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7年,一个三十岁的皇帝,在自己的宫殿里,听着钟声响起,问了身边人一句话。
得到答案之后,他笑了。
笑声里,是八年江山,是一场无人善待的命运。
他叫朱祁钰。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当皇帝,却偏偏成了那个救下大明的人。
山河破碎——土木堡,二十万人打了个灰飞烟灭
要讲朱祁钰,得先讲他哥哥朱祁镇。
正统十四年,公元1449年,这一年,大明朝差点就完了。
事情的起点,是北边的瓦剌部。瓦剌首领也先,那年夏天,兵分四路,冲着大明边境就杀过来了。前线战报一封接一封送回北京,大同、宣府相继告急。
按理说,这时候该怎么办?稳住阵脚,调兵遣将,找几个能打仗的将领去顶,这才是正常操作。
但朱祁镇不这么想。
他身边有个太监,叫王振。这个人怂恿朱祁镇御驾亲征,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天子亲临,瓦剌必然望风而逃。 朱祁镇信了,兵部尚书邝埜、侍郎于谦一起跪地磕头,"力言六师不宜轻出",说白了就是求他别去,去了要出事。
朱祁镇不听。
七月,大军出发。号称五十万,实际精锐大概二十万。百官送行,场面浩荡。
然后,就出事了。
大军到了大同,前线打仗的消息已经够惨了,王振还闹出幺蛾子,觉得回师路线不对,一通折腾,把军队带到了土木堡。土木堡这个地方,无险可守,水源被断,二十万人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也先看准时机,包抄上来。
八月十五日,决战打响。明军大溃,死走逃亡,战场上横尸遍野。 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英国公张辅,一共六十六名大臣,就死在这里。王振,乱军中被愤怒的将士直接打死。
然后是最要命的一条消息——皇帝,被活捉了。
大明天子朱祁镇,成了瓦剌人手里的俘虏。
这个消息传回北京,整个紫禁城炸了锅。
临危受命——一个不想当皇帝的人,被推上了皇帝的位子
消息传到北京那天,是八月十六日。
城里的富户、官员,收拾行李往南跑的,不计其数。朝堂上,以翰林侍讲徐有贞为首,一帮大臣力主迁都南京。理由很现实:精锐全没了,皇帝被抓了,北京城那几万守军,凭什么挡住瓦剌铁骑?
这个时候,于谦站出来了。
于谦是兵部侍郎,这个人后来被后世称为"救时宰相",但那天他干的第一件事,是用一番话,把那些主张南逃的大臣怼了回去。他说,大明的皇陵、宗庙都在北京,国家的根本在北京,一旦放弃北京南逃,大明就凉了一半,当年宋朝南迁之后是什么结果,大家心里没数吗?
皇太后孙氏支持于谦,廷议定下来:固守北京。
那现在问题来了。
皇帝被抓了,朝廷不能一天没人主事。英宗的儿子朱见深,当时才两岁,别说处理国事,走路都颠。必须找一个能撑得住局面的人,站出来。
选来选去,选到了郕王朱祁钰。
这个人,是朱祁镇的异母弟弟,母亲是贤妃吴氏。在朱祁镇御驾亲征之前,本就奉命留守北京。他这辈子,在宫廷里没什么存在感,就是个闲散王爷。
于谦等大臣一齐上书皇太后:国家到了这个地步,需要一个能当事的成年人,请郕王即位。
孙太后同意了。
大臣们去找朱祁钰谈。
朱祁钰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这里要说清楚,他的拒绝不是走过场的谦让。他是真的不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瓦剌大军就在城外,北京能不能守住根本是未知数,当了皇帝又怎样?守住了是你的功劳,守不住,你就是那个亡国的皇帝,逃跑不是,以身殉国也不是。
但他没有选择。
于谦领着一帮大臣,直接把他推上了皇位。
正统十四年九月六日,郕王朱祁钰即皇帝位,是为明代宗,年号景泰,遥尊明英宗为太上皇。
就在登基前后,朝堂上还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那天,大臣们在殿上清算王振一党,锦衣卫指挥使马顺站出来喝斥大臣,让他们别总提王振。这个时机,选得太差了。 王振已经把大明搞到了这个地步,二十万将士埋骨他乡,皇帝受辱,大臣们心里的火蹿上来,四十多个文臣,平均年龄五十岁,一哄而上,直接把马顺打死在朝堂上。
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次有官员被大臣当场群殴致死。
血溅大殿,朱祁钰当时就慌了,起身要走。
于谦死死拽住他。
于谦明白,这时候朱祁钰一旦撤走,大殿外还有锦衣卫,一旦得知马顺被打死,冲进来,后果不堪设想。他拉住朱祁钰,说了意思很简单的一句话——马顺是王振的人,死得其所,打死他的大臣,无罪。
朱祁钰听懂了,当即下令:马顺罪有应得,众臣无罪。
这件事处理完,王振的余党在接下来的清算中被一网打尽,朝堂气象,焕然一新。
力挽狂澜——数万残兵,挡住了也先的几十万铁骑
皇帝坐稳了,仗还得打。
朱祁钰登基之后干了一件事,下诏给所有边关守将:不管瓦剌拿着太上皇说什么,一律不得开关,不得给钱,不得谈判。
这一招,直接断了也先用明英宗敲诈的路。
也先气急败坏,十月,率大军直扑北京。
十月十一日,瓦剌军兵临北京城下,列阵西直门外,把明英宗放在德胜门外的空房里,当着明军的面羞辱大明。
这一战,于谦是实际指挥者。他手里能用的兵,加上从各地紧急调来的援军,撑死了也就数万人,面对的,是也先久经战阵的骑兵精锐。
十月十三日,德胜门外,决战打响。
于谦和石亨在德胜门布下重兵,将瓦剌军诱入阵中,正面硬撼,把也先的前锋打得大败。瓦剌军转攻西直门,又被明军顶住。转而冲彰义门,明军在民居中藏好了火枪手,瓦剌军追进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也先的大军,就这么被一点一点啃掉了锐气。
十一月,也先无力再攻,撤兵北退。北京保卫战,胜了。
这一场仗,历史意义不是一般的大。土木堡之变以后,瓦剌人的底气很足,觉得大明是可以推倒的。北京城这一守,彻底打碎了他们覆灭明朝的幻想。 此后的瓦剌,跟明朝的关系开始走下坡路,内部也逐渐分裂,再也组织不起来覆国级别的进攻。
这场仗打赢了,局面稳下来,接下来,就是朱祁钰要治国的时候了。
景泰年间,他重用于谦等一批正直能干的大臣,对政治、经济、军事全面整顿。 正统年间王振当道时,锦衣卫横行无忌,随意罗织罪名,陷害朝臣。朱祁钰接手之后,对锦衣卫的权力立了规矩,凡是诬告,重罪不宥。宦官干政的问题,同样被他压下去——王振的前车之鉴,他看得清楚,太监在朝廷里的地位被大幅压缩,景泰一朝,宦官没能再出一个王振。
有后世史家形容景泰年间:"由乱而治,渐开中兴。"
但这位皇帝,有一件事做得很不好看。
英宗朱祁镇,回来了。
北京保卫战打完没多久,瓦剌方面发现,留着这个太上皇反而是个麻烦。敲诈不成,还跟大明长期敌对,商业往来全断了,连棉布、铁器都换不到。也先做了个决定:把朱祁镇送回去。
消息传到北京,朱祁钰不高兴。
他对大臣们说的意思很直白:你们当初逼我当皇帝,现在太上皇要回来,什么意思?
还是于谦,出来说了一句话稳住他——皇位已定,不会再有变故,你只管放心。
朱祁钰信了于谦。
景泰元年,朱祁镇回到北京,被软禁在南宫。 南宫的门被上锁灌铅,窗户钉死,食物只能通过小洞递进去,周边的树木全部砍光,防止有人藏在里面传递消息。朱祁镇的原配钱皇后,有时候要靠做针线活儿卖钱,才能维持基本生计。
这一软禁,就是七年。
七年,三千多个日夜,朱祁镇从来没放弃过夺回皇位的念头。
与此同时,朱祁钰也犯了一个他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他的儿子朱见济,在景泰三年被立为太子,原本的太子朱见深(英宗之子)被废。但朱见济体弱,不久就病死了。皇储的问题,就这么悬在那里,再也没有解决。
群臣不断上书,请求复立朱见深为太子。朱祁钰不听,不仅不听,还把那些上书的大臣下狱,打廷杖。
他把本来支持他的文官集团,慢慢推到了对立面。
这颗雷,埋下去了。
夺门之变——一场用四百人撬动皇位的政变
景泰八年,正月初十前后,朱祁钰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突然,来得蹊跷。据《寓圃杂记》的记载,正月十二,景帝"忽然吐血",太医院日夜守在床前,十四日复诊,回奏说"圣体安矣",朱祁钰决定第二天上朝。
但朝,他没上成。
正月十五,夜里四更,石亨、徐有贞、太监曹吉祥带着约四百人,悄悄打开了长安门。
这几个人,各有各的算盘。石亨是武将,因朱祁钰对他有些猜忌,便想另谋出路;徐有贞,就是当年那个在朝堂上鼓吹南迁、被于谦当场怼回去的徐有贞,后来虽然得了官做,但一直郁郁不得志;曹吉祥是太监,王振那条路断了,他要给自己找条新路。
三个人,凑在一起,撬开了南宫的大门,接出了朱祁镇。
到了东华门,守卫喝止,朱祁镇高喊了一声"我是太上皇",门,就开了。
天蒙蒙亮,百官在午门外等着上朝,突然宫里钟鼓大作,宫门大开,徐有贞走出来,高声宣布:太上皇复位了。
朱祁钰躺在床上,听见了钟声,问左右:是于谦政变了吗?
左右回答:不是,是太上皇。
朱祁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好,好。
三个"好"字,说的是什么,没人能说清楚。
是真的释然,还是苦笑,还是说,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英宗复位,改元天顺。
复位当天,朱祁镇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令逮捕于谦和吏部尚书王文。有大臣说,以谋逆罪处死。朱祁镇犹豫了,说,于谦当年守北京,是有功劳的。
徐有贞跟了一句:不杀于谦,复位无名。
朱祁镇点了头。
正月二十二日,于谦被以谋逆罪处死,家产抄没。抄家那天,锦衣卫搜遍了于谦的家,发现这个官至兵部尚书的人,家里几乎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史载他家中,唯有正室存放着皇帝赐下的蟒袍和宝剑,锁好,从未动用。
就这样,一个两袖清风的人,死在了一个他亲手救活的朝廷里。
朱祁镇复位没几天,二月初一,才想起来正式废朱祁钰的帝号,降为郕王,软禁在西苑。给了他一个恶谥:戾。
短短几天内,朝廷上同时存在两个合法皇帝,这种事,整个中国历史上,都属于罕见。
二月,郕王朱祁钰去世,享年三十岁。
死因,史书记载不一。
《英宗实录》写的是"有疾而终",但夺门之变发生前,《寓圃杂记》明明记录了太医说他"圣体安矣",第二天本要上朝。一个被宣布身体好转的人,为什么在政变发生后不久就死了?
李贤的《天顺日录》、杨瑄的《复辟录》,对于朱祁钰的死,只有一个字:薨。
没有原因,没有细节,什么都没有。
这个谜,到今天也没有定论。
历史欠他一句公道
朱祁镇给朱祁钰的谥号是"戾",斥他不孝、不悌、不仁、不义,"秽德彰闻,神人共愤"。
但历史是有记忆的。
1475年,成化十一年,英宗的儿子明宪宗朱见深,就是当年被朱祁钰废掉太子之位的那个朱见深,当了皇帝之后,主动为朱祁钰平反。他下诏书说,叔父景泰帝临危受命,保国安邦,为祖宗基业撑过了最险的那一关,是有功之人,应当恢复帝位。
朱祁钰,重新被承认是皇帝,谥号改为"恭仁康定景皇帝",史称明景帝。
而《明史》给朱祁钰的盖棺之论,更是言简意赅:
"景帝当倥偬之时,奉命居摄,旋王大位以系人心,事之权而得其正者也。笃任贤能,励精政治,强寇深入而宗社乂安,再造之绩良云伟矣。"
翻成白话:他在最乱的时候接下了这副担子,稳住了人心,任用贤能,整顿朝政,强敌打进来了,国家却保住了,这份再造之功,实在是了不起。
一个皇帝,能被史官写下这几句话,够了。
朱祁钰这一生,没有想着当皇帝,被推上去了,就认认真真地干。北京保卫战,那一场数万人对阵几十万铁骑的硬仗,他和于谦守住了。 景泰年间,那几年的治理,让大明从土木堡之变的烂摊子里,一步一步缓过了气。
他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是没有杀掉朱祁镇。
很多人说,这是他的仁慈。
也有人说,这是他最致命的软弱。
但换一个角度想——一个三十岁就死掉的人,一个从来没有想着要争权夺位的人,一个被推上皇位、被迫接下烂摊子、最后又被人从皇位上拽下来的人,他的那三声"好,好,好",到底是什么意思?
或许,他是真的累了。
明朝十六位皇帝,怪的、奇的、烂的,多得是。
但若说谁最被亏待,朱祁钰,当得起这三个字。
他救了大明,大明没有善待他。
就这一句,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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