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FENGLUNTALK
问:
这几天看了很多关于如是书院的报道,不敢相信,2026年了,竟然还有这么多家长敢把孩子交给所谓的大师去管教,而这个大师作为传销头目曾经入狱的事从来不遮掩,竟然也没人管。
有三十几岁的女儿被父母送进书院,只为解决和家人的「沟通问题」,还有家长跪下求大师打自己的孩子。长期封闭的学费一年12万,7天一门课程一人6800元,报两门要11600元……看来不是市场环境不好,是钱的流向我看不懂啊。
冯叔,以前我就听过杨永信电击治网瘾,后来豫章书院的事也闹了很大动静,现在又出了传销头目变身国学导师办书院。将近二十年过去了,怎么中国还有这么多支持非法矫正机构的家长?
冯仑:
非法矫正机构的曝光,只是不健康的家庭关系呈现出来的冰山一角。
前些时候,我跟作家梁鸿聊了一次。她用几年时间写了一本书,叫《要有光》。写这本书,是因为她关注到,现在有很多休学在家的青少年,这些孩子很迷茫、很痛苦。
她有一个观点,家长对孩子的期望,停留在成功学那一套,这种期望绑架了家长,压抑了孩子。
我做生意这些年,见了不少人和事,也想过成功到底是什么。
我们活在世俗世界里,从世俗意义上,有一套大多数人都认可的成功指标。比如创业,指标之一就是要挣到钱;比如养孩子,他考上名校、买房、结婚,这是孩子的成功,更是父母的面子和福气。
这种多数人认可的指标,形成了一种社会评价体系。如果子女偏离了这套体系,父母会感到丢人,甚至排斥子女。
这和我们的传统有关。
过去,在传统社会和农耕时代,存在一种「两代人互害」的家庭模式。而这种模式现在依旧存在。
所谓「两代人互害」,一方面是上一代人干预下一代的生活,没有止境地干预。无限地管,当然就会带来无限的埋怨和冲突。这也是子女在家庭环境里产生情绪问题的来源。
「两代人互害」的另一方面,是上一代老了,想做点自己独立的事情,又被子女干涉。这也能解释现在一些老年人被子女干涉情感问题,或者生活问题。
你刚才说,有三十几岁的女儿被父母送进如是书院,还有家长求导师打孩子,这些其实都能从一些传统观念中找到行为依据——「哪怕七八十岁,在父母眼里都是孩子」「不打不成器」「都是为你好」。
父母想持续干预子女的生活,想按照社会评价体系塑造子女,但又无能为力,他们就愿意出钱,把子女送去「改造」。他们本质上是把子女当宠物养,而不是当人养。
所谓宠物,就是你溺爱它,前提是它无条件服从你。很多家长对孩子也是这样,无限溺爱,然后,让子女无条件地服从他们,未来干什么都得听他们的。
我们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会奇怪,家长怎么舍得把子女送进那些地方,但在这些家长眼里,花钱送进去,再接回来就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吃点苦就吃点吧。
这种事情过去不少,未来也不会消失。
02
FENGLUNTALK
问:
您给了一个新角度,但说这些好像也没什么用,能做出这种事的家长也不会看您这样的文章,更不会反思自己。
看那些报道,我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很多学员都说,那个搞过传销、进过监狱的大师,口才特别好,很会说服人。如是书院的管理方式也很像监狱,收缴手机,统一着装,严格按作息时间生活,还有一些类似关禁闭、单独「教育」的惩罚措施。
冯叔,您觉得这个所谓大师能洗脑这么多家长,跟他坐牢的经历有关吗?
冯仑:
我倒是觉得,讨论这些事的意义,不在于能不能叫醒沉迷其中的家长,而在于拉一把那些还在摇摆的家长,也拉一把未来可能会复制这种家庭关系的孩子。不闻不问、视若无睹,社会就不会进步了。
话说回来,你提到那个大师洗脑功力了得,除了他做过传销,坐牢的经历应该给了他很大启发。
洗脑,本质上是人被「驯化」,被动地改变了认知。
要实现这个效果,关键就在于建立长时间封闭的环境,以及单声道、固定地投喂信息。
我以前参观过一些历史上的「特殊监狱」,也跟几个曾经在监狱里待过很长时间的朋友交流过。我发现,不管因为什么进了监狱,身体被囚禁的同时,他们的思想也都因此凝固、停滞。当然,我指的是一般人,那个干过传销又去坐牢的,反倒像是去「进修」了。
举个例子,我有一个朋友,坐了16年牢,出来后还是做生意。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参加一个会议。我们坐在下边,主席台上有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在发言。听了一会儿,我就发现他表现得非常不自在,让我跟他一起走人。
我问为什么。他说,台上那个人讲得还不如他好,因为16年里他学的全是那些。我回头一琢磨,意识到,这就是监狱里的思想改造。
人在监狱里,人身自由被剥夺,获取信息的来源被切断,只能接受一种信息,那就是监狱认为正确的信息。
如果人只接受一种是非观点,只接受一种价值观,哪怕是一开始并不情愿,被迫接受,久而久之,也会习惯性地接受,甚至主动地去拥抱这些观点,按这种思考模式去思考问题。
这是监狱进行思想改造的方式,也是那个所谓大师学到的,洗脑别人的方式。
我也看了一些新闻,里面提到,这个书院很早就开始主张手机是罪恶的,进入书院学习,首先就要交手机。这种做法一方面满足部分家长控制子女社交的需求,另一方面,也切断了学员的信息来源,让人只能听到大师洗脑的那些理论。
另外,在家长的授权,或者说纵容下,所谓大师可以采取一些体罚,甚至暴力措施,从肉体和精神上,双重「矫正」。
类似的方式,驯兽用得很多。
我去过一些圈养猛兽的地方,那些猛兽被高度精细化地喂养,不愁吃喝,但同时,为了人类的安全,又要对它们进行一些处理,「毁其天性,去其爪牙」,最终,抹杀它们的原始冲动和反抗本能。
很早之前,就有学者研究人类如何用相似的手段控制同类。
上个世纪60年代,出版了一本很经典的书,中文名叫《收容所》,里面提到一个「全控机构」的概念,就像精神病院、监狱这种极端依靠制度运行的环境,通过收缴个人物品、清除社会身份、集体管制,让你失去对自己的认同,只能温顺地被重塑成标准化的某种角色。
手段不新鲜,但人类已经用了很久,本质上从未改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