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林秀兰这辈子最怕三件事。

头一件是早起去菜市场抢特价鸡蛋。她住的那个老小区旁边有个农贸市场,每天早上六点半,卖鸡蛋的老王头会拉来一车新鲜鸡蛋,前二十斤特价,比正常价便宜一块二。为了省这一块二,林秀兰得五点半就起来,洗漱完了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拎着布兜子就往菜市场跑。到了地方才发现,那几个老太太比她到得还早,马扎都支好了,排成一溜坐在老王头的摊位前面,一边择菜一边唠嗑,那架势比上班还敬业。林秀兰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后面干瞪眼,等轮到她了,特价的早被抢光了。老王头看她可怜,有时候会偷偷给她留两斤,拿个黑塑料袋装着塞在筐子底下,冲她使个眼色,林秀兰就心领神会地接过来,把钱塞过去,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第二件是月底交完水电煤气费之后的日子。她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基本工资两千八,加上全勤奖和加班费,到手三千出头。房租一个月八百,水电煤气电话费加起来三百多,再刨去吃饭和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剩个三五百就不错了。碰上随份子、过年过节、家里有事的时候,那点积蓄跟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每到月底那几天,林秀兰兜里就剩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得精打细算撑到下个月十号发工资。早上吃两个馒头就咸菜,中午在超市食堂对付一顿,晚上下一把挂面拌点酱油,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但也不是过不下去。

第三件,也是最让她头疼的一件,是过年亲戚聚会。林秀兰老家在县城底下的一个镇上,家里三姐妹,她是老幺。大姐林秀英嫁在镇上,姐夫在镇中学教书,日子还算过得去。二姐林秀芳嫁到了县城,姐夫在工地上开挖掘机,收入不低但也不稳定。就她一个,四十岁了还单着,在城里租房子住,每个月挣那点死工资,连个对象都没有。每年除夕回老家吃年夜饭,七大姑八大姨围了一大桌,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能绕到她身上。

“秀兰啊,今年咋又一个人回来的?”三姨一边夹菜一边问,语气里带着同情又带着恨铁不成钢。

“不是三姨说你,女人家的,年纪大了不好找,你年轻那会儿咋就不着急呢?”二舅妈把话接过去,说得跟林秀兰犯了多大错似的。

“隔壁张家的闺女,比你小八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大表姐也跟着补一刀。

林秀兰每次都笑着应付,说“缘分没到”“快了快了”,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样。她不是不想找,是真的遇不上合适的。二十来岁的时候心气高,总觉得还能碰到更好的,挑来挑去错过了好几个老实本分的。过了三十岁,媒人介绍的对象质量直线下降,要么是离异带娃的,要么是五十来岁的老光棍,要么是一看就不靠谱的。她也不是没试着处过,但处着处着就黄了,有的是人家嫌她条件一般,有的是她实在接受不了对方的毛病。一来二去就拖到了四十岁,在她老家那个小镇上,四十岁还没嫁出去的女人,简直成了亲戚们茶余饭后的固定话题。

每天早上醒来,林秀兰第一眼看到的是出租屋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那块水渍是楼上卫生间漏水渗下来的,跟她说了一年了,房东刘大姐答应修,但一直没动静。水渍的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边缘发黄,中间颜色深一些,看久了还有点像一张愁眉苦脸的人脸。林秀兰每天睁眼就跟这张“脸”对视,然后叹一口气,翻身下床,开始一天的营生。

她觉得自己的日子就跟那块水渍一样,灰扑扑的,擦不掉,也盖不住。

第一章

林秀兰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跟男人同居这件事,她打死也没想到会发生在相亲当天。更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早上就发生了一件让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尴尬事。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事情还得从那个周六的早晨说起。

那天是周六,林秀兰休息。超市收银员的工作没有固定双休,一个月能排到两天连休就算烧高香了。这周六是她跟同事换了班才空出来的,本来打算在家好好睡个懒觉,结果生物钟不争气,五点半准时把她叫醒了。她在床上翻了两下,想着反正也睡不着了,不如去菜市场转转,说不定能捡个漏。

十一月初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林秀兰裹了件薄棉袄出了门。小区里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上,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下来。清洁工老李正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落叶,看见她打了个招呼:“秀兰,这么早又去抢鸡蛋啊?”

“是啊李叔,去晚了抢不着。”林秀兰笑着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菜市场走。

到了老王头的摊位前,果然那几个老太太已经到了。领头的张奶奶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比年轻人都足。她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把韭菜,一边择一边跟旁边的刘奶奶聊天。两个人说话声音大得像在吵架,其实是在讨论哪个超市的洗衣粉又打折了。

林秀兰凑过去喊了声“张奶奶早”,张奶奶抬头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马扎:“秀兰来了?今儿特价鸡蛋不多,你赶紧的,一会儿没了。”

老王头正在卸货,一筐一筐的鸡蛋从三轮车上搬下来,码在摊位上。他看见林秀兰,冲她眨了眨眼睛,那意思是“给你留了”。林秀兰心领神会,假装在摊位上挑挑拣拣,等那几个老太太抢完了特价的,老王头弯腰从筐子底下摸出个黑塑料袋,往她手里一塞,低声说:“两斤,赶紧的,别让她们看见。”

林秀兰接过塑料袋,动作麻利地塞进自己的布兜子里,把钱递过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种默契是她跟老王头磨合了一年多才建立起来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老王头可能是她日常生活中打交道最多的异性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秀兰自己都觉得有点心酸。

买完鸡蛋她又去隔壁摊位上买了把青菜和两块豆腐,路过卖鱼的摊子时犹豫了一下,看了眼价格又走了。鱼太贵了,一条鲫鱼要十几块,够她吃好几天的。她现在得省着点,马上月底了,工资还没发,卡里就剩不到一千块了。

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林秀兰碰上了房东刘大姐。刘大姐住在隔壁单元的一楼,门口有个小院子,种了两棵石榴树和一些乱七八糟的花草。她平时最爱干的事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择菜,顺便观察整栋楼的动静,谁家来人了谁家吵架了谁家半夜不睡觉,她都一清二楚。小区里的人背地里叫她“情报站站长”,当面当然不敢这么叫。

“秀兰!”刘大姐眼尖,大老远就看见她了,扯着嗓子喊起来,“过来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林秀兰拎着菜走过去,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刘大姐每回这么热情地招呼她,准没好事。上次是说隔壁老张家的儿子离婚了,问她有没有兴趣;上上次是说她娘家邻居的外甥刚从牢里出来,人改好了想找个踏实人过日子;再上次更离谱,直接领了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来敲门,说是退休干部,丧偶,有房子。林秀兰差点没把门拍他脸上。

“刘大姐,啥事啊?”她站在院子门口,警惕地问。

刘大姐放下手里的豆角,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碎屑,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欲言又止的笑容:“好事,大好事。你先进来坐会儿,我给你泡杯茶。”

“不用不用,我还得回去做饭呢,您有啥事就说吧。”林秀兰不想进去,怕进去了就出不来。

刘大姐看她站着不动,索性拉着她胳膊往里拽:“你进来嘛,又不是外人。我跟你说,我那娘家侄子今天过来帮我修水管,人可好了,四十二岁,在隔壁县城开了个五金店,踏实肯干,你进来见见。”

林秀兰心里哀嚎了一声,果然又是相亲。她想要挣脱刘大姐的手,但刘大姐的力气大得惊人,抓着她胳膊跟铁钳子似的,三拽两拽就把她拽进了院子里。

刘大姐家住在一楼,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格局跟她租的那间差不多,但收拾得比她那屋利索多了。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沙发,茶几上铺着钩花的白桌布,电视柜旁边立着一个玻璃柜,里面摆满了各种瓷器和工艺品,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擦得锃亮。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有人在里面修水管。林秀兰被刘大姐按在沙发上坐下,手里塞了杯热茶,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大姐就冲着厨房喊了一声:“海生!你出来一下,我给你介绍个人!”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走出来一个男人。

林秀兰第一眼看过去,在心里打了个分:不高不矮,目测一米七出头;不胖不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小臂上沾着水渍和铁锈;四方脸,皮肤偏黑,眉毛挺浓的,眼睛不大但看着还算精神。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三个字——普通人。扔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

海生看了林秀兰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走到茶几旁边,抽了张纸巾擦手。刘大姐热情地介绍起来:“这是我娘家侄子,周海生,在隔壁县城开五金店的,勤快着呢!这是我房客林秀兰,在超市当收银员,人老实本分,烧得一手好菜。你俩认识认识!”

林秀兰端着茶杯,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在想怎么脱身。她听刘大姐夸她“烧得一手好菜”,差点没笑出来,她那手艺也就是能把饭做熟的水平,离“一手好菜”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刘大姐为了撮合她和自己侄子,还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周海生擦完手,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中间隔了两个人的位置。他也没主动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好像在检查指甲缝里有没有机油。林秀兰也不好意思先开口,两个人就那么干坐着,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刘大姐在旁边使劲活跃气氛,又是倒茶又是端水果:“吃西瓜吃西瓜,我昨天买的,可甜了。海生你倒是说话啊,平时嘴不是挺能说的吗?咋见了姑娘就不吭声了?”

周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秀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吃西瓜。”

林秀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赶紧说:“谢谢谢谢,我自己来。”

刘大姐看这俩人实在打不开局面,眼珠一转,站起来说:“哎呀,我差点忘了,厨房里炖着汤呢。秀兰你帮我看着点火,海生你也别闲着,过来搭把手。”说着就把两个人都赶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有点转不开身了。灶台上确实有口砂锅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飘出一股排骨汤的味道。林秀兰站在灶台前,拿着汤勺象征性地搅了搅,周海生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还是不说话。

僵了大概有两分钟,林秀兰实在受不了了,主动开口打破沉默:“水管修好了吗?”

“修好了。”周海生说。

“哦,那就好。”林秀兰说完又不知道说啥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周海生忽然开口了,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你平时也自己做饭?”

“做啊,一个人也得吃,总不能天天在外面买。”林秀兰搅着汤说。

周海生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搅汤的手上,好像在思考什么。隔了几秒钟,他又问:“超市收银累不累?一天站挺长时间的吧?”

“站一天,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轮着来。”林秀兰说,“站惯了也还好,就是腰不舒服,回去得贴膏药。”

“腰不好得注意,别老站着不动,有空活动活动。”

“嗯,知道。”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工作转到了吃穿用度,从吃穿用度转到了天气,又从天气转回了排骨汤。林秀兰说着说着忽然反应过来,她好像没那么想跑了。这个叫周海生的男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挺实在的,不会花言巧语,也不会故意装什么。跟他聊天虽然不算热络,但也不累,不用费心思琢磨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刘大姐在外面探头探脑地看了好几回,见两个人聊上了,满意地点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中午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刘大姐掌勺做了四个菜:排骨汤、红烧茄子、青椒肉丝、凉拌黄瓜,摆了一桌子。她使劲撮合两个人坐在一起,自己坐在对面,边吃边找话题。

“海生,你那五金店生意咋样?一年能挣多少?”刘大姐夹了块排骨放在周海生碗里。

“还行,够吃够用的。”周海生把排骨拨到一边,先吃了口米饭,“县城那边这两年搞建设,盖了不少新楼,装修的人多,五金生意跟着沾点光。去年除了开支和房租,净落了个七八万块钱。”

“那不错啊。”刘大姐转向林秀兰,“秀兰,你超市那边呢?”

林秀兰夹了根黄瓜,说:“死工资,没啥大出息。一个月三千出头,除去房租和开销,剩不了几个。不过我一个人花也够了。”

刘大姐叹了口气,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你们俩都不容易,都是踏踏实实干活的实在人。海生,你离了有五六年了吧?”

周海生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显然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但刘大姐不管那个,继续说:“你那个前妻不是什么好东西,嫌你没本事跟人跑了,那是她眼瞎。你一个人扛到现在,也该找个人了。秀兰也是,在城里漂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家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林秀兰和周海生都有些不自在,对视了一眼又各自低头吃饭。刘大姐浑然不觉,继续说:“我看你俩挺合适的,年纪差不多,都是实在人,一个开五金店一个在超市上班,都不是那好高骛远的人。要我说啊,你俩处一处试试?”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林秀兰的脸有点发烫,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海生倒是比她镇定,喝了口汤,慢悠悠地说:“姑,您别瞎撮合,人家愿不愿意还不一定呢。”

这句话说得很聪明,把球踢给了林秀兰。林秀兰心里暗暗骂了句“还挺会甩锅”,但面上还是笑着说:“就是就是,刘大姐您也太急了,哪有您这么快的。”

刘大姐一听这话,觉得有戏,更来劲了:“快啥快?你俩都不是二十来岁的小年轻了,谈个恋爱还得花前月下三年五载啊?看对眼了就处,处得好就结,多简单的事。”

吃完饭刘大姐又拉着两个人坐到沙发上,泡了壶茶,说是要“好好聊聊”。聊了没十分钟,她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哎哟,我忘了买酱油了!中午做菜把酱油用完了,晚上还得炖肉呢。你俩先坐,我去趟小卖部。”

说完拎着包就往外走,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走到门口还回头冲周海生挤了挤眼睛,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里就剩林秀兰和周海生两个人。

安静了大概有三十秒,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林秀兰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茶杯,茶叶在杯底沉着,一片一片的舒展开来。她想着该说点什么打破这个僵局,但脑子里转了半天也找不出合适的话题。她这个人平常话不少,跟同事跟姐妹都能聊,但面对一个认识不到半天的陌生男人,她实在不知道该从哪儿聊起。

最后还是周海生先开了口。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子,看着林秀兰说:“林秀兰,我跟你说实话。”

林秀兰抬起头,看着他。

“我这人嘴笨,不会哄人,也不会来那些虚头巴脑的。”周海生的语速不快,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要是觉得行,咱俩就处一处。不行也没事,不勉强,以后见面还当熟人,不尴尬。”

这番话说得直来直去,没有任何弯弯绕。林秀兰反而觉得舒服了,比刚才刘大姐在旁边拼命撮合的时候舒服多了。她也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周海生说:“我也跟你说实话,我这人嘴也笨,也不会来那些虚的。咱俩都不是小年轻了,有啥说啥就行,不用拐弯抹角的。”

周海生听了这话,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那笑容说不上好看,但很实在,让人看着踏实。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两个人从各自的基本情况聊起,越聊越觉得对路。周海生说他老家在刘大姐隔壁村,初中毕业就出来学手艺,跟着师傅做了三年学徒,后来自己攒钱开了个小五金店,一干就是十来年。前妻是别人介绍的,结婚七年,嫌他没出息,跟了个跑长途运输的司机走了,把儿子也带走了。儿子今年十三岁,上初中了,跟他不太亲,但每个月都按时给生活费,半个月接过来住两天。

“有时候想想,也不能全怪她。”周海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语气里没什么怨恨,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平淡,“干五金这行,就是饿不死也发不了财。女人想找个有本事的男人,也没错。”

林秀兰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

说到自己,林秀兰也坦白了。年轻的时候心气高,总觉得能找个更好的,挑来挑去耽误了。过了三十岁,媒人介绍的对象越来越不行了,有的是性格不合,有的是条件太差,有的是人家看不上她。前前后后相了不下二十回亲,一次也没成。

“最离谱的一回,是去年过年,我二舅妈给介绍了一个,说是做生意的,有车有房。结果见了面才知道,那个生意是摆地摊卖袜子,车是电动三轮车,房子是老家的土坯房。”林秀兰说着自己都笑了,“我倒不是嫌贫爱富,但你不能这么骗人吧?”

周海生也笑了:“那你比我惨,我相亲也就七八回,没碰上过这么离谱的。”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就聊到了下午四五点。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刘大姐不知道去哪儿了,一直没回来,估计是故意的。

林秀兰看了看手机,站起来说:“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周海生也站起来:“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我就住隔壁楼,两步路的事。”

“我送你。”周海生说得很坚持,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

林秀兰没再推,跟在他后面出了门。走在楼道里的时候,周海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林秀兰,我觉得咱俩挺合适的。你要觉得行,咱就正式处处。”

楼道里光线昏暗,周海生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光亮中,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是认真的。林秀兰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布兜子的提手,心跳得有点快。她不是没有心动过,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但那些心动最后都无疾而终了。到了这个年纪,她已经不太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了,但她相信感觉。跟周海生待了这一下午的感觉就是两个字——踏实。

“行。”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周海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楼下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楼门,秋天的傍晚已经有些凉了,小区里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到脚边。林秀兰缩了缩脖子,周海生看了她一眼,把自己搭在胳膊上的外套递给她。那是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了,但洗得干干净净,有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不用——”

“披着吧,别着凉了。”

林秀兰接过外套披在肩上,衣服大了两圈,袖子长得能盖住手指。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闻着那股洗衣粉的味道,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回到出租屋后,林秀兰留周海生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进厨房烧水泡茶。她平时不喝茶,茶叶是过年时候二姐给的,一直放在柜子里没开封。她拆开包装,往茶杯里放了点茶叶,拎起烧开的水壶往里倒水。热气腾起来,茶香散开,她觉得自己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端茶出去的时候,周海生正在看茶几上放着的一本台历。那是超市去年发的赠品,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广告,每个月那页都印着不同的促销信息。林秀兰在上面圈了几个日期,是发工资的日子和交房租的日子。

“你这台历挺有年代感的,都翻到十一月份了。”周海生接过茶杯说。

“超市发的,不要钱,凑合用呗。”林秀兰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手里捧着茶杯暖手。

天已经黑了,窗外亮起了一排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屋里铺了一层柔和的光。林秀兰的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她自己绣的,图案是两只鸳鸯和一朵荷花,绣得不怎么好,鸳鸯的眼睛歪了一只。电视是那种老款的大屁股彩电,房东留下的,信号不太好,打开满屏雪花。

两个人又聊了起来,这回聊得更深了。周海生说他年轻时候的梦想是开个大五金城,那种上下两层、货架摆得满满当当的大店铺,不光卖螺丝水管,还卖瓷砖地板卫浴洁具,一条龙服务。但那只是梦想,现实是他租的那间三十平米的小店面,月租两千五,货架塞得转不开身,进货还得精打细算。

“那几年为了攒开店的本钱,我白天在别人店里打工,晚上去工地搬砖,一晚上能挣八十块钱。”周海生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攒了三年攒了五万块钱,又跟亲戚借了两万,才把现在那个店盘下来。”

林秀兰听了,心里有些发酸。她自己的经历也差不多,初中毕业那年家里实在供不起三个孩子同时读书,她是老幺,成绩最好,但正因为是老幺,被牺牲掉的就是她。大姐那时候已经在镇上打工了,二姐嫁了人,就剩她一个,父母的理由很充分: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早点出来挣钱帮衬家里才是正事。

“我那会儿学习挺好的,班上排前三。”林秀兰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老师都替我可惜,来家里做工作,说愿意减免学费。但我妈不同意,说家里缺劳力,让我回去帮忙。后来我自己也认了,穷人家的孩子,哪有资格谈什么梦想。”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圈有点发红,但没有哭。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大姐二姐都没说过。她觉得说出来矫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再说有啥用。但今晚不知道怎么了,对着这个认识才一天的男人,她忽然就想说了。

周海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现在还想学会计吗?现在有那种成人培训班,学费不贵。”

林秀兰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摇了摇头:“都四十了,脑子跟不上了,学了也没用。”

“话不能这么说,学了就是自己的,总比不学强。”

林秀兰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更知道现实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四十岁的超市收银员,就算考了会计证,谁会请她做会计呢?这个社会对中年女人的善意,从来都不多。

聊到后来,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了,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林秀兰根本没看进去,她的心思全在旁边这个男人身上。他在沙发上坐着,坐姿不算端正但也不难看,偶尔换个姿势,沙发就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渍,那是常年跟五金件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后来发生的事情很自然,自然到林秀兰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活了四十年,在这件事上一直很保守,年轻时候谈过的两个男朋友,处了大半年才让碰手,处了一年多才敢更进一步。但周海生不一样,他给她的感觉就是踏实,那种感觉让她放下了所有戒备。

也许是因为孤独太久了。四十年的孤独,像一层厚厚的壳,裹在她身上。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但周海生的出现,像一束光,穿过那层壳,照到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天晚上周海生没有走。林秀兰四十岁,头一回跟男人同居,就这么发生了。她自己也觉得荒唐,但当时那个情境下,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俩人都单了太久,都渴望有个伴,碰到了觉得还行的人,就不想再等了。反正都是成年人,没必要端着。

睡觉前林秀兰还特意换了件新买的睡衣,淡粉色的,带碎花。那件睡衣是去年逛街时候买的,一直放在柜子里没穿过,连吊牌都没剪。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四十岁的女人,身材有些走样了,腰上多了圈肉,小肚子也鼓出来了。脸上倒还好,皮肤虽然不如年轻时候紧致,但也没什么大皱纹,就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明显。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又往脸上拍了点爽肤水,心里七上八下的。

周海生从洗手间出来,洗了脸,头发湿漉漉的。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说了一句:“挺好看的。”

就这一句,没有任何修饰,没有甜言蜜语,但林秀兰心里暖了半天。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睡衣的衣角,耳根子烫得厉害。

躺在床上关了灯之后,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周海生大概是累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沉稳,偶尔动一下,床垫会轻微地晃一晃。林秀兰却睡不着,她侧过身,借着窗帘透进来的路灯光,模模糊糊地看着旁边这个男人的轮廓。他的侧脸线条不算好看,鼻梁不高,嘴唇有点厚,但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还挺顺眼的。

她心想,这大概就是命吧。找了二十年没找到,忽然一下子就遇到了,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今天早上她还是一个人去菜市场抢鸡蛋,晚上床上就多了个人。人生这东西,真是说不准。她还记得去年过年回老家,二舅妈阴阳怪气地说“秀兰啊,你要是再不找,等过了四十五就真的没人要了”。她当时端着碗,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心里却像被人捅了一刀。现在想想,不用管二舅妈说什么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林秀兰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二十岁时拒绝的那个木匠,三十岁时错过的小学老师,三十五岁时差点答应又反悔了的出租车司机。这些年错过的人,像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到最后眼前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路。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一个人走到黑了,但这条路走着走着,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不高不帅不浪漫,但很踏实。

她在黑暗里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周海生的手指。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老茧,但很温暖。

周海生没有醒,手指却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指尖。

林秀兰就那么让他握着,一直到睡着。睡着前她还在盘算,明天早上起来该做点什么早饭。冰箱里还有鸡蛋和挂面,再切点青菜,煮个热汤面应该行。油盐酱醋都有,出锅前撒点葱花,热乎乎的,配上昨天买的豆腐乳,应该不会太寒酸。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比以往都踏实。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林秀兰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那铃声是她专门给老家亲人设置的,是一首老歌,声音又大又刺耳,为的就是不管多晚多早都能听见。她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半睁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二姐林秀芳来电。

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八分。林秀兰心里咯噔了一下,以她对二姐的了解,这个点儿打电话,绝不是什么好事。二姐平时在县城家里也是早起的人,但一般都是七点半以后才联系她,无非是问问她啥时候回老家、能不能帮忙买点城里的东西之类的闲事。早上六点多就打过来,肯定是出事了。

她赶紧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喂”,二姐那又尖又急的嗓门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秀兰!妈昨天晚上摔了一跤,送医院了!你快点回来!”

林秀兰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把被子都掀了,凉气一下子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的脑子还是懵的,像被人拿棍子敲了一下,嗡嗡直响。母亲今年六十八了,身体一直不算好,有高血压,腿脚也不太利索,但平时还能自己做饭洗衣收拾家务,怎么突然就摔了呢?

“摔哪儿了?严不严重?”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关节发白。

“摔到腿了,昨天晚上上完厕所出来,卫生间地上有水没拖干,一脚踩滑了。当时爸在屋里看电视没听见,妈自己爬不起来,在地上坐了半个多小时才喊来人。送到县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股骨颈骨裂,要住院。”二姐说得很急,声音里带着熬了一宿的疲惫和烦躁,“我跟大姐守了一宿了,刚办完住院手续。你赶紧收拾收拾回来一趟,别磨蹭。”

“好好好,我马上回去!”林秀兰挂了电话就开始慌慌张张穿衣服。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手抓着手机一手去够搭在椅子上的裤子,动作太急差点把自己绊倒。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床上还有个人。周海生也被那阵手机铃声吵醒了,正撑着胳膊半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他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咋了?”

“我妈摔了,腿骨裂,在医院,我得马上回老家。”林秀兰一边穿裤子一边说,声音又急又慌,拉链拉了两下都没拉上去,手指抖得厉害。

周海生听完也立马清醒了,掀开被子下床,光着上身站在地上找衣服:“哪个医院?我送你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坐大巴就行。”林秀兰把衬衫套上,扣子扣错了一个,又手忙脚乱地解开重新扣,“我们老家在县城底下的镇上,大巴三个小时就到了,你送我还得来回跑,太麻烦了。”

周海生没理她这句话,已经穿好了裤子和衬衫,正弯着腰穿袜子,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别废话了,我开车送你,比大巴快。你赶紧收拾东西,别落下什么。”他语气平淡但不容反驳,跟他昨天说话的风格一模一样。

林秀兰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动。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觉得说谢谢太轻了,说不出口,也没必要说。她低下头继续扣扣子,手指比刚才稳了一些。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洗漱完,林秀兰冲进厨房想煮点面。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挂面,又翻出一把蔫了的小青菜,刚要开火,周海生在客厅喊了一声:“别做了,来不及了,路上买点包子对付一口。”林秀兰想了想也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母亲躺在医院里的样子,根本没心思吃饭。她把手里的东西往灶台上一放,关上冰箱门,拎起门口椅子上的包,跟着周海生出了门。

周海生的车是一辆银灰色的二手五菱面包车,少说也有七八年的车龄了,车身上有好几处刮蹭的痕迹,后保险杠有一块是换过的,颜色跟车身不一样,看着像打了块补丁。这车平时是他拉货用的,后座被拆掉了一半,剩下的空间堆满了五金配件和硬纸箱子,有水管接头、水龙头、螺丝钉、电线、插板什么的,满满当当的。他拉开侧门,弯腰把后座上的东西往旁边扒拉了几下,腾出个能坐人的位置,又从驾驶座底下扯出个靠垫扔在上面,拍了拍座位说:“坐这儿,把安全带系上。”

林秀兰刚抬脚迈上车,屁股还没挨着座位,整个人忽然僵住了。一股温热的熟悉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出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紧接着是一片空白,然后所有细胞都尖叫着同一个念头——不会吧。

她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上个月是十八号来的,这个月……今天已经是二十二号了。推迟了四天,她本来还以为是最近太累了,内分泌失调,想着再等两天看看。再加上昨天那一出实在太突然也太顺利了,她满脑子都是周海生和突如其来的“同居”,完全忘了这茬。

完了。就是这两天的事。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现在。

更要命的是,她没带卫生巾。出门太急了,包是随手拎起来的,里面只有手机、钱包、一小包纸巾和一把钥匙,别的什么都没装。她平时的习惯是在包里放一两片备用的,但这次出门太急了,完全没想到要检查一下包里的东西。

林秀兰坐在座位上,身体绷得笔直,屁股下面像垫了块烙铁,一动不敢动。她的脸从白变红再变白,表情僵在脸上,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学生。她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各种念头——能不能让周海生先开去药店?可怎么开口?说我来例假了?光天化日的,车还没出小区呢,就说这个?可她不说怎么办?三个小时的车程,她不光要熬过去,还会把人家车座弄脏。那个车座虽然旧了,但也是人家平时拉货坐人的,弄脏了她怎么好意思?

周海生刚发动车子,挂上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那个脸色实在太不对劲了,青一阵白一阵的,嘴唇抿得死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他皱着眉头问:“咋了?你脸色不对,晕车?”他把档位推回空档,踩住刹车,扭过身子看她。

“不是……”林秀兰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出的话又干又涩。她不敢看周海生的眼睛,把脸别过去,盯着车窗外面。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透过灰尘看出去,小区里的梧桐树都灰扑扑的,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那到底咋了?”周海生把车熄了火,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她,“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发白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我先送你去医院看看?”

林秀兰咬着下嘴唇,几乎要把嘴唇咬破了。她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说吧说吧,都四十岁的人了,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谁还不来例假了?另一个说,不能说,太丢人了,你跟他才认识一天,昨晚刚睡了,今天一早就来这个,人家会怎么想你?她活了四十年,从来没有在一个男人面前这么尴尬过,哪怕是年轻时候谈对象,这种事也是藏着掖着,自己偷偷处理,从不让男朋友知道。

车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那半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安静得能听见仪表盘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远处有人喊孩子吃早饭的声音,能听见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呜呜声。周海生没有催她,就坐在驾驶座上等着,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没变过。他不说话的时候有种特别的气质,很稳,不急不躁,像一块石头一样定在那里。

林秀兰终于豁出去了。她把心一横,声音发颤地说了一句:“我……我来例假了。”

说完这三个字,她整个脸都烧起来了,从脖子根烧到额头,耳朵红得像被开水烫过。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看周海生露出什么表情——嫌恶、尴尬、不知所措,随便哪种都行,她都认了。反正她活了四十年也没被人这么看过,大不了以后不见面了,就当昨晚是一场梦。

车里安静了三秒钟。

周海生哦了一声。

那个“哦”平淡得像听见她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惊讶,不嫌弃,不尴尬,不回避,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好像林秀兰说的不是“我来例假了”,而是“这路上有点堵车”。他甚至没有多看林秀兰一眼,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发动了车子。

林秀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周海生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有点稀疏,后脑勺上有一小块秃了,头皮隐约可见。这个后脑勺此刻在她眼里,简直像救苦救难的菩萨一样。

周海生挂上档,打了把方向盘,面包车拐了个弯,没有往小区门口的方向开,而是沿着小区旁边的辅路往集镇上开。他一边开车一边用左手在手机支架上的导航上戳了几下,大概是在搜附近有什么商店。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了路边一个镇子的集市口。那个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不到五百米,两边是各种小商店和小饭馆,因为时间还早,大部分店铺才刚开门,卷帘门拉到一半,店主们正蹲在门口刷牙洗脸。集市口有一家小超市,红底白字的招牌上写着“惠民超市”四个字,门口堆着几筐水果和几箱矿泉水。

周海生把车停在超市门口,熄了火,拔了钥匙,拉开车门准备下车。下车前他回头看了林秀兰一眼,想了想,又从扶手箱里摸出个东西递给她。林秀兰接过来一看,是一包纸巾,超市里一块钱一包的那种。

“拿着,先垫一下。”周海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交代工作似的,说完就开门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超市里走。

林秀兰坐在后座上,攥着那包纸巾,透过车窗看着周海生的背影。他走路的样子不难看也不好看,肩膀有点塌,步子迈得不大,脚上穿着一双灰扑扑的运动鞋,后跟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他就这么走进了超市,自动门在他面前打开,又在身后关上,把他的背影遮住了。林秀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不是想哭,是眼泪自己往外冒的那种,怎么忍都忍不住。她拿纸巾按了按眼角,纸巾很快就洇湿了一片。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周海生从超市出来了。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把塑料袋递给她。林秀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卫生巾,日用和夜用的各一包,牌子是她平时用的那个,尺码也对。塑料袋最底下还有一条深色的裤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标签还没剪。裤子的颜色是深灰的,料子摸着是那种棉混纺的,不贵,但挺厚实。

“超市旁边有个服装店,刚开门,我就顺手买了一条。”周海生站在车门口,搓了搓后脑勺,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不好意思,“不知道你穿多大号的,让老板拿了个中码,不合适的话能换。”

林秀兰抱着那个黑色塑料袋,低着头看着里面那包卫生巾和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裤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不是默默地流,是啪嗒啪嗒往下砸的那种哭,肩膀一抖一抖的,鼻子堵得喘不上气。她赶紧拿纸巾捂住脸,不想让周海生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但根本捂不住。她活了四十年,从来没有人给她买过这种东西。小时候是母亲帮买的,后来两个姐姐也帮过,但从来没一个男人,从来没有。年轻时候谈过的那两个男朋友,别说买了,她提一句“肚子疼”,人家都觉得是她矫情,来例假而已,有啥大不了的。这个人认识她才一天,连她的名字都还没叫习惯,就能想到这些——卫生巾、新裤子、纸巾,什么都想到了,还怕她尴尬,什么都不说就办完了。

“谢、谢谢。”林秀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说出两个字都费劲。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看到周海生的脸会哭得更厉害,只能埋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海生看她哭了,有点慌,站在车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摸了摸裤兜,又摸了摸衬衫口袋,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包新的纸巾塞到她手里:“别哭了,多大点事儿。超市里有厕所,你去换了吧,我在这儿等你。”说完就转过身去,从裤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他靠在车旁边,背对着车门,一口一口地抽烟,烟雾被晨风吹散了,飘到林秀兰这边,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林秀兰用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了两口气,才拎着塑料袋下了车,往超市里走。超市刚开门,里面没什么人,一个年轻的女店员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林秀兰问了厕所的位置,女店员懒洋洋地往里指了指,连眼皮都没抬。

超市的厕所不大,但还算干净。林秀兰走进去,把门锁好,靠在门板上又喘了好一会儿气。她把那条弄脏的裤子脱下来,用卫生纸包了好几层,小心翼翼地塞进黑色塑料袋最底下。然后拆开卫生巾的包装,手抖了好几下才把塑料膜撕开。换好之后她又洗了把脸,对着水池上方的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人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肿得像核桃。头发乱糟糟的,昨晚没睡好,眼袋也出来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试着板起脸,又试着面无表情,但那张脸就是不听使唤,总想笑。

她把新裤子穿上,中码正好合身,裤腰松紧带的,不勒肚子。深灰色的料子挺显瘦的,比她自己那条牛仔裤看着还精神。她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又狼狈又好笑,忍不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了一下。她拿凉水拍了拍脸,让红肿的眼皮消下去了些,又拿纸巾把脸上的水擦干净,确认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才拎着塑料袋走出厕所。

出了超市,清晨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她身边经过,后座绑着两笼活鸡,鸡在笼子里咕咕直叫。林秀兰穿过这片嘈杂的人群,走到面包车旁边,看到周海生还靠在车上抽烟,脚边已经多了两个烟头。他把手里的烟头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抬头看她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条新裤子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说:“挺合适的。”

林秀兰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放在车后座上,轻声说了句:“走吧。”

周海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重新发动了车。面包车突突地响了几声,排气管冒出一阵白烟,然后平稳地开出了集市,拐上了通往县城的省道。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海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你妈在哪个医院?县医院还是市里的?”

“县医院,老家的县医院。”

“行,导航设好了。”周海生在手机屏幕上戳了几下,导航女声从手机支架上传出来,说前方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约八十五公里。他把手机音量调到一个合适的大小,又问了一句:“大概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你要是肚子疼就说,别忍着。”

林秀兰嗯了一声。她其实肚子已经在隐隐作痛了,那种坠胀的酸胀感从腰眼蔓延到小腹,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每次来例假前两天都会疼,有时候疼得直冒冷汗,要吃止痛药才能扛过去。但此刻她不想说,她想忍着,因为她觉得已经够麻烦人家了,不好再添麻烦。

周海生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默默地把车里的暖风打开了。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儿,但很暖和。他又伸手在副驾驶座底下摸出一个保温壶,放在林秀兰触手可及的地方。“保温壶里有热水,昨天上午灌的,应该还温着。你要是难受就喝点热水,也管点用。”

林秀兰把保温壶拿起来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水还烫嘴。她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小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了,小腹的疼痛好像也缓解了一些。她靠在靠垫上,抱着保温壶,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田地和村庄,心里那股忐忑和尴尬慢慢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过的踏实感。那种踏实感就像这杯热水,不是滚烫的、让人激动的,而是温吞的、刚好能暖手的,喝下去胃里舒服,整个人都觉得妥帖了。

省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十一月份,稻子已经收完了,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远远看去像大地长了胡子。偶尔经过一个村庄,白墙灰瓦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有人在屋前晒稻谷,金黄的稻谷铺了一地,用木耙子耙成一道一道的纹路。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狗趴在他脚边,脑袋搭在爪子上,眯着眼睛打盹。这些画面从车窗前一帧一帧地滑过去,像放一部慢悠悠的纪录片。

周海生打开了收音机,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率。音响不太好,声音有点劈,但能听清在唱什么。放的是一首九十年代的流行歌,一个女声在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旋律老得掉渣,但林秀兰听了却觉得挺好听的。她跟着哼了两句,发现周海生也在跟着哼。他的声音不大,跑调跑得厉害,每一个音都不在调上,但哼得挺认真,手指还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

林秀兰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她笑完才意识到自己笑了,赶紧收敛了一下,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周海生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笑了,自己也笑了一下:“笑啥呀?我唱歌不行啊?我跟你说,我年轻时候还参加过厂里的歌唱比赛呢。”

“第几名?”

“倒数第一。”周海生说得一本正经。

林秀兰又笑了,这回笑出了声,笑声清脆脆的,连她自己都好久没听到自己这么笑了。她从后视镜里看着周海生那双不大但挺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点笑意,还有一点不好意思,更多的是坦然。这个认识了才一天的男人,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也不会搞什么浪漫惊喜,但他会注意到每一个细节,在意她的感受,在她最难堪的时候既不躲开也不大惊小怪,只是平平淡淡地帮她解决问题。活了四十年,林秀兰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以前对“好男人”的想象全都是错的。好男人不是会说情话的,不是长得帅的,不是有房有车有存款的,而是在你最窘迫的时候,能让你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没有那么灰扑扑的了。生活还是那个生活,柴米油盐酱醋茶,工资不够花,房租水电要交,母亲的腿摔了需要照顾,但好像这些事都不再是压在她一个人的肩上了。有人跟她一起分担,哪怕只是帮忙开开车、买个卫生巾,那种感觉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面包车在省道上继续开着,秋日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融融的。收音机里的老歌唱完了一首,接着又放了一首新歌,但林秀兰没注意听,她靠在车窗边,感受着阳光晒在脸上的温度,觉得身上那条深灰裤子的布料蹭着手背,质地柔软,边缘平整。那个黑色塑料袋安安静静地放在后座角落,系得紧紧的,像个被妥善保管的秘密。多年以后她还是会想起这条裤子的质感,想起周海生在晨风里抽烟的背影,想起那片嘈杂的集市和他头也不回走进超市的样子。

第三章

县医院的住院部是一栋六层楼的老建筑,外墙上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年头久了,斑斑驳驳地露出一块块灰色的水泥底子。正门上方挂着“救死扶伤”四个红色大字,有一个“死”字的偏旁掉了,远远看去像“救死扶伤”,让人心里不太舒服。门口停满了电动车、三轮车和几辆私家车,把通道挤得只剩窄窄的一条缝。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挥之不去。

林秀兰一下车就往住院部跑,连车门都忘了关。周海生在后面喊了一声“慢点别摔了”,但她根本听不进去,三步并两步冲进了一楼大厅。大厅里挤满了人,有排队挂号的、有坐在长椅上输液的、有抱着孩子焦急等待的,人声嘈杂,混着广播叫号的声音和孩子的哭闹声。她拨开人群,在墙角找到了楼梯口。

住院部没有电梯,至少她没有找到。楼梯间的墙皮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墙面,墙角堆着清扫工具和一个塑料水桶,桶里的拖把散发着一股馊味。楼梯扶手是铁的,漆面磨得锃亮,有些地方生了锈,摸上去粗粗糙糙的。林秀兰一口气跑上三楼,跑到一半就喘不上气了,扶着楼梯扶手大口大口地喘,嗓子里有股铁锈味,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平时在超市站一天也没觉得这么累过,但今天的紧张和慌乱把她的体力消耗干净了。她咬着牙又往上爬了半层,终于到了三楼。

走廊的灯管有几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比楼下更浓,浓得呛鼻子。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病房,门都开着,能看见里面住满了人,有的是骨折的,有的是做手术的,有的是慢性病住院的,各种年龄都有。陪护的家属坐在病床边的小板凳上,有的在削苹果,有的在看手机,有的趴在床边睡着了,鼾声震天。

林秀兰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母亲的病房。病房不大,摆了四张床,每张床之间用淡蓝色的布帘子隔开。母亲住在靠窗的那张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一个金属支架上,整个人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蜡黄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看上去比平时老了十岁。大姐林秀英和二姐林秀芳一人坐在一边的折叠椅上,大姐在剥橘子,二姐在看手机,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眼圈黑黑的,一看就是熬了一宿没睡。

“妈!”林秀兰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去看母亲的脸,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和心疼,“您咋样了?疼不疼?医生怎么说的?”

母亲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摆了一下手,声音虚弱但中气还在,带着那股子倔劲儿:“死不了,就是摔了一下,你大姐二姐大惊小怪的非要住院。我说回家躺着养几天就好了,她们不听,非得把我弄到医院来受罪。这破地方睡也睡不好,半夜护士来量体温,走廊上的人走来走去,一宿没合眼。”

大姐林秀英把手里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母亲,一半放在床头柜上,嘴上不饶人地数落起来:“您还说呢,上完厕所不扶墙就往外走,地上那么滑,摔了怪谁?我跟您说过多少回了,那个卫生间里外温差大,地上容易结水珠,一定要扶着墙走。您就是不听,每次都嫌我啰嗦。这回好了吧,摔骨裂了,医生说幸好是骨裂不是骨折,要是骨折了还得打钢钉做手术,那罪可就更大了。这下您总该听我的了吧?”

母亲被当着小女儿的面数落,脸上挂不住,嘴角往下撇着,嘟囔了一句“谁知道它会滑,我又不是故意的”。她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好像把对大姐的不满都发泄在了那瓣橘子上。

二姐林秀芳抬起头,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腰往后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她拍拍林秀兰的肩膀说:“你可算来了,我从昨晚九点守到现在,困得眼皮打架。你姐夫中午回来吃饭,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我先回去了。对了秀兰——”她顿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收费单子递给林秀兰,“医药费我先垫了三千,急诊检查和住院押金一起交的。回头咱们三家平分啊,我跟大姐都商量好了。”

林秀兰接过单子,看都没看就塞进包里,点头说行。

大姐林秀英也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披上,又弯腰把床头柜上的垃圾收到一个塑料袋里,动作麻利而熟练。她临走前看了林秀兰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好奇,压低声音问:“你咋回来的?坐大巴?这个点儿应该没车才对啊,最早那班也得九点才发车呢。”

林秀兰犹豫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包带,说:“朋友送我来的。”

大姐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表情从疲惫变成了好奇,眼睛也亮了些。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林秀兰在城里没什么朋友,平时来往的就是超市里那几个同事,谁会一大早开车三个小时送她回老家?她往前凑了半步,盯着林秀兰的眼睛,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全是不容敷衍的追问:“什么朋友?男的女的?你啥时候交了能开车送你回老家的朋友了?”

“就……一个朋友。”林秀兰支支吾吾的,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她平时在姐姐们面前还算坦荡,但今天这个情况实在太特殊了——她怎么跟大姐解释?昨天相亲认识,当天晚上就同居了,今天一早人家开车送她回来?这话说出来大姐能当场炸掉。

大姐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她跟刘大姐是高中同学,当年在学校里关系就好,这些年虽然见面不多但一直有联系。林秀兰租刘大姐的房子就是她牵的线,刘大姐要给侄子介绍对象的事她隐约知道一点,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进展了。她正要接着追问,走廊上传来了二姐林秀芳大嗓门的喊声:“秀英!你走不走了?在磨蹭什么呢?车在外面等着呢!”

大姐只好打住话头,松开胳膊,往走廊方向走了一步,又回头深深地看了林秀兰一眼,那目光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回头再审你”五个大字。她用手指点了点林秀兰,没说话,转身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母亲床头那台监护仪偶尔发出的嘀嘀声,还有隔壁床老太太打呼噜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被单上铺了一层淡黄的光。窗外能看到一排行道树,叶子黄了一半,有几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要掉下来。

林秀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母亲床边的小板凳上坐下。那个小板凳是医院配的折叠椅,坐垫是人造革的,坐久了又硬又不透气。她把板凳往床边挪了挪,伸手给母亲掖了掖被角,把露出来的肩膀盖严实。母亲的手露在外面,她握上去,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一样,掌心全是这些年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指节粗大变形,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这只手曾经种过地、养过猪、在镇上的工厂里糊过纸盒,拉扯大了三个女儿,现在老了,连上个厕所都会摔跤。

母亲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用了点力气,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的脸,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秀兰啊,你大姐说你昨天去相亲了?”

林秀兰心里咚地跳了一下,她就知道。大姐和刘大姐是高中同学,当年两个人坐前后桌,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这些年来往虽然不算太密切,但逢年过节一定会打电话,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会通个气。林秀兰租刘大姐的房子就是大姐一手牵的线,刘大姐要撮合她跟侄子的事,大姐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估计大姐昨天就收到消息了,只是一直憋着没问她。

“嗯,见了。”林秀兰没打算隐瞒。反正迟早都得说,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承认。她低下头,把母亲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母亲指节上的老茧,那茧子硬硬的,摸上去像磨刀石。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看着天花板,好像在思考什么。天花板上有几条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树枝的分叉。过了好一阵,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点点恨铁不成钢。她转过头看着小女儿,眼角深深的鱼尾纹堆叠在一起,声音沙哑地说:“秀兰啊,妈不是催你,可你都四十了,再不抓紧真就耽误了。”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打开了母亲积攒了很久的话匣子。她躺在床上,腿被吊在半空中动不了,但嘴巴还是利索的,一句接一句地说:“你大姐家的孩子今年考上大学了,学计算机的,学费一年八千。你二姐家的小宝明年中考,成绩还行,能考上县一中。你看看她们,再看看你自己,城里租着人家的房子,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连个对象都没有。妈心里着急啊,不是催你,是心疼你。你说万一哪天我跟你爸都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连个递杯水的人都没有,过年过节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妈想着都睡不着觉。”

这套话林秀兰听了无数遍了,从三十岁听到三十五岁,从三十五岁听到四十岁,每年过年回家都要被念一遍,有时候不止念一遍,一天能念好几遍。以前她听到这些话会觉得烦,会觉得不被理解,会在心里顶嘴——我又不是不想找,是真的遇不到合适的,你们以为我乐意单身吗?但此刻,看着母亲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脸色蜡黄地说这些,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母亲是真的担心她,那种担心不是挑剔,不是嫌弃,是实实在在的害怕,害怕自己走了以后小女儿孤零零一个人活在世上。

“妈,我知道。”她握紧了母亲的手,声音有点发抖,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您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您先把腿养好,别的事儿以后再说。”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复杂得很,有心疼也有无奈。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太了解自己的小女儿了,表面上看着温顺听话,其实骨子里倔得很,认定的事情谁都拉不回来。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似乎有些累了,胸口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着。

林秀兰坐在小板凳上,握着母亲的手,心里却在想周海生。刚才到了医院门口,周海生把车停在门诊楼前面的临时停车位上,没有熄火,转头对她说:“你上去看阿姨吧,我在外面找个地方停车等你。你慢慢来,不着急。”她当时急着上楼,匆匆说了句“好”就跑了。现在坐下来缓了口气,才想起来还没给他发消息,也不知道他在外面等得怎么样了。医院门口不好停车,交警隔三差五就来贴罚单,不知道他找到车位没有。

她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屏幕一亮就看到周海生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你妈怎么样了?”七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符号,没有嘘寒问暖的客套话,就是简简单单问一句情况。林秀兰一只手握着母亲的手,一只手在屏幕上打字,动作有点别扭,打了好几下才打完:“摔了骨裂,得住院。医生说不用手术,保守治疗就行,估计得养两三个月。没啥大事,就是得受点罪。”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你找个地方坐会儿吧,别在车里干等着,外面太阳大了车里闷。”

发完这条消息,她忽然意识到,她以前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任何人汇报过自己的生活。以前她做任何事都是自己的事,不用跟任何人交代。现在她跟周海生认识才一天,却已经开始习惯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

手机很快就响了,周海生回了消息:“那就好,年纪大了骨头脆,养着就行,别太担心。我在医院对面的兰州拉面馆坐着,这边有免费停车位。你想吃点啥我给你带上去,别饿着肚子。”

林秀兰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又暖了一下。这个人每回说话都平平淡淡的,没有花里胡哨的关心,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别饿着肚子”四个字,比她以前听过的任何甜言蜜语都管用。她回:“不用不用,我不饿,你自己吃点吧,别管我。开了一路车也辛苦了,你多吃点。”打完这几个字,她又觉得不太对,人家跑了一路又等她,她说“别管我”是不是太生分了?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谢谢你啊。”

过了一会儿周海生又发了一条:“你妈住院要花不少钱吧?你身上钱够不够?”

林秀兰看着这行字,鼻子又开始酸了。她这个人泪点其实不低,在外面打工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她都没怎么哭过。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动不动就往眼眶外面冒。也许是因为来例假情绪不稳定,也许是因为母亲住院心里难受,也许只是因为太久没有人问过她“钱够不够”了。她确实不太够。这个月刚交完房租和水电,微信钱包里就剩八百多块,银行卡里还有一千出头,加起来不到两千块钱。大姐二姐虽然说三家平分医药费,但大姐家刚给儿子交了大学学费,光学费就八千,再加上住宿费书本费生活费,大姐两口子这个月估计也紧巴巴的。二姐家也不宽裕,二姐夫在工地上开挖掘机,工程款经常拖欠,有时候半年才结一次账。这三千块医药费只是急诊和住院押金,后续还有检查费、药费、康复费,算下来怎么也得万儿八千的,三家分下来,她至少得拿三千块。

三千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她不想跟周海生说这些,她们才认识一天,昨晚的事情已经是意外中的意外了,她不能让人觉得她图他的钱。她回了句:“够的,有存款呢,你别操心。”打完这几个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那个“有存款呢”四个字假得她自己都不信,但她只能这么说。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窗外楼下有人在按喇叭,一声接一声的,尖锐刺耳。隔壁床的老太太醒了,咳嗽了两声,陪护她的女儿赶紧把水杯递过去,又拿纸巾帮她擦嘴。母女两个人轻声说着话,语气不急不慢的,说的都是“粥还温着呢”“您再喝口水”“我给您翻个身”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话。林秀兰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些年自己真的挺失败的。四十岁了,没房没车没存款,租着一间天花板漏水的出租屋,每个月数着工资过日子,母亲摔了腿她都拿不出钱来。她也曾想过攒钱,但每个月那点工资,扣去吃喝拉撒,剩下的那几百块钱攒一年也不到一万,碰上什么事就全搭进去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母亲睡着的脸。母亲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好看一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表情不再那么紧绷,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林秀兰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守在她床边。那年她七岁,发高烧四十度,镇上的诊所不敢收,母亲抱着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三轮车到县医院,在急诊室守了一整夜。那时候的母亲比她现在还年轻,才三十出头,头发乌黑,手臂有力,能一手抱着她一手举着吊瓶。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那个年轻力壮的母亲变成了眼前这个满头白发、腿脚不便的老太太,躺在床上需要别人照顾。而她这个小女儿,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有能力给母亲更好的生活。

大概是太累了,再加上来例假身体虚,林秀兰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她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她还在超市收银,收银机滴滴滴地响个不停,队伍排得很长很长,她扫码扫得手腕发酸,抬头一看,排队的人全是她老家的亲戚,每个人都拿着一件东西等着她结账,她怎么也扫不完。她猛地醒过来,额头上出了层薄汗,发现自己趴着的姿势把脖子扭了,又酸又疼。

这时候感觉有人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那力道不大,但很稳,手指隔着衣服传来一点温度。林秀兰揉揉眼睛抬头一看,周海生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子里是一次性餐盒,一个袋子里装着水果和几瓶矿泉水。他换了一件干净的上衣,大概是在车上备着的,头发也稍微梳了一下,比刚才整齐了些。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让他那张四方脸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你咋上来了?”林秀兰压低声音问,同时下意识地用手抹了一下嘴角,怕自己睡着的时候流口水。她坐直身子,发现自己趴在床边的时候把母亲的被角压皱了,赶紧伸手抚平。

周海生把塑料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他也压低声音说:“给你和你妈带了点吃的。拉面太烫不好端上来,容易洒,我去隔壁包子铺买了几个包子和小米粥,趁热吃。”他往母亲那边看了一眼,老人家还在睡着,被子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着,鼻息很稳。他轻声问了句:“阿姨睡着了?”

林秀兰点点头,把椅子往床头柜的方向挪了挪,打开塑料袋。热气腾地冒出来,带着包子特有的面香和肉香。一次性餐盒里装着金黄色的小米粥,上面撒了一小撮白糖,已经融化了一半,渗进粥里。六个大包子码在另一个盒子里,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挺好看,一看就是手工包的。还有两个茶叶蛋,壳已经敲碎了,酱色的裂纹布满了蛋壳表面,酱油和茶香的味道飘出来。水果袋子里有几个橘子和两根香蕉,还有三瓶农夫山泉。他买的东西总是实用又周到,没有华而不实的,都是能真正用上的。

林秀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馅料剁得很细,白菜的甜和猪肉的鲜混在一起,咸淡刚好。咬开皮的时候里面的汤汁差点烫到舌头,她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吃。不知道是包子太烫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眼眶又湿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那个包子,不想让周海生看到她红了的眼眶。

周海生不知道从哪里拉了一把折叠椅,在她旁边坐下来,安静地等她吃。他没有盯着她看,而是打量着这间病房。他的目光从母亲腿上的石膏移到监护仪上的数字,又从监护仪移到床头柜上那堆药瓶,最后落在林秀兰吃东西的侧脸上。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小口小口的,嚼得很细,偶尔会用手背擦一下嘴角。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转向窗外。

林秀兰吃完一个包子,又端起小米粥喝了两口。粥很稠,米粒都熬化了,放了糖,甜丝丝的,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她把粥碗放在膝盖上,用塑料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忽然轻声说了句:“周海生,谢谢你。”这句话她觉得今天说了好多遍了,但每一遍都是真心的。

周海生把看着窗外的目光收回来,转过头看着她。他搓了搓手背,手背上有道浅浅的旧疤痕,大概是以前干活时留下的。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不用谢”之类的客套话,但最后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别老说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把折叠椅往前挪了挪,从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林秀兰手边的床头柜上。信封是棕黄色的牛皮纸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一点褶皱都没有,一看就是事先准备好的。信封不厚,但也不薄,搁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秀兰看了一眼那个信封,透过牛皮纸能看到里面是一沓百元钞票的轮廓,新旧不一,有些折角了,有些还挺新的。她的手停在粥碗上,勺子搁在碗沿不动了。

“你这是干啥?”她放下粥碗,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点,又意识到母亲在旁边睡觉,赶紧压低回来,变成了气声。她瞪大眼睛看着周海生,脸上的表情既惊讶又不安。

“先拿着用,给阿姨看病要紧。”周海生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却挺坚持的,不是那种客套的推让,是打定了主意的那种。他把信封往她的方向又推了两厘米,说:“五千块,不多,够应个急的。医药费、住院费、买营养品的钱,总得用。回头有了再还我,不着急。”

五千块。林秀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她一个月基本工资才两千八,这五千块差不多是她两个月的工资了。他跟她认识才一天,连她身份证上的名字都还没看全呢,就敢借给她五千块。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这两个词都太轻了。是一种被人信任和重视的感觉,一种“有人把你当回事”的感觉。这种感觉她太久没有过了。

她赶紧把信封往回推,推得很用力,差点把信封推到床头柜的边沿上:“不行不行,这哪行啊。咱俩才认识一天,我怎么能拿你的钱。你自己开店也不容易,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别管我了,我真的有办法。”她说这话的时候很着急,声音又快又低,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她林秀兰活了四十年,再穷也没欠过谁的,跟亲戚借钱都觉得不好意思,何况是一个刚认识一天的男人。她不能让人家觉得她是那种贪图钱财的女人。

“认识一天也是认识。”周海生没有收回信封,而是把手按在信封上,不让它被推回来。他的手掌宽大厚实,指节上有常年干活留下的硬茧,按在牛皮纸信封上稳稳当当的,像一块小石头。他看着林秀兰的眼睛,目光直直的,没有躲闪,也没有不好意思,说话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笃定:“我开五金店这些年,别的不说,多少攒了点积蓄,不差这五千。你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实在到林秀兰不知道怎么反驳。她咬着嘴唇看着他,嘴唇都快咬白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她低下头,拿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拿纸巾按了按眼角,声音哑哑地说:“周海生,你不怕我是骗你钱的?万一我拿了钱跑了,你上哪儿找我去?”她这么说是想给自己找个拒绝的理由,也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回答。

周海生看着她,眼睛不大但目光很认真,像在看一件他认准了的事情。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地说:“你林秀兰不是那种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个他早就认定了的事实。没有花哨的修饰,没有山盟海誓,没有“我相信你”之类的大话,就只是“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林秀兰听了这句话,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掉了下来,啪嗒啪嗒落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片。她赶紧拿纸巾捂住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嗓子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她哭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被一个人这样无条件地信任着,让她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坚持和等待,好像都值得了。

她没有再推辞,把信封收下了,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她把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用手按了按那个信封的轮廓,在心里一笔一划地记下了这笔账。五千块,不是个小数目,她一定会还的,而且要加倍地还。不是还钱的问题,是还这份情分。在这个人人都在算计、人人都在提防的社会里,有一个人愿意在她最难的时候伸把手,这份情分比钱重得多。

这时候母亲醒了。老人家睡得不深,大概是被刚才的动静和说话声弄醒的。她慢慢睁开眼睛,眼珠转了转,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见了病房里多了个人。一个男人,坐在她小女儿的旁边,两个人挨得不算近也不算远,膝盖之间隔着大概二三十公分的距离。母亲愣了一下,眼神从茫然变成了警觉,又变成了审视。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一点,林秀兰赶紧站起来扶她,把枕头垫高了些。

“妈,这是周海生。”林秀兰站直身子,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他送我回来看您的,省得我坐大巴来回折腾。”

母亲上上下下打量了周海生一番。那个打量的目光很仔细,从他的头发看到他的脸,从脸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的眼神不算友善,但也不算刻薄,更像是丈母娘审视未来女婿的那种打量——虽然林秀兰什么都没说,但母亲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和小女儿之间的关系肯定不止“朋友”那么简单。

周海生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几厘米,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他规规矩矩地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垂在身侧,又觉得不太对,交叠在身前,最后干脆把手背到身后去了。他微微欠了欠身,喊了一声“阿姨”,声音有点紧,喉咙里好像卡着什么东西似的。喊完这声“阿姨”之后,他就不知道该说啥了,站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安静得有点尴尬。监护仪嘀嘀地响着,走廊里有人推着推车经过,推车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母亲还在打量着周海生,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

林秀兰赶紧打圆场,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显得有点刻意:“他开车送我回来的,省得我坐大巴来回折腾,方便多了。人家还特意给咱们买了早饭呢,包子和小米粥,都是热乎的,妈您尝一口。”她拿起一个包子往母亲手里塞,试图用食物转移母亲的注意力。

母亲接过包子,没有吃,而是放在床头柜上。她嗯了一声,说了句“谢谢”,语气淡淡的,不太热情,但也算不上冷漠。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又多看了周海生两眼,然后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在风中摇晃,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下去,落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里。

周海生站了一会儿,觉得气氛不太对,自己在这儿待着可能不太方便,就找了个理由告辞了。他说五金店明天还得开门,他得赶回去清点库存、进一批货,又跟母亲说了句“阿姨您好好养伤,早日康复”,然后就转身往外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背影看起来有点局促,在病房门口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撞上门框。

林秀兰把他送到楼梯口。楼梯间还是那股消毒水和馊拖把混合的味道,灯光忽明忽暗。两个人在楼梯口面对面站着,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海生摸了摸口袋,掏出烟盒又塞了回去,想起医院里不能抽烟。他看着林秀兰说:“你安心照顾阿姨,有啥事给我打电话。别自己硬扛,有啥需要帮忙的就开口。”

“行,你开车慢点。”林秀兰看着他的脸,想把他的样子记住似的,目光从他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好像不看仔细一点,这个人就会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一样。

“嗯。”周海生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梯。他的背影在楼梯拐角处消失了一瞬间,然后又出现在下一层的楼梯上。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一声一声地往楼下去了。林秀兰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她走得很慢,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这种感觉很奇妙——她跟这个人认识才一天,但当他离开的时候,她却觉得生活中突然多了一个缺口。

回到病房,母亲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她。母亲的目光在林秀兰脸上停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这人看着还挺老实的。”

林秀兰在床边坐下,把母亲吃剩的半个包子用保鲜膜包好放在床头柜上,嗯了一声。她低着头弄手里的东西,不敢跟母亲对视,怕母亲看到她脸上不自然的表情。

母亲沉默了一小会儿,又加了一句:“要真是合适的,就抓紧吧,别拖了。”

林秀兰没说话。她知道母亲这句话的分量。母亲是个传统保守的女人,以前对女婿的要求可不少——要有正经工作、要有自己的房子、不能离过婚、不能有孩子。现在周海生明显不符合后面两条,但母亲什么都没问,只是说“要真是合适的就抓紧”。大概是母亲也明白了,到了这个年纪,那些条条框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女儿能有个伴,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她低下头削了个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长长的一条,中间断了一次。她把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给母亲吃,每一块都切得很小,刚好能放进嘴里。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了,走廊上亮起了灯。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很白,照得走廊一片惨淡。护士推着药车挨个病房送药,车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隔壁床的老太太在跟女儿商量晚上吃什么,女儿说去食堂打点稀饭,老太太说想吃馄饨,两个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以馄饨加稀饭各一半达成共识。

林秀兰坐在母亲床边的小板凳上,忽然觉得很累,但也觉得很踏实。今天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从早上被电话吵醒到现在,像过了一整年那么长。相亲、同居、来例假的尴尬、周海生给她买卫生巾和新裤子、一路奔波回老家、在医院里陪护母亲——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一场不真实的电影。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周海生在超市里给她挑卫生巾的样子,还有他把信封推过来时的表情。那个表情她不陌生——在菜市场,老王头给她留鸡蛋的时候,也是那种“别声张,拿着”的表情,带着一种朴素的、理所应当的善意。

她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母亲在旁边瞥了她一眼,冷不丁说了句:“傻笑啥呢?吃个苹果都能吃出花来?”

林秀兰赶紧收了笑容,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没笑。您看错了,我哪儿笑了。”

母亲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向上勾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林秀兰,拉上被子把自己裹紧了。被子底下传来她闷闷的声音:“把灯关小点,太亮了晃眼睛。”

林秀兰站起来调暗了床头灯,把大灯关了,只留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灯。病房里暗了下来,光线柔和地洒在母亲的被子上,洒在白色的床单上,洒在床头柜上那袋没吃完的橘子上。她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拿出手机看了看。周海生给她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已经上高速了,大概三个小时到家。到了给你发信息。”第二条是五分钟前发的,只有一个字:“好。”那是回复她之前说的“路上小心”。

她打字回了一个好,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话:“今天的事,真的谢谢你。不是客气,是真心的。”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手机屏幕的光透过眼皮照在视网膜上,形成一片暖红色的光晕。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手机的重量贴在胸口上,那点重量很轻很轻,但让她觉得踏实。今天这一天还没过完,她在医院的小板凳上守着母亲,未来的路还很长,母亲的腿要慢慢养,她和周海生的事要慢慢来,生活里还有一堆鸡毛蒜皮的事等着她去处理。但她第一次觉得,这些事好像没那么可怕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你最难堪的时候不嘲笑你,在你最缺钱的时候掏出五千块,在你饿的时候买来包子和热粥,在你需要一个人靠着的时候,他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