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兰五十六了,跟我过了三十二年。这半年突然迷上广场舞,天天七点半出门九点半回来,雷打不动。我本来没当回事,跳就跳呗,锻炼身体是好事。
上个月十五号晚上她睡着睡着突然嘟囔了一句"老张",还带笑。我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她翻个身又睡死过去。
第二天问她老张是谁,她说舞队的教她们步子。我没再追问,心里搁了块石头。
打那以后她出门前涂口红了。五十六的人以前从来不碰这玩意儿。手机设了密码洗澡都带着。
前天她洗完澡手机忘客厅了,我拿起来一看屏幕弹出条微信——"明天老地方想你了"。
头像是个中年男的,穿件黑夹克,背景是广场那个喷泉。我没点进去,手机放回原位,手心全是汗。
厂里退休那年我五十三,美兰比我小一岁也退了。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两次,儿媳妇生了个闺女我们还没抱过几回。
退了休日子突然空了。早上起来买买菜下午看看电视晚上遛遛弯一天就没了。美兰以前在厂里食堂做的,手巧会做饭,退休以后反倒懒了不爱进厨房。
去年开春她姐拉她去跳广场舞她还不乐意。说嫌吵嫌闹嫌扭来扭去的不好意思。
跳了俩月整个人变了。买了好几套跳舞的衣服,红的粉的蓝的花花绿绿挂了一柜子。晚上吃完饭碗都不收就出门。
我还笑她老来俏。她说你懂什么这叫活得年轻。我没多想,真没多想。
六十岁的老刘住我们对门,有回在楼道碰上跟我说老周你家美兰跳舞跳得好啊广场上人都夸。我说嗯她有个爱好挺好。老刘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收到那条微信的第二天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晚饭做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她吃了半碗饭说没胃口,急急忙忙换了衣服就出门。我说今天早点回来,她嗯了一声头都没回。
七点四十她出了小区。我跟在后面隔了大概五十米。她穿件紫色的裙子腰那截收得紧,不像五十六的人。
广场上人挺多,三四拨舞队各跳各的。她径直朝喷泉那边走过去,有个穿白衬衫的男的已经在等着了。五十来岁,个不高,头发往后梳,站得挺直。
两个人在边上说了几句话然后开始跳。跳的是慢三,那男的手扶着她腰,她手搭在他肩上。
花坛后面我蹲了大概二十分钟。舞跳完了他们没散,男的从包里掏出瓶水拧开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笑了。
那笑我二十多年没见过了。
回了家我坐沙发上等她。九点四十她回来了脸扑扑的,看见我坐那愣了下说还没睡啊。
我问她跳得开心不。
她说还行。然后进了卫生间洗澡。水声响了大概半小时。
蹲了仨晚上,全是同一个人,跳完舞坐喷泉边上的长椅上说话。
第四天我没去广场去了棋牌室。老刘在那打麻将,看见我招招手让我坐旁边。打了两圈他问我最近咋样我说还行。
老刘码着牌说老周你媳妇那个舞伴你认识不。
我摇头说不认识。
老刘停了手,看了对家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那人是隔壁社区的姓张以前开出租的去年死了老婆。我们这边广场舞队好几个女的跟他跳过他名声不太好。
我问怎么个不好法。老刘说你自己看吧有些话不好从我嘴里说出来。
出了棋牌室没回家拐去了物业。
物业小陈跟我熟,我说小陈帮叔个忙调一下咱小区广场这几天的监控。他说叔这不合规矩。我递了根烟过去说就看一眼。
监控里每天九点二十左右舞队散了以后李美兰跟那个姓张的会从喷泉边上绕到广场后面那条小路上。那条路没有灯,摄像头只拍到他们走进去,要隔大概二十分钟才一先一后走出来。
小陈把屏幕往旁边挪了挪说叔你别看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白的。
美兰回来的时候满屋子酒味。她皱了皱眉说怎么又喝酒。我坐沙发上没吭声手里捏着杯子。
她说你说话啊。
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在玻璃上咚的一声。
李美兰我跟你说件事。
她换鞋的手停了。
我问她老张是谁。她脸僵了一下说告诉你了呀跳舞的。我说你别糊弄我。
她把鞋往地上一放站直了看着我。周建国你到底想说啥。
手机翻到那个聊天记录我搁在茶几上。我问你跟他什么关系。她没看手机眼睛直直盯着我,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客厅里安静得只听见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声音。
她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是稳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我跟了他半年了。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脑子嗡的一声。半斤白的好像这时候才上了头。我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手抖得厉害。
你都五十六了你到底图他啥。
她没哭也没躲就那么看着我说你这些年给过我什么。早上起来你去公园遛鸟我在家做饭。下午你打麻将我收拾屋子。晚上你看电视我在旁边嗑瓜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你说这叫什么日子。
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来话。
她说老张会听我说话会问我想吃啥会记得我喜欢紫色的花。你呢。你记得我哪年生日的时候送过我东西吗。
使劲想使劲想——想不起来。
她说完回房间把门关上了。客厅地上靠着沙发我坐了一宿没睡。
天亮了以后去了老张住的那个社区。
没费什么劲就打听到了——他跟好几个女的都有这种关系。广场舞就是个幌子。去年死了老婆以后专门在舞队里找人,今天跟这个跳明天跟那个跳,跳完舞请吃饭请喝茶嘴甜得要命。
隔壁社区一个大姐跟我说的,说他之前搭上一个小区的王姐俩人好了一阵子王姐给他买了两万块钱的表。表到手了人就冷淡了。
想起来美兰最近取了三次钱说是买跳舞的衣服。回家翻存折,三次一共取了一万八。
脑子那根弦彻底断了。
回到家美兰坐在客厅眼圈是黑的估计也没睡。我打听到的事跟她从头到尾说了。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低下去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一阵她自己说了句其实我也感觉到了。上个月他问我借钱说是儿子要结婚差五万。我没给,不是不想给我心里也有数。
我问她那你还图什么。
她抬起来头眼泪在眼眶里转。图那几句好听话图有人看我一眼图日子不那么像一潭死水。
后来美兰不去跳广场舞了。那个老张上个月底离开了社区听说去了城北另一个广场。我们俩还是过着日子没有离婚也没有大吵大闹。儿子不知道这件事我也没打算告诉他。
有时候晚上吃完饭我拉着她去公园散步。她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也不说话。
试着问她今天想吃什么想不想去哪走走。她生日我买了一大捧花放在餐桌上,红的紫的黄的。她说乱花钱但眼睛里有点亮。
破了的镜子怎么拼都有印子,可日子还得过,人在跟前总比没了强。
五十六了摔这么一跤爬起来还能走多远我也不知道。至少现在她手机不设密码了,有时候做菜还会问我咸淡。
屋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就还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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