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清实录》(中华书局影印本),特别是《清高宗实录》中关于平定准噶尔与回部的部分。傅恒等纂修,《平定准噶尔方略》,清乾隆年间官修,四库全书收录本。宫脇淳子,《最后的游牧帝国:准噶尔部的兴亡》(The Last Nomadic Empire: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Dzungar),日本东京大学出版会,1995年。潘志平,《中亚浩罕国与清代新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年。
康熙二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688年,准噶尔首领噶尔丹率数万铁骑越过杭爱山,一路东侵喀尔喀蒙古,兵锋直逼距北京仅七百里的乌兰布通。
从那一年起,清朝中央政权与这个盘踞在天山南北的游牧汗国之间,展开了一场持续近七十年的拉锯战。
康熙三次亲征,雍正年间和通泊之战清军惨败,前前后后打了三代人,直到乾隆二十二年,公元1757年,准噶尔汗国才被彻底荡平。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边疆战争。
准噶尔汗国鼎盛时期,疆域西起巴尔喀什湖,东至蒙古高原,南控天山以南的回部诸城,北抵额尔齐斯河上游,总面积超过四百万平方公里。
它的覆灭,让整个中亚和北亚的地缘格局发生了一次剧烈的重新洗牌。
哈萨克三玉兹、布鲁特各部、浩罕汗国、巴达克山、沙皇俄国、英属东印度公司……
当准噶尔这块巨大的“棋子”从棋盘上被拿掉之后,所有与之接壤或相关的政权,都不得不重新掂量自己的位置。
而这场连锁反应的规模之大、影响之深,远远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
[一]【噶尔丹的崛起与清朝三代人的西北噩梦】
要讲清楚准噶尔覆灭带来的连锁影响,就必须先搞清楚这个汗国到底是怎么回事,它为什么能让清朝三代皇帝寝食难安。
准噶尔部,属于漠西蒙古四卫拉特联盟中的一支。
四卫拉特,就是准噶尔、和硕特、杜尔伯特、土尔扈特这四个大部落的联合体,明代文献里一般叫他们“瓦剌”。
十七世纪中叶,准噶尔部出了一个关键人物——巴图尔珲台吉。
他统一了准噶尔本部,把部落驻地从塔尔巴哈台迁到了伊犁河谷,开始大规模整合周边势力。
巴图尔珲台吉死后,他的儿子们爆发了激烈的内斗。
最终胜出的那个人,就是噶尔丹。
噶尔丹这个人的经历相当特殊。
他年少时被送到西藏,在五世达赖喇嘛身边学习藏传佛教长达十年,被授予“呼图克图”的称号,这在藏传佛教里是非常高的宗教地位。
但他骨子里不是一个安分的僧人。
1670年,他的哥哥僧格被叔父杀害,噶尔丹立刻还俗,带兵杀回伊犁,击败政敌夺取了准噶尔的首领之位。
之后短短十几年间,噶尔丹干了几件大事。
第一,吞并天山以南。
1680年,噶尔丹派兵南下,灭掉了叶尔羌汗国,把整个塔里木盆地纳入了准噶尔的版图。
叶尔羌汗国是成吉思汗次子察合台后裔建立的政权,立国已有一百六十多年。
被准噶尔灭掉之后,南疆的维吾尔族各城邦从此受准噶尔的控制和征税。
第二,西面扩张。
噶尔丹多次对哈萨克汗国用兵,迫使哈萨克中玉兹和大玉兹的部分部落臣服或西迁。
他的势力范围一度延伸到费尔干纳盆地边缘。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东侵喀尔喀蒙古。
喀尔喀蒙古就是今天的外蒙古地区。
1688年,噶尔丹以追击叛逃的卫拉特部众为由,率大军越过杭爱山,击溃了喀尔喀三部——土谢图汗部、车臣汗部、札萨克图汗部。
数十万喀尔喀牧民南逃,涌入清朝控制的漠南蒙古。
噶尔丹继续追击,一直打到了距北京仅七百里的乌兰布通,也就是今天内蒙古赤峰市克什克腾旗一带。
这一下,清朝坐不住了。
康熙二十九年,公元1690年,康熙皇帝第一次亲征,在乌兰布通与噶尔丹交战。
这一仗打得很艰难。
噶尔丹使用了“驼城”战术——把上万头骆驼捆绑前腿,卧伏在地上,驼背上架满箱垛,士兵在箱垛后面射击。
清军用火炮轰击才破了驼城,但噶尔丹主力并未被歼灭。
1696年,康熙第二次亲征,兵分三路出击。
这一次,大将费扬古在昭莫多,也就是今天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南面的宗莫德地区,截住了噶尔丹的主力部队。
昭莫多之战,准噶尔军几乎全军覆没。
噶尔丹的妻子阿努可敦战死于阵中。
噶尔丹仅带几十名骑兵逃脱,从此一蹶不振。
1697年,康熙第三次亲征,率军渡过黄河进入宁夏。
这一次还没打起来,噶尔丹就死了。
有说法是病死的,也有说法是服毒自尽。
总之,噶尔丹的时代结束了。
但准噶尔汗国并没有结束。
噶尔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早年被噶尔丹追杀,逃亡多年后反而在噶尔丹与清朝交战的空当中,重新夺取了伊犁河谷的控制权。
等噶尔丹一死,策妄阿拉布坦顺理成章地成了准噶尔新的大汗。
这个人比噶尔丹更难对付。
他吸取了噶尔丹孤军东进的教训,不再轻易和清朝正面硬碰,转而把战略重心放到了西藏和天山以南。
1717年,策妄阿拉布坦派大将策零敦多布率六千精兵,翻越昆仑山从新疆进入西藏,突袭拉萨,杀死了拉藏汗。
拉藏汗是和硕特蒙古留在西藏的最后一位汗王,也是清朝承认的西藏实际统治者。
准噶尔军占领拉萨后,在城中抢掠寺院、屠杀僧侣,引起了整个藏区的震动。
康熙五十七年,公元1718年,清朝派了一支部队从青海入藏,结果在那曲地区被准噶尔军伏击,全军覆没。
康熙大怒,第二年再派大军,由皇十四子胤禵挂帅,兵分两路进藏。
到1720年,清军终于赶走了准噶尔军,收复拉萨。
但策妄阿拉布坦本人毫发无损,退回了伊犁。
1727年,策妄阿拉布坦去世,他的儿子噶尔丹策零继位。
雍正年间,清朝与准噶尔之间爆发了一场大规模战争。
雍正九年,公元1731年,清军北路军在和通泊遭遇准噶尔伏击,损失惨重。
参赞大臣傅尔丹所率的两万余清军,阵亡过半,多名高级将领战死。
和通泊之战是雍正朝最大的军事失败之一。
打了这么多年仗,康熙、雍正两朝始终没能解决准噶尔问题。
准噶尔汗国就像一个楔子,死死钉在清朝的西北方向。
到了乾隆朝,事情才终于迎来了转机。
[二]【乾隆为什么能成功:准噶尔的内乱与清军的时机】
乾隆能够彻底平定准噶尔,不是因为他比康熙和雍正更能打仗,而是因为准噶尔自己从内部烂掉了。
1745年,噶尔丹策零去世。
他这一死,准噶尔汗国立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内讧。
噶尔丹策零的长子喇嘛达尔札继位,但他残暴嗜杀,不得人心。
不久,噶尔丹策零的另一个儿子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发动政变,杀死了喇嘛达尔札,自立为汗。
但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同样控制不住局面。
准噶尔内部的辉特部首领阿睦尔撒纳、杜尔伯特部的讷默库等台吉纷纷拥兵自重,各怀鬼胎。
1752年,权臣达瓦齐又联合阿睦尔撒纳发动了新一轮政变,推翻了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达瓦齐自立为汗。
但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很快翻脸。
阿睦尔撒纳兵败后,于1754年率部东逃,投奔了清朝。
同年,杜尔伯特部三位台吉也率领数千户牧民来降。
这是一个关键信号。
准噶尔内部的分裂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大量部落首领和民众开始用脚投票,逃离准噶尔。
乾隆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1755年春,清军兵分两路,北路由班第率领,从蒙古方向西进;西路由永常率领,从巴里坤出发。
阿睦尔撒纳作为向导和前锋,配合清军行动。
这一仗打得出奇的顺利。
达瓦齐手下大批部众早已离心离德,清军推进过程中,大量准噶尔台吉率部投降。
清军几乎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便长驱直入伊犁。
达瓦齐仅带少量随从逃入南疆格登山一带,被当地维吾尔族伯克擒获后献给了清军。
从出兵到擒获达瓦齐,前后不过一百多天。
看起来准噶尔灭亡了。
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阿睦尔撒纳投降清朝的目的,不是真心归附,而是想借清朝的兵力消灭达瓦齐,然后自己当准噶尔的大汗,统领整个卫拉特蒙古。
乾隆的打算却完全不同。
他要把准噶尔故地拆散,分封给四卫拉特的各部首领,每部各设一个汗,互不统属。
这种“众建诸侯以分其力”的策略,阿睦尔撒纳根本无法接受。
1755年秋天,阿睦尔撒纳公开反叛。
他纠集了一批不愿被清朝拆散的准噶尔残部,突袭清军驻守伊犁的留守部队。
清军猝不及防,留守的副将和参赞大臣相继被杀或自杀,驻伊犁清军几乎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北京,乾隆震怒。
1756年至1757年,清朝发动了第二次大规模西征。
这一次,清军的目标不再是扶植代理人,而是彻底消灭准噶尔汗国的一切残余势力。
与此同时,准噶尔地区爆发了大规模天花疫情。
这场瘟疫对准噶尔人口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据《清实录》和《平定准噶尔方略》的记载,准噶尔的人口在内乱、战争和瘟疫的三重打击下,锐减至原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阿睦尔撒纳无力抵抗,再次出逃。
1757年秋天,他逃入了沙俄控制的西伯利亚境内,向俄国请求庇护。
但他没能等到俄国人的回应。
1757年秋末,阿睦尔撒纳在俄国边境小城塞米巴拉金斯克染上天花,病死于当地。
清朝多次向俄方索要其尸体,沙俄拖延推诿,直到确认尸体已经腐烂无法辨认,才勉强交出残骸。
至此,准噶尔汗国最后一位有号召力的首领也死了。
但清军的行动并没有因此停止。
1757年至1759年间,清军在天山南北继续大规模扫荡。
准噶尔残部被追剿殆尽。
部分逃入哈萨克草原的准噶尔人被哈萨克各部收留,也有一些流散到了伏尔加河流域的土尔扈特部中间。
留在伊犁河谷和塔尔巴哈台的准噶尔人口,经过战乱、瘟疫和清军的清剿,几乎消亡殆尽。
一个立国近百年、疆域超过四百万平方公里的草原帝国,就这样从地图上被彻底抹掉了。
乾隆二十四年,公元1759年,清军平定了天山以南大小和卓的叛乱之后,整个新疆地区全部纳入了清朝的版图。
乾隆下令在伊犁设立总统伊犁等处将军——即后来通称的"伊犁将军"——统辖天山南北全部军政事务。
这是清朝在西北方向建立的最远的一道实际控制线。
从1688年噶尔丹东侵喀尔喀,到1757年阿睦尔撒纳病死俄境,整整七十年。
三代皇帝,数十万军队,无数军费粮饷。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终于画上了句号。
但战争的结束,往往只是另一场更大变局的开始。
[三]【准噶尔汗国:一个草原帝国的基本盘】
要理解准噶尔的覆灭为什么会引发如此大范围的连锁反应,就需要先搞清楚,这个汗国在中亚-北亚地缘格局中究竟占据着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从地理上说,准噶尔汗国控制的核心区域是准噶尔盆地和伊犁河谷。
伊犁河谷是整个中亚最好的牧场之一,水草丰美,气候温和,可以承载大量的人口和牲畜。
而准噶尔盆地虽然内部多戈壁荒漠,但盆地边缘的阿尔泰山南麓、天山北麓,同样是优质的冬牧场和夏牧场。
以这片核心区域为中心,准噶尔汗国在鼎盛时期向四个方向辐射出了强大的影响力。
向东,它压制着漠北的喀尔喀蒙古,并多次入侵青海的和硕特部领地。
向南,它控制着天山以南的回部诸城——喀什噶尔、叶尔羌、阿克苏、库车、和田,向这些绿洲城邦征收赋税和劳役。
向西,它与哈萨克三玉兹长期争夺草场和牧道,多次进攻哈萨克中玉兹和大玉兹的领地,甚至一度迫使哈萨克人大规模西迁。
向北,它与沙皇俄国在额尔齐斯河上游和鄂毕河流域形成了事实上的对峙线。
俄国人从十七世纪开始在西伯利亚修建一系列要塞——鄂木斯克、塞米巴拉金斯克、乌斯季卡缅诺戈尔斯克——这条要塞线的南端,正好就贴着准噶尔汗国的北部边界。
换句话说,准噶尔汗国就像一个巨大的枢纽,同时连接和隔断着东亚、中亚、南亚、北亚四个方向的政治势力。
它的存在,让这些势力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它和清朝打仗的时候,哈萨克人就能喘口气。
它压制哈萨克的时候,沙俄就不敢轻易南下。
它控制着天山南北的贸易通道的时候,中亚的浩罕、布哈拉就无法把手伸到东方来。
这是一个典型的地缘"关键棋子"。
而这颗棋子一旦被拿掉,留下的那片巨大的权力真空,就会像磁铁一样把周边所有势力都往中间吸。
准噶尔的覆灭在军事层面上干净利落,乾隆用了不到五年时间就完成了从进攻到扫荡的全过程。
但在政治层面上,这场覆灭的后果才刚刚开始显现。
哈萨克人获得了解放,但随之面对的是一个更强大的邻居。
沙俄失去了南下的屏障,但也得到了一个可以直接与清朝接触的新边界。
中亚的浩罕汗国突然发现,挡在自己和东方贸易通道之间的那堵墙没有了。
布鲁特人——也就是柯尔克孜人——发现自己从准噶尔的附庸,变成了清朝和浩罕之间需要做选择的夹心层。
而在更远的地方,英属东印度公司的战略家们也在地图上注意到了这片变化。
所有这些连锁反应,都是从1757年那个秋天开始的。
[四]【权力真空的形成:从草原帝国到无主之地】
准噶尔汗国崩溃之后,最先感受到冲击的是它原本的附庸和邻居们。
首先是天山以南的回部。
准噶尔对回部的控制方式很直接——在每个大城设一名准噶尔派驻的税务官,向当地的维吾尔族伯克们征收年贡,同时扣押各城伯克的子弟作为人质,关在伊犁。
准噶尔一灭,这套控制体系瞬间瓦解。
原本被扣押在伊犁的回部首领大小和卓——布拉呢敦和霍集占——被清军释放。
清朝本来打算利用他们安抚回部。
但和卓家族在南疆有深厚的宗教影响力,他们不甘心当清朝的傀儡。
1757年底,霍集占在库车举兵反清,大和卓布拉呢敦随后在叶尔羌响应。
大小和卓之乱持续了将近两年,直到1759年才被清军彻底平定。
大小和卓兵败后翻越葱岭逃入巴达克山,被巴达克山的首领素勒坦沙擒杀,首级送交清军。
这场叛乱的平定,意味着清朝不仅继承了准噶尔在天山以北的领土,还把准噶尔原本在天山以南的势力范围也一并吃下了。
其次是布鲁特人。
布鲁特是清代文献对柯尔克孜人的称呼,分为东布鲁特和西布鲁特。
东布鲁特主要分布在天山西段的伊塞克湖周边和帕米尔北部。
准噶尔汗国存在的时候,布鲁特各部是准噶尔的被征服者和朝贡者,日子过得相当压抑。
准噶尔一垮台,布鲁特首领们非常迅速地做出了判断——与其等清朝打过来,不如主动归附。
从1758年开始,东布鲁特各部陆续遣使到清军大营,表示愿意归顺。
乾隆接受了他们的归附,将布鲁特各部纳入清朝的朝贡体系,但并不在当地驻军或派设官员,属于一种很松散的羁縻关系。
再次是哈萨克。
这是受准噶尔覆灭影响最大的一个群体。
准噶尔汗国对哈萨克人的打击是持续性的、毁灭性的。
从十七世纪末到十八世纪中叶,准噶尔多次大规模入侵哈萨克草原。
最惨烈的时期是1723年至1727年间,也就是哈萨克历史上著名的"大灾难"时期——哈萨克语叫"阿克塔班·舒布伦德"。
当时策妄阿拉布坦的儿子噶尔丹策零对哈萨克发动了大规模进攻,哈萨克中玉兹和大玉兹的大量牧民被杀或被迫西迁,草场和牲畜被洗劫一空。
哈萨克人世世代代都记得这段历史。
所以准噶尔的覆灭,对哈萨克人来说首先是一种巨大的解放感。
压在他们头上将近一百年的生存威胁,突然消失了。
那些被准噶尔占据的草场——巴尔喀什湖以东、伊犁河谷以西、塔尔巴哈台一带——哈萨克牧民开始自发地回流、迁入。
但问题是,这些地方现在是清朝的地盘了。
哈萨克中玉兹可汗阿布赉是一个精明的政治家。
他在准噶尔覆灭后迅速做出了两手准备:一方面遣使北京,向乾隆皇帝表示臣服,纳入朝贡体系;另一方面继续维持与沙俄之间原有的臣属关系。
阿布赉的这种"双重臣服"策略,在当时的中亚是一种很常见的生存方式。
而乾隆对哈萨克的态度也很务实——接受朝贡,册封汗号,但不在哈萨克领地驻军、不征税、不干预内政。
这看起来是一种皆大欢喜的安排,但实际上埋下了后来中俄在中亚争夺势力范围的伏笔。
最敏感的连锁反应出现在清朝与沙俄之间。
准噶尔汗国存在的时候,它就像一堵墙,隔在沙俄的西伯利亚领地和清朝的蒙古、新疆之间。
俄国人想南下,过不了准噶尔这一关。
清朝想控制西北边疆,也要先跟准噶尔拼命。
两个大帝国之间隔着一个缓冲国,各自的扩张冲动被抵消了相当一部分。
但现在,准噶尔没了。
清朝的实际控制线直接推进到了巴尔喀什湖和额尔齐斯河上游。
而沙俄的要塞线,从鄂木斯克到塞米巴拉金斯克再到乌斯季卡缅诺戈尔斯克,也就在那条线的北面不远处。
两个帝国的前沿,第一次在中亚-北亚方向上面对面地贴在了一起。
这种直接接触的新格局,既带来了冲突的可能,也带来了某种需要划定势力范围的紧迫性。
而在更南面的方向上,中亚的另一个势力也在准噶尔的废墟上看到了机会。
浩罕汗国。
浩罕位于费尔干纳盆地,十八世纪中叶正处于快速上升期。
准噶尔存在的时候,浩罕被死死压制在费尔干纳盆地内部,根本无法向东扩展。
但准噶尔一灭,浩罕东面的屏障消失了。
从葱岭到喀什噶尔的商道重新打开。
浩罕的商人和军事力量开始沿着这条通道向东渗透,进入清朝控制下的南疆地区。
这个过程在乾隆朝还只是一个开端,但到了嘉庆、道光年间,浩罕对南疆的经济渗透和政治干预将变成清朝在新疆面临的最大外部威胁之一。
所有这些变化——回部的叛乱与平定、布鲁特的归附、哈萨克的回流与双重臣服、清俄之间的直接接触、浩罕的东向扩张——都发生在准噶尔覆灭后短短几年之内。
一个帝国的消亡,留下的权力真空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
它不是静止的、等待填充的空白。
它是一种力量,把周围所有的势力都往里面拽。
而这个漩涡的影响范围之广、卷入的势力之多、持续的时间之长,远远超出了乾隆朝廷最初的预期。
当清军的铁骑踏平伊犁河谷最后一座准噶尔营帐的时候,万里之外的圣彼得堡、费尔干纳、喀布尔、加尔各答,那些在地图上审视着亚洲腹地的人们,都在重新计算着各自的筹码。
而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棋局最大的变量已经被清除的时候,准噶尔覆灭所释放出来的那股力量,正在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悄然重塑着从帕米尔高原到西伯利亚冰原之间每一寸土地的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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