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3年的英军工兵部队
渡过比达索阿河
1813年10月7日之前的数日,威灵顿成功迷惑法军,让对方认定英军接下来会向内陆进攻,主战场大概率设在玛雅一带。苏尔特因此把主力部队部署在此处,几乎完全放任比达索阿河河口的防务,他笃定这条河流不存在可供步兵涉水渡河的浅滩。
可当地渔民向威灵顿透露了情报,英军主帅清楚这里暗藏涉水通道。法军在河流右岸修筑大量防御工事,士兵绵延数英里驻守各类棱堡与要塞。
眼前的防御阵地看上去固若金汤,但威灵顿坚信阵地可以被攻破。他对第95步兵团的哈里·史密斯上尉说道:“这群法国人自以为无懈可击,可我能轻轻松松将他们击溃。”
他接着解释,法军的兵力不足以守住整条漫长防线。
10月7日清晨,英军发起进攻,两处主攻点位分别是比达索阿河河口与贝拉地区。皇家参谋部队的托德上尉已经提前数周勘察整片区域,此刻随同进攻部队涉水渡河,为士兵指引浅滩位置。多名皇家参谋部队军官在多处涉水点承担向导工作。不出预料,英军顺利完成侧翼迂回,击溃守军。
两天之后,整片区域落入反法同盟手中;士气受挫的苏尔特带领部队撤退,退守下一道天然屏障——尼韦勒河。英军牢牢控制河流右岸之后,架桥作业立刻启动。威灵顿针对本次进攻下达部署命令:
> 条件允许之后,立刻在伊伦旧桥遗址附近搭建一座浮桥。为掩护桥梁施工以及部队渡河,需要将18磅重炮炮兵连外加另外两座炮兵阵地部署于圣‑马尔夏勒高地。
除火炮数量优势以外,18磅火炮射程远超法军所有能够投入战场的武器,可以压制前来阻挠施工的敌军。威灵顿同时下令在上游位置搭建第二座浮桥。
伯戈因留下记录:“我们开始借助支架桥、舟船、浮筒等器材,横跨比达索阿河搭建桥梁。”弗雷泽的日志写明,截至10月10日,河面已经架设两座浮桥以及一座舟桥。
搭建桥梁的同时,英军在右岸修筑全新棱堡。这也是帕斯利麾下受过专业训练的皇家坑道工兵大规模奔赴前线作战的首次实战。
派珀中尉带领工兵在伊伦搭建浮桥;迪肯斯上尉带领另一个工兵连在上游修筑支架桥。湍急的河水数次冲垮桥梁,工兵每次都迅速完成抢修。
威尔斯上尉负责比达索阿河沿岸防御工事;霍普将军调配施工人手,还委托伯戈因勘察浮桥周边地势,他预判这片区域需要修建多处大型防御工事。
往东更远的地段,皮茨上尉带领工兵连队火速在贝拉筑起胸墙,之后在拉伦山周边修建多座棱堡。再往东侧,赖特中尉负责龙塞斯瓦列斯一带的防御工事修筑。
皇家工程兵、皇家参谋部队、皇家坑道工兵留下的功绩常常容易被后世忽略,但这三支部队立下关键功劳:修筑防线抵御法军反扑、协助全军横渡比达索阿河、搭建工事巩固英军在法国境内的桥头阵地。
半岛战争当中,英军第一次拥有充足的专业工兵,可以将工兵连队直接配属至各个步兵师。接下来数月,工兵和普通士兵一同驻扎、并肩作战。起初步兵并不认可工兵的价值,后来大家逐渐意识到工兵不可或缺。
配属轻步兵师的里德连长回忆:“这套编组方式十分奏效。前几日我的工兵连被临时调走,整个步兵师的官兵全都满心不满。现如今所有人都清楚工兵是必需品。”
几周之后里德再度记述,师里的战壕工具被抽调时,阿尔滕男爵勃然大怒,甚至打算写信向威灵顿申诉。
之后数周,威灵顿静待潘普洛纳守军投降,同时等候北欧战场传来情报。遵照约翰·霍普爵士的指令,托德上尉修整贝拉周边道路,保障部队机动。
工程兵高层迎来人事调动:10月13日,埃尔芬斯通返回总指挥部,伯戈因随即被调往霍普麾下的部队。经由海路抵达前线的埃尔芬斯通需要适应军营环境,他在写给妻子的家书里写道:
> 目前我和威灵顿勋爵相处融洽。旁人都说他性情暴躁、喜怒无常,没人能保证这份和善可以维持多久。是他主动希望我奔赴前线,不过我对此心存怀疑。我抛下个人安逸赶来报到,看样子他对此还算满意。
> 我花了足足80几尼买下一匹母马;放在英国,它最多只值40几尼。我还花费130美元购入一头骡子。
> 我和埃利科姆轮流上门共进晚餐,吃饭时各人自带餐盘刀叉。他长期跟随弗莱彻,餐具、炊具和我一样简陋。我十分期待我的新式野战餐盒送达。
> 听说我的到来已经在炮兵部队掀起风波,冲突在所难免,我暂时无法判断自己能否扛过这次风波。有一位性格温和的军官坦言,倘若资历高于迪肯斯的工兵军官依旧需要听从我的调度,全团官兵应当孤立这名军官。
10月31日潘普洛纳守军投降,威灵顿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发起行动。反法同盟在兵力、士兵素养层面都占据上风,下一道难关便是强渡尼韦勒河。法军撤退之后,苏尔特驱使士兵沿河修筑防御工事,这套布防模式和先前失守的比达索阿河防线如出一辙。当地复杂的地形同样为法军提供天然掩护。
暴雨与降雪接踵而至,河水水位暴涨,渡河行动举步维艰。霍普担心比达索阿河上的桥梁会被洪水冲毁,他在11月1日致信威灵顿:
> 昨夜暴雨倾盆。有情报称葡萄牙工兵搭建的上游桥梁已经被洪水冲走;河水裹挟的杂物很有可能损毁西班牙工兵修筑的桥梁。伯戈因与托德正全力加固浮桥,保障设施安全。
次日清晨他再次上报:“有关比里亚图上游支架桥被冲垮属于误报;桥梁处境凶险,但尚且完好无损。”
这封家书暗藏多处细节:受战场局势影响,皇家工程兵和皇家参谋部队时常互相接手对方的任务;葡萄牙、西班牙工兵同样参与桥梁搭建工作。早在数周之前,伯戈因就记录过,圣塞瓦斯蒂安驻扎着配有工兵军官的葡萄牙工兵连队。
就在霍普写信的同一天,威灵顿批示:“希尔麾下部队深陷积雪,行军受阻,进攻计划只能推迟一两天。”
恶劣天气持续发酵,原定11月8日发起的进攻延后至10日。
霍普在圣‑让‑德‑吕兹的尼韦勒河口实施佯攻;希尔在艾纳乌埃一带展开牵制行动;贝雷斯福德率领主力部队从萨尔发起主攻。
法军兵力不足、军心涣散,只做出微弱抵抗之后便再度后撤,退守尼夫河以及巴约讷城。11月11日清晨法军撤出圣‑让‑德‑吕兹,同盟军立刻进驻城镇。伯戈因记录:“城内桥梁已经起火,我们及时赶到阻止桥梁彻底损毁。”
第二天霍普上报军情:托德上尉正在抢修圣‑让‑德‑吕兹的桥梁;部队推进至盖塔里之后,13日情报写明“比达尔特溪流之上已经架设起一座浮桥”。
彼时伯戈因身在霍普军中,这座浮桥的搭建工作大概率由他主持。
威灵顿十分认可浮桥的战略价值:桥梁能够运送火炮,是尼夫河沿线据点最好的防御保障;同时他叮嘱工兵,桥梁必须可以快速拆解撤离。
皮茨上尉带领工兵连在萨尔搭建起尼韦勒河上的第三座桥梁,支架建材取自当地一处农舍。皮茨回忆萨尔战区战况时提到,法军在这里修筑了大约三十座棱堡用来防守。
埃尔芬斯通在家书当中向妻子记述近期战事:
> 前线传来捷报,我平安无事。先说最让你牵挂的安危,再简单讲讲我亲眼所见的作战经过。
> 10日凌晨三点我离开贝拉,奔赴进攻发起的前沿阵地。没过多久威灵顿勋爵抵达。天色破晓之后,我方火炮朝着法军前沿棱堡展开轰击。敌军难以承受炮火打击,直接弃阵逃窜。
> 一座座工事接连被守军抛弃,仅剩规模最大、防御最强的主堡垒还留有守军。威灵顿下令完成全面合围,派遣军官劝降。
> 法军慌忙撤退渡过尼韦勒河,来不及摧毁河面桥梁。我军顺势追击,攻入圣佩村。
> 令人惋惜的是,皇家工程兵的罗伯特·鲍尔中尉在此地阵亡,这也是我们部队唯一的伤亡人员。
> 之后我们动身返回三英里开外的贝拉,晚间八点半顺利抵达。返程的路途最为煎熬,夜色漆黑,火把在威灵顿身前引路,我们只能依靠马匹辨认路况。
> 除前沿棱堡零星的枪声以外,指挥部一行人距离敌军始终有一英里以上,整场战斗于我们而言和阅兵相差无几。我随身带足烤面包与煮鸡蛋,一整天只顾着填饱肚子。多亏当初我走海路赶赴前线,省去不少苦头。
一众工兵军官自然不会像他一样悠闲度日。同盟军的补给线路被两条大河隔断;接下来数周,工兵常年和湍急的冬日河水较劲、维护桥梁完好,同时在泥泞难行的道路之上运送笨重的浮桥设备。
同盟军驻守尼韦勒河各个渡河点位。11月17日法军炸毁康博的桥梁以及桥头堡垒。科尔维尔下令亨德森上尉加固乌斯塔里茨外围哨兵阵地,工事需要能够抵挡野战炮轰击。
威灵顿迫切希望继续推进战线,可恶劣天气阻碍快速行军。全军开始搬运、安置各类战备物资,战场短暂陷入沉寂。
强渡尼夫河
1813年最后一场大型作战便是横渡尼夫河。威灵顿打算拓宽法军占领区,切断巴约讷守军的补给通道。只要英军进驻阿杜尔河左岸,法军便无法依靠河道输送物资。
威灵顿规划三路部队同步发起进攻:
霍普率领第一纵队沿海岸从圣‑让‑德‑吕兹向北推进,侦察阿杜尔河河口,为日后架桥作战勘探地形;
中路贝雷斯福德进攻乌斯塔里茨,抢占当地桥梁,必要时搭建浮桥;
东侧希尔在康博发起进攻,同样需要架设渡河桥梁。
皇家坑道工兵、皇家参谋部队的分遣队分别配属三支纵队。
工兵运送浮桥器材,12月9日凌晨在乌斯塔里茨的尼夫河搭建浮桥。伯戈因几天之前写下前线困境:
> 五套浮筒器材已经调往乌斯塔里茨,当地河面有一处小岛,河道宽度因此大幅收窄,适合搭建桥梁。
> 可暴雨再度袭来、道路泥泞不堪,浮桥器材很难运送到位。持续降雨会抬升尼夫河水位,架桥工程随时会被迫中止。
当天深夜,工兵从左岸往小岛铺设浮桥;次日清晨士兵涉水登上右岸。阵地稳固之后,工兵完成小岛通往右岸的最后一段桥面。
同一时段,希尔带领部队在康博涉水渡河,站稳右岸之后着手修复桥梁。伯戈因盛赞坑道工兵卡尔德少尉的临场智慧:
> 我们需要在康博上游搭建尼夫河大桥。此处河面宽90英尺,两岸地势低洼,常年遭受河水淹没。
> 戈尔 Finch询问卡尔德,只依靠几名工兵和简易木工工具能否完成施工。
> 卡尔德一口答应。上司追问施工方案,他答道:我会打造大型木槌,向下打入大量木桩。
两处渡河点都只遭遇微弱抵抗。英军分散驻守尼夫河两岸,两地之间补给线路漫长。这恰好落入苏尔特的圈套,法军接连数日分头袭击分散的英军部队。
法军突袭霍普的防线,英军经过苦战击退敌人;次日苏尔特调动部队穿过巴约讷,进攻驻守尼夫河右岸的希尔。法军兵力占据上风,希尔的部队濒临溃败,援军迟迟无法抵达。
维尔弗朗克的浮桥被洪水冲垮,中午过后桥梁抢修完毕,增援部队才得以奔赴前线支援希尔。
激战期间,工程兵争分夺秒加固各个渡河通道。11月11日贝雷斯福德上报威灵顿:前一晚浮桥没能顺利竣工,上涨的河水随时能够淹没桥面;舟桥无法向下游运送至维尔弗朗克的最优架设点位。
该工程由亨德森上尉全权指挥;他驻守当地数周,熟悉整片地形。1812年他因为巴达霍斯桥梁维修事故被撤去职务,之后凭借圣塞瓦斯蒂安围城战当中的英勇表现,重新获得威灵顿的信任。
次日贝雷斯福德心态稍有好转,但建材、固定浮桥的船锚短缺,桥梁依旧没能搭建到理想位置,他计划在后续几日完善工事。
威灵顿催促工兵尽快修好乌斯塔里茨主浮桥,拆下浮筒留作备用。
12月12日伯戈因记录,赫拉里斯、乌斯塔里茨、康博三地已经架设起三座桥梁。服役于第42步兵团的安东写道:“工兵争分夺秒抢修木桥,保障士兵和物资通行。”弗雷泽同样留下记载:康博那座仓促修好、做工粗糙的桥梁之上,部队正列队渡河。
战局稳定之后,英军开始挖掘战壕。科尔接到命令,拦截尼夫河支流,修筑胸墙、棱堡巩固前线,核心工事选址加拉特宅邸。总参谋部下达指令时注明,科尔手下的工兵连队已经抽调出去维护桥梁,他只能依靠现有人手完成施工。
其余工兵军官留在将军参谋部任职;赖特中尉记述:“我一整天都在为罗兰·希尔将军绘制地形图。”
几场战斗结束之后,全军进入冬季营地熬过最严寒的时节,工兵的施工任务从未中断。埃尔芬斯通负责加固比达索阿河河口工事;这条河道承担英军补给运输,同时严防法军利用河道运送物资。
洪水常年冲击河面,维护桥梁始终是棘手难题。12月23日弗雷泽写下日志:尼夫河所有桥梁都被河水冲毁,工兵很快就能够完成修复。威尔斯上尉被派往桑托纳,协助西班牙军队封锁这座港口。
哈里·琼斯中尉在写给兄弟的信件当中,揭露工兵部队新任指挥官上任之后的内部矛盾:
> 和弗莱彻爵士掌权的时候相比,现如今我们部队的工作氛围天差地别。
> 过去前线步兵师修筑野战工事,弗莱彻总会四处巡查、随时提供支援。可埃尔芬斯通上校半个月都不会巡查一次阵地;就算他来到前线,也是来去匆匆,加上他高度近视,巡查过后记不下多少情报。
> 当初弗莱彻举荐埃利科姆担任旅部少校,威灵顿点头应允。埃利科姆至今霸占岗位,埃尔芬斯通满心不满,他希望由博特勒接任职位,时常为此发牢骚。埃利科姆明确表态,除非上级下达免职命令,否则他绝不会让出岗位。
埃尔芬斯通对身边一众同僚都颇有微词。他一直焦急等待渡河作战的战功通报,名单却没有出现自己的名字,内心倍感失落:
> 没能登上战功名单我并不难过。公报只夸赞桥梁工事、阿尔康格城堡的攻坚战。老话常说,过河之人应当感谢承载自己的桥。
> 我寄出一份精细的战场地形图交给曼恩将军,只害怕这份心血明珠暗投。
经过一番思索,他再度写信回家抒发怨言:
> 我不清楚威灵顿勋爵什么时候曾经夸奖过我。他对待所有人喜怒无常,没人可以长久讨得他的欢心。
> 我只能够将他比作德费赞帕夏,这位统治者的前厅常年聚集着被割掉鼻子、耳朵的囚犯。我深信威灵顿也渴望手握这种生杀大权。只有和平降临,才能够遏制他膨胀的权势、解散这支腐朽不堪的军队。
他最为刻薄的一番话写于1814年1月寄给妻子的家书:
> 你千万不要像可怜的迪克森夫人一样遭遇失火意外。就算大火没能扑灭,我怀疑迪克森也不会太过伤心。你会觉得我心地刻薄,这话确实不假。
这番话语唯一可取之处,便是他终于写对迪克森的姓名。迪克森的妻子在1813年12月遭遇火灾事故,迪克森依靠皇家炮兵指挥部的消息牵挂妻子与孩子的安危。
筹备阿杜尔河渡河战役期间,埃尔芬斯通讲述自己和威灵顿的矛盾纠葛以及军中处境:
> 现如今我每日饮食丰盛;海军军官同样归我调度,日常需要接待大批人员,我的排场旁人都看在眼里。
> 我已经和这位贵族勋爵爆发过数次激烈争执,每一回都是我占据上风。
> 第一次冲突起因是他抽调炮兵马匹用来牵引浮桥车队。他大发雷霆、举止失控;可我寸步不让。第二天他主动邀约我共进晚餐。
> 没过多久他下令征用全部桥面建材,交由参谋部队搭建阿杜尔河大桥。
> 两天之后默里将军下达指令,桥梁施工由我全权负责,参谋部队听从我的调度。
> 口头争辩无法压制我之后,他强制要求我每日两次上报施工进度。我俩相处的场面十分滑稽;他不停催促我给出完工期限,我坚决拒绝许下承诺。
> 2月12日我直白告知,我不会用假话哄骗他,没有人可以预判筹备工作何时收尾。我坚信自己的决定没有差错。
无论他的坚持是否合理,这类行事风格很难得到威灵顿的欣赏。直至战争落幕,桥梁、浮桥相关事务始终是二人矛盾的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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