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8时许,丽江锦苑小区的一个小院里,飘出熟悉的粑粑香气。
蓝布帽,传统纳西服,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92岁的大姑妈弯着腰,在灶台前慢慢地揉面。铁锅滋滋作响,油渣、草果粉、花椒油,在擀开的面饼上层层铺开。那双布满老年斑、指节微微变形的手,依然稳健:卷起、压平、下锅,一气呵成。
金黄的面饼在油锅里慢慢鼓胀,酥脆的边沿微微翘起……早起为家人打粑粑吃,这是大姑妈坚持了大半辈子的日常。
侄女婿@江行的朋友总爱去蹭吃大姑妈的粑粑。上周末,没有油渣了,但这难不倒大姑妈。改用切碎的火腿肠丁代替,照样香得让人停不下筷。大家吃得赞不绝口,招呼她上桌,她摆摆手:“你们先吃,我慢慢来。”然后拄着拐杖挪到院中,拿起那把竹扫把。
大姑妈一天的生活,才算真正开始。
大姑妈叫杨月珍,小名阿福佑,今年92岁。丽江古城人。
大姑妈是不幸的。年轻时结婚没多久丈夫就去世,没有留下一儿半女。
大姑妈又是幸运的,丧夫后,大姑妈的妹妹、妹夫(也就是阿英的爸爸妈妈)邀她同住,帮着照看这个家。大姑妈也把阿英四兄妹当亲生的疼。
锦苑的房子本是阿英父母的,两位老人去世后,留给了大姑妈——在阿英父母心里,这个姐姐早就是家里不可分割的一分子。
房子留给大姑妈,家也就跟着留了下来。阿英一家索性搬来锦苑与大姑妈同住,方便照顾;阿英的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几家人每天轮流过来给大姑妈做晚饭。
阿英四兄妹各自的小家,因为大姑妈,成了一大家子人,从各自的小家出发,汇聚到同一个屋檐下,灶火一点,满屋都是热气。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在阿英这个大家庭里,这句话有了最动人的模样。
据大姑妈回忆,年轻时她有过工作,在大研基建队当炊事员,那时单位里评红旗、黑旗,因为饭菜做得香,人又勤快利索,大姑妈天天被评红旗。她的厨房门口,永远插着让她骄傲的小红旗。工作没几年,由于胃疼得厉害,吃不下东西,她才退了工作。“当时一直以为是胃疼,后来才知道是胆囊炎。”
大姑妈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
早上8点起床,做早点。粑粑是主角:干粑粑、油渣粑粑、油炸粑粑、水焖粑粑、馒头,轮着做。面要放多少酵母粉、揉面要多久、油温几成热,全装在她脑子里,一辈子练出的火候,比任何菜谱都靠谱。没猪油渣就用火腿肠,总归味道要出来。
等全家人坐上桌,@江行的酥油茶也打好了。大姑妈总要双手捧着第一碗酥油茶,微微弯腰,念念有词。这是老纳西人刻进骨子里的规矩,敬天地,敬祖先,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
侄女阿英工作忙,周末习惯睡到自然醒;孙子阿晨早早就去“奇骑自行车俱乐部”忙活。大姑妈从不催谁起床,只管把饭做好。谁什么时候起来,都有口热乎的。
餐桌旁的柜子里,大姑妈的瓶瓶罐罐摆得满满当当:卤腐、豆豉、牦牛肉酱、泡藠头……“多吃点,多吃点。”她总这样招呼,自己却永远最后一个上桌。
等大家都吃上了,她才慢慢坐下来。掰一小块粑粑,蘸一点卤腐,送进嘴里,细细地嚼——一口,两口,三口……她不急,一点也不急。粑粑要嚼透了才有香味,日子要慢慢过才知滋味。前半生咽下的那些苦,都在这一顿细嚼慢咽的早点里,化成了有滋有味的甜。
吃完早点,大姑妈便开始打扫卫生。先拿着抹布,把一楼的客厅餐厅全部擦一遍,桌上、柜台上的瓶瓶罐罐都要拿出来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拄着拐杖,从客厅到院子,从花台的鹅卵石到墙角的青苔,一寸一寸,一丝不苟。花台里的鹅卵石不好扫,她却每天一点点扫干净。江行心疼道:“早知道,花台里就不铺鹅卵石了。”
屋里的花和鱼也全是大姑妈照料。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喂鱼,喂多少粒,她比谁都清楚。
打扫完,去小区里走走,跟邻居唠唠嗑。人人都随着阿英喊她大姑妈,她笑呵呵地应着。
太阳晒得差不多了,回来喝点水,休息一下,就上楼了。睡个午觉,下午四点准时下楼,菜拣好、饭煮好,等着孩子们来做晚饭。晚饭后看一会儿电视,永远只看央视一套,《跨过鸭绿江》都看过几遍了。洗漱完,10点左右睡觉……
每天如此,雷打不动。
@江行常说:“不是我们陪大姑妈,是大姑妈在陪着我们。”
她没读过多少书,却把日子过明白了。
江行最服大姑妈的记性:“92岁了,我们忘了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17年前搬来锦苑,哪年哪月哪天,她脱口而出。侄女阿英的爱迪尔珠宝店哪天开业,她也门儿清。
难怪江行感慨,“要是我有这记性,清华北大都毕业了。”
江行退休以后,每天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和大姑妈“斗嘴”。他变着法儿逗她,看她被逗急了又忍不住笑的样子,比什么都开心。
这天,江行又开始逗大姑妈了——
“大姑妈,借我500块钱呗?”
“好。”
“不还了行不行?”
“可以呢!”
“大姑妈,你给有5万?”
“有。”
“给有10万。”
“有。”
“50万给有。”
“没有没有。”
“那我跟你借5万,不还了给行?”
大姑妈偏过头去,假装生气:“多呢不有了。”
见到这一幕,@江行哈哈笑了。“大姑妈像个可爱的大姑娘。”
“哈哈哈,原来你在大姑妈心里只值500块。”大家指着江行打趣。江行也不恼,嘿嘿笑着继续想下一个“损招”。
大姑妈嘴上嫌他烦,可每次被他逗得眉开眼笑时,眼角的皱纹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谁能想到,这个爱说爱笑的老人,年轻时咽下过多少泪。她把所有的苦都揉进面团里,煎成一张张金黄的粑粑。从自己的姐姐姐夫到侄儿侄女阿英几兄妹,再到孙辈,三代人围着她转,她也在灶台前守了三代人。这个家因她而聚,因她而暖——她站在那里,就是全家人回家的方向。
母亲节,全家人硬拉她下馆子。“今天大姑妈不用做饭了,晚上出去吃。”她嘴上答应,一大早还是钻进了厨房。
“天天干活太辛苦了,休息一下嘛。”江行心疼。
她头也不回:“我天天都在休息呢嘛。”
这就是纳西女人的倔强。厨房是她的庙宇,粑粑就是她的经文——站在灶台前,她把对家人的爱烙进每一张饼里,把一辈子说不出口的温柔,都揉进了面团。
五一节,江行问她:“劳动节是干什么的?”
她放下筷子,认真比划:“纪念劳动人民嘛。以前机床厂的工人扛着锤子游行,纪念‘五一’劳动节。那时候叫机械厂,后来才改名机床厂。”92岁的老人,说起几十年前的事,依旧清清楚楚——五一节劳动人民游行的队伍、挥舞的旗帜、震天的口号,仿佛还在眼前。
前段时间,江行把大姑妈打粑粑的视频发到抖音号上。没想到集成灶意外成了“主角”,网友纷纷求同款。
更多人追问:“怎样才能预约到大姑妈的早点?排个号,先!”
评论区里热闹极了:
▎有人说要带一饼德钦酥油来配粑粑喝酥油茶;
▎有人说想带父母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老有所为;
▎还有人说,看完视频立马给远在老家的奶奶打了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
采访最后,读本君问大姑妈:“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她正在浇花,闻言直起腰,蓝色帽子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没什么心愿,就这样天天过就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阿英他们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院子里静得只听见水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青布帽子上,洒在那些被擦得发亮的鹅卵石上。
结 语
大姑妈这一辈子,把她的爱,都烙进了一张张粑粑里。她不爱说漂亮话,只管灶火不熄、饭热菜香。她把苦日子嚼碎了咽下去,留给家人的,全是酥脆金黄的好滋味。
阿英的兄弟姐妹几家人,因为大姑妈,成了一大家子人;而大姑妈也用一辈子的粑粑和守望,让“家”这个字,在锦苑的小院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三代人遮风挡雨的大树。
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锦衣玉食,而是无论你什么时候回家,都有个老人为你留着一口热乎的。愿我们老了,也都活成这样——有爱可忙,有人可等,有热饭可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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