括,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他看见陈砚,先微微仰了仰下巴,然后走过来,表情做出一副"我也不想走到这步"的为难样子。
"陈砚。"
"嗯。"
"我反复想过。"宋远哲声音压低,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这件事如果私下解决,其实还有余地。你把参评的版本撤回来,公开道个歉,我这边……"
"道什么歉?"陈砚侧过头看他。
宋远哲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这时候脚步声从走廊另一侧过来。
姜韵。
黑色西装外套,头发盘得干净,妆是冷色调的,眉尾挑得利落。她走路的姿态和三年前一样,稳,快,不左右看。
但她经过陈砚身边的时候,步伐有一个极短的滞涩。不到半秒。然后她越过他,走到宋远哲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砚没有回头。
仲裁庭里面窄,长桌摆成凹字形,仲裁员坐上端,两边是被申请人和申请人席位。旁听席挤了十来个人。
宋远哲的代理律师是个姓费的女的,四十出头,说话不快不慢,每搁一张证据材料到大屏幕上就用激光笔点一下。
"——创建时间,2023年11月7日,原始草图文件夹,命名为'Songjian_v1'。"
"——同月19日,手绘稿扫描件,注意左上角的水印日期。"
"——次年1月,项目说明文档,字数统计四千二百余,结构分析与申请人后来公开的《松间》方案核心框架吻合度达百分之八十七。"
费律师把激光点移到最后一项。
"以及,申请人提交的一份证人证言——由被申请人陈砚的配偶、海州韵达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人姜韵女士出具——证实其在共同居住场所内目击被申请人非法拷贝申请人电脑中的项目文件。"
旁听席嗡了一下。
老秦站起来,说:"主席,我方要求对对方提交的所有电子证据做第三方司法鉴定。时间戳和文件属性是可以伪造和回溯修改的,这在数字取证领域是常识。"
主席看了申请人方一眼。费律师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被申请方至今没有提供任何能证明其'更早创作'的实物证据。而申请人这边的草图、日志、硬盘恢复记录形成的是一条完整的、连续的、物理意义上的创作链。请问对方,你们的原始文件在哪里?"
老秦张了张嘴。
陈砚碰了他胳膊一下。
"不用争那个。"陈砚说。他声音不大,但在窄屋里传得很清楚。"叫她上来就行。"
"谁?"费律师挑眉。
"你最宝贝的证人。"陈砚抬眼看向仲裁席,"姜韵。让她坐到那把椅子上,对着宣誓本,把她'亲眼看见'的那件事,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仲裁员和费律师交换了一下目光。
主席敲了敲桌子。"传证人姜韵。"
姜韵走上去的时候,陈砚注意到她的鞋跟比平时低了半寸——她紧张的时候会换矮跟的鞋,这是他三年前发现的,在姜家老宅吃年夜饭那次。当时她还笑他观察力变态。
现在她不会笑了。
她坐在证人椅上,手放在膝上,指甲掐进掌心,但脸上维持着那层"我来只是为了把事情了结"的平静。
主席问程序性的话。姓名,身份,与被申请人关系,证词真实性。
姜韵一一答了。到"是否确认此前书面证词真实有效"这一项,她停了大概三四秒。
那几秒里,陈砚什么都没做。就看着她。
他想起去年秋天。姜韵说宋远哲回来了,说他在伦敦那边项目断了签证,得找个落脚的地方,让她帮衬一把。陈砚说行啊,你发小嘛。然后宋远哲开始出现在他们家饭桌上。开始是偶尔,后来变成每周两三次。再后来姜韵给他配了家里书房的钥匙,说宋远哲有时候周末要在电脑上赶博物馆那边的申报材料。
陈砚的书房。放着《松间》全部过程稿的那个书房。
主席又问:"请你陈述你所见的事实。"
姜韵清了清嗓子。
"去年十一月中旬。"她说。嗓子有点紧,但她把句子捋直了。"我有次提前从公司回来拿文件,进书房的时候,看见陈砚的U盘插在宋远哲的笔记本上。屏幕上是一些展陈平面图的文件夹。我当时问了他一句,他说只是参考一下子哲那边做旧改项目的动线思路。"
她顿了顿。
"后来,《松间》的方案公开参评。我对比了一下,跟宋远哲之前做的旧改展陈框架高度重合。我问陈砚是不是拿过了,他没正面答。"
"所以你的证词是,"主席复述,"你目击被申请人从申请人电脑拷贝文件,且被申请人之后提交的作品与申请人原作品存在实质性相似。"
"是。"姜韵说。
最后一个字出口,旁听席像被拧开了开关,低低的议论声哗地漫上来。
陈砚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觉得整个房间不太真实。不是气。是一种很空的东西,从胃里往外涨,把你胸腔里原先装着别的东西——那些好的、热的、攒了三年的——都挤走,挤得干干净净。
老秦猛地站起来,声音压着火:"主席,证人与被申请人存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且与申请人有明显的人际渊源,这份证言的客观性——"
费律师立刻截断:"反对。对证人品格的猜测不构成程序理由。"
主席敲槌:"被申请人方,注意。"
陈砚拉了下拉链。
"姜韵。"
她睫毛颤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十一月中旬。"陈砚的语调很平,平得像在核对一张图纸上的尺寸。"去年十一月十四号到十九号,你去深圳出差了。韵达文化跟鹏城那边的文旅投洽会,你朋友圈还发了会展中心的定位。你同事李姐每天跟你对接进度,你要我让李姐来这儿复述你那周的行程吗?"
姜韵的脸白了一瞬。
宋远哲在申请人席上轻轻咳了一声。
姜韵迅速接上去,声音提了半度:"我提前回来的。十五号下午到的。你忘了?你那天在楼上画图,我进门的时候你还说'怎么提早一天'。"
陈砚看着她。
"那天我在客户工地。"他说。"莞城的纺织厂改造。晚上住的镇上招待所。你发的'欢迎回家'表情包,我隔了六个小时才回。因为你发的时候我在陪施工队验墙面平整度。"
这下连主席都顿住了。
姜韵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的不在场证明跟本案无关。"费律师赶紧切入。"证人的核心陈述是关于U盘和数据拷贝行为,发生时间她说的是'十一月中旬',区间足够宽——"
"行。"陈砚站起来。他没提高音量,但一站起来,屋里反而静了。"那就把她剩下的话也录完。"
他转向姜韵。
"你说你看见U盘插在他电脑上。那U盘是谁的?银色还是黑色?容量多少?插在USB口左边还是右边?屏幕上的文件夹打开了第几层目录?你站的角度能看到文件名吗?还是你只是进门扫了一眼就定性了?"
姜韵没答。
"你刚才念的证词里写'非法拷贝'。"陈砚说。"这个词不是你用的。你写不出这种措辞。这是谁帮你润的?姓费的那边给你准备的稿子?"
"陈砚!"宋远哲终于站起来了,脸色绷着。"你非要在这儿闹?韵韵已经够难了——"
"她不难。"陈砚说。"她坐这儿一字不差地念别人喂给她的话,手指掐着掌心掐到发白,她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害人。"
这句话落下去,姜韵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看他。
陈砚没再看她。
他拿起椅背上的夹克,转向仲裁席。
"主席,我的答辩很简单。《松间》第一版草图的时间戳嵌在纸质稿背面的碳粉印里,纸张是海州美术纸业2023年春季批次的棉浆素描纸,全市就两家店卖,我购买记录和会员积分能精确到天。三十多版过程稿的修改逻辑是一条完整的推演链,不是靠拷贝能反向生成的。"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们决定按现有证据链判——那就判。"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看向姜韵。她现在的表情不是冷了,是别的什么。像一层冰下面有别的颜色在动,但她死死压住了。
"下次再替别人编这种事的时候,"陈砚说,"至少把日期对上。"
结果当天傍晚出来。
仲裁办公室的走廊尽头,老秦靠着墙,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灰的。
"……吊销展陈设计师执业备案资格。通报发到全市文创及博物馆系统。取消本年度所有参评奖项资格。"老秦念完,把屏幕灭了。"陈哥,他们动真格的了。"
陈砚站在窗边,看外面停车场的灯在雨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橘色。
"嗯。"
"你——"老秦深吸一口气,"你现在点个头,我十分钟之内就能让陈氏那边发声明。你爸那边等这句话等了一年半了。只要你肯亮身份——"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一亮身份,这事儿就从'陈砚被冤枉'变成'陈氏少爷仗钱压人翻案'。到时候《松间》的归属照样扯不清,反而多一层'资本操作'的屎盆子。"
老秦咬了咬牙。"那你现在怎么办?执业备案一吊销,正规场馆连标书都不收你的。你这行干了六年——"
"先让它吊销。"
老秦愣了。
陈砚转过身来,雨光在他侧脸上划出一道冷色。
"让它吊在那儿。让宋远哲拿着《松间》去跑他的项目、拿他的经费、填他的履历。让姜韵回去跟她那个'帮发小一把'的剧本自洽到底。"
"你不怕他真把《松间》盖起来?"
"他盖不起来。"陈砚说。"十个月的推演链,三十多版理由,每一步的结构逻辑他只抄了表皮。动线能照搬,但排水和地基承重他没算。老柿子树的根系分布我没写在图纸上,只存在我脑子里。他按我的表层方案去报建,到施工阶段会出大问题。但那是以后的事。"
他拉上夹克拉链。
"现在急的是他们。不是我。"
姜韵在停车场追上他。
雨不大,但风凉。她穿着那件黑西装外套没拿伞,头发从耳根开始湿了。
"陈砚。"
他停下脚步,没转身。
"你话说完了吗?"他问。
姜韵站到他面前。距离比他预想的近——她大概是跑下来的,呼吸还没稳。
"……你明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旁边车的行车记录仪收音。"宋远哲这次如果能拿下海博的常设展项目,海州博物馆会给他转正编制。他以后就能站稳。他爸妈那边也——"
"行了。"
陈砚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你每次说'你明知道'的时候,后面接的都是别人的事。"他说。"你有没有一天,哪怕半天,想过'陈砚的项目,陈砚的名字,陈砚熬了三百多个晚上画出来的东西'?"
姜韵嘴角绷了一下。"你又不是没饭吃。你还有别的客户——"
"我有没有饭吃不是重点。"
雨从车库顶棚滴下来,滴答、滴答,打在水泥地上。
"你刚才在庭上念的那句'非法拷贝',"陈砚说,"是宋远哲拟的。你只是照着签。对不对?"
姜韵没承认也没否认。她下颌线绷着,像在跟什么较劲。
陈砚从口袋里摸出样东西。
一枚铂金素圈。窄边,内侧刻了行小字——"2021.6.18 砚&韵"。
他把戒指放在她西装外套的口袋边上。金属碰布料,轻轻一声。
"离婚协议明天下午送到你公司前台。"他说。"房子归你。车归你。韵达文化你名下那部分股权我不碰。我带走的就是我工作室的东西和一箱手稿。"
姜韵盯着那只口袋边沿,手指抬起来又蜷回去。
"陈砚,你认真的?"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也不是嘲讽,是终于把一块一直卡着的石头从鞋里倒出来了,你发现脚底板磨破了,但至少不硌了。
"姜韵,你坐到证人席上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完了。"他说。"不是今天做完的。是你在书房给宋远哲配钥匙那天做完的。"
离开协会那栋楼的时候,陈砚走的是消防通道。楼梯间里全是回声,脚步骤然空旷。
一楼出口的铁门推开,外面的空气湿冷腥重。停车场里几辆采访车还亮着应急灯,看见他出来有人喊了一声"陈老师这边",镜头灯啪地亮了。
陈砚没挡脸也没加快步。他从那片白光里走过去,夹克口袋里的手机已经开始震——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第一条消息是"海州纺织厂改造"那个项目的甲方刘厂长发来的:兄弟,协会那边出了通告,咱那二期展陈的事……你懂的,我再想想办法哈,先停一停。
第二条是文创园物业群的管家:陈先生您好,有几位记者在打听您工作室地址,我拦不住太久,您看要不先……
第三条是姜韵的。
【微信转账:52000元】
你别闹了行吗?执照的事我让子哲那边撤诉求,最多赔点名誉损失费。我们回家谈。
陈砚看了那条转账通知三秒,点了"退回"。
然后他打开联系人,翻到"姜韵"的长按,选"删除"。
屏幕上弹出的确认框是白色的,冷光字:将删除该联系人及所有聊天记录?
他按了"删除"。
手机安静了。
接下来两周像被人一刀切开的水管,脏东西喷得哪儿都是。
海州这边圈子太小,消息不靠通告传播,靠人嘴。陈砚早上出门买豆浆,巷口早餐摊的老板娘都拿一种奇怪的眼神瞄他——一半是同情,一半是"抄别人作品的人还在我们这条街买早点"的那种微妙排斥。
六个在建项目的合作方先后发来中止函。措辞各不同,本质一样:怕沾。
韵达文化——姜韵的公司——更干脆。公司法务部发了正式函件到陈砚工作室,要求收回他参与过的三个展陈方案的全部源文件、模型数据和现场测绘记录,措辞写的是"鉴于陈砚先生个人行为导致声誉风险波及我司项目"。
老秦把函件念到一半,差点把纸撕了。
"她这是明抢。那三个方案你熬了夜的!尤其是老城民俗展那套叙事动线,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当时跪求你接的你忘了?"
"没忘。"陈砚把最后一箱手稿封好胶带,拿记号笔在侧面写上日期范围。"让他们拿。每一个文件夹交接都拍照留底,每一份移交清单双签,你来盯。"
"你真打算就这么——"
"老秦。"陈砚把记号笔帽扣上,声音不高。"你现在帮我做的最有价值的事,不是保住这几份文件的署名。是让每双手都清清楚楚地留下指纹。"
老秦闭了嘴,看着陈砚把那只旧皮箱——棕色的,皮质已经磨出毛边,是陈砚妈当年留给他的——提到门边。
箱子里只装了两样东西:三十多版《松间》的手稿(他前一天夜里从抽屉里全部取出来,按时间排好,用牛皮纸包了三层),以及一块512G的移动硬盘。
别的——电脑、打印机、书架上的参考书籍、墙角那棵姜韵送的盆栽——全留着。
他开门出去的时候,玻璃门上贴了张A4纸,不知道谁用黑色粗笔写的:"窃贼不配进文创园"。
胶没粘牢,纸角被穿堂风掀得啪嗒啪嗒响。
陈砚看了一眼,伸手把它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走的那天他没走远。
往北两百多公里,到个叫望溪镇的地方。镇子靠着山,有采石场停了,留下半片灰白的崖壁和一堆废弃厂房。镇子本身穷,年轻人走光了,留下些老头和水泥房。
陈砚在一个叫"老周施工队"的临时劳务点登了记。用的名字写的是陈岩——他爸那辈本来的字,没动户口,就是活儿上的花名册。
老周看了他一眼。瘦,白,手是拿笔的手不是拿瓦刀的手,指甲缝干净得过分别扭。
"搬砖、扛料、放线、打下手都行。九十一天,管住不管吃,食堂六块钱一顿。干不干?"
"干。"
"身份证。"
陈砚把身份证递过去。老周眯着眼看了看——"海州"那行地址,又看看他脸。
"海州来的?城里人跑这儿搬砖?"
"没活了。"
老周哼了一声,把身份证还他。也算收下了。
住的地方是工棚。六人一间,上下铺,铁架子锈得掉粉末。褥子是湿的。晚上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贴着耳朵响。
第一天陈砚扛了一整天的砂浆袋。五十斤一袋,从货车卸到手推车再搬到三层楼板。到晚饭时候他前臂抖得筷子快捏不住。旁边铺的个小伙子——十九岁,叫阿茂,嚼着馒头看他笑:"哥,你这手是弹钢琴的吧?"
"差不多。"
"那你还来这儿受这罪?"
陈砚喝了口菜汤,没答。
阿茂也不在意,往他碗里拨了半块咸蛋:"吃。明天还有得累。"
工地上没人关心你从哪来。
这是陈砚待过最安静的地方。安静不是没声音——恰恰相反,工地永远在响:电锯、搅拌机、钢管碰钢管的锐响、对讲机噼里啪啦的电流声。但这种吵法不带评判。它不认识你,不读行业通告,不知道你曾被谁抵着胸口捅过一刀。
只有一次差点露馅。
第三天,三号楼脚手架搭到二层半,外架和主体连接的一道斜撑没焊牢,碰上中午大风,整片架体肉眼可见地往南倾。
监理老何五十多岁,秃顶,蹲在地上骂了五分钟没人敢上。技术员小孙跑镇上办手续去了。
现场工人们围着站,有人拍视频有人往后退。
陈砚本来在楼里清废料,听见外面的动静出来看了一眼。
"别从外侧拆。"他说。
老周正骂着,扭头瞪他:"你个搬料的懂个屁!"
陈砚没跟他争。蹲下来,捡半截废木条,在灰地上划了几条线。
"主节点没脱焊,但二号斜撑受力方向反了。现在卸外侧堆料等于把剩余荷载全推向南立面。先加临时顶撑从二层内侧吃力,把荷载导回C轴主梁,再卸料。"
老何走过来看那几根线条。看着看着,眉毛动了。
"你以前干过主体?"
"看过。"
"看个屁。"但老何已经掏对讲机喊人了。"——小高!带两根可调顶托,从楼梯间上二层!按他说的先顶住再说话!"
二十分钟后架体稳住了。
老周从头到尾没说谢谢,但晚饭时候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推过来:"茶。趁热。"
陈砚接了。缸子沿缺了个口,茶色深得像酱油。
那天夜里下小雨,工棚顶漏,阿茂裹着被子嘟囔了一句"哥你真不是一般人",翻过去睡了。
陈砚靠在墙上,从皮箱夹层里抽出一叠手稿。
最上面那张是《松间》第九版。他改了南翼的那棵柿子树位置后,整条叙事动线从"参观动线"变成了"行走路线随季节变化"——冬天落叶后光线通透,夏天枝叶密,展厅天然变暗,展品更换逻辑随之调整。
这些玩意儿,现在锁在他膝盖上,外面是雨味、铁锈味和隔壁铺的脚臭味。
他把纸翻过去。
背面有行铅笔写的字,很轻。是姜韵的字迹——她有一次趁他通宵画图趴桌上睡着了,偷偷拿铅笔在他废稿背面写过一句:"你画的走廊比我想象的暖"。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单独放到一边。
然后其余的整整齐齐摞好,塞回皮箱。
与此同时,海州市。
海州博物馆正月发布会,宋远哲以"主策展人"身份站上了宣传照的C位。海博的公众号推送标题写的是《海博2025常设展〈松间〉正式启动——青年策展人宋远哲专访》。
评论区有人疑惑:"等等,松间这个名字不是之前那个独立设计师陈砚的吗?"
三分钟就被清掉了。
姜韵的公司韵达文化拿到了海博配套的文化周边运营权——这笔账面上看跟"宋远哲的项目"无关,但知情的人都懂,姜韵出力推的,宋远哲上台领的。
颁奖的事也在走流程。省文旅厅的青年创新奖,提名名单里有宋远哲的名字,推荐单位是海博。
老秦把新闻截图发陈砚微信的时候,陈砚正在工地食堂啃馒头就咸菜。
屏幕里宋远哲穿深灰西装,领带浅蓝,站在一面贴了展览效果图的背景板前,笑得很得体。旁边一行小字:"感谢所有支持过这个项目的人,尤其是我的挚友姜韵女士,没有她的引荐与信任,就没有《松间》的今天。"
挚友。引荐与信任。
陈砚盯着那个"挚友",忽然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几下,没尝出味。
阿茂从后面拍他肩:"哥,走啦,上料了!"
"走。"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扣子扣好,跟上了队伍。
日子往前滚。望溪镇冬天不长但阴冷,工棚里白天晒不透,晚上冻得水管哆嗦。陈砚白天扛料放线,晚上偶尔帮阿茂他叔看看自建房图纸——老头子要加盖一层,找的包工头画的图,楼梯踏步高矮不一,陈砚顺手改了两笔,第二天施工队照着来,果真顺当了。
阿茂叔硬塞了二百块钱和半袋橘子,陈砚推不掉,最后把橘子收了,钱折回去塞老头棉袄兜里。
"你这人邪门。"阿茂蹲旁边看他拿树枝在泥地上画梁位,摇头晃脑的,"你要真没地方去,过完年我跟老周说说,留你当个现场辅助。一月三千管吃住。比搬砖强。"
陈砚把树枝折断,扔了。"行。先欠着。"
但其实他知道,他不可能一直在这儿。
不是因为苦。是因为他脑子里那些东西——那些三十多版推出来的逻辑,那些只有他才能证明是谁的——搁得越久,越容易烂在时间里。
他需要一个位置。不是陈氏地产少爷的位置。是一个能让他重新把图纸摆到光下的位置。
三月末。傍晚。
陈砚在工棚里洗完澡——一桶热水,毛巾擦了擦,换上干净T恤——出来发现门口站了个人。
米白大衣。靴子沾了镇上土路的灰。头发被山风刮得不服帖,但那张脸他隔多远都认得。
唐芷。
唐氏文旅基金的负责人。他爸那边的"合作对象",也是他十六岁那年爷爷拍板和他定的娃娃亲对象——当然那事早就黄了,唐芷自己跑去国外读了七年书,回来接了基金,再没提过。
她站在工棚铁皮门框旁边,看着陈砚那条毛巾搭在肩上的样子,先是有点不敢认,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
"……陈砚。"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声音比他想的还平。
"你以为你删我微信我就找不到人了?"唐芷吸了下鼻子,把那点红眼眶硬压下去,从包里抽出个牛皮纸信封。"我在老秦那儿诈了三次才诈出来。他嘴是真紧。"
陈砚靠到门框上,手臂环着毛巾。"唐氏基金的董事长亲自跑两百公里山路来找一个被吊销资格的搬砖工。大新闻。"
"别贫。"唐芷把信封拍他胸口。"看完了再说话。"
里面是一份正式的聘书。打印的,盖了唐氏文旅基金的红章。
聘请 陈砚 先生为「唐氏文旅·公共文化空间设计部」首席顾问。聘期一年(可续签)。薪酬面议。项目署名权归设计师本人。所有创作成果知识产权由设计师与基金共同持有,基金不得将设计师成果转授第三方。
最底下有两行手写的附加条款,唐芷的笔迹,字很横很硬:
"第一,我不管你跟海州那帮人有什么烂账,在我这儿你画的东西就是你的名字。谁敢碰我找谁算。第二,一年之内,我要你拿出一个能让人闭嘴的作品。不是为你争气——是为我自己挑人的眼光争口气。签不签。"
陈砚看完,抬眼。
唐芷站在那儿,山风把她大衣下摆吹得啪啪响。她没化妆,鼻尖冻得有点红,但该冷的地方还是冷的。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处境。"他说。"执业备案被吊销,行业通报全网可见。你聘我,唐氏基金下季度评审会被文旅厅打问号。"
"我不需要文旅厅的评审通过才能花钱。"唐芷说。"唐氏基金的钱是我爷爷留的信托,归我自己签字的权限管。白纸黑字,合规合法,谁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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