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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0日,宁波杉杉大厦会议室一场没有争吵,没有质疑的董事会换届完成,11名新董事全部来自安徽皖维集团的提名。郑永刚的儿子郑驹、遗孀周婷,以及所有带着"郑"姓印记的家族成员,从这一刻起,彻底退出了郑永刚一手创立并执掌三十余年的企业核心层。第二天,杉杉股份涨停,收在12.45元,市值回到280亿元。距离郑永刚离世时700多亿的市值,已然腰斩过半。这三年跌宕的变局,根源始于一份未曾留下的遗嘱。

郑永刚走得太突然,一切都乱了套

2023年2月10日,杉杉系掌门人郑永刚突发心脏病离世,享年65岁。他生前多次在公开场合表态,选定长子郑驹作为接班人,可直至离世,都没有留下具备法律效力的书面传承安排,隐患就此埋下。

时隔一月,股东大会推选郑驹出任董事长,郑永刚遗孀周婷带着律师现身会场,主张自身与子女凭借法定继承权,享有企业对应权益,否认本次选举的有效性。此后,周婷一方在上海提起诉讼,申请冻结核心持股平台宁波青刚的股权。上交所随即下发监管问询函,原本平稳的交接流程,演变成一场耗时漫长的家族股权纷争。

为平息争端,双方短暂达成共治模式:周婷进入董事会,郑驹继续担任董事长。但外力维系的平衡注定无法长久。2024年11月,郑驹调任副董事长,周婷接任董事长。彼时杉杉外部环境早已急剧恶化:锂电负极产能过剩,行业价格战愈演愈烈,叠加杉杉集团债务风险集中爆发。2024年年报披露,杉杉迎来上市以来首次亏损,净亏损3.67亿元。银行陆续抽贷、供应商集中催款,企业现金流濒临断裂。

2025年2月25日,宁波市鄞州区法院裁定受理杉杉集团重整;3月20日,法院裁定杉杉集团与全资子公司朋泽贸易实质合并重整。根据法院文书,彼时审查确认的债务总额合计达335.5亿元,且集团持有的较高比例杉杉股份股票因质押、担保纠纷被冻结,权属关系复杂。曾经风光无限的浙商龙头,就此陷入重整困局。

首轮被否、方大退出,安徽国资第三轮接盘

本次重整进程一波三折,前后历经三轮关键博弈。

最先亮相的是"民营船王"任元林旗下新扬子商贸牵头的联合体,拟以约32.84亿元对价取得杉杉股份23.36%股权。但该方案在2025年11月3日的债权人会议上被否决。新扬子商贸主业与杉杉的锂电负极、偏光片业务缺乏协同,偏向财务投资,清偿比例也未能达到债权人预期,这是方案被否决的核心原因。

次轮博弈由方大系接棒。方大炭素缴纳5000万元尽调保证金并开展尽调,但于2026年1月4日公告终止参与,理由是"尽调时间短、不充分,无法对标的资产做出合理价值判断"。同期湖南盐业集团、天齐锂业等意向方也陆续退出。经历两轮流标,市场悲观情绪蔓延,不少业内人士当时判定杉杉最终只能走向清算。

2026年2月6日,皖维集团联合宁波金资组成的联合体最终胜出,与杉杉集团、朋泽贸易及管理人签署《重整投资协议》。

整套入股设计层次清晰:海螺集团先行出资49.98亿元收购皖维集团60%股权;再由皖维集团以16.42元/股的价格,受让杉杉集团所持3.04亿股股份(占总股本13.50%),交易总价约49.87亿元,并通过与杉杉集团、朋泽贸易签署《一致行动协议》绑定剩余8.38%股份表决权,合计掌握杉杉21.88%表决权,整体投资上限达71.56亿元。

16.42元的受让价格,相比首轮民营资本方案溢价超过40%。安徽国资愿意抬高报价,一方面安抚债权人对于清偿估值的抵触情绪,另一方面向资本市场释放信号:并非低价抄底,而是打算长期经营杉杉。

4月21日鄞州法院裁定批准重整计划,6月18日13.50%股份完成司法过户,7月20日董事会完成改组。杉杉股份控股股东变更为皖维集团,实控人转为安徽省国资委。新任董事长朱胜利履历跨界,既有合肥市、安徽省国资委公职经历,也执掌过海螺集团这类实体企业。新一届董事会11名董事均由皖维集团提名,提名阵容分为两大板块:朱胜利、陶勇、刘帮柱、秦建辉4人来自海螺、皖维国资体系,庄巍、李凤凤、朱志勇等原有经营团队留任,形成"国资把控战略方向、原有团队负责日常经营"的架构。随着党建写入公司章程,杉杉正式告别家族治理模式。

"芯屏汽合"拼图的关键一块

安徽国资愿意溢价四成接盘,倒不是单纯为了救助一家困境企业,核心还是看中了杉杉在安徽产业版图里的不可替代性。

产业协同是最直接的考量。皖维集团主营聚乙烯醇(PVA)等化工新材料,其PVA光学膜产品,正是杉杉偏光片业务的上游核心原料。完成收购之后,杉杉打通了PVA原料到偏光片成品的国产化全产业链,既能摆脱海外原料供给的束缚,也夯实了国内显示产业链的安全底座。

放眼安徽全省的产业布局,这步棋的分量更重。近些年安徽持续打造"芯屏汽合"产业集群,合肥落地京东方等面板龙头,聚集蔚来、比亚迪等新能源整车工厂。杉杉恰好补上产业链缺口:偏光片就近供给面板厂,锂电负极直接配套车企。这种上游原料、下游终端客户就地配套的优势,是纯财务投资机构无法具备的。而朱胜利兼具政务端产业规划、国企实体管理双重履历,刚好可以充当纽带,将杉杉深度嵌入安徽整体产业网络之中。

业绩回暖,但别被增速晃花眼

控制权敲定之际,杉杉交出了易主后的第一份成绩单。2025年营收215.87亿元,同比增长15.56%,归母净利润4.58亿元,顺利扭亏。2026年上半年业绩预告盈利7.5亿至9亿元,同比增幅262%至334%,上半年盈利规模已经超过2025年全年。

不过这个高增速得拆开看:去年同期企业仍处于亏损状态,低基数自然拉高同比涨幅。环比数据更能反映真实经营情况,二季度业绩环比增长26.59%至71.90%。剔除基数影响后,二季度环比稳步上涨,说明企业复苏具备持续性,并非依靠低基数制造的增长假象。

细分赛道的基本盘依旧稳固:人造石墨负极出货量稳居全球首位,大尺寸偏光片全球市占率约34%,硅基负极产品已经批量供货海外客户。除负极材料、偏光片两大主业上半年合计贡献净利润8.8亿至9.5亿元之外,公司参股的正极平台巴斯夫杉杉电池材料同比扭亏为盈,进一步增厚利润。

但就此判定杉杉彻底翻身尚且过早。扭亏只是及格线,杉杉想要重回巅峰时期700亿市值梯队,至少需要连续两到三年稳定兑现业绩。新管理团队真实治理成效,仍需时间验证。

一份遗嘱引发的千亿级教训

复盘这三年动荡,郑永刚未留下具备法律效力的传承安排,是整场风波的起点。口头接班承诺不具备法律效力,股权分散在多名继承人手中,直接引爆控制权争夺。漫长内耗不仅让杉杉错失行业下行周期调整布局的窗口期,还造成市值近乎腰斩的结局,郑驹与周婷对峙近两年后双双退出董事会。

这并非杉杉独有的困境,而是所有民营家族企业必须警惕的共性问题。苏宁、雨润、方正等初代民企巨头,先后爆发控制权动荡。这类企业大多依靠创始人魄力崛起,却缺少制度化代际传承机制,体量再庞大的商业帝国,也极易在内耗中衰败。杉杉的经历,既是家族企业传承失败的反面案例,也为地方国资盘活困境实体产业,提供了可供参考的样本。

国资入场,考题才刚开始

7月20日那场安静的股东大会,正式为郑氏执掌杉杉的时代画上句号。掌声落幕,属于安徽国资的考验才刚刚开启。

朱胜利如何将政务端产业规划思路,与制造企业市场化管理模式相融;一致行动协议到期后的股权如何妥善安排;历经三年动荡后受损的企业信用如何修复,都是新班子面前的现实难题。

棘手的历史遗留债务纠纷,在国资入主半个月后迅速爆发。2026年8月6日,杉杉股份公告,旗下子公司上海杉杉锂电、云南杉杉遭到云南国资四家机构起诉,涉案金额约19.54亿元,原告同时要求郑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要求周婷、郑嘉博在继承郑永刚遗产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杉杉股份作出回应:两家子公司并非涉案协议签署主体,未曾收取、使用涉案资金,和本案不存在合同法律关系。该案定于2026年10月9日开庭审理。旧主已然退场,陈年债务纠葛尚未了结,接盘的国资团队,必须直面这些缠绕数年的债务死结。

如今280亿市值,是国资入主止住下滑趋势的全新起点。这家历经三十余年发展的制造企业,能否在国资护航下修复创伤、重振竞争力,至少需要三至五年经营周期才能下定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