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万对三万，刘邦输了。更扎眼的是，写下这场败仗的人，不是项羽的门客，而是汉家的太史令司马迁。
汉二年，彭城。
刘邦带着诸侯兵东进，号称五十六万，打进项羽的都城。彭城城里，货宝、美人、酒宴，一下子全落到汉军手里。
这时项羽还在齐地。
他没有把大军全拉回来，只带精兵三万，从鲁地南下，经胡陵，奔萧县一线。到彭城西边时，汉军还没从胜利里醒过来。
早晨开打。
中午破城。
《项羽本纪》写得一点不客气：汉军败退，十多万人死在谷、泗水一带，又被追到睢水边，十多万人落水，睢水都被堵住了。
刘邦被围了三重。
他跑出来时，身边只剩几十骑。路上遇见儿子刘盈、女儿鲁元公主，车跑不快，刘邦几次把两个孩子推下车，滕公夏侯婴一次次下车把孩子抱回来。
这不是光彩事。
可它就这样留在了书里。
更要命的是，司马迁不只写刘邦狼狈，还把项羽写进了“本纪”。
本纪是什么位置？
帝王的位置。
项羽没有称帝，最后也输了。按后来很多朝代的脾气，败者写成逆贼，敌人写成跳梁，才算稳妥。可司马迁偏不这么写。
垓下之后，项羽带八百骑突围。
天亮以后，汉军才发现跑出去的是项羽，灌婴带五千骑兵追。项羽一路南走，迷道，陷入大泽，身边只剩二十八骑。
乌江还没到，东城先到了。
项羽看着身边这点人，没有再跑。他分骑为四队，对他们说，今天本来就是决死，要给你们打一场痛快仗，“必三胜之”。
汉军围上来。
项羽冲出去，斩将，夺旗，又把散开的骑兵收回来。一点人数，二十八人里还剩二十六人。
这笔写法，几乎把汉军写成了背景。
可汉家皇帝没有把这段抹掉。
这才是西汉有意思的地方：刘家最后赢了，反倒敢让人看见自己赢以前的难看。
刘邦自己也不是听不得刺耳话的人。
天下初定，洛阳南宫置酒。刘邦问群臣，他为什么得天下，项羽为什么失天下。
高起、王陵站出来，说得很直：“陛下慢而侮人”，项羽却仁而爱人。
这话放在御前，分量很重。
慢而侮人，说白了，就是皇帝待人粗疏，还常常羞辱人。可刘邦没有翻脸。他听完，只说他们说中了一半，又把张良、萧何、韩信三个人摆出来，说自己能用人，所以得天下。
他没有说话难听就杀人。
他接着往下问。
这股风气，到了废太子那件事上更明显。
刘邦晚年宠戚夫人，想改立赵王刘如意。大臣们争，周昌争得最厉害。周昌口吃，气急了，话更打结：
“臣期期不奉诏。”
刘邦听完，笑了。
不是冷笑，是“欣然而笑”。
周昌保住的，不只是刘盈这个太子。那一刻，殿里的人也看见了：皇帝可以被顶撞，祖宗的面子也不是碰不得。
所以到了后来的西汉，臣子说话常常大胆得吓人。
昭帝时，眭孟借天变上书，说汉家有传国之运，皇帝应当访求贤人，把帝位禅让出去，自己退封百里。
这话当然惹祸。
眭孟伏诛。
可这件事的怪处在于，他敢把这话递到朝廷上。不是酒后私语，不是市井谣言，而是正经上书。
成帝时，谷永也敢把天象往刘家江山上说。他说东方白气，是微贱之人将兴的征兆；黄浊之气盖住京师，是王道衰微的回应。
刀很近。
话也很硬。
到了武帝朝，气氛并不轻松。汉武帝用法严，杀伐重，身边人说错话，代价很大。可汲黯进见时，武帝反而要正衣冠。
有一次，武帝坐在武帐里，没有戴冠。看见汲黯来奏事，他避入帐中，让左右出去批可奏章。
皇帝怕的不是汲黯的权。
怕的是汲黯那张嘴。
这就是西汉还残存的一点战国气。人可以粗，人可以傲，人可以被杀，但话还没有完全被磨成一种口径。
等到东汉，味道就变了。
班固接着父亲班彪的事业写《汉书》，永平五年被人告发私修国史，下狱。班超赶到洛阳上书辩白，明帝看过书稿，才放了班固，召他做兰台令史，让他继续修史。
命保住了。
笔也换了位置。
从此以后，写史越来越像奉命办差。史官还有才气，也还能写好文章，可他抬头看见的，不只是竹简，还有皇帝的脸色。
司马迁不一样。
他写刘邦，写他的痞气、粗话、败逃、薄情，也写他的自信、能用人、扛得住失败。他写项羽，写他的残暴、失策，也写他的勇烈、骄傲、临死不肯过江。
谁赢谁输，已经定了。
可谁像个人，还得照实写。
刘邦在彭城败逃时，车轮辗过土路，夏侯婴一次次把孩子抱回车上；司马迁在竹简上落笔时，没有替汉家祖宗遮那一下难看。
这一下，反而让刘邦像刘邦！
参考资料：
《史记·项羽本纪》，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古籍整理文本：https://ctext.org/shiji/xiang-yu-ben-ji/zh
《史记·张丞相列传》，读典籍整理本：https://dudianji.com/book/史记/张丞相列传
《汉书·谷永杜邺传》，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https://ctext.org/han-shu/gu-yong-du-ye-zhuan/zh
《汉书·汲黯传》相关条文，识典古籍：https://www.shidianguji.com/mid-page/7596072090328383515
人民日报海外版《〈汉书〉：班固要谢的人不少》，二〇二二年九月二日：https://paper.people.com.cn/rmrbhwb/html/2022-09/02/content_25937563.htm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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