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78年,北宋都城汴京,七月初七。
这原本是个好日子——七夕,也是南唐后主李煜的四十二岁生辰。可此刻的他,早已不是什么君王,而是一个被软禁了两三年的亡国俘虏。据说那天晚上,他命南唐旧妓唱了一首新词。歌声飘出小楼,“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宋太宗赵光义闻之大怒,赐下一壶御酒——酒里下了“牵机药”。
服药之后,李煜全身抽搐,头部与足部拘搂相接,状如牵机。
一个在七夕出生的人,死在了七夕。生于金陵,死于汴京。当了十几年国君,被俘不到三年就送了命。就这么个人——亡国之君,阶下囚,四十二岁就被毒死——凭什么被后人捧成“千古词帝”?
我们先看看他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坦白讲,不怎么样。
南唐传到李煜手里,已经是个烂摊子。他爹李璟在位时轻启兵戎,军事惨败,国势由盛转衰。李煜961年继位,面对北方强宋的威逼,基本没啥招架之力。他能做的,就是屈身致礼、频繁纳贡,苟延残喘地拖了十几年。
等等,我想想——也不能说他啥都没干。他推行过一些轻赋宽刑的仁政,搞过货币改革。只不过改革效果不咋地,反而加重了农民负担。他还特别信佛,广建寺院、普度僧尼,花钱如流水。
说白了,这位老兄骨子里就不是个干政治的料。他精书法、善绘画、通音律,醉心经籍与诗词。早年为了躲避太子哥哥的猜忌,干脆自号“钟山隐士”“莲峰居士”,表态说我只想游山玩水,不想争什么皇位。结果哥哥死了,他还是被推上了那个位置。南唐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高峰教授说得直白:“李煜在政治上是无所作为的。”
但就是这个人,在词坛上封了帝。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给了李煜极高的评价,有一段话特别有名:“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什么意思呢?在李煜之前,词这玩意儿基本是歌女唱的流行小调,写写男女之情、风花雪月,格调不高。李煜把它变成了可以抒发家国情怀、人生感慨的严肃文学。
王国维还说李煜的词是“以血书者”。我觉得这话一点不夸张。你读他那些后期词作,每一句都像是从伤口里淌出来的。
《破阵子》里写:“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开篇就是亡国之后回望故土,时间与空间对举,四十年与三千里,悠长与广阔。然后笔锋一转:“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亡国那天,狼狈不堪地告别宗庙,教坊还在奏着离别的曲子,他只能对着宫女流泪——这画面,但凡有点共情力的人看了都难受。
《相见欢》里写:“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被囚禁在汴京,独自登楼,深秋的月色下,整个人被世界隔离,也被世界所隔离。
《浪淘沙令》里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五更天被雨声惊醒,春寒料峭,一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帝王,如今连薄被都挡不住寒意。
最绝的是那首《虞美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叶嘉莹先生说这首词“一网把天下人尽都包罗在内”。李煜写的明明是他自己的亡国之痛,可你读的时候,会觉得那愁绪好像也是你的——人生不如意,失恋,离别,哪个没经历过这种“一江春水”般的愁?
不对,应该是这样——李煜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他用最朴素的语言,写出了最普世的情感。他的词几乎不用典,不雕琢,不伪饰,脱口而出,随笔而成。一个亡了国的人,没有在词里讲大道理、喊口号,他只是老老实实写自己的痛。而这份痛,因为足够真实,所以穿越了一千多年,依然能打动人。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凭什么?
凭他那些词。就算他治国不行、打仗不行、当俘虏也当得不怎么体面,但他在词里留下的东西,比很多雄才大略的帝王留下的都更长久。
有评论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这话残忍,但真实。如果南唐没有亡,李煜大概就是个写写宫廷艳词的文艺皇帝,词坛上多一个花间派词人而已。可国破了,家亡了,他从云端跌落泥潭,经历了人生最极端的落差。正是这种极致的痛苦,把他逼到了艺术的巅峰。
启功先生有句话说得特别好:“末路降王非不幸,两篇绝调即千秋。”意思是,李煜做亡国之君的经历,反而成就了他——正是这段经历,让他写出了《虞美人》《浪淘沙》这样的千古绝唱。
一个失败的皇帝,一个成功的词人。这两重身份在同一个人身上,矛盾,又合理。
赵匡胤的雄才大略、南唐的兴衰起落,终究会在时间里慢慢淡去。但“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九个字,大概还会被一代又一代人念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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