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那扇铁门
2018年8月10号,我站在省女子监狱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件新买的碎花裙子。
天热得要命,太阳晒得柏油路都软了,我站在树荫底下,后背的衣服还是湿透了。旁边还有几个等着接人的家属,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踮着脚往铁门里头瞅。
我看了看手机,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再有七分钟,小娟就该出来了。
十年了。
这十年我每个月都来看她一次,从来没断过。一开始坐绿皮火车,后来通了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每次来我都带东西,有时候是换季的衣服,有时候是她爱吃的酱牛肉,有时候就是几本杂志。她喜欢看故事会,说里头的小故事有意思,看着能忘了时间。
铁门边上那个岗亭里坐着个年轻武警,脸晒得黝黑,眼睛一直盯着外头的动静。我冲他笑了笑,他没理我。
我也不在意,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小娟出来以后怎么办。
我跟她爸老赵商量好了,先让她在家里住一阵子,养养身子。我在镇上给她找了个活儿,一个熟人开的超市,收银员,活儿不累,一个月两千八,管一顿午饭。我还把自己那间朝南的房间腾出来了,换了新窗帘,买了套新床单,床头柜上摆了个小花瓶,里头插了几枝塑料百合花。
我知道她喜欢百合花。
那年她才十五岁,刚来我家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百合花开花了,高兴得不得了,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后来每年夏天,她都惦记着那几棵百合花。
我正想着这些事,铁门那边传来一阵响动。
哐当一声,那扇沉重的大铁门上开了个小门,一个穿着制服的女狱警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赵小娟家属在不在?”
“在!在这儿呢!”我赶紧举起手,快步走过去。
女狱警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奇怪,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她回头朝里面说了句什么,然后侧身让开,把小门完全推开了。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可是从小门里走出来的人,让我一下子愣住了。
出来的不是小娟。
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个男人似的。她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脚步有些迟疑地迈过门槛。
我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她。
不对,这不是小娟。
小娟今年二十五岁,虽然坐了十年牢,但底子在那里,再怎么变也不至于变成这个样子。而且小娟左边眉毛上有颗小痣,这个女人脸上干干净净的。
“你是……”我开口想问,话还没说完,那女人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看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眼神太熟悉了。
那种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做错什么事挨骂的眼神,我见过无数次。十年前小娟刚到我家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妈。”
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我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子,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你是谁?”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女人——不,应该说那女孩,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那只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根本不像一个二十五岁姑娘的手。
“我是小娟啊,妈。我是赵小娟。”
我使劲摇头,往后退了好几步。
不对,肯定不对。
我女儿赵小娟,今年二十五岁,十年前的今天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她长得白白净净的,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虽然这些年我在监狱里见到的她越来越瘦,越来越沉默,但那张脸我还是认得的。
眼前这个人,皮肤粗糙蜡黄,脸颊凹陷,下巴尖得像把刀子,怎么看都不像小娟。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把小娟怎么了?”
那女孩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刚才那个女狱警从小门里走了出来,脸色很难看。她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你是赵小娟的母亲?”
“对,我是。”我赶紧点头。
女狱警看了看那女孩,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你女儿早在五年前就被她父母接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撞。
“什么意思?什么叫被我女儿的父母接走了?我就是她妈!”
女狱警的表情更加复杂了,她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说道:“五年前,有一对夫妻拿着户口本和出生证明来办手续,说是赵小娟的亲生父母。我们核实过,手续齐全,就把人放了。”
“不可能!”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绝对不可能!我女儿没有别的父母!我就是她妈!”
那女孩在旁边哭着说:“妈,你别问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十年里,我每次来探监,见的真的是小娟吗?
我开始拼命回想。
第一次探监是在判决下来后第三个月,那时候小娟刚被转到省女子监狱。我隔着玻璃看见她剃了光头,穿着囚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她在电话那头哭着说“妈,我对不起你”,我也跟着哭。
后来每个月都来,每次见面时间不长,也就二三十分钟。她的话越来越少,总是低着头,不怎么看我。我以为她是觉得丢人,不好意思见我,也没多想。
再后来,她开始拒绝见我。好几次我来了,她说身体不舒服,不想见。狱警说犯人有权拒绝探视,我也没办法。
最近这两年,她干脆连电话都不怎么打了。我打过去,她也是敷衍几句就挂了。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她在监狱里待久了,性格变了,不愿意跟家里人联系了。
可现在想想,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她说话的声音,她的习惯动作,她吃饭的样子……其实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只是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谁会想到监狱里还能把人换了呢?
我的手开始发抖,塑料袋掉在地上,那条碎花裙子滑了出来,落在水泥地上,沾了一层灰。
“那……那这十年,我每个月来看的是谁?”我看着那女孩,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女孩哭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额头磕在地上,砰砰砰连着磕了三个响头。
“妈,对不起,是我骗了你。我不是小娟,我叫刘芳,是小娟的同学。当年是小娟让我替她坐牢的,她说她受不了监狱里的日子,求我帮她。我家里穷,弟弟要上学,她给了我十万块钱,我就答应了。”
我站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
头顶上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我头晕眼花。旁边的家属们都在看着我们,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
我弯下腰,一把抓住刘芳的胳膊,把她拽起来:“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小娟去哪儿了?她现在在哪儿?”
刘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我也不知道……五年前,有人来接她,说是她爸妈。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继续装下去,等刑期满了我就能出去,到时候她会给我一笔钱。可我等了五年,她一次都没来找过我……”
我松开她的胳膊,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监狱的铁栅栏上,冰凉冰凉的。
十年的探监,十年的牵挂,十年的愧疚……
原来全都是假的。
我女儿早就走了,而我每个月来看的,是这个替她坐牢的女孩。
第二章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事情还得从十年前说起。
2008年夏天,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年奥运会在北京办,全国上下都热热闹闹的。可我家的日子,一点都不热闹。
我跟我前夫离婚八年了,女儿赵小娟跟着我过。她爸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我实在受不了才离的婚。离婚后我一个人拉扯孩子,在镇上的服装厂打工,一个月挣一千二,日子紧巴巴的,但也算过得去。
小娟从小就聪明,学习成绩一直在班里前三名。老师们都说这孩子有出息,将来准能考上大学。我听了心里高兴,干活更有劲了,就想多攒点钱供她读书。
可到了初三下学期,小娟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先是成绩往下掉,从第三名掉到第十五名,又从第十五名掉到第三十名。老师打电话给我,说小娟上课老是走神,作业也不好好做,还经常迟到早退。
我回家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闷着头就往自己屋里钻。我问急了,她就摔门,冲我嚷嚷:“你烦不烦啊!别管我行不行!”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青春期叛逆,没太当回事。哪个孩子没个叛逆期呢?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彻底傻眼了。
六月份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走到巷子口,就看见我们家楼下围了一圈人,警车闪着灯,红蓝红蓝的,照得整条巷子都变了颜色。
我心里一紧,赶紧跑过去。
分开人群一看,我差点没晕过去。
小娟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身上全是血。她面前躺着一个人,是个男的,一动不动,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
警察在旁边拉警戒线,有人在喊救护车,有人在拍照取证,乱成一团。
我冲过去抱住小娟,她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她看见我,哇的一声就哭了:“妈,我不是故意的……他要欺负我,我害怕……”
后来我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那个男的是小娟同班同学的表哥,二十多岁,无业游民,整天在社会上混。他看上了小娟,老是纠缠她,放学路上堵她,往她书包里塞情书,还在学校门口等她。小娟躲了他好几次,可他死缠烂打,怎么也甩不掉。
那天晚上,他又在放学的路上堵住了小娟,非要拉她去吃饭。小娟不肯,他就动手动脚的,把她往巷子里拖。小娟吓坏了,从书包里摸出一把削铅笔的小刀,闭着眼睛捅了过去。
那一刀正好扎在心口上。
那男的被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最后还是没救过来。
小娟被抓起来了,关在看守所里。我去看她,她隔着铁栏杆哭得撕心裂肺,说不想坐牢,说她还要考大学,说她这辈子完了。
我也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可哭有什么用呢?人死了,总要有人负责。
法院判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考虑到对方有过错在先,又是未成年人,最后判了十年有期徒刑。
十年啊!
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来说,十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最好的青春年华全都要在铁窗里度过。等她出来,二十五岁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耽误了。
我上诉了,没用。二审维持原判。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懵的,上班也没心思,好几次差点被机器轧到手。老板看我状态不对,把我辞退了。我没了工作,天天窝在家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小娟的一个同学来家里找我。
那姑娘就是刘芳。
我记得那天下午特别热,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我坐在院子里发呆,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头发扎成马尾辫,脸晒得黑黑的。
“阿姨,我是小娟的同学。”她说话声音很小,都不敢抬头看我。
我让她进来坐,给她倒了杯水。她端着杯子,手指头不停地抠杯沿,好半天才开口。
“阿姨,我听说了小娟的事……我想帮她。”
我苦笑着摇摇头:“你能帮什么忙?判决都下来了,改不了了。”
刘芳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久,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阿姨,我可以替小娟去坐牢。”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替小娟去坐牢。”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我跟小娟长得有点像,年纪也一样。只要我们把身份换一下,没人会发现。”
我第一反应是这姑娘疯了。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坐牢是什么好事吗?你替她坐,你自己怎么办?你爸妈怎么办?”
刘芳低下头,又开始抠杯沿。
“我家里还有个弟弟,马上要上高中了,成绩很好。我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我妈身体也不好,全家就靠种几亩地过日子。我成绩不好,考不上高中,本来就打算初中毕业就去打工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小娟说,如果我替她坐牢,她家愿意给我们家二十万。二十万够我弟弟上完高中和大学了……”
我听完这话,心里五味杂陈。
二十万,一条命十年的自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地说:“不行,这不行,这是犯法的。”
可刘芳像是铁了心,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还来。她每次来都跟我分析,说我们俩都是圆脸,身高差不多,只要把发型换了,稍微打扮一下,没人认得出来。还说看守所里那么多人,狱警也不可能记住每个人的长相。
我被她说得动摇了。
说实话,作为一个母亲,我比谁都希望小娟能逃脱这场牢狱之灾。十年啊,整整十年,一个女孩子最美好的时光,就这么毁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可是让另一个无辜的孩子替她去坐牢,我又于心不忍。
那几天我吃不下睡不着,整宿整宿地失眠。我反复问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最后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小娟在看守所里的一次自杀未遂。
她用牙刷磨尖了,在手腕上划了好几道口子,幸亏被发现得及时,不然人就没了。我去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妈,我不想活了。”她看着我,眼睛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生气,“十年,我熬不过去的。你让我死了算了。”
我抱着她嚎啕大哭。
那一刻我做了决定。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救我女儿。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出奇顺利。
刘芳和小娟在看守所里见过面,两个人详细对了口供,把家里的情况、亲戚的名字、小时候的经历全都背熟了。她们俩本来就认识,很多共同记忆都对得上。
开庭的时候,刘芳冒充小娟出庭。法官问什么她都答得上来,一点破绽都没有。我在旁听席上坐着,手心全是汗,生怕被人看出来。
可是没有。
所有人都相信了。
判决下来那天,刘芳被押去监狱,小娟则被偷偷转移到了刘芳家里藏了起来。
我给了刘芳家二十万,那是东拼西凑借来的钱,还把房子抵押了出去。刘芳的父母签了协议,保证不会把事情说出去。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的让我害怕。
第三章 十年的煎熬
刘芳进去的头两年,我每个月都去看她。
一方面是做样子给别人看,不能让任何人起疑心。另一方面,我也是真的感激她。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在替我闺女受罪,我不能忘恩负义。
每次去我都带一堆东西,吃的穿的用的,恨不得把超市搬过去。刘芳从来不挑,给什么拿什么,每次都客客气气地说谢谢。
可慢慢地,我发现她变了。
以前她是个挺开朗的姑娘,虽然家里穷,但爱笑爱闹,说话脆生生的。可进了监狱之后,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阴沉。脸上几乎没有笑容了,眼神也变得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隔着玻璃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小学生。我注意到她手背上全是伤疤,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我指着她的手问。
她把手缩回去,藏在袖子底下,淡淡地说:“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蹭的。”
我不信。
监狱里的活儿我听说过,踩缝纫机做衣服,再怎么蹭也不会蹭成那样。那些疤痕分明是被人掐的,或者是被什么东西烫的。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我追问。
她摇摇头,不肯说。
我急了,拍着玻璃喊:“你告诉我,我去找他们领导反映!”
她还是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的,阿姨,我能扛得住。”
那天回来以后,我一整夜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刘芳在里面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一个小姑娘,为了二十万块钱,把自己的十年搭进去了。而我的女儿,这会儿正在外面逍遥自在。
想到这里,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样难受。
我试着联系小娟,可她从来不接我电话。我打过去,要么是关机,要么是别人接的,说打错了。我托刘芳的父母传话,他们也说联系不上。
小娟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安慰自己,她可能是怕暴露,所以不敢跟家里联系。等她安全了,自然会回来的。
可一等就是五年。
五年里,我每个月按时去监狱报到,风雨无阻。邻居们都夸我有良心,说女儿犯了这么大的事,当妈的还不离不弃。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去看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女儿。
每次去监狱的路上,我都会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出事,千万别被人发现。
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我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邻居张大姐见了我就叹气:“秀兰啊,你也别太操心了,小娟在里面改造得好好的,总有出来的一天。”
我只能苦笑。
是啊,总有出来的一天。
可出来的人是谁呢?
这个问题我不敢想,一想就头疼。
2013年冬天,刘芳的父母突然来找我。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裹着棉袄在家看电视,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刘芳的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头上肩上全是雪,冻得嘴唇发紫。
“叔,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我赶紧把他让进屋。
他进屋后也不坐,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来回搓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秀兰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们家刘芳……她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她……她在里面跟人打架,被打断了三根肋骨,现在在医院躺着呢。”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监狱里不是有人看着吗?”
老刘头眼圈红了,声音发颤:“秀兰,我知道这事不该怪你,当初是我们自己同意的。可刘芳毕竟是个姑娘家,在里面受了多少罪,我这个当爹的心里清楚。她写信回来说,有人欺负她,她反抗了,结果被人打了。狱警处理了,可那些人记仇,后面报复得更狠……”
他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心里难受得要命,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件事说到底,是我的错。如果不是为了替我女儿顶罪,刘芳也不会遭这份罪。
“叔,你放心,医药费我来出。”我赶紧去拿钱包,把所有的现金都掏了出来,大概有两千多块,塞到他手里,“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老刘头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接了。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说:“秀兰,我们家刘芳说,她想出来。”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想出来?
谈何容易。
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十年,这才过了五年半,还有四年半呢。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不可能提前出狱。
可我能怎么办呢?
我总不能去自首,说当初顶罪的事吧?那样不但刘芳要重新判,小娟也得抓回来,我也得坐牢。一家人都完了。
我只能装作听不懂,继续每个月去探监,继续给刘芳送东西,继续过着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直到2015年秋天,事情发生了转机。
那天我去监狱,狱警告诉我,刘芳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机会,可能会提前一年出狱。
我听了又喜又忧。
喜的是刘芳终于能早点出来了,不用再在里面受苦。忧的是她出来以后,事情该怎么收场?
小娟到现在还没消息,万一刘芳出来了,小娟却不回来,那不就穿帮了吗?
我把这个担心跟刘芳说了,她倒是很平静。
“阿姨,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反正还有一年多我就出去了,到时候我找个地方打工,再也不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那是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好像她已经不在乎任何事情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能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说谢谢?说我会补偿你?
这些话太苍白了,苍白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
那天我离开监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寒战。
我突然觉得很累。
从里到外的累。
我想,等刘芳出来了,等小娟回来了,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做个了结。该承担的责任我承担,该受的惩罚我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远比我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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