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杨德振
2026年8月7日,这一天正是一年中的立秋时节,天气依然是38度高温,炙热烤人。我在大别山里意外邂逅朝鲜战场三等功臣杨启发之子杨善堂。我们俩在树荫下边聊天、边喝茶,乡情乡音在树林里袅袅娜娜。
杨善堂已七十三岁,耳聪目明,精神矍铄。他把他父亲杨启发在朝鲜战场和回国后获得的荣誉及勋章等相关证件出示给我看,并说起他父亲自1953年退役后归乡后谈到的朝鲜战场上的一些故事,让我肃然起敬、惊叹不断。
在我相隔不到十里的大别山老家里,居然还有抗美援朝的三等功臣,不为人知,这是一叹;二叹是英雄归乡后基本上是隐姓埋名,从事农业生产一辈子,基本没有享受国家任何优抚待遇;三叹当时他从战场上卸甲归田、成家立业后给子女们所讲的真实战斗故事,堪比目前所有拍摄的抗美援朝战争片,让人思绪纷飞,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杨善堂告诉我:他父亲杨启发是一名战友,在一个叫中塬里的地方打阻击战,一个连打得只剩下三个人:连长、通信员和杨启发,连长眼看牺牲的大部分战友和即将失守的阵地,趴在血流满地的战壕里嚎啕大哭,一时无措……可见阵地上的惨烈程度。眼见敌人即将冲上来,自己三个人又寡不敌众,焦急万分。最后连长决定“诈死”:他们三人把已牺牲的战友的尸体拉到自己身上,将自己完全覆盖,佯装已战死的样子……趁着敌人第一波搜索过去没被发现,他们爬出来,借着夜色,悄悄迂回潜回我方大本营阵地,报告了敌人的兵力情况,我军趁机来了个反包围,既夺回了阵地,又全歼了联合国军。此役后杨启发和连长、通信员都获颁三等战功和朝鲜勋章。
杨启发从朝鲜战场上退役回来的时候,兜里揣着一张三等功的证书,还有一块被弹片削掉一小块的肩胛骨以及那一撮一撮、灭不尽而挠人头皮的虱,因为在战场上七个月洗不了澡,虱并啃噬了他部分的头发,回来时头发几乎所剩无几。那时候大别山脚下的村子刚分完田地,乡亲们都忙于搞农业生产,根本不知道村里出了个英雄,大队干部也以为杨启发是正常退役归来,也没有多问。杨启发背着个褪色的军用背包走进大别山里来,这一回归故里,就一辈子再也没有走出过大别山。
据说当时县里曾想安排杨启发到某供销社当主任,杨启发说我大字不识几个,当什么主任。武装部的干部急了,说你是功臣,组织上记得你。杨启发还是摇头,把证书从怀里掏出来,叠了叠,塞进破旧的柜子里,说这事就到这里了。
他在大别山里分了几亩半山田,旱地多水田少,种稻子不够吃,只能多种些红薯。头一年开春,他拖着那条受伤胳膊去翻地,锄头下去震得肩膀生疼,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隔壁的余老汉看见了,说我帮你。杨启发说不用,当年在朝鲜,零下四十度趴雪地里,三天没吃上一口热饭,照样打退了敌人三次冲锋。余老汉不吭声了,回去拿了自己的锄头来,两人在地头一干就是一大天。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杨启发后来娶了隔壁附近村的姑娘,生了六个孩子。家里穷,过年连块肉都割不起。有一年腊月,公社的干部提了七八斤猪肉来,说是慰问功臣。杨启发站在门口,硬是不让进,说你提回去,比我穷的人多的是。干部说这是政策。杨启发说我的政策就是自食其力。猪肉最后还是没有让拿进门,杨启发转身回了灶屋,锅里煮着一锅红薯稀饭,家里的孩子们正围着桌子“叭叭”地喝稀粥。
孩子们渐渐大了,问父亲在朝鲜打过什么仗。杨启发心情好的时候,便娓娓道来;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说没什么好讲的,就是当兵打仗。儿子从箱底翻出那本证书,问这是什么。杨启发一把夺过来,塞回箱底,说过去的事了,不要提。
上世纪七十年代底,公社来了一个民政干部,把杨启发的相关证件拿走,说是主动给他办理和落实相关优抚政策。这一拿走就是十八年,其间并没有任何优抚金到达家里来。等杨启发想起来再去索要荣誉证件时,那个民政干部才“恍然大悟”,说证件不知放在哪里了,搞忘了办。再续办时,杨启发已进入生命倒计时。悲乎哀哉!英雄身体流血,心里流泪。垂危之际,他把二儿子杨善堂叫到跟前,颤颤巍巍地把一个塑料袋子交给他,说这是他唯一留存给子孙们的财产。杨善堂打开一看,就是三等功荣誉证和两枚勋章,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这些年来,一些收古董的贩子常来杨善堂家,说要高价收购这些勋章。杨善堂说给再多的钱也不能变卖父亲沉默的荣耀。
杨善堂唯一心酸和遗憾的是,他父亲在1979年去世后,至今坟头芳草萋萋,连一块碑石都没有立。说到这里,杨善堂的眼眶微微泛红,有点湿润,声音也有点哽咽。
后来,村里人只知道杨启发当过兵,立过功,但不知道那功是怎么立的。据说他那个连长后来还写过信来找杨启发,但被某个大队干部居心叵测把信捏了,不给杨启发看信。说他不识字,根本读不了信,英雄在山里彻底与外界和战友们隔绝了。
杨启发去世时,二儿子杨善堂把他的各种证书和勋章捧在手里,看了很久。他想起父亲一辈子弯着腰在地里干活的样子,想起父亲从来不肯在任何人面前提起朝鲜战场上的那些事。他忽然明白:父亲把英雄两个字藏在心里,藏了一辈子,藏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曾是人民功臣。沉默的荣耀背后依然是辛酸和遗憾。
现在每年清明,杨善堂都要往父亲碑前放一束野花,花是大别山上漫山遍野长的映山红,开得热热闹闹的,灿烂而又辉煌;映山红仿佛在无声抚慰和护佑着低调英雄的英灵,巍巍青山托举着这沉默的荣耀,告诉世人:每个人要珍惜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时光。
为了慎重起见,8月8日我抽空专门再去采访了杨善堂,又得到了一些新的信息,依然让人愕然、唏嘘和惊叹。
我想:硝烟虽散,英雄却未曾远去,依然值得我们每个人去缅怀、去铭记、去追崇。也希望政府各相关部门看到此文后落实相关政策,安抚好英雄的后人。
2026年8月9日于老家杨家河村
☆ 本文作者简介:杨德振,男,65年出生,祖籍湖北麻城,客居广州。工商硕士,中共党员,复转军人,企业高管(刚退休)。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读者》《意林》《思维与智慧》《南方日报》《广州日报》《羊城晚报》等报刊;出版文艺著作八部、企业管理论著二部;大部分著作被国家图书馆、各省图书馆、国防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山大学等单位和高等学府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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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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