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琳,今年四十七,离婚八年了。闺女在外地上大学,一年回来两趟。我一个人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利索。白天在单位上班,跟同事有说有笑的,时间过得快。可一到晚上,尤其是关了灯之后,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挡都挡不住。

以前不这样的。刚离婚那几年我挺享受一个人住,想几点睡几点睡,周末睡到中午也没人管,看电视看到凌晨也没人嫌吵。我以为自己适应得挺好,甚至觉得一个女人能独自把日子过明白,是一件挺硬气的事。可最近两年,不知道是岁数到了还是怎么,我开始怕晚上了。尤其是冬天的晚上,天黑得早,五点多就擦黑了。我一个人吃完饭,洗完碗,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大一点,好像这样屋子里就热闹一些。可电视里的人笑得越响,屋子就显得越空。不是那种墙和家具之间镂着的空隙,是皮肉底下那层东西被抽走了一截,整个人薄了一些。

有时候困得早,十点不到就躺下了。被窝是凉的,脚也是凉的。我把暖水袋灌了热水塞进去,没一会儿又凉了。手机刷来刷去没什么可看的,朋友圈里要么是晒娃的、要么是旅游的、要么是微商,别人的日子看着都热闹,就我的日子静得像一口干了的井,扔块石头下去连回声都听不见。最怕的是半夜忽然醒过来。四周黑漆漆的,整栋楼都沉在那种很深的安静里。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我还能一个人撑多久。我翻个身把被子裹紧,被子是软的,可它不会动。它不会伸手搭在我腰上,不会迷迷糊糊问一句"咋醒了"。我就那么睁着眼躺着,等天亮。

最难受的是生病的时候。前年冬天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浑身没劲,躺在床上连倒水的力气都没有。水杯就在床头柜上,可我想去够的时候胳膊像灌了铅。后来硬撑着坐起来喝了水,又躺回去。那会儿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烧得难受,是忽然觉得——要是旁边有个人,哪怕他只是把水杯递到我手里,我都不至于这么难过。

这些事我谁都没说过。跟闺女说?她在外面念书,我不能让她操心。跟同事说?人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那些老姐妹呢,要么有老伴儿,要么离了婚也处着朋友,就我一个不上不下的,自己都理不清,怎么跟别人开口?

说白了,我就是想要个伴儿。晚上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人,翻身的时候能碰到他,他打呼噜我能听见,我咳嗽一声他能迷迷糊糊拍两下我的背。就这点事儿,说出来好像特别没出息,可就是这点事儿,我缺了八年了。

去年秋天,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人。叫老郑,比我大三岁,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技术员,前两年退休了,又在私企找了个活儿。他老伴走了快四年了,闺女也在外地。我妈说这人实在,话不多,你俩试试。

头一回见面是在茶馆,他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理得很短,看着挺干净的。坐下来聊了半个多小时,话是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问我工作累不累,问我闺女学什么专业,问我平时喜欢干什么。他也说了他的事,说得简单,没什么修饰。走的时候他把我送到公交站,站在站牌下面等车来了才走。我上车以后隔着车窗看见他还站在原地,冲我摆了摆手。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回。一起在公园走过两回,在路边吃过一次面条。他不说漂亮话,不献殷勤,但每次见面都会提前到,见了面先问一句"你冷不冷"、"饿不饿"。有一回我加班到八点多,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公司门口等着。我问你咋来了,他说天黑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就这一句话,我在公司门口站了好几秒没动弹。那天晚上他骑电动车送我回家,到了楼下他停好车说"上去吧,灯亮了我就走"。我上了楼,开了灯,站在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他冲我招了招手,骑着车走了。我看着那辆电动车拐过路口,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念头——如果那盏尾灯是往我这儿拐的就好了。

后来熟了,他有时候周末会来我家坐坐。我做饭,他就在旁边择菜洗菜。有回我手滑打碎了一只碗,他蹲下来帮我捡碎瓷片,一边捡一边说"别用手,扎着"。他捡完用报纸包好,又拿拖把把地拖了一遍。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些,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有一天晚上,他送完我回去之后,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想了半天才打出去:"老郑,你要是没意见的话,以后晚上能不能多待一会儿再走?我不是要干啥,就是觉得你在这儿的时候屋里没那么空。"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心跳得厉害。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回了三个字:"我过去。"那晚他又骑着电动车过来了。上了楼,我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谁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快十一点了,我说天不早了,今晚别回去了。他说好。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穿着我带过去的旧T恤躺在了客卧的床上。我替他关了灯,把客卧的门带上了一条缝。

那晚我回自己屋里躺下,隔着墙能听见他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时形成的那一圈细纹,不推拒也不挽留,只是把那道界线轻轻化开了。我闭上眼睛,被窝还是暖的,脚不冰了。那是我这些年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中间没醒过,连梦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闻见厨房里有粥的香味。起来一看,老郑在煮粥,灶台上还有他从楼下买回来的油条。他看见我出来了,说"起了?粥马上好"。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鼻子忽然一酸。那件旧T恤的肩线已经被洗得微微发皱,正随着他搅粥的动作一起一伏。那个背影不宽,也没有多挺拔,可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道门关上的声音,和我一个人住的时候不一样了。多了一个人的动静,整间屋子都在轻轻呼吸。

后来他没有正式搬过来,但每周会来住几天。有时两晚,有时三晚。他来的时候我就把客卧的被子铺好,他走了我就叠起来。我们谁也没提过要不要把另一间屋的东西彻底搬过来,但到了周四晚上,我会下意识多买一把青菜。他没有把牙刷从客卫拿走,我也没有催他。那把牙刷搁在杯子里,像一根还没落定的锚,轻轻晃着,但已经在那里了。

上周他出差去了外地,走之前跟我说"三天就回"。我说行。他走了之后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被窝又凉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几号回来?"他过了一会儿回:"后天。"我又发了一条:"那你后天晚上来吧。"他说"好"。

放下手机,我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户外面又开始起风了,把晾衣架上的衣架吹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声。我知道那面墙的另一侧还空着,但那扇门会在后天晚上再次被推开。脚步声会从玄关沿着走廊走进来,在客卧门口停一下,然后床板会发出一声轻响。那道缝一直没有合拢过,而风正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粥的热气,从灶台上慢慢升起来,绕过厨房的门框,沿着走廊一路铺开,铺到床头柜的台灯底下,轻轻拢住被角。落在枕边时已经没有声音了,像一句不用再说出口的话,已经被那面墙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