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捅死“炸街”辅警被判极刑，已提起上诉|上诉|摩托车|炸街|辩护人

撰文| 刘虎

因在凌晨2点多骑改装摩托车“炸街”，19岁的付某某在2025年5月29日失去了生命。

付某某系贵州省贵阳市公安局云岩分局文昌阁派出所辅警。贵阳中院于今年5月18日判处杀害他的五旬男子王丹构成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

商人王丹。因犯故意杀人罪，他一审已被判处死刑。受访者提供

笔者从该案的裁判文书获悉，睡眠质量极差的王丹，住在案发地六年时间里饱受“炸街”困扰。他曾多次打110、12345贵阳市长热线投诉。附近其他居民的证言证实，他们长期被“炸街”影响生活。

王丹称，案发那夜，他两次被摩托车炸街吵醒，在放弃跳楼轻生念想后，他便下楼寻找“炸街”对象拟进行教训。

付某某的父亲2025年12月31日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他儿子的摩托车没经过改装，且不是飙车党。

但司法鉴定机构2025年11月3日对涉案摩托车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显示，该摩托车排气管存在改装情形，控制噪音的消音管被拆除，怠速状态下的噪音测量值为110.9dB（A），远超该发动机排量摩托车国家标准92dB（A）。

与付某某一同炸街的杨某松证言证实，他与付某某在2025年1月-3月多次骑车出去玩。其自称，他们摩托车排气管声音大，晚上确实扰民。

一审判决后，王丹及其辩护人认为，他只有伤害的故意并无杀人的故意，同时一审还回避了付某某作为警辅人员深夜骑改装摩托车“炸街”违法扰民的重大过错。

据此，王丹以一审事实认定、法律适用、量刑裁量存在严重错误为由，向贵州高院提出上诉。其辩护人8月6日表示，目前，贵州高院已受理此案。

19岁“炸街”辅警与50岁商人

每次出门接孩子路过云岩区金仓路、吉祥路交叉路口时，代菲（化名）总会想起身在贵阳市第二看守所的丈夫王丹。

王丹生于1974年9月24日，贵州省遵义市桐梓县人，大专学财会专业的他，打工期间自学弱电、监控设备等方面知识，并在2010年创办公司。

为了让孩子接受良好教育，王丹、代菲夫妇2019年购置了毗邻贵阳市第二实验小学的优质教育地产——梦想典城。2024年7月11日，因疫情后生意不好，此处房产被王丹的妻子向民生银行抵押贷款100万元。

代菲说，王丹因为早年腿部受伤留下残疾，身体的疼痛导致他睡眠质量差，夜里很容易被声响吵醒。

“从搬到梦想典城后，因为时有摩托车炸街的轰鸣声出现，王丹晚上时常被吵醒。”代菲表示，只是她没料到会在2025年5月29日凌晨酿成悲剧。

回忆案发前的情景，无论代菲怎么搜寻记忆，她都觉得无比寻常。

5月28日中午，夫妻俩在楼下吃完粉后，代菲就去市场买粽子叶为3天后的端午节包粽子。当她买回粽子叶回家包完，已是傍晚六点多。

大女儿即将高考，两人闲聊时，王丹计划次日早上7点多起来送女儿去学校。

因白天走路较多，代菲先于王丹睡下。代菲说，中途不知道几点，她被摩托炸街的声音吵醒过一次，当时，王丹还在床上。

她没料到，这或将成为他们同床共枕的最后时光。

王丹的供述材料显示，5月29日凌晨1点左右，他被楼下摩托车“炸街”的噪音吵醒，之后他睡得模模糊糊的。凌晨2点左右，他又被摩托车的轰鸣声吵醒。

“吵醒之后我的精神状态很糟，想要跳楼。”王丹说，他转念一想，自己都不怕死了，为什么不让这些骑摩托车“炸街”的人付出代价。

在案材料显示，付某某生于2005年8月20日，时年不满20岁的他是贵阳市公安局云岩分局文昌阁派出所的一名辅警，住在贵阳实验二小附近小区。

付某某朋友杨某松的证言显示，5月28日晚上10点左右，他因在家无聊，就联系付某某准备去他上班的地方玩，但中途因为其他事情，他凌晨2点14分打电话给付某某，询问得知付某某已下班回到了家中。

杨某松说，付某某让他过去，是想看看他的摩托车。婉拒未果后，他便骑摩托车过去找付某某吹牛。

两人碰头后，付某某在试骑杨某松的摩托车时，将油门转速扭得特别高。

因为杨某松的摩托车排气管改装过，排气管声音很大。他说，“付某某将油门转速扭得很高，我都觉得很吵”“我们骑摩托车排气管声音大，晚上确实扰民”。

杨某松还证实，付某某的摩托车改装过，消音塞被拆了，排气管声音很大。他们在2025年1月5日、3月1日、3月12日都曾骑车出去玩过。

凶杀

杨某松说，付某某在试了下他的摩托车后觉得骑着舒服，就邀他去七八公里外的渔安隧道骑一圈。因为太累，他让付某某骑自己的车去。

付某某在回家拿头盔和车钥匙后，两人一人一骑从小区驶出。

两人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制造噪音的时候，其实王丹已下楼开始搜寻“炸街”的对象。

2025年5月29日凌晨，王丹在这条路上杀害了骑改装摩托车“炸街”的付某某。

王丹供述称，他下楼时带了一把2021年网购仿木质塑料刀柄的折叠水果刀，刀刃长10厘米。

他向警方供述其带刀原因时称，首先是他觉得自己年迈残疾，谁也打不过，所以就带了刀。其次，他是想捅别人两刀，让这些人长长记性，让他们能记得不要“炸街”。

之所以有那么大的怨气，王丹供述称，他已经被“炸街”的人常年骚扰，导致原本睡眠就很浅的他睡眠极差，妻子患癌、女儿临近高考，长时间这样的状态，让他感觉精神状态濒临崩溃。

王丹乘电梯下楼后，从小区南门步行到贵阳实验二小旁的吉祥路、金仓路丁字路口，这段路程500米左右。

王丹称，他到丁字路口后，没有看到摩托车经过，他想着可能摩托车已经开走了。他掉头往回走时，突然听到有很大的摩托车轰鸣声传来，红黑、黑白两辆摩托车先后驶来。

事后材料证实，红黑摩托是杨某松驾驶，黑白摩托的驾驶人是付某某。

“我就想今天就要搞他们两个，给他们两个点教训。”王丹说，他继续往回家方向走，等到两辆车和他对象经过时，他扬起手准备拦停杨某松的摩托车，但对方没有停下就驶离了，并且杨某松摩托车的声音也不大。

王丹称，但付某某驾驶的第二辆车驶来时，声音很大，他受这个噪音刺激又开始拦车，结果就拦停了。

拦下车后，王丹骂“你闹你家妈”，同时，挥刀朝付某某的肩膀刺去。

据王丹后来当庭讲述，付某某随后从车上跳下来把他撞翻在地上，并试图抢他的刀。他就抓住付某某的手试图站起来。在争夺其间，他朝付某某的肚子、腿等部位乱捅刺，并斥责称“大半夜你们在这里闹什么”。

杨某松的证词显示，付某某倒在地上喊“我错了，我错了”。

杨某松表示，他返回看到王丹一只手拉着付某某的衣服，一只手拳头朝下拿着刀杀向付某某大概腹部位置，杀了四五刀。看到他来后，王丹持刀向他追来，他就骑上车跑了。

想着目的已达到的王丹，就放开付某某让他走了，大脑空白的他不确定自己捅了对方几刀。随后，王丹并未回家，而是朝父亲居住的地方而去，沿途扔下了刀子。

凌晨2点40分许，付某某用自己的手机拨打110电话报警，称其被人捅伤，通话时长1分20秒。

2点44分，付某某接听了120打来的电话，通话时长2分31秒。

当120救护车2点53分59秒赶到现场时，付某某已意识丧失。双瞳放大，其背部及右手腕分别见一伤口，地面有大量血凝块。经心电图检查，其为等电位。急救人员于3点3分29秒宣布其死亡。

贵阳市云岩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书称，付某某系被他人用单刃类锐器刺伤胸部，致双肺上叶裂伤、肝动脉干破裂造成大失血死亡。

案发当日6点15分，王丹在贵阳市南明区朝阳洞路附近其父亲居住地被警方抓获，当日便因涉嫌故意伤害罪被刑拘。

死者父母提400万赔偿申请并要求判凶手极刑

警方侦查终结后，贵阳市检察院以王丹犯故意杀人罪向贵阳中院提起公诉。

贵阳中院2025年11月24日立案后，付某某的父母作为原告方向法院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

检方指控称，王丹生活压力大，平时睡眠质量不高，因时常受到凌晨街上摩托车炸街的轰鸣声影响导致失眠，心生怨气，于是产生报复骑摩托车炸街人的想法。5月29日2时40分左右，王丹步行经过吉祥路时，遇见一前一后两辆骑行的摩托车。王丹拦下第二辆摩托车后，持携带的单刃折叠刀朝被害人付某某胸部、背部、臀部等部位捅刺。

从王丹家中，可看到案发现场（红圈位置处）。王丹被摩托车“炸街”噪音困扰多年。刘虎摄

经鉴定，王丹作案时无精神病，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公诉机关认为，王丹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到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实系坦白，但其作案手段残忍、后果严重、影响恶劣，建议判处其死刑。

付某某的父母在附民部分称，王丹捅刺被害人11刀，作案手段极其残忍，社会影响极其严重，应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他们还请求法院判令王丹赔偿丧葬费、死亡赔偿金、摩托车及头盔损毁费用（合计33411元）、被害人成长抚养费损失费、精神损失费等，总计413.4744万元。

对于检方的指控，王丹的辩护人认为，王丹仅具有教训“炸街”者的伤害故意，而不具有杀人故意。

王丹的行为系在长期受到摩托车“炸街”导致睡眠质量无法保证的情况下、在其曾经对深夜“炸街”行为进行举报而问题未得到根本解决的情况下，由于被害人深夜“炸街”行为将其吵醒，一时激愤实施的过激行为，其主观恶性较小，不属于“行为性质极其恶劣、应当适用极刑”的情形。

王丹在涉案前一贯表现良好，无前科劣迹，系初犯、偶犯，认罪认罚，望能从轻处罚。

且本案被害人作为辅警，其深夜“炸街”行为严重违反相关职责，应充分考虑被害人重大过错对案件发生的重要影响，不应当将所有行为后果全部归咎于王丹。

同时，警方经对付某某的摩托车委托进行鉴定发现，该摩托车排气管存在改装情形，控制噪音的消音管被拆除，怠速状态下的噪音测量值为110.9dB（A），远超该发动机排量摩托车国家标准92dB（A）。

付某某案发当晚骑行的摩托车经鉴定，存在改装情形、产生的噪音不符合国家标准。

但付某某的父母在附带民事诉讼方面表示，在案关于付某某车辆被改装及声音分贝的鉴定意见不应当被采信。同时，他们在该案一审前接受媒体采访时称，他儿子的摩托车没经过改装，且不是飙车党。

笔者注意到，对于王丹供述曾多次拨打110、12345贵阳市长热线投诉摩托车炸街的问题，警方出具证明材料称，12345贵阳市长热线将所有涉及民生的投诉均下派至各个分局指挥中心，因云岩区公安分局接处警系统更换，只能查到2023年1月1日至2025年6月的警情，其中未有王丹号码的投诉记录。涉及摩托车噪音扰民的警情有3起。

但梦想典城、吉祥路的居民在警方的证言中均证实，居住期间经常有摩托车炸街扰民，其中一个居民表示从2023年11月起，几乎每天都有。

贵阳中院经审理后，对于王丹及其辩护人的辩解、辩护意见，以及付某某父母所提的附带民事诉讼部分意见，进行了综合评析。

首先，关于本案应当认定故意杀人还是故意伤害的定性问题。贵阳中院认为，王丹虽然辩解仅是想要教训一下骑摩托车的人、仅具有伤害的犯罪故意，但其作为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成年人，持利刃连续捅刺被害人胸腹部等致命部位，作案后立即逃离现场，对被害人无施救行为，反映出其积极追究被害人死亡的主观心态，其行为应当认定为故意杀人罪而非故意伤害罪。

其次，关于被害人是否有过错的问题。贵阳中院认为，付某某与朋友深夜骑行音量较大的摩托车确有不当，但该行为仅可能构成行政违法，且在案证据证实付某某案发前骑行活动并不频繁，尚不足以认定为刑法意义上的过错，故不予采纳。

对于本案量刑问题，贵阳中院认为，王丹因其个人生活压力导致睡眠不好而迁怒于无辜他人，提前准备工具持刀行凶，连续捅刺被害人胸腹部等致命部位，被害人全身创口多达十余处，其中胸腹部就有五处，其作案手段残忍，情节恶劣，后果极其严重，尚不足以对其从轻处罚。

最终，贵阳中院于今年5月18日作出一审判决：王丹犯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责令王丹在判决生效后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各项经济损失10万元。

贵阳中院一审以王丹犯故意杀人罪判处其极刑

笔者注意到，贵阳中院长达34页的《刑事判决书》正文，始终未提及付某某的职业及工作单位。

死者辅警身份被回避，被告人提出上诉

一审死刑判决后，王丹就以“一审事实认定、法律适用、量刑裁量上均存在严重错误，未依法认定被害人重大过错，未充分考量其法定及酌定从轻处罚情节”为由，在今年5月22日向贵州省高院提出上诉。

同时，王丹的家属委托在贵州律师界颇有影响、曾代理马艺珈伊一案的贵州黔信律师事务所主任钟远人，以及云南凌云（西双版纳）律师事务所律师侯和林，担任二审辩护人。

辩护人在阅卷后认为，本案最大的问题在于一审对部分事实认定有误，直接影响案件定性。同时，本案被害人付某某存在重大过错未被一审法院认定。

他们认为，首先，付某某作为一名派出所辅警，其明知改装摩托车炸街违法，仍然对购买的二手摩托车进行违法改装。涉案摩托车的噪音测量值为110.9dB（A），属极高强度噪声‌，相当于‌电锯近距离作业。尤其是深夜，对整个区域刺激更明显。在案证据足以表明，付某某的行为是持续、主动的违法行为。

一审判决前，王丹的妻子承诺赔偿被害人付某某近亲属

其次，一审中王丹的辩护人向法院提及被害人的身份和重大过错情况。被害人的诉讼代理人、父母以付某某辅警身份向法院写诉求书。但一审法院却回避被害人身份。

代菲说，一审法院不仅未在裁判中进行评价，并且整个判决书都没有被害人身份的表述，从而让付某某本身存在的重大过错被有意淡化。如果避而不谈被害人身份问题引发的重大过错，这对王丹极其不公平。

最后，付某某凌晨主动邀约他人一同骑行“炸街”，在居民深度休息的时候制造噪音，直接刺激王丹情绪爆发，是本案发生的根本诱因。被害人应当明知自己的行为会扰乱周边居民正常生活。却将公权力赋予的身份责任抛之脑后，仍执意为之，亲自实施违法“炸街”行为，其身份与行为的严重反差，不仅损害了警务辅助人员的公信力，更直接激化了矛盾，主观上具有明显过错，其过错程度远超过普通民众。

“付某某失去年轻的生命让人痛心、惋惜，但不能因为痛心、惋惜我们就忽视了他的过错，如果不吸取教训，这样的悲剧有可能再次发生。”

钟远人律师表示，全国各地数十个城市警方近期采取大规模联合行动，打击“鬼火少年”“炸街”等违法行为，贵阳市的一些司法部门也多次开展了专项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