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远,今年三十二岁,在城东开了家小广告公司,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糊口。去年掏空家底又跟银行贷了二十年,总算在这座城市里有了个自己的窝。房子买在城南一个旧小区,六层板楼,没电梯。当初看房的时候中介就说了,这小区房龄虽然老,但地理位置好,周边配套齐全,关键是比周边新楼盘便宜将近一半。我那时候手里钱紧,想着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爬爬楼梯权当锻炼身体,二话没说就签了合同。
搬进来那天我才知道,这栋楼里住的人挺杂。一楼是两户,东户住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奶奶,老伴走了好多年,一个人住。西户是对年轻夫妻,男的叫赵明,在工地上做监工,女的是个会计,两口子三十出头,带着个五岁的儿子。二楼东户是我,西户住着个四十来岁的离异女人,姓林,在商场当导购,一个人带着个上初中的闺女。三楼往上我就没怎么打过交道了,只知道四楼有个退休的老教师姓吴,五楼住着一对小情侣,六楼是顶楼,住了个三十多岁的单身汉,姓马,在快递公司干活,天天早出晚归。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谁也没想到,一部电梯会把整栋楼搅得天翻地覆。
事情要从今年三月份说起。那天我下班回来,单元门上贴了张手写的通知,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五楼那对小情侣里的姑娘写的。大意是说这栋楼老年人越来越多,四楼的吴老师快七十了,周奶奶更是七十好几,每天爬楼梯实在遭罪,提议大家伙凑钱装部外挂电梯。通知上还说她已经打听过了,找了一家本地电梯公司,装一部六层的外挂观光电梯大概要四十万出头,六楼六户人家平摊下来,每户大概七万块钱。
说实话,看到这个数字我心里就咯噔一下。七万块钱,对于我们这种背着房贷的工薪族来说,真不是个小数目。更关键的是我住二楼,上下就一层楼梯,装了电梯对我来说意义真不大。但当时我也没多想,觉得这事儿肯定成不了,毕竟要每家每户掏七万块,这栋楼里有几家能痛痛快快拿出来的。
结果我低估了大家的热情。
通知贴出去没两天,五楼那姑娘就建了个微信群,把整栋楼的住户都拉了进去,群名叫“幸福家园电梯筹备群”。一开始群里还挺热闹,四楼吴老师第一个表态支持,说他这几年膝盖越来越不行了,每次上楼都得歇两回,要是真能装上电梯,他举双手赞成。六楼的小马也积极响应,说他在快递公司干活,每天扛着大包小包爬六楼,腰都快断了。五楼那对小情侣更不用说了,本身就是发起人,自然一百个支持。
三楼的两户倒是没怎么说话,只在群里发了个“收到”。一楼西户的赵明直接回了句:“我们家住一楼,用不着电梯,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东户的周奶奶不会用智能手机,是她孙女帮忙回的,说奶奶年纪大了,虽然住一楼,但她也觉得装电梯是好事,方便楼上楼下的邻居。
我看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也不好意思泼冷水,就发了句:“想法是好的,就是费用这块大家得好好商量商量。”林姐回得最快:“我住二楼,说实话装了电梯对我也没啥大用,但既然大家都觉得有必要,我也不是不能配合,关键是钱的问题。”
她这话算是说出了我的心声。
接下来几天,群里讨论的重点果然转到了钱上。五楼那姑娘算了笔账,总费用四十二万,六户平摊,一家七万。如果申请老旧小区改造补贴,能补一部分,但具体能补多少、什么时候能到位,谁都说不准。她说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大家先凑钱把电梯装了,补贴下来了再退给大家。
这个方案一出来,群里立马炸了锅。
最先跳出来反对的是赵明,他说话特别冲:“我说了,我一楼用不着电梯,凭什么要我掏七万?你们爱装装去,别拉上我。”
五楼的姑娘赶紧解释:“赵哥,电梯是公共设施,装上了整栋楼都跟着升值,您一楼的房子也能跟着涨啊。”
“涨什么涨?”赵明回得毫不客气,“我这房子买的时候就是图个方便,装了电梯一楼反而没优势了,到时候楼上比我贵,我找谁说理去?”
他这话说得不无道理。一楼的优势就是出入方便,装了电梯之后,这个优势确实会被削弱。周奶奶的孙女也在群里说了,她奶奶虽然支持装电梯,但让一个靠退休金过日子的老太太掏七万块钱,实在有些为难。
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大家达成了一个初步共识:费用按楼层分摊,楼层越高出得越多,楼层越低出得越少。五楼的姑娘参考了其他小区的做法,提了个方案:一楼不出钱,二楼出一万,三楼出三万,四楼出五万,五楼出七万,六楼出八万。这么算下来总共二十四万,剩下的十八万指望政府补贴。如果补贴下不来,就再想办法。
这个方案对我来说确实轻松了不少,从七万降到一万,心理压力小多了。林姐也在群里表示可以接受。三楼的住户虽然比之前少出了四万,但要掏三万块,还是有些犹豫,但架不住楼上几户轮番劝说,最后也勉强同意了。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来了。五楼的姑娘说她会去跑手续、联系电梯公司,争取早点动工。大家伙在群里发了几个大拇指的表情,气氛一片融洽。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皆大欢喜的方案,最后会闹到法庭上去。
问题出在赵明身上。
赵明虽然被免除了一楼的费用,但他对这个方案始终不满意。他在群里说,电梯装在他家外墙边上,不但挡了他家的采光,还会有噪音,施工期间更是影响他家的正常生活。他要求楼上住户额外给他一笔补偿款,数额是五万块。
这个要求一出来,群里又炸了。
五楼那姑娘急了:“赵哥,您这就不讲道理了。费用已经给您免了,政府补贴那部分还没着落呢,您又要五万补偿,这钱谁出啊?”
赵明态度很坚决:“你们要装电梯我拦不住,但影响到我家的利益,总不能让我白吃亏吧?谁受益谁补偿,天经地义。”
吴老师出来打圆场,说补偿的事儿可以商量,让赵明把数额降一降。赵明倒是痛快,说最低三万,少一分都不行。这三万块又从哪儿出?楼上几户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愿意再多掏钱。五楼那姑娘试探性地问了句,能不能把这三万块加到总费用里,大家按比例分担。这话一出,三楼的住户立马不干了,说他们本来出三万就够肉疼了,再往上加他们就不参与了。
事情就这么僵住了。电梯的事儿从三月份拖到了五月份,群里渐渐冷了下来,五楼那姑娘跑了几趟社区和街道办,补贴的事儿也没个准信。大家都觉得这事儿八成要黄。
直到六月初的一天,一张法院传票贴在了单元门上。
传票是赵明起诉整栋楼业主的,案由是“排除妨害纠纷”。他在起诉状里说,楼上业主私自决定加装电梯,未征得他的同意,电梯安装后将严重影响他家的采光、通风和安宁,要求法院判令停止加装电梯的行为。赵明还特意把起诉状复印了好几份,挨家挨户的门缝里都塞了一张。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五楼的姑娘在群里连发了十几条语音,声音都带着哭腔,说她不辞辛苦跑了两个月,又是找电梯公司又是跑手续的,到头来却被邻居告上了法庭,这委屈她受不了。吴老师也气得够呛,说赵明这是存心捣乱,明明大家都在好好商量,他非要走法律途径,一点邻里情分都不讲。
群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赵明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语气冷得像冰碴子:“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你们那个所谓的方案从头到尾就没走过正规程序,连个像样的协议都没有,更没有全体业主签字同意,在法律上根本不成立。我劝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他这话虽然难听,但细想起来好像也有几分道理。我们确实没签过任何协议,所有的讨论都是在微信群里进行的,连个正式的会议记录都没有。如果真的打起官司来,这些东西能不能算数还真不好说。
接下来的日子,整栋楼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上下楼碰见了,点头打个招呼,但谁都不提电梯的事,好像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件事没完,法院的传票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开庭那天是七月十二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特别热,气温飙到了三十八度。法院在老城区,空调开得倒是足,但那种冷冰冰的感觉让人浑身不自在。被告席上坐了我们五户人家的代表,五楼那姑娘、吴老师、我、林姐,还有三楼的住户老孙。赵明一个人坐在原告席上,西装革履的,看着倒比我们几个穿短袖的还正式。
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先让赵明陈述了诉讼请求和理由,然后又让我们挨个发表意见。吴老师说得最动情,他从自己年轻时当老师讲起,说到如今连上个楼都要歇好几回,说到动情处眼眶都红了。五楼的姑娘说着说着就哭了,说她为了这件事操碎了心,没想到最后却要对簿公堂。
我坐在被告席上,心里五味杂陈。说实话我打心眼里不觉得赵明完全没道理,电梯装在他家外墙边上,换谁都会有顾虑。但他这个人的态度实在太硬了,从头到尾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一上来就是起诉,把所有人的脸面都撕破了。
法官听完双方的陈述,没有当庭宣判,说需要时间审理,让双方回去等通知。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九月十六号,判决书下来了。
我记得那天是周五,我在公司加班到晚上八点多,回到家的时候单元门上又贴了东西,这次是法院的判决书,整整贴了三页。我站在楼道里,借着昏黄的声控灯从头看到尾,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法院的判决主要有这么几条:第一,加装电梯属于改建、重建建筑物及其附属设施的行为,应当由专有部分面积占比三分之二以上且人数占比三分之二以上的业主参与表决,并经参与表决专有部分面积四分之三以上且人数四分之三以上的业主同意。我们在群里讨论的那个方案,虽然有五户人家同意,但始终没有形成正式的书面决议,程序上存在瑕疵,但经法院审理查明,同意的业主人数和专有部分面积均达到了法定比例,加装电梯的行为本身并不违法。
第二,关于赵明提出的采光和噪音问题,法院委托了专业机构进行了日照分析和噪声评估。评估结果显示,外挂电梯对赵明家客厅的日照时间确实会产生一定影响,但这种影响并未超过国家规定的标准。电梯运行时的噪音也控制在了合理范围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法院认为,加装电梯是老旧小区改造的重要内容,是政府鼓励和倡导的民生工程,对提升居民生活质量、方便老年人出行具有重要意义。赵明作为一楼业主,虽然对电梯的使用需求较低,但在绝大多数业主均同意加装电梯的情况下,其应当本着团结互助、方便生活的原则,给予必要的容忍和配合。
综上所述,法院驳回了赵明要求停止加装电梯的诉讼请求。
但判决书里还有一条,让我看完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法院同时认为,虽然赵明阻止加装电梯的请求被驳回,但其作为一楼业主,因加装电梯所遭受的采光、通风等方面的影响是客观存在的,这种影响虽然未超过法定标准,但确实构成了一定的损害。根据公平原则,加装电梯的受益方应当对受损方给予适当补偿。更重要的是,法院在判决书中明确指出,全体业主作为电梯的共同使用人,均应承担相应的管理维护义务,包括未来电梯运行、维护、修理及更新等各项费用。这也就意味着,即使是一楼住户,只要被认定为建筑物的区分所有权人,在对共有部分的管理和费用分摊上,通常也不能因其不使用而完全免除相关义务。
换句话说,赵明不但可以获得一定补偿,而且将来电梯的运行维护费用,他作为业主之一,也需要按照一定比例承担。
这个结果,我们谁都没预料到。
消息在群里传开之后,大家的反应出奇地一致——先是沉默,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愤怒和不解。吴老师气得直接打了电话给我,说法院这是和稀泥,明明是我们赢了官司,怎么反而还要给赵明补偿?五楼的姑娘更激动,说她已经咨询了律师,准备上诉,非要把这个结果翻过来不可。
我倒是比他们冷静一些。判决书我看得很仔细,法官的逻辑其实很清楚:电梯是好事,该装。但装了电梯确实对赵明家有影响,该补偿也得补偿。至于未来费用的分摊,那是法律对所有业主权利义务的统一规定,体现了建筑物区分所有权的法律属性。这个逻辑从法理上说得通,但感情上确实让人难以接受,尤其是在我们看来,赵明从头到尾都在阻挠这件事,最后不但没能拦住电梯,反而还能拿到补偿,还得在未来分摊费用,这口气谁咽得下去?
但判决书就是判决书,白纸黑字盖着法院的章,不服可以上诉,但在上诉结果出来之前,这个判决就是生效的。
那几天整栋楼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赵明倒是消停了,判决出来后他反而不再在群里说话了,见了面也不打招呼,低着头匆匆走过。但我能感觉到,他并不是那种吃了亏的消停,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们不行”的得意和冷漠。
事情真正出现转折,是在判决下来后的第三天。
那天是周一,我请了半天假在家处理一些公司的事情。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我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争吵。我打开门往下看,只见赵明家门口围了好几个人,有吴老师、五楼那姑娘,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陌生面孔,看穿着打扮像是街道办和物业的人。
我下楼去看究竟,这才搞清楚了状况。原来赵明拿到判决书后,第二天就去了街道办,要求按照判决书的裁定,由楼上住户共同对他进行补偿,补偿金额他定的还是三万块。这事儿其实在我们的预料之中,真正让大家没料到的是他接下来的动作。
赵明说,法院既然认定了他不能完全免除电梯相关费用,那就说明整个楼栋的管理是大家共同的事。既然如此,这栋楼里所有其他的公共事务,他也要按规矩来,一样都不能马虎。
他头一件事,就是举报了单元门口那个大家私自搭建的简易车棚。
说是车棚,其实就是几年前不知道哪家住户用钢管和彩钢瓦搭的一个简易棚子,平时大家把电动车、自行车停在里面,既能遮风挡雨,又不占楼道。这玩意儿严格来说确实属于违章搭建,但大家用了这么些年,从来没人管过,物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街道办也懒得过问。
赵明这一举报,街道办的人来了,拍了照,做了记录,说三天之内必须拆除,逾期不拆他们将组织人员强制拆除,费用由全体业主分摊。
消息传开,群里立马又炸了。五楼那姑娘的车棚里停着她新买的电动车,林姐闺女的自行车也在里面,我的那辆老电动车虽然不值钱,但没了车棚天天风吹日晒也够呛。更要命的是,没了车棚,大家的电动车就得推进楼道里充电,消防隐患不说,光是每天把车从楼道里搬进搬出就够折腾的了。
吴老师气得在群里骂了赵明整整一个上午,说他这是存心报复,自己不痛快就要让全楼的人都不痛快。赵明倒是一句不还嘴,只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街道办给他开的举报受理回执,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举报人有权获得处理结果的书面答复。
他这是摆明了告诉我们,法律程序他走得比我们熟。
但这还没完。
第二天一早,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赵明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这栋楼二十年前的建设规划图纸,图纸上显示,我们这栋楼和前面那栋楼之间的空地,按照规划应该是公共绿地,但现在那块地上盖了一排小平房,是当年开发商私自加盖的车库,后来被几家住户买下来当了仓库。
赵明把这份图纸复印了十几份,分别寄给了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城管局、住建局、消防支队,能寄的部门他全都寄了一遍。他在举报材料里详细列举了这排违章建筑占用了公共绿地、堵塞了消防通道、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等问题,要求相关部门依法查处。
这下事情彻底闹大了。
那排平房里有三个车库属于我们这栋楼的住户,一个在三楼,两个在五楼。三楼那个住户当初买车库花了六万块,虽然不多,但那也是真金白银买来的,现在说拆就要拆,他第一个急了眼。五楼那对小情侣虽然没买车库,但他们把其中一个车库租了当储藏室,里面塞满了换季的衣服和杂物,也急得团团转。
最要命的是,他们通过社区熟人打听到,相关部门已经立了案,正在走程序,不出意外的话,那排平房被定性为违章建筑是板上钉钉的事,拆除只是时间问题。
这下我们这栋楼的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吴老师破天荒地主动敲了我家的门。老头儿脸色很差,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他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闷着头喝了大半瓶啤酒,才开口说话。
“小陈啊,你说这事儿闹的。”吴老师叹了口气,“我当初就是想着老了能方便点,谁知道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赵明这个人,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这么难缠?”
我给他倒了杯水,说:“吴老师,这事儿说来也怪我,当初装电梯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靠谱,但我也没站出来说话。大家伙儿都想把事情办了,但谁也没认真考虑过赵明的感受。他家住一楼,采光本来就不好,再装个电梯挡着,换谁心里都不舒服。”
吴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替赵明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们是急了点。但这个补偿的事儿,确实让人心里不舒服。三万块钱不是小数目,楼上几户本来就掏了不少钱装电梯,现在又得多掏几千块补偿他,谁家日子也不宽裕啊。”
我说:“其实换个角度想,赵明要这三万块补偿,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咱们查查其他小区的案例就知道了,一楼因为加装电梯受影响,要求补偿的情况挺多的。关键是赵明这个人的态度,他从来不跟人商量,一上来就是对抗,让大家心里都不舒服。”
吴老师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五楼那姑娘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哥,出大事了,你快看群!”
我挂了电话打开微信群,一看之下差点把手机摔地上。
不知道是谁把赵明举报的事儿发到了小区业主总群里,这个群不只有我们这栋楼的人,整个小区十二栋楼的业主都在里面,将近两千号人。赵明举报的那排平房,虽然只涉及我们这栋楼的几个住户,但整个小区类似的情况比比皆是。小区里私自搭建的车棚、改建的阳光房、圈占的绿地,这些年来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平衡,谁也不去捅这个马蜂窝。
现在马蜂窝被赵明捅了。
业主总群里炸开了锅,消息刷屏的速度快得看都来不及。有人骂赵明缺德,有人担心自己家的违章建筑也会被举报,还有人说要联合起来找赵明算账。更有几个脾气暴的,直接在群里约了第二天一早去堵赵明的门,要让他“长长记性”。
我看得心惊肉跳,赶紧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让大家冷静,说这是邻里矛盾,千万不要激化。但我的消息瞬间就被刷掉了,根本没人看。
吴老师也看到了群里的消息,脸色变得铁青。他把剩下的半瓶啤酒一口气灌下去,站起来说:“不行,我得去找赵明谈谈,再这么闹下去,整栋楼都要被他毁了。”
我拦住他说:“您现在去没用,赵明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吃软不吃硬,您现在去只会火上浇油。明天一早再说吧,今晚让他也冷静冷静。”
吴老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去了。
送走吴老师,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窗外传来楼下邻居们的争吵声,有人在骂赵明,有人在商量明天的对策,乱糟糟的声音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渐渐平息。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说实话,我对赵明的做法也有气,但冷静下来想一想,他这么做的根源在哪儿?还不是因为我们在装电梯这件事上,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回事。我们五户人家在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赵明提出的那些顾虑,我们有人认真对待过吗?没有。大家都觉得他是在找茬,都觉得他住一楼就应该无条件配合,都觉得少数服从多数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如果换成我们自己住在一楼呢?如果别人要在我们家的外墙边装一个巨大的钢铁结构,挡住我们家的阳光,发出嗡嗡的噪音,我们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吗?
这些问题我没办法回答。因为我知道,人在不同的位置上,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我们在二楼以上,看到的是电梯带来的便利;赵明在一楼,看到的是电梯带来的损失。两边都没错,错的是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我被楼下一阵喧哗声吵醒了。
我披了件衣服下楼去看,单元门口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大部分是我们小区的业主,还有几个是其他楼栋过来声援的。人群最前面站着三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看架势是准备找赵明“理论”的。
我正要上前劝说,单元门突然开了。赵明走了出来,他穿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没有任何慌张的表情。他扫了一眼围在门口的众人,不紧不慢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举起来让大家看。
“这是昨天我去法院递交的强制执行申请书。”赵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法院判决楼上住户补偿我三万块,至今没有人主动履行。我已经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了,这笔钱会从你们的工资卡里直接划扣。”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那几个准备找赵明算账的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的凶狠劲儿消了一大半。他们是来打架的,但打架解决不了法院的强制执行。
赵明又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昨天我在住建局拿到的回执,关于我们小区违章建筑的调查已经启动了。各位如果要找我麻烦,我建议你们先回家看看自家的房子有没有问题,再来跟我说话。”
他说完这些话,把文件收回文件夹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他转身回了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单元门口的人群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三三两两地散去了。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那三个男人,此刻脸上写满了复杂的表情——有愤怒,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后悔。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人群散去,看着赵明家紧闭的房门,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场官司我们赢了,但我们真的赢了吗?我们证明了法律上可以装电梯,但失去的却是整栋楼的安宁和一个邻居的心。这笔账,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上午九点多,吴老师给我打来电话,声音疲惫得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说他昨晚想了整整一夜,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法院判赵明要分摊电梯费,看起来是我们赢了,但实际上这道判决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所有人心里那点自私和冷漠。我们想装电梯,是因为我们有需要;我们不想给赵明补偿,是因为我们不想多出钱;我们觉得赵明在找茬,是因为他挡了我们的路。从头到尾,我们想的都是自己,从来没站在赵明的角度想过哪怕一秒钟。
吴老师说完这些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也沉默着,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吴老师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这场纷争从一开始就没有赢家,我们输掉了人情,赵明输掉了安宁,整栋楼都输掉了几十年邻里之间积攒下来的那点温情。
挂掉电话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下楼敲响了赵明家的门。
门开了,赵明看到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堵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语气冷淡地问:“有事?”
我说:“赵哥,我来跟你道歉。”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
“装电梯这件事,我们从一开始就没认真考虑过你的感受。”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说得对,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走过正规程序,大家都是凭着一股热情在往前冲,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对你意味着什么。我今天是代表我个人来跟你说声对不起的。”
赵明的表情变化得很微妙。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表情依旧冷淡,但堵在门口的身体微微侧了侧,让出半个身位来。
“说完了?”他的语气还是硬的。
“说完了。”我点点头,“另外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关于那三万块补偿款,我个人愿意出五千。我知道这不够,但楼上其他几家我也去谈过了,大家凑一凑,应该能凑齐。希望你能给我们一点时间,别走强制执行那条路,太难看了。”
赵明沉默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们两个就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过了大概有两分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我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疲惫。
“你以为我想要那三万块钱?”他说,“我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态度。你们五户人家在群里讨论了一个多月,有谁敲过我家的门?有谁坐下来跟我说过一句‘老赵,这事儿你怎么看’?没有,一个人都没有。你们直接把方案定了,然后来通知我,说一楼不出钱,好像给了我天大的恩惠一样。我赵明不是在乎那点钱,我在乎的是你们有没有把我当邻居。”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行了,你回去吧。”赵明摆了摆手,“钱的事不急,你让其他人不用凑了。我去法院撤那个强制执行申请。”
我愣住了:“赵哥,你这是……”
“我不是原谅你们。”他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冷淡,“我只是不想让事情变得更难看。这栋楼我还要住下去,把我逼到所有人的对立面,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至于电梯,法院判了就判了,我认。但我有个条件——以后电梯的日常管理、维护这些事,我要求全程参与并监督。既然让我分摊费用,那我就有这个权利。”
我连忙说:“这个你放心,到时候电梯装好了,所有管理制度、费用明细全都公开透明,大家一起商量着来。你要参与监督,我们一百个欢迎。”
赵明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我的话里有多少诚意。最终他点了点头,从门里走出来,站在楼道里,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盏已经灭了的声控灯。
“还有一个事。”他说,“那排平房的事,举报是我举报的,但处理结果不是我一个人能控制的。你们要怪就怪我吧,但我要说清楚,我举报那排平房不光是为了报复你们。你们知不知道那排平房后面压着一条燃气管道?万一哪天管道出了问题,那排房子就像个炸药包,整栋楼都得跟着遭殃。”
我听了这话,后背一阵发凉。我们在这栋楼里住了这么久,从来没人知道那排平房底下有燃气管道。如果赵明说的是真的,那他的举报确实不完全是出于恶意,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做了一件对整栋楼都有好处的事。
“这事儿能确定吗?”我问。
“规划图纸上标的清清楚楚,燃气公司的人我也叫来看过了,千真万确。”赵明说,“你们要是觉得我是瞎编的,随时可以去燃气公司查。”
我摆了摆手:“不用查,我相信你。这件事我会跟楼里的人说清楚的。”
赵明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里。他关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门锁发出的那声轻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站在楼道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沉寂了很久的“幸福家园电梯筹备群”,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
“各位邻居,我是二楼的陈远。关于电梯和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我想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
“法院的判决大家都看到了,电梯能装,这是好事。但判决也提醒了我们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们不能只顾自己的方便,不管别人的损失。赵明哥住在一楼,电梯对他来说确实弊大于利,这点咱们谁都否认不了。之前我们在这件事上做得不够周全,没有充分尊重他的意见,这是我们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刚才我跟赵明哥聊了聊,他已经同意撤销强制执行的申请了。补偿款的事,他说不急,愿意跟我们慢慢商量。电梯装好之后,他希望参与管理和监督,我觉得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大家应该也都没意见吧?”
“另外,关于那排平房的事,赵明哥告诉我一个很重要的信息——那排平房底下压着燃气管道,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不管他举报的动机是什么,这件事本身确实对整栋楼的安全有好处。我希望大家能放下成见,重新看待这件事情。”
“我知道这段时间大家心里都不痛快,但咱们是邻居,是要在同一栋楼里住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人。如果为了这些事把关系搞僵了,以后谁家有个急事难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找不到,那才是真正的亏。”
我打完这些字,点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上了楼。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我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吴老师第一个在群里回复,说小陈说得对,之前是大家太急了,没有好好沟通,他愿意带头向赵明道歉。林姐和五楼的姑娘也跟着表了态,说补偿款的事没问题,该怎么补就怎么补。三楼的住户虽然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在大家的带动下,也没再说什么反对的话。
当天下午,吴老师、五楼的姑娘和我三个人一起去赵明家,正式坐下来谈了一次。这次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大家心平气和地把各自的想法摊开了说。赵明说了他家的难处,我们说了楼上的需求,来来回回谈了将近两个小时,最终达成了一个大家都勉强能接受的方案。
补偿款的数额从赵明最初要求的三万块降到了两万。降下来的这一万不是赵明大发慈悲,而是我们在谈判中达成了一个共识:电梯建成后,一楼门口的公共区域由赵明优先使用,可以用来放鞋柜、停放婴儿车或者小型物品,作为对他采光受影响的一种弥补。另外,补偿款中我个人出三千,吴老师出四千,五楼小情侣出五千,林姐出两千,三楼住户出三千,剩下三千块由其他几户分摊。
与此同时,赵明也给了我们一个承诺:撤回强制执行申请,不再就电梯安装事宜提起诉讼或者采取其他对抗行为。他唯一坚持的条件是,电梯的管理制度必须由全体业主共同制定,费用收支全程公开,任何人不能搞特殊化。
这个结果虽然不算皆大欢喜,但至少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当天晚上,吴老师把他珍藏了多年的一坛老酒拿了出来,在他家摆了一桌,把全楼的住户都请了过去。菜是各家各户凑的,林姐做了她的拿手菜红烧排骨,五楼那姑娘炒了两个素菜,我带了一只烧鸡,三楼的住户拎了一箱啤酒,连周奶奶都颤颤巍巍地端了一盘她自己腌的泡菜上来。
赵明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餐桌上那坛还没开封的老酒上。
吴老师站了起来,手里端着两个酒杯,走到赵明面前,把其中一个酒杯递了过去。
“小赵,这杯酒我敬你。”吴老师的声音有些沙哑,“之前在装电梯这件事上,我这个老头子做得不对。我总觉得我年纪大了,爬不动楼梯了,大家就应该体谅我、配合我。但我忘了,你也有一家老小,电梯装了对你家的影响实实在在摆在那里。我今天当着一屋子邻居的面,正式跟你道个歉。”
赵明接过酒杯,低着头看了很久。他老婆站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他一下。赵明抬起头来,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吴老师,您别这么说。”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这个人脾气臭,说话不好听,做事也绝,这杯酒应该我敬您才对。”
两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屋子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五楼那姑娘的眼泪又下来了,不过这次不是委屈的泪水,是高兴的。
那天晚上的酒喝到了很晚。大家说了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有抱怨的,有诉苦的,有回忆往事的,有憧憬未来的。周奶奶说起她年轻时搬进这栋楼的情景,说那时候楼里住的都是同一个厂子的职工,谁家做了好吃的都要挨家挨户送一碗,大人小孩都互相认识,比亲戚还亲。后来厂子倒闭了,楼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那种热乎劲儿也就渐渐没了。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倒是打了一场官司、吵了一架,又把大家给聚到一起了。”周奶奶笑着说,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大家听了都笑了,但笑完之后又都有些沉默。周奶奶说得没错,在装电梯这件事之前,我们这栋楼的邻居虽然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实际上谁也不了解谁。我知道赵明在工地上干活,但不知道他每天要工作十二个小时;我知道林姐一个人带孩子辛苦,但不知道她前夫连抚养费都不给;我知道吴老师当过老师,但不知道他老伴三年前走了,儿子在国外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这些事,我们以前从来不知道。因为我们从来不去问,也从来不去听。大家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邻居不过是同一栋楼里的陌生人。
但经过这一场风波,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
十月中旬,电梯正式开始施工。施工队进场那天,全楼的人都站在楼下看着。周奶奶拄着拐杖,吴老师戴着他那顶老旧的鸭舌帽,五楼那姑娘拿着手机拍视频说要发朋友圈,连赵明都抱着儿子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挂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电梯井的基础挖下去的时候,果然挖到了赵明说的那条燃气管道,就在那排平房正下方不到半米的地方。管道的防腐层已经有些老化剥落,好几个地方都生了锈。燃气公司的人来看了之后直摇头,说幸亏发现得早,再晚几年管道腐蚀穿孔了,后果不堪设想。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小区都震动了。其他楼栋的业主开始主动排查自家的违章搭建,有人发现自家搭建的小仓库下面也有燃气管道,吓得连夜找人拆了。街道办和燃气公司联合搞了一次全面排查,整个小区一共排查出了六处类似的安全隐患。
那排平房最终还是在十一月被拆除了。拆除那天,三楼那个买车库的住户站在废墟边上,脸色不太好看。但他也没说什么,因为燃气管道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再让他把车库要回来他也不敢要了。
电梯的主体结构赶在元旦之前完成了。那是一部透明玻璃外壳的观光电梯,银白色的金属框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着挺气派的。虽然因为天气原因,内部装修和调试还要等开春了才能继续,但站在楼下抬头看那部崭新的电梯井,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元旦那天,吴老师又在他家摆了一桌。这一次的菜比上次更丰盛,林姐甚至专门去学了道新菜,五楼那姑娘也从她老家带回来一堆土特产。大家围坐在吴老师家的圆桌旁,电视里播着元旦晚会,窗外那部还没完工的电梯在夜色中静静伫立,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赵明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杯酒,我敬大家。”赵明说,“过去这大半年,因为我,大家没少操心。我这个人不擅长说好听话,今天就说一句——能跟你们做邻居,是我赵明的福气。”
他说完一口干了,酒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满屋子的人都举起了酒杯。我也跟着举起来,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面孔——吴老师花白的头发,周奶奶慈祥的笑容,林姐眼角的细纹,五楼那姑娘红扑扑的脸蛋,还有赵明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难得一见的笑意。
我突然觉得,这半年来发生的一切,不管是争吵也好、打官司也好、彼此怨恨也好,都像是一场不得不经历的阵痛。阵痛之后,我们这栋楼里十二户原本陌生的人家,终于真正地成为了一群邻居。
那天晚上散席的时候,赵明在楼道里叫住了我。
“陈远。”他说。
我回过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早点休息。”
我笑着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楼下传来赵明家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温柔的句号。
窗外的电梯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从前没有过的踏实感。这座城市很大,大到每个人都像一粒沙子,随时可能被淹没在人潮里。但这栋楼很小,小到十二户人家挤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也许这就是邻居的意义吧。不是住得近就叫邻居,而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愿意敲开你家门,在你不讲理的时候敢跟你拍桌子,在你遇到难处的时候默默伸出手的那个人。
这部电梯还没装上,却已经把我们从楼上楼下,变成了楼上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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