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花蛇不肯离去,木匠撬开主梁发现两百年尘封冤案
陈老三这一辈子修过的老房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从没见过这种怪事。
周家祠堂是三进两院的老宅子,青砖黛瓦,门楣上雕着“耕读传家”四个字,笔画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周家人丁凋零,这房子空了快二十年,前些天村里说要改造成民俗馆,请陈老三来检修梁柱。他带了两个徒弟,扛着工具进了第一进院子,抬头就看见正堂那根主梁上盘着一条蛇。
蛇不大,只比筷子粗些,浑身的花纹却鲜亮得扎眼,红底黑斑,像是谁用朱砂和墨汁一笔一笔描上去的。它盘在主梁正中间,脑袋缩在盘成的圈里,眼睛半睁半闭,一动不动。陈老三活了六十二岁,蛇见得多,但这么漂亮又这么安稳地盘在人屋子正梁上的,头一回见。他喊了一声大徒弟周平,说,去拿根长竹竿,把它挑下来。
周平应了一声,从院子里找了根晾衣服的竹竿,举起来往梁上捅。竹竿头快碰到蛇身子的时候,那蛇忽然抬起头来,吐了吐信子,然后又缩回去了,还是不肯动。周平使了劲捅了一下,那蛇被戳得晃了晃,却连盘着的圈都没散开,只是把脑袋转了个方向,冲着陈老三,定定地看着。
陈老三心里咯噔一下。他说,算了,别伤了它,弄点烟来熏。
徒弟们抱了一捆艾草点着了,浓烟顺着柱子往上蹿。那蛇被烟一熏,果然动了,顺着主梁慢慢往东头爬。但爬了不到三尺,又停住了,换了个地方重新盘起来,脑袋还是朝着陈老三。陈老三看着那双黑豆似的眼睛,忽然觉着那眼神不像是条蛇该有的,倒像是个人,有什么话说不出来,就那么干巴巴地看着你。
他蹲在堂屋地上抽了根烟,想了想,对徒弟说,把梯子搭上,我上去瞧瞧。
周平急了,说,师父,那蛇有毒没毒都不知道,您上去万一……
陈老三摆摆手。他说我十六岁学木匠,跟师父修的第一座庙里也盘着一条蛇,师父说那叫梁上仙,是镇宅的,只要不伤人就不动它。这条蛇不肯走,怕是这梁上有什么东西让它舍不得。他掐了烟,踩着梯子往上爬。那梯子是老柏木的,又沉又稳,他一步步蹬上去,脑袋升到与主梁齐平的高度,跟那条蛇面对面了。蛇见了他,没退也没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红信子一吐一吐的,鲜亮亮的。
陈老三扶着梁,另一只手摸上去。主梁是上好的楠木,粗得他双臂合抱不过来,表面刷着黑漆,漆皮已经龟裂了,一片一片地翘着,像干涸的河床。他顺着梁摸了摸,摸到蛇盘着的地方,手指忽然触到一条极细的缝隙,沿着梁身直直地延伸下去。那不是木材自然的裂纹,太直了,太规整了,像是被人用极薄的刀片割开过,然后又用腻子填平了,外面再刷上漆,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陈老三的心跳快了几拍。他回头喊,周平,把凿子和锤子递上来。
周平递了工具,仰着头说,师父,您要干嘛?
陈老三没回话。他把凿子尖对准那条细缝,抡起锤子轻轻敲了两下。楠木硬,但那条缝似乎原本就是松的,凿子吃进去之后,他用力一撬,咔嚓一声,一块长条形的木板从主梁上脱落下来,掉在堂屋的青砖地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
陈老三低头一看,那块木板约莫两尺长、半尺宽,背面掏空了,像是梁肚子里挖了一个暗槽。暗槽里塞着一卷发黄的东西,用油布裹着,捆了五六道麻绳。他攀着梯子慢慢下来,蹲在地上,把那卷东西捡起来。油布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他解开麻绳,一层一层剥开,里面是一卷纸,准确地说,是一卷老式的宣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泛着深褐色。
他展开第一张,上面是小楷,墨色已经淡了,但字迹还清晰可辨。他凑到天井漏下来的光里看,开头写的是,周门谢氏绝命书。他愣了一下,又往下看。第二张,第三张,足足有七八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落款处的日期是雍正十一年,甲寅年,八月十七。
陈老三手有些抖。他把那卷纸轻轻放在堂屋的供桌上,叫周平去把村委会的人请来。周平跑了,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又抬头看了看主梁。那条花蛇还盘在上面,但这时候它把脑袋伸出来了,朝着陈老三的方向低了低,像是在点头,然后又缩回去,重新盘成一个圈,闭上了眼睛。
村委会来了三个人,一个姓刘的文书,一个姓赵的副主任,还有一个是在镇中学教历史的周老师,是周家本家的后辈。周老师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拿起那卷纸的时候手也在抖。他翻了几页,忽然坐下来,摘了眼镜擦了擦,说,这是我们周家祖上的事。
绝命书是谢氏写的。谢氏是周家第十二代孙周明远的妻子,嫁进周家那年才十七岁。周明远是读书人,考中了秀才,后来又中了举人,雍正十年进京赶考,一去就再没回来。起初还有书信,说在京城等会试放榜,后来信断了,再后来有同乡从京城回来,带话说周明远病了。谢氏在家里等了整整一年,等到雍正十一年秋天,等来的不是丈夫,是周家的大伯周明义,带着一纸休书,说周明远在京里另娶了,让她收拾东西回娘家去。
谢氏不信。她给京城写过信,托人带过去,一封都没有回音。她想去京城找,但周家不让她出门,把她锁在后院的厢房里。她听见前院在商量什么,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后来有天夜里,前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周明义的呵斥声,再后来,一切都静了。
第二天一早,周家说谢氏疯了,夜里砸了东西,又把自己吊死在梁上。族里来了人,草草验了尸,说是自缢,就埋在了后山周家祖坟的边上,连块碑都没立。谢家来人闹过,但谢家穷,拿周家没办法,哭了一场也就回去了。
事情本该就这样了结。但谢氏其实没死。她在绝命书里写得清清楚楚,那天夜里她听见前院的动静,心里害怕,就躲在厢房的床底下。她听见有人进来,翻她的箱子,拿走了她给丈夫绣的荷包和几封旧信。然后那个人走了,锁了门。她等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有人来开门,是周明义身边的管家,看见她好好地站在屋里,脸色一下就白了。
管家跑了。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来了四个男人,把她按住了,用绳子勒她的脖子。她挣扎,踢翻了一个铜盆,弄出了声响。那几个人慌了一下,没勒死她,把她拖到祠堂正堂,塞进了主梁上那个暗槽里。她后来想明白了,那是周明义提前掏好的,周家祖上传下来的一根楠木梁,中间有一截是空的,原本是放族谱的。他们把谢氏塞进去,又从外面封上木板,刷上漆,做得天衣无缝。
谢氏在暗槽里还活着。她在绝命书里写,她摸到暗槽底部的族谱,撕了几页空白纸,咬破了手指,用血写了这些字。她写,明义大伯贪了丈夫从京城寄回来的银子,还瞒下了丈夫病逝的消息,因为丈夫临死前把一笔钱托同乡带了回来,说是给谢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的。那时候谢氏已经有三个月身孕了,周明义为了独吞那笔钱,又怕谢氏生了孩子要分家产,才动了杀心。
谢氏写了最后一句话:我若死了,必有冤气化蛇,盘于梁上,百年不去。待有缘人见之,请将此书传于官府,替我伸冤。
陈老三看完最后一个字,后背的汗把褂子都浸透了。他抬头看了看主梁,那条花蛇还在,纹丝不动地盘着,像一枚别在梁上的红色纽扣。周老师捏着那卷纸,脸白得像供桌上的蜡烛。他说,雍正十一年……那是我高祖那辈的事儿了,两百年了。他忽然跪下,朝着主梁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眼睛红了。
村委会的赵副主任说,这得报案,得请县里的人来看。他们打了电话,又去后山祖坟那边查看,果然在坟地边上找到一个小土包,连个标识都没有,已经长满了荒草。他们挖开来,里面是一口薄皮棺材,棺材里的骸骨不全,少了几块,但头骨的颈骨上有明显的勒痕。
过了三天,县里来了人,做了记录,又把谢氏的骸骨重新收敛了,在周家祠堂旁边另立了一座坟,立了碑,上面刻着,周门谢氏之墓。立碑那天,陈老三也在。他看见那条花蛇从主梁上下来了,顺着柱子慢慢爬到底,爬过青砖地,爬过祠堂的门槛,爬进草丛里,头也不回地走了。草叶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就安静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周老师站在新坟前,点了三炷香,弯腰拜了三拜。他说,太奶奶,两百年了,您安息吧。
陈老三蹲在祠堂门口抽烟,看着那根被撬开的主梁。楠木的暗槽露在外面,空空的,像一张永远合不上的嘴。他想,那条蛇走了也好,盘了两百年,也该歇歇了。风从祠堂的院子里穿过去,吹得供桌上那卷宣纸的边角微微翘起来。纸上的血字已经黑透了,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清楚楚,像刚写上去的一样。
他掐了烟,站起来,招呼两个徒弟说,梁还要修,把这块板子重新嵌回去,刷上漆,让它恢复原样。周家这祠堂,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就是这梁里头的故事,往后有人问起来,咱们得替人家说清楚。
徒弟点头,搬了梯子过来。陈老三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根主梁,光溜溜的,上面什么也没有了。但他总觉得那抹红色还在那儿,在楠木的纹路里,在漆皮的裂纹里,在这座老房子的每一道缝隙里。有些东西藏了两百年,一旦见了光,就再也藏不回去了。
他抡起锤子,叮叮当当地敲起来,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着,传出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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