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新长凤凰雏，眉目分明画不如。 年小从他爱梨栗，长成须读五车书。
这是北宋著名宰相王安石写给自己外孙的一首诗，诗的题目就叫《赠外孙》，从诗中的“凤凰雏”、“五车书”等美好词句的描绘，我们可以看出，王安石对于这个外孙的喜爱重视程度，以及对外孙的寄予厚望。
王安石
此外，一句“眉目分明画不如”，也让王安石外孙这个唇红齿白的天真活泼可爱的北宋孩童形象跃然纸上。
如果我们此时和王安石处于同一时空，我们大概率会想到，这个孩童长大后一定能有一番大作为，即使没有一番大作为，也可以享尽一世荣华富贵。
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王安石外孙吴侔的家世背景太过显赫了，他就是含着金钥匙出身的幸运儿。
吴侔出生时，王安石虽然已经早就不在宰相之位，而是因为政治失意，闲居江宁，但是，“临川王氏”的赫赫威名依然让人为之瞩目。
王安石与其兄弟王安礼、王安国都曾出任过北宋宰相，号称“临川三王”，王安石之子王雱早年中进士，以诗文名于世。王安石长女王堇，嫁王安石同年好友之子，名叫吴安持，吴安持出自福建赫赫有名的“蒲城吴氏”，吴安持的父亲吴充，亦曾官至宰相。
也就是说，吴侔的祖父、外祖父都曾官至宰相。
此外，王安石的二女儿嫁给了蔡卞。说起蔡卞，你可能不熟悉，但是，一说他的哥哥，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他哥哥正是权臣蔡京。
如此显赫的出身和盘根错节的官宦家族背景，吴侔最后为什么会走上勾结妖僧，密谋谋反的不归路，最终被凌迟处死呢？
这一切，都要从一个名叫张怀素的舒州妖僧说起。
1、他是“插花和尚”
说张怀素是妖僧，要从他最先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说起。
妖僧张怀素
在北宋时期的陈留县一带，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在集市上出现了一个穿得僧不僧俗不俗的“插花和尚”。
这和尚生得“状貌甚伟”，也就是一个典型的一个一米八五大帅哥，这和尚“善谈论，喜作大字。”
但凡干这种忽悠人事情的，能说会道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技能之一。
这个必备技能，张怀素已经具备了。
这之后，要会造舆论，会包装会推销自己，以此引人注目。
这个，张怀素也在行。
只见在闹嚷嚷的集市上，张怀素满头插满鲜花，这个奇异打扮，一下子就吸引了市井人们的眼球，纷纷注目围拢，议论纷纷。
眼见自己的直播间人气满满，接下来，张怀素就开始了自己独特的表演。
张怀素先是在集市上着粗布僧袍，装疯卖傻，口中咿呀作歌，又俨然把自己包装成蓝采和韩湘子一类人，让集市众人为之惊诧不已，这之后，张怀素公然声称，自己会占卜，能言人吉凶，这样，众人更是对其趋之若鹜。
然后，张怀素就开始给人算命，卜人吉凶，据说还“言人休咎颇验”，这说明，张怀素忽悠人的功夫，还是很有一套的，要不然，后来北宋半个朝堂的官员都被他忽悠得团团转，自然也不可能。
因为张怀素长时间在陈留县城内奇装异服，言人吉凶，众多粉丝整天跟在他身后，且人数越聚越多，这对于陈留县的地方治安管理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于是，有预感长期下去一定会出事的陈留县知县毕仲游看不下去了，怒其妖言惑众，直接将张怀素给抓到了陈留县衙，让人打了他一百大板，打了个皮开肉绽，哀哀嚎叫不已，动弹不得。
这之后，毕知县又勒令他必须还俗，再不得以僧人穿戴打扮，招摇撞骗。
按说，经过这一番折腾，有了血的教训的张怀素，应该消停了。
哪里知道，这张怀素就是个打不死的小强，耽搁了数月，养好伤之后的张怀素，头发也密密长起来了。
长起浓密头发的张怀素，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留起了长发，将自己从“插花和尚”的人设，一跃变成“落魄野人。”
2、他是“落魄野人”
这一次，张怀素决定不在小地方混了，他直接上了汴京城。
到了京城大都市，街上行走闲逛的可都是非富即贵之人，要想忽悠住这些人，靠着先前的言人休咎那一套，明显是不适用了。
这一次，“落魄野人”张怀素决定玩把大的。
在熙熙攘攘繁华无比的汴京城，张怀素直接甩出了一套让人惊掉下巴的疯狂言论。
汴京城
先寻一处落脚之地，而后，张怀素又开始了自己的忽悠之术。
但见张怀素身披羊皮，打扮怪异，让不明情况的人，一看就觉得这人，不同寻常。
张怀素告诉众人，自己是活神仙，已经活了一千七百多岁了。
这牛X可以说已经吹得大到极其离谱荒唐，几乎是胡言乱语的程度了。
要命的是，当时愚昧无知的市井之徒还真就信了。
眼见众人信了，张怀素开始拼细节，毕竟，说自己活了一千七百多岁，这可不是随口说说的，要用细节叙述来增加可信度。
张怀素于是又告诉众人道，自己亲眼看见过孔子杀少正卯，又说楚汉相争的时候，他当时在成皋山上观战，打得那叫一个惨烈激烈啊，说得众人眼泪汪汪的。
又说自己还认识汉高祖刘邦。
编瞎话编到如此离谱的地步，按照今天的我们来看，除了智商有问题的人，大概是没有人会信了。
问题是，在北宋那个连皇帝都崇拜迷信神仙的时代，还真就有人信了，且信的人，还都是达官显贵。
这一次，张怀素还真就玩了一把大的。
信的人是蔡卞。
蔡卞听人跟他说，这“落魄野人”张怀素“道术通神，能呼遣飞禽走兽。”
蔡卞一听就信，而后就屁颠颠喜滋滋乐不可支的将张怀素隆重推荐给了自己当宰相的哥哥蔡京。
身为资深道教票友的蔡京，一听之下，立刻就将张怀素请到了自己的府上。
在蔡府，张怀素当着一众达官贵人的面，开始表演起了自己的所谓法术，这个法术，就是将一粒黑药丸放入盖碗之中，而后张怀素就开始念咒语，最后，黑色药丸凭空消失了。
众人一见，一屋子的人都惊呼起来，几乎要对张怀素顶礼膜拜起来，认定他确为神仙无疑。
在今天的我们看来，这明显就是变戏法的啊，而张怀素充其量也就算是一个合格的玩魔术的街头卖艺者。
可是，架不住那时候的人就信啊。
这一趟出入蔡府之后，张怀素声名大振，信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此后，张怀素经常来往于汴京、真州、苏州之间。
3、他是“舒州老农”
绍圣四年，张怀素结交了一个名叫吴储的朝中朝散郎。
影视剧里的宋朝官员
这一次，张怀素玩得更大，他直接告诉朝散郎吴储说，你的福气会像后秦的姚兴一样，应该会做关中主。
“福似姚兴，可为关中一国主。”
我们都知道，姚兴是十六国时期的后秦第二位国君。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吴储以后有当皇上的命。
这话一出，吴储大惊失色，又惧又喜，立刻让张怀素闭嘴，千万不要胡言乱语，张怀素听罢，和吴储相视一笑，也就很是默契心领神会的不再说话了。
当时只是在朝中做个从七品小官的吴储，大概这辈子都没有做过皇帝梦，可是，让张怀素这么一忽悠，他也不觉飘飘然起来。
飘飘然感觉甚好的吴储，在一次私人宴会中，又将这话告诉了自己的堂弟吴侔。
吴储是吴安诗之子，吴侔是吴安持之子，两人是堂兄弟，祖父都是宰相吴充。
吴储之所以将这话告诉堂弟吴侔，倒不一定说，他就真有联合堂弟密谋造反之意，更多是出于在堂弟面前的炫耀与自负之意。
哪知，堂弟吴侔听风就是雨，仿佛在不久的将来，堂哥吴储既要霸业可成了，那么，到时候他自己可就是皇亲国戚了。
这美梦，光是想想，就舒服至极。
于是，吴侔开始极力撺掇吴储开始密议谋反之事。
张怀素又火上浇油道，据他自己的观察，金陵此地不简单，此处有王气。
这话说的就是再露骨不过了，也就是说，吴储要想成就姚兴那样的霸业，就要在金陵起事。
话都说到这个分上，加上吴侔的极力劝说，最后，说的吴储也都有些心动了。
然后，这三人，竟然真的开始谋划招兵买马改朝换代的大事来。
这三人暗室密谋的造反大事，后来又是怎么泄露的呢？
且说张怀素有一徒弟，名叫范廖。
吴储和吴侔二人都对张怀素的这一徒弟不大看得上，认为范廖是个“怪人”，甚至建议张怀素直接除掉这个徒弟。
范廖得知这一情况之后，为求自保，开始暗中收集吴储吴侔密谋造反的证据。
崇宁四年，范廖向朝廷举报了吴储吴侔张怀素三人密谋造反之事。
其后，张怀素在真州城西仪真观被逮捕，道观内当时还有张怀素养着的十余名绝色妇人，供张怀素平日淫乐。
同时落网的还有吴储吴侔两兄弟，他们的罪名是，“坐与妖人张怀素通谋。”
经审讯，张怀素的真实身份揭晓，原来，他就是舒州当地一个普通农民。
大观元年，张怀素、吴储、吴侔三人被判凌迟处死。
吴侔之父吴安持削去官职，流放潭州，其母王堇因是王安石长女，从轻发落，软禁太平州，吴氏其余子弟亲属，全部遭到流放，就连王安石的二女婿蔡卞，都被降职外放。
因张怀素一案而牵涉的官员，多达百余人，除了蔡京靠着一番暗箱操作，侥幸逃脱外，其余尽皆被打击。
有人认为，张怀素案之所以牵扯官员如此之多，不过是朝中新党、旧党斗争的曲折表现罢了。
只不过，此时的王安石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
而因此一事，打击最重的莫过于蒲城吴氏和临川王氏。
尤其是临川王氏，经此浩劫，后来在整个北宋政坛和文坛上，再也看不到他们王家的踪影了。
临川王氏，至第四代后，几成绝响。
古语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当年王安石用尽美丽辞藻深情赞美的玲珑可人的外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长大后竟然是给他们临川王氏带来灭顶之灾的人。
若一代名相王安石地下有知，怕也要后悔当年写下的深情款款寄予厚望的《赠外孙》诗了。
文|午梦堂主
参考资料：
1、《王荆公诗笺注》 （南宋李璧）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0年12月第1版 第1140页
2、《挥尘后录》 （王明清） 上海书店出版社 2009年4月第1版 第14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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