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没亮就醒的那点事

我今年六十三,属蛇的,生日没过几个月就踩进这道坎。

屋里没开灯,窗帘缝里漏进一点灰白,我睁着眼听挂钟滴答。老式挂钟是十几年前赶集买的,二十块钱,走字准,就是夜里声音大,像有人在墙角一下下敲我太阳穴。

我右边脚大拇指又麻了。不是针扎,是那种棉絮塞进去的钝麻,从趾根往脚腕爬。我伸手在床头摸药瓶,二甲双胍、阿司匹林、降蛋白的那种黄药片,还有一板胰岛素针,摸半天才摸准。手指头也不听话,微微抖,瓶盖拧两下才开。

老伴走那年我五十九,肺癌,查出来到闭眼一百一十七天。没退休金的人家,治病靠借。丧事办完,我欠着四万二,到现在没还清。儿子甄继舟,那时候来过三趟,披黑纱站坟前像棵晾衣裳的竹竿,风一吹就歪,泪是没有的。

二、我这身子,是慢刀子割肉

糖尿病跟我十一年。起初不当回事,口干、尿多、人掉秤,我以为天热。后来在镇卫生院查出血糖十九点六,医生拿本子敲桌:“再晚来,你这只脚就不用要了。”

我没听懂。真听懂是去年腊月。

先是左眼。看电视字幕重影,以为老花加深,去配镜,师傅拿手电照我眼底,皱眉:“阿姨你这不是花,是出血,去市里。”市里眼科说视网膜病变,打一针五千八,要打三回。我捏着单子站走廊,继舟在微信回:“妈我没钱,你找村干部问问低保。”

低保每月一百四十一块。药钱都不够。

接着是肾。腿肿,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裤脚勒出红印。化验单上肌酐一百九十多,医生写“糖尿病肾病三期”。再往下走就是透析。我隔壁床老吴,透析两年,一周三次,每次四个钟头,自己骑三轮去,回来脸白得像豆腐。

最磨人的是脚。右脚小趾外侧破了一小块皮,我拿碘伏擦了半个月,越烂越大,边缘发黑,淌黄水,袜子脱下来黏住。社区大夫掀开看一眼,后退半步:“你去市医院,这得清创,再拖要截趾。”

我一个人坐城乡公交去市里,挂号、排队、清创。大夫拿刀刮腐肉,我没哼声,咬着衣领。不是不怕疼,是哼了也没人应。

三、儿子那头,冷得像后半夜的井水

继舟三十四,在东莞做汽配仓管,娶了个媳妇叫巫春翎,阳江那边人,嘴比刀快。孙女甄糯糯四岁,视频里喊过我两声奶奶,后来巫春翎嫌流量贵,不接了。

去年中秋我发微信:“脚烂了,想去你那住阵子,顺便看看糯糯。”他回:“东莞房租你出?药你自己买,我房贷六千二。”我打字的手停了停,删了重打:“那寄点钱回来行不,清创要八百。”他隔了四十分钟:“妈,春翎她妈住院了,下月再说。”

下月没来。再下月我脚趾黑了半截,村医老裘说你再不去真截肢。我厚着脸打语音,继舟接通了,背景是仓库叉车声:“说。”我把情况讲完,他叹气:“你当年要是交了社保,至于这样?我小时候你跟我爸吵架摔碗,我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找我,我也不是开银行的。”

电话挂了。嘟嘟声比我屋里挂钟还冷。

我没再打。人活到这岁数,脸皮是自己一层层揭下来的,揭多了就不疼了。

四、日子怎么过,全是掐着指头算

我住老宅,三间砖房,瓦松长满屋脊。继舟小时候在堂屋写大字,墨汁泼在墙上,那块印子还在,像只歪翅膀的鸟。

每天五点醒,烧水,抓把糙米熬粥,不放糖,掰半截黄瓜就着吃。药摆一排,按颜色认,黄片肾的,白片血的,小蓝片神经的,胰岛素针睡前打十二个单位,针头贵,一根用三次,用酒精擦了再使。

上午去村头站会儿,看人下棋。老裘有时扔给我两板过期药:“试试,反正不要钱。”我接了,回去查药名,能用的留,不能用的塞抽屉。抽屉现在像个小药房。

下午躺藤椅上揉脚,左脚还好,右脚小趾缺了,清创那回大夫说保住前掌算万幸。伤口结了痂,痒,不能挠,拿湿毛巾敷。敷着敷着就睡过去,梦到老伴在灶前炒菜,油锅噼啪,她回头笑:“老谢你别光坐着,剥蒜。”

醒来眼角湿一点。喊声“哎”,没人应。

傍晚煮半锅南瓜苗,放一撮盐。吃不完放铝锅,明天热热再吃。碗是我自己洗,左手扶锅,右手抖,水溅在围裙上,围裙是老伴生前缝的,兜里有补丁。

五、夜里想的事,说不出口

有回发烧三十八度九,脚疼得整宿坐起来。我摸手机,通讯录划到“继舟”,停住。划上去是“老裘”,划下去是“殡仪馆—镇里号码存错存这了”。最后谁也没拨,灌两口凉水,靠墙坐到天亮。

不是不想靠儿子。是靠了半辈子,靠出一个“你当年没交社保”的理儿。我那年不是不想交,厂子倒闭,老板跑路,我带着继舟回村种蔗,蔗价三毛一斤,交社保的钱从哪挤?继舟穿的校服是我拿化肥袋改的,他忘了,我记得。

我也恨过老伴,走那么快,留我一人挨这慢刀。后来又恨自己,恨自己年轻时嘴硬,跟继舟他奶吵架摔了那只搪瓷盆,盆碎了,日子也碎了。

可恨完还是得活。药不能停,针不能漏,脚不能碰脏水。活一天,就把藤椅上那块坐痕坐深一点。

六、前天发生的小事

前天继舟忽然转了三百块过来,备注“药”。我盯着那三个零看了好久,没回谢谢,回了一句“收到了”。

他没再回。

我把三百块取出来,两百存信封,夹在老伴相框后头;一百去镇上买了两斤鲫鱼,炖汤,撒了把葱花。喝第一口,鲜得舌头打颤。我端碗对相框说:“老谢,今天有鱼,你闻闻。”

窗外晒场上鸡在刨土,远处谁家电视在放粤剧,咿咿呀呀。我脚边搁着胰岛素笔,伤口结的痂像一小片深色的叶子。

六十三岁,没退休金,糖病缠身,儿子远得像上辈子的客。可这碗鱼汤是热的,挂钟还在走,我右手还能端住碗。

够了。先把这口喝完,明天再说明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