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醒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屏幕亮起来,妻子的名字在上面一跳一跳的。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是抽泣声。

"……对不起。"她的声音含糊,像含着一口水,"对不起对不起……"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

"怎么了?"

"我……我今天喝多了。"她又哭又喘,"晚上跟客户吃饭,回酒店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把他当成你了……"

"把谁当成我?"

"秘书……新来的那个,小周。"她哭得更凶了,"他送我回房间,我拉住他……我以为是你……"

窗外的路灯把天花板上映出一团橘色的光。我看着那团光,什么也没说。

"你说话啊。"她抽着鼻子,"你骂我,你骂我好不好?"

"他碰你了?"

"没有!我抱住他的时候他就推开了,他走了,我……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两个小时,我才给你打电话……"

她在那边呜呜地哭,哭得像十几年前在学校操场淋了雨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蹲在双杠底下,校服湿透了贴在背上,我去拉她,她一把抱住我的腿。

"我对不起你,"她今天在电话里反复说这句话,"我对不起你……"

"你体检做完了吗?"我问。

哭声停了一秒。"……什么?"

"上周你说公司安排了体检。报告出了没?"

"出……出了。"她的声音忽然干涩起来,"怎么了?"

"你看了没有?"

"看了。"她顿了一下,"没什么事,都正常。"

我打开床头灯。灯光照在床头柜上,那里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体检中心的标志。信封口拆开了,里面是一份报告。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后天……后天下午的飞机。"

"好。"我说,"回来再说,先睡。"

"你不生我气?"

"你先睡。"

挂了电话,我把信封里的报告抽出来。一共三页纸,第一页是基础信息,第二页是各项指标,第三页是医生结论。我用手指划到最后一行。

"受检者已妊娠约八周。建议定期产检。"

我翻到第一页,看着姓名栏。她的名字。身份证号。没错。

我又看了一遍第三页。妊娠八周。她出差是十天前走的。走之前那个周末,她说太累了,例假也没来,不想。我给她倒了杯热水,说那你早点休息。

现在她在电话里说,她把秘书当成我了,抱住了,被推开了。

她把秘书当成我了。

我关了灯。黑暗里手机又亮了一下,她发了条微信:"我真的好害怕你离开我。"

我没回。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

后天下午,她去机场接她。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眼睛肿着,黑眼圈很重。看见我站在出口,她小跑过来,把脸埋在我胸口。

"对不起。"她闷声说。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洗发水的味道换了,以前是茉莉,现在是某种甜的、腻的花香。

"没事。"我说,"回家吧。"

车里很安静。她坐在副驾驶,一直扭头看窗外。等红灯的时候我伸手过去,把她那边的遮阳板翻下来。镜子背面夹着一张纸,体检报告的复印件。

"你看看这个。"我说。

她低头,看见了。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八周。"我挂挡,车往前滑,"我算了一下,你出差前那个周末你跟我说例假没来。所以应该是更早的事。那个礼拜,你说你加班,两天没回家。"

她手里攥着那张纸,纸角被捏皱了。

"我……"她的嘴唇在抖。

"那个小周,"我说,"你抱他的时候,他知道你怀孕吗?"

她没说话。

"还是说,"我转了一下方向盘,车拐进小区,"你其实根本认错了人。"

车停进车位。我熄了火,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风吹着塑料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那份体检报告,"我转过头看她,"是你让我帮你取的。"

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脸埋在手里。肩膀在抖,但这次没声音。

我伸手把那份报告从她膝盖上抽回来,叠好,塞进自己口袋。

"离婚协议书我写好了,"我说,"律师明天联系你。"

她猛地抬头,满脸是泪:"你早就知道了?"

我下车。锁车。走到单元门口,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车门开了,她追出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声音尖起来。

我没回头。按了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路灯底下,穿着出差那件米色风衣,风把衣角吹起来,吹出她小腹微微的弧度。

"你让我帮你取报告那天,"我说,"我就看了。"

电梯门关上。她的脸一点一点被夹窄,最后只剩一双瞪圆的眼睛。

门合拢的时候,我听见她蹲下去哭的声音。跟电话里一样,呜呜的。

但这次我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